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人民的征服者——残酷、凶恶而暴躁?”
——布洛克
奇迹:午餐有面包
那时候,许多人还按照革命前的习惯写日记。大多数日记连同它们的主 人在恐怖岁月消失了。有些小心谨慎的人,例如我父亲,担心被捕,自己烧 掉了日记。所以,能从时间这只残酷的筛子里漏过的为数不多的日记就更珍 贵难得了。摘自历史教员希捷茨的日记: “外地已经直截了当地说起饥荒了。农民们出于本能,想办法隐藏粮食,瞒产,让你怎么也找不出来 这样就出新闻了:敖德萨派人看守面包,在 素有粮仓之称的高加索,人们一说起某个餐厅里午餐有面包,就跟说起奇迹 一样。”
一执行布哈林的同农民联盟的政策后,粮食就没有了。农民一尝到 自由的味道,就拒绝低价向国家售粮。这样,市民和日益扩大的军队就没有 吃的了。我们要提请注意的是:在这和平时期军队正在扩大。那时,斯大林常常关在办公室,久久地踱步,抽烟斗。权在他手中。同他争权的领袖们都已被打倒。布哈林——“小布哈儿”(党内对他的谑称) 当然不是竞争对手。今后怎么办?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并不存在。以后,布哈 林在细细考虑他同斯大林的分歧时会回想起,早在 1925 年,他俩就谈到过“经 济话题”。在那次谈话中,斯大林说,长期依靠新经济政策“会产生资本主 义”。当然,他依靠新经济政策只不过是同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斗争时的一种手法。正如列宁遗言嘱咐的那样,是一次喘息,为的是积蓄力量。但问题 是:喘息何时结束?可别太晚。他完全同意被打倒了的左派:新经济政策搞长了,就会葬送苏维埃政权。 当初,在办公室里踱步时,在下决心动手时,他就已经看到一个非凡的国家的海市蜃楼。把他们在 1917 年的梦想——马克思的经济乌托邦同一个强国结合起来。统一的银行、统一的计划、组织成集体农庄的农民,以及由权 力无限的领导人——小领袖们构成的金字塔。塔顶就是唯一的大领袖。他的 号令立即由小领袖们实行。无情的纪律、无情的惩罚。庞大的资源集中于国 家和领袖。他将可以建成伟大的工业,还有伟大的军队 接着就是列宁关 于世界革命的伟大理想。“头都会晕了!”
实现转折所需的力量已经有了。他在党的十五大上宣布:“省委和州委 已掌握了经济领导的业务。”这个枯燥的公式容纳了他建造的领袖金字塔——地方党委书记,他们拥有的大权连沙皇时代的省督都不敢梦想。佩剑骑士 团已控制全国的生活。可以行动了。
他知道,党是多么盼望这一转折。党鄙视布哈林对小资产阶级的恭维。 党的战士们非常想念国内战争时期爱用的词语:“打倒 打倒富农!打倒 残存的资产阶级分子!”
文学家维诺格拉多夫写信给高尔基:“两名生产突击手的儿子、小学生, 把自己的同学推到电车下,因为他是医生的儿子,是阶级敌人。这说明灭绝 人性的自发势力猖獗盛行。”
但这是俄国革命的自发势力。他将使这种势力复活,恢复十月革命的浪 漫主义、充满革命激情的口号:没有调和的余地,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要 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将没有农民,没有小商人,没有小 市民。
现在,那些不交粮的农民只会使他高兴。饥荒的幽灵放开了他的手脚。 他抛出了党期待的口号:资产阶级忘掉了伟大的革命力量。没关系,我们会 提醒它的:革命在继续!
返回革命
开始制订人们所熟悉的没收粮食的指令。工人和契卡人员支队又奔赴农 村。他把战友们赶出办公室:征粮去。
莫洛托夫回忆道:“谁有粮,就征谁 1928 年 1 月 1 日,我在乌克兰 征粮。‘你在那儿干得好,我想亲你一下,’斯大林说。他也想到西伯利亚 去。”1927 年 1 月 15 日,斯大林到西伯利亚去了,到新西伯利亚城、巴尔□尔、鄂木斯克。 他回来时气呼呼的。摘自克罗托夫来信:“斯大林从鄂木斯克前往某个村庄。据说,他在那儿不断动员交粮。这时,有个农民对他嚷道:“嗳,你给咱跳一个列兹金卡 舞,咱兴许交点粮给你。”莫洛托夫:“他从西伯利亚带回一个决议:如果富农没有如数交足粮食,就采用强制措施。他逼得够狠的,逼出了粮食。” 他们竟然胆敢嘲笑他。以后是再也不敢了,顾不上了。这些人只懂得暴力。
我手里拿的是他的一本藏书——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 他在书衬页上写道:“一弱二懒三笨,只有这才称得上恶习。要是没有上述三者,其余的都是美德。”
其余的都是美德
布哈林和他那班人惊恐地理解到,他回到了军事共产主义 可是,他走得更远:农业集体化。出乎他的意料,布哈林大怒。他原以为,布哈林为人温和,会服从的。没那事儿!令他惊奇的是,发生了冲突。1928 年春,布哈林动员其追随者、政府首脑李可夫和工会首脑托姆斯基,写 信给政治局,说工农联盟遭到威胁。当然,引用了列宁语录。他当时还不准 备消灭布哈林,还用得着此人,因为布哈林能从马克思主义观点出发解释这 一切。于是,他来了个 180 度大转弯,召开中央全会,说了说未来。在他的 报告中首次出现了这么个公式:“向社会主义前进,不可能不引起剥削阶级 的反抗,不可能不引起阶级斗争的激化。” 那些不看枯燥报告的人民大众一直没有意识到:判决已经作出。这句阴 沉沉的话将招来血的海洋。
“既然在进行阶级斗争,那就需要恐怖,既然阶级斗争会加剧,恐怖也 会加剧,”我们的邻居,一位老党员对我父亲作了这番解释,但父亲不信, 咧嘴大笑
不断举行令人腻烦的全会。布哈林不投降。李可夫和托姆斯基同他站在 一起。他关在办公室里劝说布哈林:“我跟你是喜马拉雅山,其余人都无足轻重。讲和吧!” 但是,布哈林坚持己见 这个精通列宁著作的人却一直未能吃透列宁。受过欧洲式教育的“小布哈儿”没有领悟愚钝的科巴在列宁大学学得很 出色的一门主课:新经济政策和自由农民会毁了他们的政权,一天不搞恐怖 党危险,两天不搞恐怖党灭亡。
于是,他在政治局开始对布哈林大喊大叫。后者立即对政治局其他委员 引述了他关于“无足轻重”的一段话,想激起他们的义愤。他太蠢了,他们 的确是只知道恐惧的无足轻重之辈。他们恨死了布哈林,因为他道出了这一 令他们受辱的实情。斯大林勃然大怒。他狂喊:“胡扯,你造谣!” 这是布哈林后来告诉加米涅夫的。 会议在歇斯底里的争吵中进行。但是,“软得像一块蜡”的布哈林继续斗争,甚至还想招降加里宁和伏罗希洛夫这两名政治局委员,保证把斯大林从下届政治局中赶出去。因为他 还有两名政治局委员——李可夫和托姆斯基作为盟友。加里宁在考虑,因为 他本是个农民,当然反对集体化。斯大林只好采取措施,让加里宁这小老头儿明白过来。
这时,无产阶级诗人别德内出动了。这位受党爱戴的诗人住在克里姆林 宫里。对半饥不饱的广大作家来说,他的豪宅、红木家具、女佣、厨师和女 管家,简直是天方夜谭。别德内倒也不白享清福。3 月初,《消息报》上发 表了别德内的一篇小品文,讽刺某些“掌权的小老头儿跟轻歌剧院的年轻女 演员关系暧昧”。加里宁同一个平庸的年轻女歌手塔季扬娜·巴赫有过一段 罗曼史,靠了他的老面子,巴赫成了莫斯科轻歌剧院的主角演员。加里宁明 白,打击将是无情的、丢脸的,因为斯大林拥有一件新武器:格别乌的情报。 加里宁投降了。寻欢作乐、不拘小节的伏罗希洛夫通过加里宁的例子也全明 白了。但是,布哈林越干越来劲儿。斯大林得知,布哈林同格别乌领导人亚戈达和特里利塞尔在串连 随后,布哈林又去找被打倒的敌人加米涅夫。 这已经是 1928 年 7 月了。
当初去找托洛茨基的,是他的死敌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现在去 找加米涅夫的,则是他的死敌布哈林。
“布哈林受了极大震动,嘴唇激动得发颤,”加米涅夫写信告诉季诺维 也夫。
布哈林也请求昔日的敌人加盟,宣布过去的分歧一风吹,结成反科巴同 盟。加米涅夫把这场谈话扼要地记了下来。 布哈林说:“这是成吉思汗 一个无原则的阴谋家,一切都服从于保住权力的需要,为了此时此刻收拾掉某个人就可以改变理论!我同他吵翻了, 已经对骂‘你胡扯’、‘撤谎’等等 我们(右派)同斯大林之间的分歧,要比我们同你们之间原先所有的分歧严重好几倍 要是在政治局的不是斯 大林,而是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那就好多了。”
随后,他转述了斯大林的新观点——分歧的原因:“他的路线是这样的: 资本主义靠殖民地发展起来。我们没有殖民地,人家也不会借钱给我们。所 以,我们的基点就是从本国农民那儿要资金 斯大林知道会遇到反抗。由 此产生了他的理论:社会主义越发展,反抗越激烈 ”“你们的力量怎么样?”加米涅夫问。 布哈林说:“我、李可夫、托姆斯基、乌格麦诺夫(莫斯科布尔什维克的头儿)。彼得堡人本来是我们的人,可是吓坏了 伏罗希洛夫和加里宁 在最后一刻背叛了我们。”
加米涅夫给季诺维也夫写信说:“弄清楚了,普通中央委员也将站在斯 大林一边。”在当权派中,布哈林不知为什么把亚戈达和特里利塞尔也算在 自己的追随者中
布哈林同加米涅夫会见的消息连同这次会见的记录,立即送到了斯大林 的手里,这难道不是布哈林的“追随者亚戈达”的功劳吗?
布哈林走后,加米涅夫写下了自己的看法:“口气完全是刻骨仇视斯大 林,决心和他一刀两断 ”但是,他知道,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天真的,就同他当初一样。加米涅夫在会见时问过布哈林:“我们会怎么样呢?” “斯大林会用高职位来收买你们 让你们帮他掐死我们。” 天真的布哈林在这儿犯了个错误。加米涅夫早就等着斯大林来找他了。斯大林现在接受了他们的纲领。凡是他们过去要搞的,斯大林现在全在搞。布哈林的这番话只会火上浇油。他明白:布哈林必定完蛋,同他结盟是死路 一条!他凭什么要可怜布哈林,可怜那个不久前还要让他们流血的人?所以,布哈林一走,加米涅夫马上就想把这次来访报告斯大林
可是,布哈林又在翻老皇历了,斯大林不需要前领袖们的帮助,他一个 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掐死右派。所以,斯大林根本没有叫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去。加米涅夫等得不耐烦了,于 1928 年 12 月自己上伏罗希洛夫那儿去,“滔滔不绝地对他讲了两 个小时,吹捧中央的政策”,伏罗希洛夫听后一言不发。1929 年 1 月,斯大林判定了前领袖的命运,把托洛茨基流放到俄国境外。季诺维也夫说得很精辟:上告无门。 他在驱逐托洛茨基时,保留了幽默感,用“伊里奇”号客轮把自称为忠实的列宁主义者的托洛茨基驱逐出俄国。他为什么不把他弄死呢?当时他需 要活着的托洛茨基,为了未来的棋局。托洛茨基将成为反革命中心,他可以 状告自己的敌人同这个中心有联系。这是他用来钓未来的牺牲品的鱼饵。一 切都算计好了,预先算准了好几步棋。现在,他需要收拾布哈林,就开始采 取行动,通过 托洛茨基。
莎士比亚
布哈林在临刑前夕,给斯大林写的绝命书中说:“1928 年,我在你那儿 时,你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跟你好?你是不会搞阴谋的。’我说: 对。其实当时我找过加米涅夫。”“小布哈儿”一点都不懂事。他同加米涅夫会见的谈话纪录,斯大林立即就得到了,而且通过好几个渠道。他为了嘲弄那个不幸的知识分子,故意 问:“你是不会搞阴谋的吧?”他是在扮演奥赛罗。这样对方违心地撤了谎, 他就获得了刻骨仇恨骗子和叛卖者的权利。
他的格别乌作了布置,让布哈林同加米涅夫的谈话纪要落到托洛茨基手 里。同以往一样,全部算计好了:托洛茨基仇视布哈林,是不会怜悯他的, 就会立即发表谈话纪要。果然,“狮子”一出境就公布了这场谈话内容,给 了斯大林一颗炸弹——有了指责右派同前反对派勾结的理由。
这时,斯大林获得了新的拥护者。拉杰克和其他托洛茨基分子获得了投 诚的机会,既然斯大林已“转而向右开火 应该支持他。应该站在党的左 侧战线,趁别人还没有站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流放地相互写信转告。要回 头,就只好牺牲托洛茨基了,反正他是已经消失了的领袖。
拉杰克很快写信给流放中的托派:“我们流放和坐牢,是自作自受。我 已同托洛茨基决裂,我同他现在已是政敌。”为了党可以而且应该 他们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改变观点,相互出卖? 托派主将之一、后来成了忠实的斯大林分子的皮亚塔科夫对目瞪口呆的瓦连京诺夫说:“为了党,可以而且应该在 24 小时内改变自己的全部信念,迫使自己颠倒黑白。” 为了党!当初的教会中学学生斯大林把党称作带剑骑士团,他的意思是:党是神圣的。托洛茨基的想法完全相同,他说:“党永远正确。”
他们的党同教会一样,永远是纯洁的,那怕教士犯了错误也罢。因为党 同教会一样,有一个基础,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圣训,这样,党从总体上就 不会犯错误,党员有罪改变不了党的神圣本质。由此产生了一条原则:“一切为了党”,这条原则允许相互出卖,使他们忠于他——神圣党的首领。 这时,悔过书如潮涌来。 他把悔过了的“左倾分子”从流放地叫回来。
皮亚塔科夫、斯米尔加、拉科夫斯基、别洛博罗多夫等名人,都痛斥托洛茨基,回到了党内。在史学家所说的“大转折年代”,他们的威望、他们 的精力对他都很有用。
黑 人
早在 1925 年,当斯大林同右派结盟打击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时,诗人 叶赛宁在列宁格勒的一座旅馆里自杀了。在俄国,诗人全是预言家。叶赛宁 每当醉眼朦胧之时,总是看到一个可怕的黑人。这位农民大诗人当时就觉得, 黑人在逼近。这一时刻终于来临:黑人准备把叶赛宁的古老的俄罗斯农村消 灭掉。
1929 年 4 月起,斯大林公开扭转方向。伟大转折的年代开始了。这是 20 世纪最伟大的一场试验,要流许多许多血。可是,事关伟大前程,流血算什 么。他打算以革命的方式,在最短期限内实现这一前程。在最短期限内摧毁 农村的抵抗。为此,要从肉体上消灭富裕农民,还有大部分中农。其余的统 统赶进集体农庄。集体农民的无偿劳动将提供雄厚的资金。他将建立伟大的 工业,而且在最短期限内。他将迫使工人忘掉工资,忘掉休息。革命热情嘛!
国家将遭受空前的苦难。由于磨损了的机床和半饥不饱的工人经受不了这种 空前的速度,工厂里事故不断 但是,他对同胞们慈悲为怀。人们不幸, 是由于不明事理。他事先就决定给国家将要经受的不幸找一个罪人——敌 人,这是俄国人民一切苦难的永恒根源。他记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 沙俄政府迅速找到了本国庸将失败的原因——奸细。人民高高兴兴地相信 了。现在,他想找出新的奸细。工程师应当成为奸细。今后所有的灾难都会 得到一个受人民喜爱的说法:有人破坏!那就是在沙俄时代受过教育的专家。 当然,他们仇视无产阶级专政,所以就破坏!他算计得很准:没多大文化的 群众对受过教育的人、对知识分子有一种愚昧的仇恨,由此人群中就会喊出 心爱的口号:“打倒!”
还有,为了开始搞转折,他应当让全国沉浸在一片不断的恐怖气氛中。 只有恐惧,才能防止出现种种越轨举动,使人民俯首帖耳,而这是实现伟大 的转折所必不可少的。
角斗士厮杀
这样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演:20 年代末的公审。革命后的生活阴 暗、饥饿。国内肥皂不时脱销,人们都很肮脏。城市被农村来的人占领:脏 黑的手,很难得换的内衣,人们已习惯于一家老小在一间房里吃、住、睡。 有钱人的豪宅成了集体宿舍,好几家,最多可达 10 家,住在一套住房里。早 上,邻居们排队上厕所、洗脸、半敞着怀,毫无羞耻感,相互聊天,话题通 常都是审判内奸。亏得英勇无敌的格别乌不断揭发出内奸。这种审判的情节 曲折离奇,判刑严酷可怖,多少能为老百姓阴暗的生活增色添彩。这是一种 角斗士的厮杀,供人观赏取乐。除了公审外,老百姓谈得最多的就是秘密警 察了。
天才的恶棍
格别乌的头儿是维亚切斯拉夫·缅任斯基。这个出身豪门的奇怪的花花 公子从年青时代就投身革命运动。1909 年,他在社会革命党人的报纸上写 道:“列宁是政治上的伪君子。”不过,二月革命后,缅任斯基同布尔什维克接近了,列宁对缅任斯基的评语也很亲切动人:“我们的家业将会相当庞大,每个天才的恶棍都能找到 活儿干。”十月革命后,他谋到了财政人民委员这份差使,搞得一笔糊涂帐,很快就被撤职。但是在 1919 年,列宁想起缅任斯基是学法律出身的,为“天才的 恶棍”在契卡找了个领导岗位。列宁猜对了。“恶棍”在策划令人眼花缭乱 的挑拨勾当方面,是无与伦比的高手。这可是斗智呀!缅任斯基参与了红色 恐怖的一切可怕案件,但是在刑讯和行刑时他总是厌恶地避开。被任命为总 书记后,斯大林立即同这个怪人建立了密切联系。契卡的正式领导人捷尔任 斯基当时身兼数职,所以,布尔什维克的情报机关实际上由缅任斯基领导。 捷尔任斯基死后,斯大林任命他为契卡首脑。
为这名假道学和花花公子当差的,是他的忠实助手、前药剂师亨里希·亚 戈达。此人发展了乃师的风格。挑拨成了契卡一格别乌的惯用手法。“托拉 斯”行动就是在他当领导时搞的。缅任斯基依靠契卡建立的一个所谓反布尔 什维克组织“托拉斯”,把他原先的组织、传奇式恐怖分子、社会革命党人鲍里斯·萨文科夫引诱到俄国。萨文科夫是杀害末代沙皇叔父和若干名沙俄 大臣的凶手,当时成了布尔什维克难以对付的敌人。
但是,萨文科夫在狱中同缅任斯基长谈数次后,突然声明:“我现在只 承认苏维埃政权,不承认任何别的政权。”
由于他发表了这项耸人听闻的声明,缅任斯基免了他的死刑,而且看来 还许诺将来赦免他。但是,1926 年宣布,萨文科夫自杀身亡。在这之前不久, 他曾对儿子说:“要是别人对你说,我自尽了,别信。”
缅任斯基知道这条规矩:对敌人可以宽恕,不过先要让他灭亡。恰恰是 缅任斯基任期内,格别乌进了一批有文化的、很帅气的小伙子。他们是来奔 前程的,根本不是无产阶级。为了邀功请赏,他们手段无情。那些成天念叨 世界革命的真诚的狂热分子同他们一起继续工作,但却仇视他们。
1927 年,斯大林举行了宏大的庆祝活动,全国、全党都庆祝“革命的惩 罚之剑”格别乌成立 10 周年。那些同缅任斯基一起参加过十月革命并成立了 这个机关的人,多数都已失去权力。现在,他们自己也成了格别乌盯梢的对 象。不过,缅任斯基还在原位。庆祝活动中发表了无数的演说,还引用早先 颂扬格别乌的语录。很有文化修养的布哈林讲得最好:“格别乌创造了有史 以来最大的奇迹:改变俄国人的本性。”
英雄的格别乌
布哈林说得对。俄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把告密说成是壮举,把秘密警察说 成是英雄。在庆祝会上,缅任斯基出人意料地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 说了几个词:“契卡人员的主要功绩是善于保持沉默。”然后微微一笑就下 了讲坛。现在,1928—1929 年,缅任斯基摸到了新风向。不久前的说法是,主要的敌人已经歼灭。但是,克里姆林宫里的那个高加索人现在却正式宣布:敌 人不仅没有被歼灭,还有好几百万。缅任斯基明白了:有大量工作要做。领 袖显然决定恢复红色恐怖。未来的庞大工作并不令人欢欣鼓舞。妻子死后,缅任斯基日益经常地感
到一种病态的寂寞。斯大林觉察到了他的疲倦,对他失去了兴趣。在审讯之 初,他还同缅任斯基合作,而从 1930 年底开始,他日益经常地同缅任斯基的 副手亚戈达一起工作 1930 年,又一位列宁的老战友、缅任斯基的朋友、外交人民委员契切林被斯大林赶走。 他是布尔什维克,同沙皇有亲戚关系的纳雷什金家族的后代,是个孤独的怪人,关在家里,整天弹心爱的莫扎特的乐曲。斯大林任命他的敌人、精 力旺盛的利特维诺夫接替他。让犹太人利特维诺夫担任这一职务,还有助于 他摆脱国外对他反犹太主义的指责。此外,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同美国搞好关 系。
现在缅任斯基经常拜访契切林。契切林弹莫扎特,他默默地听,知道到 处都有他主管的那个部门的耳朵。缅任斯基越来越少地去上班,坐在家里研 究古波斯文,想读莪默·伽亚谟的原著。斯大林已不再叫他到克里姆林宫去 了,但也不能放他退职,因为他知道的机密太多了。缅任斯基从名义上领导 格别乌直到 1934 年 5 月,当时看来是亚戈达给列宁时代的这位古怪遗老下了 毒。现在,斯大林紧张地同亚戈达一同工作。
他的人
亚戈达能发迹全靠了斯维尔德洛夫一家。老斯维尔德洛夫相信革命。这 位下诺夫哥罗德的富商为革命者提供假印章。他的儿子雅科夫当然就投身革 命,成了布尔什维克俄国的首任名义上的元首。
亚戈达小时候给老斯维尔德洛夫当小听差。老头儿帮助亚戈达读完了 书,成了药剂师。亚戈达后来积极利用这一专业。
十月革命后,亚戈达进了契卡机关。他依然依靠这个名门望族,他的妻 子是雅科夫的亲戚。亚戈达利用了这个关系,早在 20 年代,就当上了权力无 边的格别乌的领导。恰恰是他,在苏维埃政权初年在全国各地建立了情报员 网。在亚戈达领导下,列宁的公式“每个党员都应成为契卡工作人员”变成 了普遍现象。现在,每个公民都应成为契卡工作人员。让你当情报员就是党 对你的信任,是值得自豪的事。
前所未有的闹剧
在契卡大庆年,顿巴斯煤矿里抓了几十名工程师,他们被指控搞破坏 1927—1928 年两年,都在搞侦查工作。说得确切点,是在排练一场前所未有 的闹剧。亚戈达的侦查员们对这批目瞪口呆的被侦查者极为坦率。他们之所 以目瞪口呆,是因为起先他们当然极力辩白,但他们被告知:谁也不相信他 们有罪,用不着辩白,而要合作。他们对这群可怜虫解释,对他们的假指控 有崇高的政治目的:目前在搞空前的社会主义建设,如果他们承认搞破坏, 就会激起人民对资本主义的义愤,提高对真正的敌人的警惕,同时提高劳动 生产率。为此,保证他们不会被判死刑。5 月 20 日,莫斯科举行了首演:公审顿巴斯煤矿的破坏者。
53 名工程师被送上法庭。外外使团包厢挤得水泄不通,世界各报的记者 都来了。戏演得很成功:被起诉者全都起劲地痛斥自己,甚至还请求撤掉辩 护人,因为后者为他们辩护过头了。他们好像是在同检察长克雷连科比赛, 看谁提出的罪名更重 有经验的知识界马上就给这场公审起了个名字—— “克雷连科检察长的寓言”。检察长要求判 22 人死刑。可是为了感谢他们态度好,下令只处死 5 人。仅仅五条冤魂,在全球性伟大任务中,这算得了什么! 他在中央全会上可以作出必要的总结了:“阶级斗争显然在加剧 不用说,这类案子还会发生 ”这是一声号令,所有的企业都开始挖掘破坏 分子。
右派的末日
1929 年全年,继续斗布哈林和“右派”。后来,“右派”之一、中央委 员留金对本派领袖下了评语:“布哈林 作为一个政治领袖经不起任何批 评 他聪明,但没有远见。他正直,但性格软弱,很容易垂头丧气,不能 同强敌久战 容易惊慌失措,不善于领导群众,反而需要别人领导 ” 但是,布哈林努力克服自我,继续斗争。斯大林猜到了布哈林硬顶的原 因。格别乌向他报告:红色教授学院的年轻马克思主义者们,经常在中央书 记波斯特舍夫家里会见布哈林。波斯特舍夫不在家时,在马恩研究所工作的他的妻子把住宅提供给他们使用。这批年轻人自称是“布哈林学派”。布哈 林一开完政治局会议就上那儿去吹自己的功劳和在会上讲了哪些话。年轻的 马克思主义者们,尤其是其中的姑娘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感到飘飘 然 行啊,就让“小布哈儿”去斗吧。这种斗争对斯大林有用。他粉碎右 派,是为了形成一种畏惧心态。他越来越粗暴地攻击布哈林。打倒,打倒, 打倒!每次中央全会,他都要痛斥布哈林。布哈林慌了,想求和。他同托姆 斯基一起提到同斯大林同志的友谊。可是,就在不久前他还称斯大林为成吉 思汗。在例行的中央全会上,斯大林向大家提到,布哈林去找过加米涅夫, 这个“一身清白、忠诚老实的党员”曾私下向加米涅夫提议改变政治局人员 的组成!
1929 年 11 月,“右派”公开投降。李可夫宣读了共同声明:现在他们 拥护党的总路线,拥护消灭富农,拥护那个昨天还被布哈林称作“对农民的 军事封建剥削”的政策。但是,斯大林认为,他们的这项声明“不能令人满 意”。他们还得长期当众屈膝求饶。他先把布哈林抛出政治局。
全国都在痛斥“右派”。工厂、研究所、托儿所,甚至连公墓里的工作 人员也开大会批判“右派”。
对“右派”的诅咒渐渐转为对破坏分子的诅咒。电台从早到晚以雷霆万 钧之力不停地批判。公审现在从不间断。在圣三—谢尔盖修道院逮捕了一批 旧贵族。他们被扫地出门,找不到工作,只好在修道院栖身,同时在博物馆 和教会学校干点零活。说他们是破坏分子,把他们抓了起来。连修道院也没 放过 布尔什维克政权从一开始就把宗教当作打击对象。
摘自契卡保密局局长兹姆索诺夫 1920 年 12 月 4 日给捷尔任斯基的信: “共产主义同宗教是誓不两立的。要砸碎宗教,除了契卡外,任何其他机关 都办不到 契卡近期在瓦解教会的计划中,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广大教士身 上。只有通过他们,通过长期、紧张、细致的工作,我们才能彻底砸碎和瓦 解教会 ”前教会中学的学生在建设信奉新宗教的新社会时,遵循列宁的遗训,严密注视教会骨干人员的动向。 格别乌一直盯着教会,继续积极地消灭教堂 莫斯科市内砖瓦飞蹦,隆隆作响,猎人市场街上建于 17 世纪的一座著名教堂被拆毁。
人们好奇地观看,如何把 500 普特重的大钟砸碎。1930 年初,5000 人满 腔热情地捣毁了西蒙修道院。收场戏是成千上万人集体捣毁莫斯科最宏伟的 教堂——救世主基督教堂。具有象征意味的是,斯大林决定在遗址上建新政 权最宏伟的教堂——苏维埃宫。宫顶上将树立列宁的巨像。 残存的教堂变成仓库,存放土豆,堆在圣坛上的烂土豆的臭气终年不散。
学校让孩子们把圣像带到学校来集体焚毁。不幸的老太太从教堂回家后看 到,爷爷留下的圣像不见了,挂上了一张学校发给的列宁像。伊里奇眯着眼 高高兴兴地望着老太太。报上登了许多给编辑部的信,如:“我原先是神父, 决心同宗教一刀两断。”到处挂着横幅:“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烟”。与 批判声交替轰鸣的是空前的颂扬。1929 年全年,全国都在为 12 月份他的 50 寿辰作准备。报刊上发表成千上万篇颂扬敬爱的领袖的文章。工厂报告空前的成就,以庆贺寿辰。祝辞多 得快把收音机吹破了。
在莫斯科精神病院里,精神失常的 53 岁的数学教授科钦不停地狂喊,颂 扬领袖,间或用最精辟的语言痛骂破坏分子。
在 50 寿辰那天,斯大林可以作个总结了:最后一名列宁的战友已被逐出 领导层。在庆祝大寿的日子里,他的绝对权力随处可见。加冕典礼应当在即 将召开的代表大会上举行。“大家都期待着代表大会上出大新闻 领袖压 倒一切,”一个叫希茨的人在日记中写道。
斯大林写了一份谦逊的答辞:“向我表示祝贺的各单位和各位同志:我 把你们的祝贺看作是对伟大的工人阶级政党的祝贺,这个党诞生并培育了 我,让我成为符合这个阶级的形象和要求的人。”
被击溃的右派领袖们想讲和。1930 年元旦的前夕,布哈林和托姆斯基带 了几瓶葡萄酒到斯大林寓所。达成了和解,因为他还用得着“小布哈儿”。 他没有这样的理论家。毕竟他俩是“喜马拉雅山”啊!他在大寿之年开始搞伟大的转折。
旧农村的末日
他同家人、卑躬屈膝的敌人和趋炎附势的战友一起庆祝新年,而广阔无 垠、冰天雪地的俄罗斯大地正在作准备。铁路线上停着特殊的货车车厢,过 去是用来装牲口的,现在要准备运人了。1929 年底,在寿辰前不久,他发表了一篇文章《伟大转折之年》,定下了“消灭富农阶级”的任务。
20 世纪,我国准备有组织地歼灭在农田上耕作的同胞。将同消灭富农一 起完成的任务是:消灭俄罗斯的旧农村。革命把土地分给农民。现在农民又 要归还土地和牲畜,集体使用。要放弃农民感到亲切的概念“我的”,去学 会讲“我们的”。富农当然不干,会阻挠。为了节约时间,他决定以革命方 式行事:干脆把他们消灭。他任命忠诚的莫洛托夫为一个特别委员会的主席, 以便彻底解决问题。莫洛托夫付出了很多劳动,造成了大量流血。该委员会于最短期限内制订了从总体上消灭富农的计划。富农被赶到北部地区——乌拉尔、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当时的著名经济学家孔德拉季 耶夫、尤罗夫斯基、恰扬诺夫提议利用富农这些最能干、最热爱劳动的农民 去垦荒,把哈萨克游牧民族抛下的生荒地长期租给他们使用。这些经济学家 不理解,斯大林现在要搞的不是经济,而是要完成政治任务:彻底消灭一个 阶级。革命家特卡乔夫的公式“应当考虑的是该留下多少人”占了上风。
2 月,莫洛托夫及其委员会把富农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反革命富农分子, 送劳改营或者枪毙,家属迁到最遥远的地区。第二类是其余最有钱的富农, 送到遥远的不毛之地。第三类是破落富农,迁到集体农庄外。谁都说不清,该把谁划到哪一类。 如何确定谁是富农?如何把中农同富农分开?不幸的富裕农民,命运全掌握在格别乌、党员干部和贫农手里。殷实的农民自动把财富捐给集体农庄, 恳求别把他们划为富农。
“剥夺富农是在贫农积极参与下进行的 贫农成群结队地同委员会一 起去没收牲畜和财产。夜里,他们自愿守在村口路边,扣住逃跑的富农 ” 中央委员、莫洛托夫委员会成员瓦莱基斯在《真理报》上满意地指出。
全国各地,在妇女的哀号和眼泪中,这些不幸的人被装上大车,在格别 乌的押送下离村而去。他们回头望着全家世世代代居住的如今已经空空的房 子,离开了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的生活。狗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哀号。 密档里保存着他无数的残忍电报。莫洛托夫委员会把 50000 户富农迁到北方边疆区。边疆区党委说,只作了接收 20000 户的准备,其余的,连无火 炉、无油灯的工棚都没有造好。斯大林答复:“这种说法是想推翻党已经通 过的移民计划,中央无法同意。斯大林。”
“新西伯利亚城,西伯利亚边疆区委书记艾哈:采取一切必要的准备措 施,以便在 4 月中旬起码接收 15000 户富农。斯大林。”
电报飞往西伯利亚所有的边疆区委和州委。他的计划在执行。火车开到 草原,干脆把人赶到围着铁丝网的饥饿的荒野。
委员会干得很有成绩。斯大林安插的克里姆林宫新贵、地方党大权在握 的领袖——州委书记,当然还有代表格别乌的亚戈达,都参加了这个委员会。 当时该委员会的主席莫洛托夫在 90 岁时满意地回忆道:“我们搞集体化搞得 不错 我亲自划定了驱逐富农的地区。共驱逐了 40 万户。”
该委员会成员、新的政治局委员科西奥尔写道:“对富农的确作了毁灭 性的打击。”列宁格勒的头儿基洛夫形象地写道:“拖拉机排成行,为富农掘了墓。”基洛夫哪儿会知道,还为谁掘了墓 基洛夫、科西奥尔和瓦菜基斯后来都被杀。委员会 21 名成员中有 19 人很快会躺进无名坟墓里,在斯大林的清洗中被杀。不过,此时此刻,他们正在为消灭别人而紧张地劳动。 列车不停地运、装牲口的篷车运农民,装上探照灯的客车里,坐的是带警犬的警卫。
贫农和幸存的中农组成了集体农庄。被富农喂得膘肥体壮的牲畜、富农 盖的结实的房子、农民世世代代积攒的财富、存的钱,都交给了集体农庄。 集体农庄就是从血淋淋地侵吞他人财富起家的。所有的党组织都发疯似地承担了拔高了的指标,保证在短期内完成全盘集体化。当然,宣布的原则是自愿入集体农庄。格别乌在歌声和乐声中把农 民赶进集体农庄。地方党领袖知道:“要么百分之百集体化,要么丢掉党票。” 莫洛托夫在晚年回忆起当时民间流传很广的一个笑话:有人问农民怎么治虱 子,农民答:“在脑瓜上写‘集体农庄’四个字,虱子就全逃光了。”
有人造反。梁赞州发生了流血暴动,杀了集体农庄主席和格别乌的全权 代表。暴动被残酷地镇压了下去。就在那时候,我奶妈的妹妹——高挑个儿 的美人帕莎进城来了。我听见她在隔壁房间对我母亲说,她烧掉了自己的房 子,“省得落到恶棍手里”。
镇压暴动要出动红军。但是斯大林明白,军队主要是由农民子弟构成的, 这对军队会有不良影响。他还没有使全国服帖,还得考虑这一点。于是就发 表了《胜利冲昏了头脑》一文。文中说,“某些同志”由于农民大批地自愿 加入集体农庄而昏了头脑,行动过火。这些同志往往强制实行集体化,而且 主要是把中农混同于富农。
当然,这些“同志”不久后将被宣布为“隐藏的托派”,”蓄意破坏集 体化”。他们搞了过火行动,虽说路线本来是正确的。于是,又是公审浪潮席卷而来,不过,这次对象是“恶毒的冒进分子”。他善于保持恐惧心态。 这时,罗马教皇呼吁为在俄国受迫害的基督教徒祈祷。不过晚了一步。 在教皇宣布的普世祈祷日前一天,1930 年 3 月 15 日,他公布了《关于集体 化运动中偏差的决议》。原来,又是那些恶毒的过火分子预先关闭了许多教堂
虽然神父和教士并没有从流放地回来,虽然到年底 80%的农村教堂已关 闭,大家还是兴高采烈地谈起,他下令开放了几个教堂。他善于塑造俄国人 喜欢的形象:好皇上和坏大臣。
在他发表了文章之后,歼灭富裕农民的行动变本加厉。全国一站一站地 押运流放者,孩子、老人全有。火车装满冻得半死不活的人,有的孩子在路 上死了,有的是被母亲弄死的,为了不让孩子受折磨。到 1932 年,根据压低 的数字,又迁走 24 万户。宏伟的革命试验成功了。列宁如此仇视的阶级—— 俄罗斯的富裕农民已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举行喧闹的公审。1930 年夏,莫斯科城里城外汽车来来往往, 到处抓知识分子。亚戈达大张旗鼓地开创新事业。逮捕的都是知识界的精华: 院士、知名科技专家、教授——经济学家恰扬诺夫、孔德拉季耶夫、尤罗夫 斯基等等。受到指控的人中有知名热力学家、莫斯科工艺研究所所长拉姆津。 格别乌宣布:查出了一个庞大的恐怖分子组织,几乎有 20 万成员。说是国内 有一个秘密的“工业党”,想篡夺政权。被捕的人承认了所有的罪名。如何让被告提供所需的供词、如何昼夜不休地连续审问、如何不让犯人睡觉,等等,这些情况已有整本的书记述。但 是,斯大林本人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审讯?这个主要问题过去只能想 像。现在,我在看了许多新档案后,可以一口断定:是他亲自领导这些审讯 的,而且周密地制订了恐怖方案,甚至还指定了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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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年 7 月 2 日。斯大林致缅任斯基的亲启信。 “拉姆津的供词很有意思。我建议: “把武装干涉问题,还有武装干涉的时间问题弄成拉姆津今后供词中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
“第一,为什么 1930 年推迟了武装干涉的时间?是否由于波兰尚未准备 就绪?也许,罗马尼亚也没有作好准备?为什么把武装干涉推迟到 1931 年? 为什么可能推迟到 1932 年?”
这是他的东方式的想像。他们对被告说:帝国主义正在秘密准备对苏维 埃共和国实行武装干涉。如果被告承认参与了武装干涉的准备工作,就是抢 先粉碎了干涉,拯救了国家。他们要被告从真正的爱国主义出发,给自己栽 赃。当然,许诺将因此而给他们减刑。拉姆津同意在法庭上承认他欢迎资本 主义国家对苏联的干涉。但是,斯大林不得不对他那“很有意思的供词”添 卢细节。这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武装干涉!而且他知道,今后也不会 有。于是他提出了几个方案,用来解释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发生武装干涉, 而且今后也不会发生。但是,并不是人人都像拉姆津那样有觉悟。于是他怒气冲冲地要求: “让孔德拉季耶夫、尤罗夫斯基和恰扬诺夫等在‘武装干涉问题’上搞狡辩的先生们过过堂。我们要把这个材料转发共产国际各分部,到时候我们就搞一个极其广泛的反对武装干涉的宣传运动。要弄得搞干涉的人今后一两 年内无法动手,这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明白吗?祝好。斯大林。”
所以,他的全部虚构都为“相当重要的目的”服务,至于狡辩的孔德拉 季耶夫等人无辜受过,这是无关紧要的。
知识分子先生们是如何“过堂”的,只能猜测了,但是,他提出的任务 都完成了。
斯大林写信给莫洛托夫:“你想必已经拿到孔德拉季耶夫的新供词了。 亚戈达把供词拿给我看了。我想,这些供词都应当分送全体中央委员。”
他想使全国不断处于恐惧中,不断制造紧张状态,这就需要“外国准备 武装干涉”,需要一种被围困的堡垒的气氛。
1930 年底,又开演了一场大戏——公审“工业党”。担任国家公诉人的 是不知疲倦的克雷连科。审判顺利得就跟抹了油似的。全国各地的劳动人民 都举行大会,要求枪毙“卑鄙的破坏分子”。在法庭上,情况相反,法官在 审判过程中对被告不同寻常地彬彬有礼。被告可以抽烟,记者人满为患,还 拍电影。被告争先恐后地认罪,心甘情愿地招供搞破坏活动的各种细节—— 同侨民中的敌对分子、外国大使馆,甚至同法国总统庞加莱有联络。不过, 也出了点小纰漏。例如,“可耻的破坏分子”拉姆津说,他在策划外国武装 干涉时,还成立了未来的政府,提议俄国资本家里亚布申斯基担任工贸部长, 他同此人的洽谈很成功。遗憾的是,此人早在拉姆津同他“很成功地洽谈”之前就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