泽维尔和路易相对而坐。
“抓捕一个外国罪犯可谓是皆大欢喜,”路易说,“不过你们别指望我会乖乖做替罪羊。”
“我们——至少我目前没有指控您的意思,路易神父,”泽维尔说,“不要紧张,喝杯茶吧。”
以撒于是端上来两杯茶,然后默默站到墙角去,装作是一片壁花。一开始路易还忍不住看他,很快,他的视线就重新回到泽维尔身上,只是沉默不语。
“您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泽维尔说,“这里没有人做笔录,不用担心。”
路易听了这话,两次张了张口,似乎感到非常为难:“我不愿意在背后议论别人。”
这话听起来非常古怪,但泽维尔没有露出什么疑惑的神色。他温和地说:“也可以谈谈你自己。”
“我?”路易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泽维尔叹了口气。
沉默许久,眼看茶已经凉透了,他才开口说:“好的,那就这样吧,谢谢您。”
突然得知自己可以离开,路易反而显得不安起来。他没有站起来,又仿佛很想离开,皱着眉,一副很矛盾的样子。
“您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路易问。
泽维尔摇摇头:“我问不出什么,不是吗?除非您肯主动告诉我。”
路易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原本站在墙角的以撒走过来,撤走路易面前的杯盘,逐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给你个忠告,神父,”以撒冷硬地说,“我坐过牢,很知道法庭是怎么回事。没人在乎你做了什么,只看你表现得像什么。”
这句话里的威胁警告意味浓得呛人,显然把路易吓着了。当然,这是在他看不见以撒的尾巴的情况下。事实上,话音刚落,以撒原本紧绷着的尾巴就高兴得摇来摇去,因为他一字不落地把泽维尔交代他的话完整背诵了出来。
“别这样,以撒,”这时,泽维尔适时用柔和的语调打破了凝重的氛围,“但路易神父,这话不无道理。无论隐瞒的是什么,您的态度都非常危险。”
“可是……我不明白。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能说什么?”路易问。
“比如您刚才就想说的。”
“抱歉,但我看不出那和证明我的清白有什么关系。”
“坐在这里的哪个才是侦探?”以撒没好气地说。
“以撒!”泽维尔装模作样地阻止,“不过,路易神父,有些话您得先说出来,我才能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用处。”
“那么……”路易说,“一个受信赖的人、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人,一个了解修士们的人。罗伯特院长不也是吗?”
泽维尔说:“您是在向我暗示院长的嫌疑吗?”
“这——!我没这么说,”路易好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似的站起来,“对不起,我得走了。”
路易以为泽维尔会拦住他,然而没有。他握上门把,泽维尔用法语说:“再见。”
路易开门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头:“你的法语不错。”
“是吗?谢谢,”泽维尔说,“我的未婚妻是法国人。”
以撒使劲儿咳嗽了一声。
“我以为您是单身。”路易说。
泽维尔摸摸自己左手无名指:“半个月前订的婚。来之前摘了戒指,毕竟还得验尸。”
“哦,是了,”路易恍然大悟,表情变得温和了一些,“真难得。”
“我是商人,对这方面就没那么在乎,”泽维尔说着,给以撒使了个眼色,“何况法国姑娘也很惹人喜欢……”
众所周知,男人对本国女人的认同感很多时候只存在于她们被别国男人称赞的时候。那些柔顺的长发、浪漫的天性,好像夸的是他们自己,显然路易也感到很受用。
泽维尔和路易侃侃而谈的时候,以撒倒了杯新茶放在桌上,稍动手段就把注意力被泽维尔分散了的路易引回茶几前坐下。等后者回过神来回过神来,他已经端着茶喝了两口了。
路易哑然片刻,叹了口气:“看来,我今天是非向您坦白不可了。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那是……五年前的事。修女院曾有一位据说品行不端的年轻修女,事先声明,我不了解她,不能对这个评价负责。总之,那天晨祷时她不在,房间里也是空的,个人物品都还留在宿舍里,没有任何字句说明去向。我们四处寻找,有位修女在天井一处矮墙下面看见了她的一只鞋,大家起初以为她是翻墙去会面某个……男人,或者像她抱怨时说的要回家去、不愿再留在修道院,她再没回来过。直到这位修女的父母写信来询问,我们才惊觉她根本没回过家,甚至可能已经失踪数月——当然,这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事实上并不是失踪那么简单,对吗?”
路易沉默良久,频频用手背擦额角,好像要把不存在的一滴汗抹去。
“否则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呢?”泽维尔温声说。
“……唉,是的,”路易说,“在她失踪前一天晚上,我研读经文时遇到瓶颈,没有睡意,决定干脆到庭院里独自走走。”
“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更迟一些。我穿过长廊,来到庭院。”
白天,有许多修士在此散步沉思,到了夜半,更深露重,只剩下虫豸在草叶上鸣叫。
“穿过庭院,可以看到天井,天井西南方向有一段矮墙——不久后修好了,大概位于现在的地窖三点钟方向七八英尺远,其实这是地窖原本该在的位置。那个时候,地窖还是一个浅坑,就在这段矮墙缺口的正下方。我从庭院远远看见一个人拖着个什么东西往矮墙走。”
“你跟过去了吗?”
“是的,”路易说,“我想走。但是因为看到那个人像是……我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贴着墙根偷偷溜过去。我看见他弯着腰,踉踉跄跄地把一个大麻袋往坑里拖。突然袋子口袋散开了——麻袋里面露出一双腿,一只脚上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脚趾上沾着泥土。我觉得这、这太可怕了,我忍不住后退。”
咔擦。踩断树枝的声音。
“谁在那里?”那人转过头,平静地问。
路易瞬间头脑空白。
是罗伯特。罗伯特在埋一具尸体。
“修道院里主要是些学生,老人不多。罗伯特那时候的白发没有现在这么多,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夺路而逃。”
路易没命似的转身跑回宿舍楼,迎面而来的朔风刮得面上刺痛。
穿过庭院、穿过长廊,他在自己脚步声和呼吸的间隙听见另一种声音。追上来了吗?他不敢回头看,只希望夜色昏沉,罗伯特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路易三步并两步上楼,险些一头撞在门上。那颤抖的双手屡次握不住钥匙,而楼下的脚步声正逐级往上。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畔剧烈轰鸣,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转开门锁,用手抵着门框让栓锁无声滑落;他手忙脚乱吹熄案上的蜡烛,蹬了鞋,合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颤抖的嘴唇无声默念经文。
走廊上缓慢的踱步声逐渐靠近——
嗒。
停在他的门口。
“我不再默念经文了,我什么也不敢想。我死死捂住口鼻,如果有可能,甚至还想握住跳个不停的心脏。我太害怕了……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然后走远了。”
路易喝了一口茶,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我感觉像做了一场噩梦。第二天一早,我看见那双落在墙角的鞋,才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这个修女一定是被埋在我们面前的泥土里了。天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也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墙角底下的坑被往旁边挪了几英尺?墙角就埋着尸体,为什么所有人只看见她失落的鞋?我害怕得双腿发抖,几欲作呕,却还要竭力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稍等,”泽维尔说,“您当时怀疑尸体就埋在地下却缄口不言,是不敢,还是不想?”
路易惊得抬起头,面上一时显出愧怍和躲闪。但很快,这种羞愧转变为外强中干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罗伯特从您的门前走开,您有什么感觉?”
“感觉?”路易很奇怪地说,“我能有什么感觉?如释重负,后怕,就是这样了。”
“要我来说,话可能不会太好听,希望你别认为我在针对你或者什么,我没这个意思,”泽维尔说,“姑且让我来为你的心理活动做个补全,路易神父。听见脚步声远去的时候,你首先感到的是由衷的感激。你以为罗伯特院长站在门口时在犹豫,毕竟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或许他最终还是念旧情,愿意放你一马;你以为只要你假作不知,就可以继续粉饰太平。”
路易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但某天也许你突然想明白了吧,罗伯特的仁慈很可能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否则哪怕面临指控,你也会使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的确想找到你,想找到那个看见他在做什么的人。他把耳朵贴在每一扇门上,听哪个房间里传来急促的呼吸……你以为他这时候在为你犹豫?”
“别再说了!”路易粗暴地打断他。
“我也希望一个咒语就能停止一切,”泽维尔说,“但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他放过你,只是没有听见你,没有别的原因。”
“但是之后呢?你一厢情愿地默许了接下来几年的所有‘意外’:一个不洁的修女,一个暴戾的门房,一个懒惰的修士。当然,还有戴维,你和丹尼尔共同的好友,你知道他不是坏人,可是他死了。”
窗外雨势渐收,早春新叶的末端缀着将断未断的雨珠,窗内则是一触即碎的寂静,短暂的平衡一触即碎——
嘀嗒。
一滴雨水从叶片上滚落,一滴水落在桌面上。紧接着是两滴、三滴……窗外雨停之后,路易神父开始下雨。
他紧咬下唇,无声地痛哭起来。路易不年轻了,却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脸色涨红,把几年积攒的惶然和困惑不加筛选地倒了出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可是……又该怎么办呢?侦探?怎样才是对的,侦探?……”
泽维尔不能为他解答这些问题。他等路易哭完了,递上手帕,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严肃地问:“这件事,您还有告诉过别人吗?”
“这件事?”路易愣了一下。
“您目睹院长埋尸的事。”
“这……没有。”
“真的没有吗?任何人?”泽维尔问。
“您不信任我——我,一个成年人?”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有必要认真对待,”泽维尔叹了口气,“我现在去您说的矮墙处附近求证,如果情况和您说的相符,或许会成为对您有利的证据。在这段时间,请您待在房间,警员安迪会留下保护您。”
“我最讨厌你们英国人的一点就是装模作样,硬要把监视说成保护,”路易用手帕擦了把脸,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经镇定许多,“但是我还要去给加文检查身体情况,他这几天感冒一直没痊愈,我很担心会不会变成肺炎。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叫那个警官跟着我。”
到这种时候还记挂着别人,泽维尔听到这话,实在感到有点哭笑不得:“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吩咐好安迪,泽维尔带着以撒和警员迪恩顺着路易的话去找所谓的埋尸处。一下铲子,迪恩就发现某块地方土质松动,随即和以撒一起挖下去六英尺左右——通常尸体会埋在这个深度,然而,土里什么也没有。
“那么长时间,您是听他讲了个故事吗?”
累死累活却毫无收获,迪恩不免有些不满。他本来还想再念叨些什么,被以撒凶恶的一眼直接瞪回喉咙里。
“您也可以这么认为吧。”泽维尔戴上手套翻动土壤,拈出一只软白扭动的的活蛆给迪恩看,然后用了超前于时代的“魔法试剂”,土壤里显出代表血液的点点荧光,但含量不多。
“这里曾经有过尸体,根据出血量看,死者被埋下之后一段时间里还有生命活动,”泽维尔说,“照路易的说法,这说得通。一个修女半夜想翻墙出去幽会,在墙头上被逮了个正着。罗伯特从下抓住她的腿,她把一只鞋子给挣开了,光脚跨上墙头,所以脚趾和前脚掌沾上污迹,细节也对得上。但是她还是被拉住了。她向后仰倒下来,后脑勺着地,就算没有折断颈骨,磕到一块小石头也足以致命。”
“但是现在这里没有尸体,那就是被移动过了?是什么时候呢?”
“不能确定准确的时间,不过,应该是近期的事。”
“可是为什么要移动尸体?凶手如何料到我们会知道这五年前的往事?”
泽维尔一时没有回答,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这时,宿舍楼方向远远跑来一个人,原来是个年轻修士。
他气喘吁吁地说:“路易神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