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泽维尔先生,”办事处的天使在同意书上盖下印章,“你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泽维尔牵了牵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有成功。他攥着那张表格,在上面留下了手指形状的湿痕:“我只有一个要求,先不要通知以撒。”
“当然,当然。我们尊重每个员工的隐私。”
“那......”泽维尔说,“大概什么时候安排这个呢。”记忆清除这四个字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他感到很羞耻,为自己的妥协。
“很快,因为它用不了多长时间。”那天使领着他走过两栋楼之间的长廊。
似乎是为了体谅他似的,那个天使全程也总是用代称形容记忆清洗。
她推开一扇门,房间里有一台像牙医椅一样的机器,接着各种各样的线,线上连着金属片。
“躺在上面,泽维尔先生。”
泽维尔吓得连连后退:“我——这个,现在就开始吗?我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没有。我以为……”
那天使噗地笑了:“不,不是。这只是准备工作,可以理解为天堂的人道主义关怀,让大家体验最新的穿越科技。”
泽维尔的天界通用语学得很好,可是他好像没太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被推上了椅子,冰凉的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他“嘶”地叫唤了一声。
“身上不能有金属物品,我先帮你摘下来。”
那天使伸手摘走了泽维尔脖子上的狗牌。泽维尔看着那只小铁片,回避似的闭上眼睛。
“我们现在要帮你回到过去。”那个天使说。
“回到过去?”
“是的。我们和时空管理局有合作,需要不怕肉身死亡的志愿者测试历史的排外程度。”
“什么?”泽维尔挣扎着想要起来,但一管针剂推进他的静脉,他感觉越来越无力,“我不是你们的志愿者!”
那天使的语气冷却了下来:“的确,你是我们的罪犯,兰登·泽维尔,还是开心点吧,毕竟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个天使一开始还和颜悦色的,不知道为什么变脸能这样快。也许他们一个个都有很多面具可供更换,戈登也好,面前这个家伙也好……
“现在你有十分钟的时间,能够在任意一个历史节点活动。你可以随意走动,和街上的人或者事物进行互动,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地大胆,来测试历史的底线。”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每一个志愿者最开始都这么说,还没有人能做到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会见到你自己,”那天使笑了一下,公事公办的弧度,“你可以告诉他你是谁,也可以告诉这个过去的你自己,你就要死了,对这件事,问问他有什么看法?毕竟他也是你,你应该给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
“你的过去就像一面镜子,用他的眼光好好看看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也许你曾经是个有资格做天使的好人,现在却成为了阶下囚;也许你曾经非常落魄,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可是死刑会让你一无所有。听听你自己的声音,最后你会相信,记忆清洗是最好的选择——你要相信,然后深信不疑。”
胡说!泽维尔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他感到疲倦,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选一个吧。”她说。
泽维尔看着面前悬着的屏幕上有许多时间-坐标的组合数字。他就快要看不清了,但他还是注意到有一个坐标和以撒那张铁片上的一致。
这到底是哪里?
泽维尔想着,彻底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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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1524 英国 伦敦东区
或许你从书上读到过中世纪令人眩晕的卫生情况,但真正踏上一条根本不成型的泥泞小路只会比想象中更可怕。街道上有马粪和土腥气,闷热而湿润的,像要下大雨。
街道两旁挤着很多矮小的房屋,与其说是房屋,也只是能起到勉强挡雨的作用。有一个金发的男孩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聚精会神地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很奇怪的一点是,人很难回想起自己的脸,但假如有机会见到自己,任何年龄段都无所谓,你能一下子把你给认出来。
泽维尔知道,这就是他自己——非常矮小的一个人类孩子,金发蓝眼,身材和衣着都显出极度穷困的窘境。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你远远地看着你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像在照一面镜子。泽维尔本想走开的,却仿佛受到磁石的吸引,反而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孩子面前。
他抬头看着他:“你是谁?”
泽维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他。
泽维尔想起来自己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沉默了一会儿,他凭印象试探地问:“你怎么敢在街上玩,你不怕你爸爸?”
小泽维尔瞥了他一眼:“我爸的腿被人打断了,在床上起不来呢。”
“谁干的?”
“天使?幽灵?我不知道。”小泽维尔耸耸肩。
他突然摸了一下鼻尖,抬起头看着天空。
“啊,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