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给科巴的新角色
列宁对新经济政策、对党内将爆发怒潮早有准备。在经济自由化的同时, 他在党内定了极其严格的方针。
根据列宁的倡议,第十次党代会通过了吓人的决议,禁止在党内搞任何 派别或集团。对搞派别活动的人,将开除党籍。列宁连反对派的萌芽都要扼 杀。这个决议对一个民主的政党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听了刺耳,因而是秘密 的。
1922 年春,列宁设了个新职位——党的总书记。4 月 22 日,根据列宁的 提议,由科巴担任此职。
人们本来以为,这是一个技术性的职位,但是,科巴的作恶天才却使它 成了党内极有影响的一个职位。其实这是既不了解情况,又不明白列宁的用 意。设总书记,是列宁对付党内骚乱的种种措施之一。他知道,随着新经济 政策的发展,不满情绪会加剧,当然,永恒的叛逆者托洛茨基会发难 经 验丰富的列宁不会不担心老干部和他们的公开反叛,虽说已禁止了派别活 动。到 1922 年,列宁已经疲惫不堪,对在党代会上不断地斗“工人反对派”、 “军事反对派”等反对派,已感到厌倦。况且,越来越厉害的莫名其妙的头 痛使他万分烦恼。他决意成立一个机构,让它组织较为务实、平和的党代会, 于是就建立了以忠诚的科巴为首的书记处。久经考验的科巴应当保证开成这 样的党代会,学会控制全党。说得确切点,是笼络全党。这就是设新职的目 的。列宁故意把书记处的职能定得很模糊,这不是平白无故的。政治局用来 解决最重要的政治问题,组织局解决组织问题。本意是书记处解决不太重要 的问题。但是,有一个危险的说明:书记处的任何决定,如未遭到组织局委 员的反对,就成为组织局的决议;如未遭到政治局委员的反对,就成为政治 局的决议。书记处诞生伊始,就获得作出重要决议的机会。根据科巴的提议,他的老相识莫洛托夫成了第二书记。莫洛托夫坐得住,能一昼夜 24 小时连轴转,所以列宁亲昵地称他为“石头屁股”。书记处和已 被科巴掌握的组织局(在那儿主事的是忠实的莫洛托夫),开始控制党内的 所有任免事项。
领导层的隐蔽政变
就在同一年,1922 年,列宁在政治局会议上说:“我们这些 50 岁的同 志(指他自己和托洛茨基)和你们这些 40 岁的同志(指其余人),应当培养30 岁和 20 岁的接班人,选拔和培养他们,并担任领导工作。” 所以说,考虑领导干部接班人问题的不是科巴,而是列宁。领袖对老干部已感到厌烦,这些出类拔萃的老战友批评个没完。他委托总书记科巴培养 接班人。不要找出类拔萃的人,而要找会办事的人。科巴评估了前景,满腔 热情地做了这件工作。这样,出现了 30 岁的拉扎尔·卡冈诺维奇,他本来是 鞋匠,同科巴的父亲一样。生于犹太人居住区,没多少文化,但很有工作能 力。莫洛托夫发掘出这个人才,并推荐给科巴。科巴任命他为中央组织部部 长。卡冈诺维奇控制了中央的督导员机构。他们被派到省里检查地方党组织 的工作。地方领导人的未来就取决于他们的汇报。不久以后,卡冈诺维奇的 部获得了任命地方党领导人的权利。这样一来,地方党组织就完全控制在科巴手里了。卡冈诺维奇开始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安插用得着的人,检验他 们是否忠诚,不断搞机关人员大换班。不到一年时间,就考察和批准了 43 名省委书记——各省的全权统治者。党的官僚从此拥有了连沙皇的省督都不 敢梦想的大权。
我翻阅了总书记的私人藏书,其中有一本他读过多次的托洛茨基《恐怖 主义和共产主义》。他在托洛茨基关于党在国家机关中的领导的一句话旁边, 批上“独占领导”。
控制并“任命”对他合适的各省党的领导人,是科巴用来在短期内使党 服从自己的简单方法。托洛茨基看出来了,怒不可遏,可是,为时已晚!到 处都是取决于书记处的、取悦于科巴的地方领导人。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在以 后的党代会上构成新的、受人操纵的多数。如果克里姆林宫里有哪个老爷敢 于不服从这一多数,根据列宁禁止派别活动的原则,就会被踢出党外。科巴完成了任务,一个听话的党已形成,而且是在最短期限内。 可是,能够用上这个党的已不是列宁了。
“党的精英和骄傲”
列宁在想出了总书记这个职位后,同年 2 月份,改组了契卡。契卡改名 为内务人民委员部下属的国家政治保安局(格别乌),1923 年又改为国家保 安总局(但是民间仍称它为“格别乌”),脱离了内务人民委员部,名义上 改为隶属于人民委员会,实际上,隶属于列宁和政治局。这一切都被宣传为 “血腥的契卡”已不存在。说是现在格别乌的任务仅仅是同特别危险的国事 犯罪作斗争和搞侦察。实际上,契卡的无限权力原封未动。格别乌局务会议 保留了不受监督地枪毙俄国任何公民的权利。由格别乌局长、局长助理和案 件侦查员组成的“三人小组”也有这种不经审判就枪毙人的权利。“三人小 组”在作出决定时是不让被告及其辩护人参与的。被告直到临枪毙时才能知 道这一决定。新成立的格别乌立即被科巴用来向反对派进攻,因为在事实上,改组契卡是列宁使党变得听话的计划的一部分。先利用格别乌对付竞争者——其他 革命党。格别乌获准招收前沙俄密探局工作人员,来对付社会革命党人和孟 什维克,因为前者迫害后者很有经验。还要收拾党内的异己分子。中央的新 决议责成党员,要把一切“非党的”谈话和一切党内反对派的情况报告格别 乌。这样,列宁和科巴就把格别乌用于党内斗争了。党员有责任告党内同志 的密。格别乌的局务委员列入中央任免的名单。这样一来,科巴就控制了这 些人的任免。很快,半文盲的、拿着炸弹的水兵和党内狂热分子就从格别乌 中消失了
科巴越来越深地把格别乌纳入党内生活。现在,格别乌定期向总书记报 告新贵们的恣意妄为。党的高级干部加里宁和叶努基泽同芭蕾舞女演员的浪 漫旅行,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察尔斯基逛演员俱乐部、多次熄了灯与女演员胡 闹、第二天清早才被抬上汽车,加米涅夫的儿子柳季克寻欢作乐 加米涅 夫本人搞姘头等等,这些事格别乌和斯大林全知道。对党的官员都立了档案。
格别乌无所不知
这时,在前巴拉绍大公爵的带有室内花园和镀金家具的小洋房里,出现 了美国人伊莎多拉·邓肯。她回忆道:“1921 年春,我接到苏联政府的电报:‘只有俄国政府才能理解您的创作探索,请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办个学校。’ “我以为,这下要同欧洲生活方式永别了 我没带自己的衣服,因为 在我想像中,我将在充满兄弟之爱的同志们中,穿着红色的水兵服度过余 生 我以为,柏拉图、马克思和列宁设想过的理想国,已经奇迹般地在地球上出现。 “这是释加牟尼、基督理想的那种平等世界 ”
70 年代,一个老太太在索契的“演员疗养所”对我说:“我是被格别乌 派去照料她的。当时在莫斯科管邓肯叫‘女共产邓卡’。我们当时已摆脱了 军事共产主义的种种灾难,而她却非常老派,跳的是《红旗畅想曲》和《第 三国际颂》之类的舞蹈 后来,她遇上了出名的二流子——醉醺醺的捣蛋 鬼和大诗人叶赛宁。他长得像天使,一头金色鬈发,而她却上了年纪。他连 一个英文词都不懂 用不着懂,他俩通过爱情的语言很容易沟通。恋爱之 后,俄罗斯式的生活就开始了——他胡闹,骂娘,往她身上扔靴子,叫她‘老 太婆’ 还揍她,可是她就喜欢这样。后来,她把他带到了美国。再往后, 他把她抛弃,自个儿回国,上吊自杀了。这些事,我全都定期写汇报。我丈 夫是作家,我也喜欢文学。”所以,科巴连邓肯的事也知道,全知道。
“我们要清理俄国,管很长时间”
这时,搞了一项使俄国知识界为之震动的行动,是列宁想出来的。
1922 年夏末,一艘轮船从俄国开到什切青港靠码头。来者没有受到任何 人的迎接。他们找了几辆带篷马车,装上行李。这些人拉着自己的妻子跟在 篷车后面走在马路上。他们是俄国哲学界和社会思想界的精英和骄傲,是 20 世纪初俄国社会思潮的定调者:洛斯基、别尔佳耶夫、弗兰克、基泽韦特、 特鲁别茨科伊公爵、伊林 总共 160 人,全是著名教授、哲学家、诗人和 作家,俄国的全部精神潜力一举被抛出俄国。《真理报》发表了一篇文章《第一次警告》。
的确,这只是第一次警告。1922 年全年,列宁在推行新经济政策的同时, 起劲地把异己分子清洗出国。同他在一起的是忠实的助手、总书记科巴。
列宁对斯大林说:“关于把孟什维克、立宪民主党人等赶出俄国的问 题 应当无情地赶走几百名这类先生老爷。我们要清理俄国,管很长时 间。”
在政治局下面设立的特别委员会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不断拟订出要驱逐 出国的人的名单。
科巴用强硬的方式,一丝不苟地贯彻执行列宁构想的这项计划。 对这些人来说,离开俄国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我们以为过一年就能回国 我们念念不忘回国,”乌格里莫夫教授的女儿这样写道。70 年代, 我在布拉格见到了这些人中的一位——基泽韦特教授的女儿,一个耄耄之年 的老太太,她从 1922 年起就盼着回国,连出国时带的提箱都没有打开。
列宁的病打断了这场已经展开的大清洗。但是,总书记牢记这句口号: “我们要清理俄国,管很长时间。”
新的巴比伦塔
列宁把总书记科巴派到同格别乌密切相关的共产国际。第三国际是 1919 年成立的,当时,世界革命的理想还很有生命力。听从莫斯科的各国共产党 都参加了第三国际。列宁和托洛茨基在创立第三国际时,在其宣言中公开写 上:“只要我们没有建立全世界的苏维埃共和国联邦,我们国际无产阶级就 决不会让刀剑入鞘 共产国际是国际无产阶级革命起义的党。”
共产国际常设局在练马厅广场,房子里每层楼都设许多部,因为全世界 都在这儿派了代表。有三座共产主义大学为未来的世界大火培养领导干部。 经常在学校讲课的有拉杰克、季诺维也夫、布哈林、加米涅夫。现在,科巴 也常到这儿讲课
萨韦利耶夫的来信中说:“我已年近 90 同共产国际有过一点关系, 因此在斯大林的集中营里‘休息’了 18 年。共产国际是一个伟大的组织,斯 大林天才地利用了这一组织。当时我还是个孩子。记得共产国际的主席季诺 维耶夫是个红脸膛的胖子 我们指导西方共产党人搞地下斗争和建立地下 组织,搞暴动,等等。格别乌的领导人每次都来参加共产国际会议。季诺维 也夫借托洛茨基的用语,把格别乌称为‘我党的精英和骄傲’。格别乌与共 产国际一起行动。1920 年,准备援助德国革命,格别乌炸掉了波兰的一座军 火库,这样,万一要越过波兰去帮助德国人,就可以少挨波兰人的枪炮 斯大林不论干什么,一定咬住不放,一抓到底。季诺维也夫不爱干活。斯大 林被任命为总书记后,共产国际最秘密的工作全都经过斯大林之手。”仇视金钱的布尔什维克把他们夺来的俄国的丰富资源,慷慨地用于筹备世界革命 例如,1922 年 3 月,给了意大利共产党 400 万里拉,给了德国人 4700 万马克,法共 64 万法郎 这张单子可以无穷无尽地列下去。饥饿 的莫斯科喂养全世界的共产党。对,人们饿成了浮肿,可是离世界革命近了。 钱花得毫无条理,心中无数,金钱往往同代理人一起消失。科巴当了总书记 后,对共产国际花的钱实行了监督机制。萨法罗夫报告科巴,20 万金卢布在 朝鲜失踪。科巴还过问了给德国的数百万马克,迫使季诺维也夫如数申报。仅 1921 年,就送了共 6200 万马克的外汇和宝石到德国组织革命。其中有的珠宝是从被枪杀的皇室成员尸体上摘下来的,包括俄国末代皇后的珍珠项 练。这几千万马克的财宝都保存在共产国际一名代理人的家里,分别装在纸 袋、柜子、提箱和盒子里 科巴成立的调查委员会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一 笔糊涂帐,无人监督。科巴把整个共产国际的活动连同金钱一同控制起来。 我在党务档案馆里看到无数带有“绝密”字样的共产国际“地下工作委 员会”的文件。该委员会在德国、意大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美国、 立陶宛、拉脱维亚组织颠覆性的地下活动。这后面全有科巴的阴影。他把共 产国际同秘密警察——格别乌越来越紧密地拴在一起。恐怖分子将被派往世 界各国。共产国际的绝密情报将送到总书记那儿。当美国百万富翁阿尔芒·哈
默在莫斯科露面时,有关他的秘密情报抄送两处:列宁和斯大林。
谁给了布尔什维克金钱
90 年代初,我看到了一份当时还保密的、保存在党务档案馆的文件的复 印件。文件上有列宁的字迹:绝密,列宁送斯大林同志。
《鲍里斯·莱因施泰因关于朱利·哈默大夫同志及其子阿尔芒·哈默大 夫领导的租赁了石棉矿的美国联合公司的报告》(莱因施泰因系俄国犹太人, 上世纪末流亡美国,1917 年回俄参加革命,成为共产国际有影响的工作人员,后来当然消失在斯大林的集中营里。) “亲爱的弗拉季米尔·伊里奇 向您报告朱利·哈默同志及其公司的情况,不过,请您采取措施,不要让这份报告落入不完全可靠的人之手,万 一报告的复印件落入美国政府之手,将会致命地影响本已十分艰苦的哈默的 处境。我是通过在美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工作期间私下了解朱·哈默同志的, 前后 25 年(1892—1917),知道他是一个真挚、忘我的马克思主义者 他 行医收入高,向来很慷慨地资助社会主义运动 美国参战后,他无法到俄 国来,就决心用资产阶级的牌来打资产阶级,就是说挣大量的钱资助革命。 他搞得非常成功 人们都说,他和他一家赚了大钱。1919 年初,外交人民 委员部寄钱给马丁斯同志。(马丁斯系纽约市民,于 1919 年被任命为俄国驻 美首任大使,尽管当时美国拒不承认俄国。)
“马丁斯的钱用完后,哈默同志为了马丁斯的机构不致被撤销,把自己 的钱借给他,共出资达 5 万美元。后来,俄国需要买石油机械,他又借出 11 万美元。共产国际成立后,由于社会主义工人党对它 的态度模棱两可,他断绝了同该党的关系 1919 年 9 月,他与里德等人一 起创立了美国的共产主义运动。除了积极参加共产党代表大会外,他还资助 党,捐资 25 万美元以上。美国政府怀疑哈默同志资助马丁斯的苏联使馆和共 运,曾找借口要收拾他。由于他有显要的社会地位,因而政府无法把他驱逐 出境 最后,借口找到了。一位让他做堕胎手术的妇女死了。政府揪住此 事不放,唆使死者的丈夫控告哈默大夫,迫使陪审员判他有罪。结果,他被 判处刑期不定(3.5 至 15 年)的苦役。这就是说,可以再过一年多放他(他 已在纽约附近坐了两年多牢),但此后政府可以借口他的有害政治行为,再 把他投入监狱,关 15 年。他和他的儿子都是一家大公司的主要股东,因此, 他就在狱中指挥这家公司的业务,以支持苏俄。1921 年夏,他把儿子阿尔芒(不久前刚成为医生)派到莫斯科来。阿尔芒是该公司秘书,带来了一个医院用的全套手术器械,作为他父亲送的礼物,这套器械价值昂贵。这位年轻 人继续走父亲的路,得知莫斯科想用美国朋友捐给苏俄的钱,建一座美国标 准医院,就答应帮忙,捐出 2.5 万美元。去年,他在乌拉尔各工厂转了一周, 发现工厂设备很好,由于工人没饭吃只好停工,就同父亲商量,要送来 100 万普特粮食,换俄国商品。通过我国外贸公司订了合同,第一批粮食约 15 万普特已运到,但是出了麻烦,因为我们的鱼子酱(他们以每磅 10 美元的价 格卖得很快)据检测,防腐剂含量超过美国法律许可 由于担心俄国商品 被没收,只好先把船开到加拿大港口。现已找到直达更有利的美国市场的途 径
“为了开发俄国企业,根据年轻的哈默大夫的倡议,成立了目前这个大 规模的美国联合公司,一些大财团已入股。综上所述,通过哈默同志父子及 其公司,我们拥有了很珍贵的关系 为他们扫除一切障碍,对我们是有利 的。”
报告原件是用英文写的。格别乌在秘密报告中说:“根据共产国际的请 求,哈默在返回时带了 3.4 万美元现金转给美国共产党。现时,美国禁止对 俄国的一切出口,哈默能把粮食和机械运出来,是没有先例的。”
领袖的病
1921 年一整年,列宁老是受到剧烈头痛的折磨,还加上神经衰弱。科巴建议列宁到阳光明媚的高加索去。但是,列宁同任何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一样, 一想到旅途辛苦就犯愁:“我怕出远门,弄不好没治好病反而累得要死,白忙一场。”
列宁到克里姆林宫的日子越来越少,在莫斯科近郊高尔克别墅的日子越 来越多,那座别墅本是神秘地死去的萨瓦·莫罗佐夫的领地。决定让医生治 疗。列宁不太相信布尔什维克医生——“医生同志”。有一次,他给高尔基 写信说:“医生同志 99%是蠢驴 ” 过去,在被他们毁灭了的俄罗斯,一般认为德国医生最好。于是,就从资本主义的德国请医生给领袖的怪病下诊断。克伦佩勒尔教授及其同行们没 有发现他有什么要命的病,仅仅是不太厉害的神经衰弱。他们认为,头痛是 遇刺后留在体内的子弹造成的。于是把子弹取了出来,可是 莫罗佐夫的别墅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
5 月 26 日在高尔克村,列宁出了毛病,右肢体非完全性瘫痪、语言功能 障碍。后来,他对托洛茨基说:“你明白吗,我当时既不能说,也不能写, 只好从头学起。”
就这样,列宁一生中的悲惨时期开始了,他开始徒劳无功地同疾病作斗 争,而这场病总共拖了两年半,直到他死。《真理报》发表的《弗·伊·列宁—乌里扬诺夫病情和死亡公告》列了个 40 人的大名单,全是这期间给列宁作过治疗和诊断的俄国和德国名医,还 有初级护理人员。其中有克伦佩勒尔、费尔斯特、克拉默、奥西波夫、多布 罗加耶夫,这些人后来都发表了回忆录。克拉默大夫关于列宁病情的记载没 有发表,现在仍存放于总统档案中。有个众所周知的传闻,说是科巴得知列宁中风后,马上说:“列宁完蛋了。”不对,他不可能这么说。科巴为人谨慎。他从来不冒失,不忙乱。不 过,他当然知道,死神已在领袖身旁。而且,死亡随时可能发生。仅仅在两 年前,列宁之死意味着他的完蛋,可是现在 现在他倒不了,拥有他自己 创造的强大力量。对,不论是斯维尔德洛夫,还是列宁本人,都没有做到, 而他做到了;使党受他控制,还要加上一个听话的格别乌 不过,暂时列宁还在练习说话,医生们还在为作出确切诊断而绞尽脑汁。甚至有人猜测是遗传性梅毒。到列宁祖先生活过的阿斯特拉罕去调查,可是 没有任何明确结果。这时,列宁倒慢慢地康复了。医生禁止他阅读和接待来 访者。可是,他已经要求把忠诚的科巴叫来。7、8、9 三个月,科巴定期到 高尔克去看望列宁。列宁自我感觉日益良好,打定主意要摆脱医生的监护, 就找了科巴。因为照规矩,对领袖的治疗情况,是由总书记过问的。1922 年7 月,列宁写信给他: “看来,医生们编造了一个不容人反驳的神话。星期五,我的病发作,他们吓坏了,作出了愚蠢透顶的决定:禁止谈政治问题 我恼火极了,‘尅’ 了他们一顿。我请您立即赶来,让我在病情恶化之前来得及把话说完。15 分 钟就能说完 只有傻蛋才会把病因推到谈政治问题上。要是我什么时候着 急,那是因为缺乏切中要害的谈话。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把那个德国傻瓜 大夫 训一顿。”7 月 13 日,科巴就到了高尔克村,到领袖身边。 他亲自在《真理报》上写了篇文章,以打趣的口吻叙述这次长谈:
“列宁嘲讽道:‘不许我看报,不许我谈政治,哪怕有一张纸片掉在桌 子上,我都绕着走,怕万一是碎报纸 ’我哈哈大笑,称赞列宁同志纪律 严明。我们笑医生,他们不懂得,职业政治家一见面不可能不谈政治。”
这篇文章是机灵的科巴想出来的意识形态宣传的一个组成部分。《真理 报》出了特刊,目的是告诉全世界,领袖康复了。那张报上还登了许多图片, 其中有列宁和斯大林坐在长椅上的照片。
科巴还描写了他俩在阳光下坐在长椅上聊天的情况:“列宁抱怨,他已 落后于形势 他什么都想知道:收成怎么样,对社会革命党人的审判进展 如何 ”当时正好在审判“右翼社会革命党人”。被送上法庭的有 34 人,其中11 名是中央委员,以同末代沙皇斗争而出名。 审判策划得非常出色,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未来斯大林审判的手笔,科巴的手笔。 我翻阅过迄今仍保存在前克格勃中央档案馆里的许多文件。
社会革命战斗队头目,一个叫谢苗诺夫的人,成了这次“审判的明星”。 早在 1919 年他就被契卡逮捕,本应被判处死刑。从档案中可以看出,他“诚 心悔过”,“同过去一刀两断”,在狱中就加入了布尔什维克党。此后,他被派进社会革命党,不过身份已经是情报员了。后来他还接到过更重大的任务。案卷内有托洛茨基的信,说“谢苗诺夫忠于革命”,1920 年在波兰境内做过谍报工作。说话就到了 1922 年,他显然要完成新任务:在对右翼社会革命党人的审
判中作为被告。他在法庭上发表证词,说右翼社会革命党中央秘密策划恐怖 和颠覆活动,说他们同外国情报机关有联络。他还宣称,开枪打列宁的法尼 娅·卡普兰受右翼社会革命党中央的委派采取行动,是其恐怖小组的一员 这样,审判的策划者把已经被枪毙的卡普兰也动用起来了。她也应当帮助葬送倒霉的社会革命党人。
不过,谢苗诺夫说,他认为卡普兰是“谋杀列宁的最佳人选”,这说明, 他连见都没有见过那个半聋半瞎的女人。原先是总司令,如今成了共和国检察长的尼古拉·克雷连科,提议对社会革命党领导人判死刑。 事情全给布哈林和拉杰克弄糟了。在三个国际的代表会议上,他俩为了表示自己是“文明的社会主义者”,保证对社会革命党人不判死刑。
对形势居然这么不理解,列宁怒不可遏。当时正需要让全党全国乖乖地 听话,所以才把反叛的知识分子驱逐出国,所以列宁才让斯大林当总书记, 所以社会革命党人才应该被杀掉。
看来,列宁和科巴在明媚的阳光下,坐在长椅上谈的正是此事。不管怎 么说,列宁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就在《真理报》上发表文章,要求让社会革 命党人流血。
12 名社会革命党人被判死刑。不过总算照顾了布哈林的保证。死刑将在 “针对布尔什维克的头一次恐怖活动之后执行”。
逃过了劫难的社会革命党人,将同审判他们的克雷连科和奸细谢苗诺夫 一起,死于斯大林恐怖时期。暂且列宁又精力充沛地恢复工作了。 卢那察尔斯基写道:“不过,在他说话时,总可以感觉到一种让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困难。特别可怕的是,有一次演说时,他停住讲不出话来了,脸 发白,憋了好一会才继续讲。”
按规定注视着列宁治疗情况的总书记有医生的确切报告。怪病会复发, 随时可能中风。善于预见好几步棋的象棋大师科巴,已经得出了结论。 列宁也明白自己的健康状况,恰恰在这时,他又求助于科巴了。
科巴和毒药
托洛茨基回忆起:“那是在列宁第二次发病时,好像是在 1923 年 2 月, 斯大林在政治局委员会议(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和笔者)上说,伊里奇突 然把他叫去,要求给他弄点毒药,他 预感到很快要又一次中风,不相信 医生的话,自我感觉很痛苦 我记得,当时我觉得斯大林的脸部表情很反 常,很神秘,很不合时宜。他转达的这个请求是很悲哀的,但他脸上老是带 笑,活像戴了张面具。当时我喊了起来:‘这种请求当然不能照办!’
“斯大林脸上毫无沉痛的表情,对我说:‘这我都跟他讲过,但他不听。 老头儿挺受罪的,说是想随身带着毒药,万一病情无可救药,就用毒药。’ 斯大林又重复了一句:‘老头儿挺受罪的。’看来,当时斯大林有自己的想 法。”托洛茨基接着又反问:“列宁当时为什么恰恰就求斯大林呢?”
他自己提供了答案:“谜底很简单:列宁认为斯大林是唯一能答应这种 哀求的(残忍的)人。”玛丽亚·乌里扬诺娃也写到过关于要毒药的请求。但是,她写的情况不一样。 列宁的妹妹玛丽亚·乌里扬诺娃死前写下了非常有意思的笔记。笔记是在她写的其他东西中发现的,立即送进了党务档案馆的密档。过了 50 年才让历史学家看到。这份临死前的笔记是她悔过的产 物。她预感到不久于人世,“认为有义务简要地说出 伊里奇在生命最后 时刻对斯大林的真实态度”,因为她在前几次言论中“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玛丽亚写道:
“1921—1922 年之交的冬季,弗·伊·自我感觉很不好。我不知道具体 时间,但确是在这个时期,他对斯大林说,他也许会瘫痪终身,要斯大林担 保,如果这样,斯大林就帮他弄一点氰化钾,斯大林答应了。为什么他请求 斯大林办这件事呢?因为他知道斯大林是个坚强如钢、毫不多愁善感的人。 他无法对其他任何人提出这种请求。列宁是 1922 年 5 月,第一次中风后对斯 大林提这一请求的。当时他觉得自己已无希望,要求叫斯大林来。斯大林在 列宁那儿的确也就呆了五分钟,出来时,对我和布哈林说,弗·伊·请他弄 点毒药,因为执行这一请求的时刻已来临。斯大林答应了,吻别了弗·伊·就 出来了。后来,我们一同商量了一阵,就决定想办法让弗·伊·振作起来。 斯大林又回到列宁那儿,对他说,跟医生交换了看法,他坚信还有希望,还 没到执行这一请求的时候。弗·伊·情绪明显好转,尽管他还问斯大林:‘骗 我?’‘您什么时候见过我骗人?’
“他们就分手了,直到列宁渐渐好转才见面。当时,斯大林比别人更常 到列宁那儿去 ”
所以,托洛茨基没说错,列宁是要过毒药。 不过,托洛茨基把这件事说成发生在 1923 年,当时列宁同科巴已经为敌。而玛丽亚·乌里扬诺娃说的是在 1922 年,当时列宁同科巴关系亲密,列 宁提出这种请求,说明非常信任科巴,当时用乌里扬诺娃的话来说,“斯大 林比别人更常到列宁那儿去 ”原先我以为,是托洛茨基错了,也许是故意写错的,想让读者 相信,斯大林是在同列宁成为敌人后才执行这一请求的。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在总统档案馆里找到了文件,说明的确在 1923年,再次请求斯大林给列宁搞毒药。不过,我们下面会看到,这已经不是列 宁本人的请求了,因为列宁当时不仅不能像托洛茨基所写的那样“叫斯大林 来”并“要求他 ”,连话都无法说了。让我们还是按顺序说吧。 回过头来说 1922 年。科巴探望时,列宁同他说了些什么呢? 玛丽亚·乌里扬诺娃写道:
“斯大林那次和后来几次来的时候,他们说起了托洛茨基,是当着我的 面说的。看得出,伊里奇和斯大林都反对托洛茨基。有一次议论过,要请托 洛茨基到列宁这儿来。这是外交礼节性的。建议让托洛茨基在人民委员会当 列宁的副手,也是这种性质。1922 年秋,列宁恢复工作后,晚上常常同加米 涅夫、季诺维也夫和斯大林在自己办公室碰头。我竭力不让他们在一起,借 口医生不许可。”所以,不是科巴,而是列宁召集“三人小组”反托洛茨基!
可怜的托洛茨基过于自信,至死还以为列宁把他看作接班人。他不知道, 正如乌里扬诺娃所写,“弗·伊·很有自制力,很善于掩饰,一旦有必要, 他不会表露出对某人的真实态度。在一次政治局会议上,托洛茨基控制不住 自己,骂列宁是‘流氓’ 弗·伊·一下子脸色刷白,但克制住了,对托 洛茨基的粗暴言论只说了一句‘有人神经出毛病了’。他对托洛茨基根本就 没有好感。”不过,他对季诺维也夫也没有好感。乌里扬诺娃写道:“由于一系列原因,弗·伊·对季诺维也夫的态度也‘不算好’。” 所以,当时他也许只喜欢科巴一个人。 但是,1922 年秋,一切都变了。乌里扬诺娃写道:“秋天,产生了列宁对科巴不满的理由。当时看得出,有人在架空弗·伊·,到底是谁,怎么架空,始终是秘密。”
“有人架空弗·伊·”
对列宁来说,这倒不是秘密。列宁病愈回到莫斯科,明白了许多事情。 如果说在生病期间列宁由于怀疑而组建反托洛茨基同盟,以防自己身后被篡 权,那么,现在他明白了,危险的是另一个人。显然,他从加米涅夫、季诺 维也夫,甚至从托洛茨基那里,得到了同样的警报:党完全受科巴支配。有 什么办法?是他自己让科巴当总书记,并建立一个能支配党的机构的。科巴 完成了他的心愿,但完成得不是时候。现在,列宁病了,病情随时会恶化, 到时候 谁知道支配这一机构的科巴会如何行事。科巴显然把列宁的权力 架空了。列宁慌了,决心把科巴从总书记的位置上收拾掉。可是总得有个借 口。列宁找到了借口。
“伊里奇准备开战”
1922 年,列宁决心调整共和国的地位。原先属于俄罗斯帝国的乌克兰、 白俄罗斯、外高加索联邦虽然都由莫斯科安插的人治理,但形式上是独立于 俄国的。列宁想再走一步,建立共和国联合体。
列宁不在的时候,科巴建议改暗的为明的,所有独立共和国都应当进入 俄罗斯联邦,享有自治权。这引起了共和国的抱怨,特别是不久前刚失去独 立的格鲁吉亚。格鲁吉亚领导人布杜·姆季瓦尼知道,向格鲁吉亚人宣布要 直接返回沙俄时代是多么困难。他请求给一块遮羞布:哪怕是纸面上的独立 也好啊。列宁表示支持,提出了共和国联盟的思想。共和国拥有纸面上的平 等权利,甚至有权退出未来的联盟。格鲁吉亚的“独立派”对此十分满意。 同时,列宁又获得了发动反科巴运动的机会。
科巴和另一位支持联邦思想的国家派、外高加索的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奥 尔忠尼启则都知道,民族主义在各共和国是多么严重,即使是联邦内的独立, 明天也会变得多么危险。争论到火头上,脾气暴躁的奥尔忠尼启则揍了“独 立派”姆季瓦尼一下。对列宁来说,这就成了极好的借口。他宣布,科巴和 奥尔忠尼启则的立场是大俄罗斯沙文主义。打人被升格为犯罪。加米涅夫明白,列宁挣扎不了多久,而且怕托洛茨基又怕得要死,就决定同科巴保持结盟。于是,他立即给科巴送了个便条:伊里奇准备开战,维 护独立。科巴知道,列宁对他的态度变了,而且,当然卸道原因是什么。现在,列宁是他的敌人。于是,他建议同加米涅夫一起造反,给后者回了一个便条: 我看,对付伊里奇要坚定。是啊,他已经不怕了。医生不断向总书记报告病情。科巴有情报:再次中风在所难免。 可是,列宁的行动很有效。他往格鲁吉亚派了个专门的委员会,让他的敌人托洛茨基也加入反对科巴的斗争。同托洛茨基一联合,大局就定下了。不可能对抗两位领袖。 列宁决心在最近一次党代会上消灭科巴。托洛茨基回忆道:“他为第十二次党代会准备了炸弹。”
这个炸弹就是从政治上消灭斯大林:指控他搞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对布 尔什维克来说,这是弥天大罪,结局必然是:撤销斯大林总书记的职务。加米涅夫胆怯了,给科巴写信:“既然弗·伊·坚持,对抗会更糟。”科巴忧郁地答复道:“不知道。随他去吧。” 科巴决定等待。他善于等待。他开始起草共和国联盟成立宣言。一切照列宁的意愿。
但是,列宁不接受他的投降。10 月初,他给加米涅夫送去一个条子:“我 向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宣战。”加米涅夫知道,伊里奇是劝不住的。
科巴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时,列宁通过女秘书福季耶娃,同托洛茨基就高加索问题不断保持联 系。托洛茨基问:“这就是说,即使在正确路线上,他也不想(同斯大林)和解?” 福季耶娃:“对,他不相信斯大林,想当着全党的面公开反对他,他在准备炸弹。伊里奇的状况一小时比一小时差。不必相信医生的安慰,伊里奇 连说话都困难,他怕还来不及动手就倒下。他给我条子时对我说:‘为了不 错过时机,愿提前动手。’”
不过,福季耶娃这些事可不是只告诉托洛茨基一个人的。我们下面就会 知道,她把列宁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报告斯大林了。她心里明白:伊里 奇每况愈下,新主子很快会上台。
在列宁的战友中,科巴一直没有碰的人屈指可数。利季娅·福季耶娃是 其中之一。1938 年,他让她到列宁博物馆工作。她得过许多奖赏,庆祝了 90 寿辰,死于 1975 年,比科巴活得长。
加米涅夫来到托洛茨基的办公室。“他是个相当有经验的政治家,知道 这不仅关系到格鲁吉亚,还关系到斯大林在党内的全部作用。”(托洛茨基)胆怯的加米涅夫抛弃了科巴。 伊里奇昔日的宠儿末日将临。可是
科巴的情报是准确的:列宁经不住紧张的斗争和仇恨,于 12 月 13 日两 次发病,躺倒了。第二遍钟响了。
隔离:列宁受制于科巴
医生要他休息。12 月中旬,科巴在中央全会上通过了一项决议:由总书 记个人负责对列宁实施隔离治疗,既不应同工作人员交往,也不应书信来往。 禁止会见列宁。朋友和家属均不得向伊里奇报告任何政治生活情况,以免他 激动 ”党的决议没有报告给领袖。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已受制于敌人。现在他还算什么领袖呀!领袖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病人。不过,科巴也消失了,他 已经不是影子,因为领袖已不存在。忠诚的科巴死了。出现了约瑟夫·斯大林。
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列宁大学。
第三部 斯大林:生与死
“暴君是从名为人民代表制的根中出现的。起初,他面带微笑,拥抱每个人 慷慨 许愿 但一旦成为暴君并知道已被助他上台的公民谴责时,暴君就只好不由自主地消灭 谴责自己的人,直到他既无友,又无敌。”——柏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