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中的日常生活
从此时起,斯塔罗斯京过上了夜间生活。关于这种生活人们尽量不去说 它,甚至不去想它。午夜过后,这些黑色汽车便驶上莫斯科街头 夜间生活中发生的一切只属于夜间生活,它们是秘密。如果在合住的住宅里逮捕人,尽管有响动,邻居也绝不会走出房间,他们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早晨排队上厕所或进盥洗室时,邻居的目光会回避夜间失踪者的家属,这些 家属也会尽力不让人看到那哭过的眼睛。此时他们就像患了鼠疫的人一样。 整套住宅里的人都在等。等的时间一般都不长,通常家属也很快就消失了, 住宅里又搬来新住户。他们同样每天早晨幸福地唱歌,排队上共用厕所。
在沿河街的政府大楼里,没有数家合住一套的住宅。在这儿宽敞的独家 住宅里住的是新贵——政府成员、老布尔什维克、高级军事首长、共产国际 的领导人以及斯大林自己的亲属——阿利卢耶娃一家和斯瓦尼泽一家。
现在,每天早晨富丽堂皇的住宅那高大的门上都会出现新的火漆封印。 大楼里的住户日渐稀少。这种紧张的夜间生活,贯穿 1937 年始终。检察官签发空白逮捕证,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侦查员可以把任何人的姓名填上去。于是监狱暴满,牢房不够 用。但是“当家的”解决了这个问题。自 1937 年 7 月起,三人领导小组开始在内务人民委员部下属各大单位办公。三人领导小组的成员包括:当地内务 人民委员部的领导人、当地党的领导人、当地苏维埃政权领导人或检察长。 三人领导小组有权在不考虑诉讼程序准则的情况下作出死刑判决。被告 在他们判决时都不在场。三人领导小组审判 10 分钟后就执行枪决。对斯大林 的朋友叶努基泽的审判是最长的审判之一——用了 15 分钟,然后便处以极刑。可“当家的”仍然发电报加以催促:“按照规定,三人领导小组作出的判决是终审判决。斯大林。” 他一直在催促,催促抓紧时间 按照 1934 年 12 月 1 日的法律,判决立即加以执行。
党的自相残杀
三人领导小组工作得十分努力,可是在 1938——1939 年,他们却全都分 享了自己的牺牲品的命运。“赫鲁晓夫说:‘进入这些三人领导小组的人,都被枪毙了。’ “卡冈诺维奇说:‘没有全被枪毙。’ “赫鲁晓夫说:‘绝大多数人被枪毙了’”(摘自 1957 年中央全会速记记录)
因急于建立坚如磐石的社会,斯大林让自己的牺牲品进行自我服务—— 每个人先杀别人,然后自己被杀。亚戈达及其刽子手与赞成他们的党的活动 家鲁祖塔克、艾赫、丘巴尔、波斯特舍夫等人一起杀了不少人,后来便轮到 他们消失了。叶若夫上任了 叶若夫很快也被枪毙了。
数以千计的党的高级工作者加入了进行判决的三人领导小组和“特别会 议”,但是斯大林想让更多的人参加残杀行动。千百万人在无数的会议上欢迎关于枪毙人民公敌的报道,报纸每天都刊登劳动者呼吁用死刑来惩罚“托 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布哈林派杀人凶手”的信件。他在 1937 年又让数十万人 过上了夜间生活。此时对领导干部的逮捕令,要由他们的部门领导来签署。 真是历史的嘲弄。在 1937 年庆祝了全俄肃反委员会——夜间生活的开创者成立 20 周年。“当家的”把这一活动变成了全国性的庆典。诗人们讴歌了 人民对秘密警察的爱。赞美之词在整整一年内一直伴随着对庆祝活动的主人 公——亚戈达手下的老肃反工作者极为残酷的屠杀。每天夜里,内务人民委 员部所属的豪华楼房里都在进行大规模逮捕。夜间的门铃声会把主人吵醒, 然后便把昨日主宰人们命运的人押出家门。由于了解本机关这种可能发生的 事情,许多人根本不开门。夜间的门铃声响过以后,住宅内就会传来一声枪 响。高尔基的朋友、高尔基市内务人民委员部领导人、刑事犯劳动公团的创 建者波格列宾斯基就开枪自杀了。乌克兰著名的肃反工作者科泽尔斯基也步 他后尘而去。这个名单可以没完没了地写下去。
不过,也有逃离夜间生活的创新者。莫斯科的肃反工作者古罗夫从办公 室的窗口纵身而下。很快跳窗就变得时髦了。当来人抓那个曾残酷无情地折 磨加米涅夫的切尔托克时,他马上从 12 层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当他们掉在夜间的街道上时,会使路上稀少的行人大惊失色。他们像蟑 螂一样大批地死去。他们中的许多人都重复了自己上司的那句话:“毕竟还是有上帝的!”
夜间生活之星
然而,“当家的”不让叶若夫动亚戈达手下那些最能干的刽子手。但这 也只是暂时的。
按照他的命令,这些最能干的刽子手在消失前被派往各共和国工作了。肃反工作者贝尔曼(他的兄弟曾任劳改营管理总局局长)曾长期在德国工作, 按照共产国际下达的任务进行革命的准备工作。这个肃反工作者是个浪漫主 义者。他痛恨斯大林,喜爱布哈林,但是又从欧洲带回了败坏布哈林声誉的 材料。贝尔曼是为审判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做准备工作的侦查小组成员, 参与过留金案,毒打过留金。“当家的”在 1937 年初提升了他,派他去担任 白俄罗斯内务人民委员。由于看到日益临近的危险,贝尔曼便努力工作—— 镇压了 85000 名反对派分子及其亲属。但是,“过河拆桥”的时候终于到了: 有着无限权力、掌握着克里姆林宫审判秘密的贝尔曼也被送到了他曾工作过 的卢比扬卡监狱,这次他已是阶下囚了。他曾经特别尽心竭力地工作,消灭 了许多“右派”。像往常一样,“当家的”仍不失其幽默感——贝尔曼作为 内务人民委员部里的“右派阴谋组织”的参加者被枪毙了。他也明白了:真是有上帝! 另一颗夜间之星——斯大林的卫队长保克尔的末日也到了。 保克尔为加强卫队做了许多事。此时的卫队已像一支军队。通向近郊别墅的那条路由 3000 多名侦探和机动巡逻队守卫着。每当斯大林的汽车驶出克 里姆林宫时,整个 30 公里长的路线便仿佛进入战时状态。保克尔在汽车里坐 在斯大林身旁,随时准备用自己的胸膛去保护他。政治局根据保克尔的提议 作出决定:如果没有警卫伴随,“当家的”即使在克里姆林宫内也不能到处 走动。有什么办法呢,他总是绝对服从党的决定。但遗憾的是,奴才保克尔 属于老一辈肃反工作者。此外,狡猾的保克尔为全体政治局委员服务过,其中包括应该消失的政治局委员。他为他们提供汽车、狗、妻子穿的衣服和孩 子玩的玩具,并成了他们的朋友。这对他自己是个不幸。当胸前挂着列宁勋 章的保克尔还在乘“当家的”赠送的林肯牌小轿车兜风的时候,他的命运就 已经决定了。他在自己的朋友们——捷尔任斯基时代很有影响的肃反工作者 们之后,也在夜间生活中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当家的”谁也没忘。就连已离开机关的红色恐怖传奇人物、著名的拉 脱维亚族枪手、列宁的忠诚卫士彼得斯和拉齐斯也要被枪毙。
尼古拉·克雷连科在夜间离去了。他是布尔什维克的第一个总司令,后来又当上了令人恐惧的检察长,把大批贵族、社会革命党人和布尔什维克送上了刑场。克雷连科先是丢掉了司法人民委员的职务,但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当家的”为了挽救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许多老朋友的忠诚检察长的性命做过努力。善良的约瑟夫给胆战心惊地住在别墅的克雷连科打过电话,说了些安慰话。
幸福的克雷连科开始安心睡觉了。在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也被捕了。因此,他们所有人现在都可以说:还真是有上帝!
维辛斯基取代克雷连科当上了总检察长。历史又开了个玩笑:这个“布尔什维克昨日的敌人”在 1917 年曾经要求把列宁作为叛徒和德国间谍加以逮捕,如今又指控获得胜利的布尔什维克党的领导人背叛列宁和从事间谍活动。他这次指控成功了——他们被全体处决。维辛斯基在审判前布尔什维克领导人的过程中带着某种暴虐狂的欣喜对他们大加侮辱:“恶臭的一堆人类渣滓”、“披着人皮的野兽”、“人类的 败类”、“疯狗” 维辛斯基的升迁从某个方面可以解释这种充满血腥味 的激情和他凶神恶煞般的所作所为。维辛斯基这个孟什维克在 1920 年成了布尔什维克,因为他这个年轻的功利主义者只有加入布尔什维克的队伍才能升迁。奥尔洛夫(留在西方的前内 务人民委员部将军)在自己的回忆录中介绍了 20 年代他在检察院与维辛斯基 共事的情况。奥尔洛夫痛恨维辛斯基,因而洋洋得意地描写了维辛斯基这个 孟什维克的同事——老布尔什维克们是如何蔑视他的。他们对他的一切都采 取蔑视态度,甚至包括他那“像沙皇军官一样彬彬有礼的举止”。不过,奥 尔洛夫也承认,维辛斯基是“最有能力和最出色的检察官之一”。在整个 20 年代,这个前孟什维克始终遭受着被开除出党的威胁。奥尔洛夫说,当维辛斯基又一次受到失去党证的威胁时,他在办公室里曾嚎陶痛哭。 要知道,被开除出党意味着仕途的完蛋,有时还意味着要丢掉性命。因此可 以想像,这个追求功名的人是多么仇恨老布尔什维克,他的内心有多么痛苦。 用“当家的”自己的话来讲,他善于找到“合适的人干需要的事”。
奥尔洛夫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把“诚实的老布尔什维克、列宁的检察长” 克雷连科与无原则的钻营者、斯大林时期的检察长维辛斯基加以比较。前内 务人民委员部将军奥尔洛夫忘记了,20 年代以无辜者被枪决和监禁而告终的 所有公开审判,如“沙赫京斯克案件”和对工业党的审判,都是当时的法庭 庭长维辛斯基和主要公诉人克雷连科携手操办的。
所以说,维辛斯基是从一些老布尔什维克那里学会了蔑视人的生命。与 此同时,令人生畏的检察长自己也在折磨人的恐惧中度过一生。他知道,要 是不能让“当家的”感到满意,他马上就会想起自己的过去。周围的一切都能使人想到可能的死亡。就连维辛斯基住的别墅也时刻提示着这一点。这栋别墅以前属于列宁时期的中央委员谢列布里亚科夫,他是 被“当家的”杀掉的人之一。因此,维辛斯基像狗一样俯首贴耳地为“当家 的”效劳。
“当家的”责成维辛斯基给新的布尔什维克诉讼程序原则下定义。捷尔 任斯基早在 1918 年就说过:“什么样的论据能比被告的供词更有力呢!”对 于半文盲的、还不习惯于法制的俄罗斯来说,“他自己都招认了”这个原则 是绝对令人信服的。“当家的”也非常了解这一点,他的所有公开审判正是 按照这个“大众原则”进行的。
在自己大量的著作中,维辛斯基从学术上阐述了斯大林的这种思想。“被 告的供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维辛斯基给“社会主义国家”的诉讼程 序基本原则下了这样的定义。
整个 1937 年,“当家的”都在消灭那些搞了两次革命的老革命者。斯皮 里多诺娃和卡姆科夫等左派社会革命党人、右派社会革命党人、老民意派、 无政府主义者都在此列。他把孟什维克、布尔什维克、社会革命党人和幸免 于难的贵族这些不可调和的敌人关在同一个牢房里。他们互相斗争了许多 年,如今在同一座监狱里会面了
他取缔了团结着一批老布尔什维克的、著名的“前政治苦役犯和流放犯 协会”及著名杂志《苦役与流放》。他为协会成员和杂志工作人员提供了在 他们自己建立的国家里亲身体验流放和苦役滋味的机会,提供了与沙皇时期 的苦役与流放相比较的机会。夜间生活在整个 1937 年十分活跃。滨河街政府大楼里的电梯整夜不停地上上下下。重工业、财政、农业、商业、邮电、军事工业、司法、国营农场、 教育等部门的人民委员都是应该消失的老党员。莫洛托夫失去了政府中的全 部副手,卡冈诺维奇失去了铁路部门的全部领导人 许多人民委员部的办 公室都空了,地上是碎纸片和扯下来的牌子 此时一批年轻人受命担任领 导职务。曾任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的鲁祖塔克被捕了。尽管受到刑讯,他也没有诽谤自己,而且要求见政治局委员。当时的妙处就在于,虽然处在无法无 夭状态,法律表面上仍得遵守。既然政治局候补委员要求,“当家的”就派 以莫洛托夫为首的几位政治局委员去见受到毒打和酷刑的鲁祖塔克。莫洛托夫晚年时回忆说:“鲁祖塔克什么也没承认,显示了性格 他控告肃反工作者,说自己遭到毒打和残酷折磨。” “您很了解他,难道您不能替他说说情?”交谈者问道。 “不能光凭个人印象这样去做。他们手里有材料。他是我的副手,与我有工作接触,是个聪明的好人 可是,真见鬼,他总和女人厮混 我根 本不能为他担保。他与安季波夫和丘巴尔很要好。我们审问过丘巴尔,他也 是我的副手 他与李可夫私交甚深。我的另一位副手和中央委员安季波夫 供出了他。”(告密者安季波夫和被告发的丘巴尔全都丧了命。) “你们向斯大林汇报了吗?”“汇报了。” 他们肯定是按照需要作的汇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必然拼命谴责过去的同事。也正是为此,恺撤才派他们去的。 党的又一位领导人、政治局候补委员波斯特舍夫也丧了命。玛丽娅·斯瓦尼泽在日记中写道,他曾在“无限善良的约瑟夫”过生日那天表现得十分 “可爱和愉快”,豪放地“与莫洛托夫跳舞”。
波斯特舍夫最后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这在不久前才通过他儿子的回 忆录为人所知。回忆录介绍了前克里姆林宫的统治者们临死前的感受。
50 岁的波斯特舍夫是乌克兰共产党领导人,在与各反对派的斗争中一直 支持斯大林。但遗憾的是,他是 1904 年入的党,与所有退出历史舞台的老布 尔什维克关系密切。因此,波斯特舍夫应该去过夜间生活。
在 1937 年组织了一批乌克兰共产党员给中央写信,信中反映了“党内的 不健康情况”和波斯特舍夫的“骄傲自大表现”。于是,在乌克兰把波斯特 舍夫撤了职,然后派他去领导古比雪夫州。他在古比雪夫州工作得十分努力, 可是 老布尔什维克波斯特舍夫没有明白,任何血腥的努力都已救不了自 己。“当家的”认为时机已到——正是这种努力给波斯特舍夫定了罪。
在 1938 年 1 月召开的中央全会上,让波斯特舍夫的下属、古比雪夫州委 第二书记伊格纳托夫上台发了言。伊格纳托夫的发言使人对这个偏远地区在 恐怖年代里经受的血腥暴行有了一些了解。
伊格纳托夫说:“在波斯特舍夫同志身上出现了一种新作风。他开始到 处大喊大叫地说,哪里也没有正派人,敌人却很多 波斯特舍夫经常把区 委代表叫来,然后便拿放大镜仔细观察他们用的学生练习本。所有练习本的 封皮都已被撕掉,因为波斯特舍夫曾在一个封皮的装饰图案上认出了法西斯 德国纳粹党党徽。所有的市委书记和区委书记都配备了放大镜。波斯特舍夫 解散了 30 个区委,区委成员被宣布为人民的敌人。”波斯特舍夫悔过了,但是“当家的”指责他“在政治上有害和搞了明显的挑衅行动”。因此“当家的”在全会上作总结性讲话时说:“ 应当对 波斯特舍夫同志采取某些措施。我们的意见是,应取消其政治局候补委员资 格。”“当家的”让新提拔的尼基塔·赫鲁晓夫在政治局和乌克兰取代了波斯特舍夫。
官员们的最后日子
极为孤独和期待的日子来临了。不幸的波斯特舍夫在这些日子里了解到 了他不久前的牺牲品——所有无名的区委书记以及加米涅夫、布哈林、季诺 维也夫的感受。大概是在此时他被叫到了党的监察委员会,并向他出示了有 关他妻子活动的材料。材料说他妻子是在他家举行支持布哈林的聚会的发起 者。波斯特舍夫应按要求出卖妻子,但他保持了人性,为妻子进行了辩护。 他被开除出党,接着又是等待。考虑到他过去的功绩,“当家的”给了他逃 避未来的痛苦的权利 波斯特舍夫对儿子说:“他们想让我开枪自杀,可 我在这件事上不会帮他们的忙。”
1938 年 2 月 21 日,他的儿子(试飞员)来见父母。 “看来,我们这次见面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我和你母亲将被捕,而且回不来了 我的同情者认为,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不该反对逮捕你母亲和其他一些人。可是,为了救自己而让无辜的和诚实 的布尔什维克去送死的人,是不能留在党的队伍中的。”
这就是出卖过许多人的波斯特舍夫说的话!这个不幸的人希望儿子把他 作为他说的那种人记在心里。可当时母亲
“我母亲默默地听完这段长长的独白之后轻声地说:‘如果有人强迫你 抛弃我们,就让他们见鬼去吧,你要拒绝他们。我们为此不会抱怨你 ’ 这时我才看到她满含热泪的双眼。”
第二天夜里他们被捕了。波斯特舍夫说:“我已准备好了。”然后穿着 拖鞋就走了,连皮鞋都没换。
他、妻子和大儿子被枪毙了。回忆录的作者——小儿子被判刑 10 年。 厄运又轮到了传奇人物德边科头上。德边科是首届苏维埃政府成员,此 时是集团军司令。他一切都是按照斯大林的吩咐去做的。他出卖了所有的人, 顺从地参加了对身为军事首长的朋友们的审判,忠心耿耿地揭露了破坏分 子,然而 有人指控他是美国间谍。识字不多的这位集团军司令员徒然申 辩:“我不会美国话。斯大林同志,恳求您进行补充调查 ”一切当然都 是事实,只是,这个昔日的革命英雄已变成了酗酒的胆如鼠的新贵,他不了 解形势。消失的不是他一个人,“当家的”把他们整整一批人全消灭了。不幸属于这批人的叶戈罗夫元帅和加伦元帅也在夜间生活中消失了。 “当家的”只饶恕了两个人——伏罗希洛夫和布琼尼。值得一提的是,布琼尼曾出过大问题。1937 年 7 月,叶若夫向布琼尼元帅报告说,元帅的妻 子——大剧院的歌唱演员米哈伊洛夫娜应被逮捕,对她的指控符合那个疯狂 时期的精神:元帅之妻受指控是因为她去过外国大使馆,因此而怀疑她已成 为间谍 于是,勇敢的骑兵、沙皇乔治十字勋章获得者、20 世纪历次战争 的参加者亲自把妻子送到了卢比扬卡监狱接受审讯,从那里再也没有把她放 回来。布琼尼一直保持沉默,就像军队中的同事被他出卖后遭枪决时他保持 沉默那样。斯大林死后布琼尼才写信给检察院,请求为妻子恢复名誉,同时 陈述了案件的整个荒唐经过。妻子回来了,讲述了她在劳改营遭强奸的经过。 布琼尼声明她讲那些情况是因为精神失常。夜间生活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这是为了在黎明前把敌人揭露出来。
“基辅军区消除军队破坏活动后果的特别委员会”成员夏坚科给妻子写 了封信:“1937 年 7 月 18 日。亲爱的玛鲁先卡,我从古俄罗斯首都基辅给你写信。我工作非常忙,夜里 2~3 点以前离不开司令部。那些搞破坏活动的下流 东西常年累月干坏事,可我们得在几周内,最多一个月内不仅清除一切后果, 而且要迅速前进 ?夏坚科在这个月亲自把数万人送到了死神那里。
“当家的”在上面也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审阅冗长的名单,即建议判 刑的前国家领导人和著名艺术家等各方面人士的名单。 我在总统档案馆见到了这些长达数页的名单。
叶若夫把名单工工整整地送到党中央去批准。“当家的”总是努力遵守 党的各项规章制度。他研究和签署名单是和战友们一起集体进行的,最常和 他一起签署名单的是莫洛托夫。
“当家的”不知疲倦地阅读成千上万的名字,有时甚至还评论上几句。 他的记忆力的确十分惊人:“叶若夫同志,请注意 9—11 页的瓦尔达尼扬。 他现在是塔甘罗格区委书记。他肯定是个隐藏的托洛茨基分子。”
有人注意了,瓦尔达尼扬便消失了。“当家的”记住了自己的敌人,记住了所有的敌人。不过,在严厉督促镇压工作的同时,他仍尽力装成受欺骗 的奥赛罗。叶若夫应该不断向他提供证明老党员背叛行为的材料。他的角色是坚持己见,对某些人的卑鄙行为感到吃惊和要求进行核实。可叶若夫如果真的要开始核查 在一封便函中,叶若夫通报了又逮捕一批领导人,然后写道:“正在核查关于另一批可疑者的材料。”“当家的”马上下令:“不要核查了,应该立即逮捕他们。”
只有“当家的”可以拿法律制度当儿戏。仆人叶若夫应该执行任务—— 迅速和麻利地消灭老化的党
1938 年 11 月 12 日。叶若夫在一小片脏纸上(枪决昼夜进行,没时间找公文用纸)匆匆地写道:“斯大林同志,将应受一类判决(枪决)的被捕者名单呈上。”得到的批示是:“批准枪决全部3167人。斯大林、莫洛托夫。”在 366份名单上有斯大林的签名,这涉及到 44000 人。虽然罕见,但他还是从可怕的名单上勾掉过一些人,例如帕斯捷尔纳克、肖洛霍夫。这些人在他的家业中还有用处。他不倦地工作,让镇压的机器拼 命运转。18名中央委员在 1937 年 6 月全会上被捕了。
他们顺从地走上了断头台,在死前还忠诚地颂扬了领袖。老布尔什维克 鲁道夫·艾赫在镇压行动中曾十分卖力,此时不但承认了全部不符合实际的 指控,而且临死还高呼:“斯大林万岁!”被宣布为德国间谍的国内战争英 雄亚基尔在最后一封信中写道:“亲爱的和亲近的斯大林同志!我将带着热 爱您、党和国家的语言,怀着对共产主义胜利的火热信念赴死。”“当家的”看完这种爱的表白之后批道:“卑鄙之徒和寡廉鲜耻者。斯大林。”此后他把信交给战友们传阅。“十分准确的结论。莫洛托夫。”“对 恶棍和败类只有一种惩罚办法——死刑。卡冈诺维奇。”卡冈诺维奇应该表示出特别气愤,因为亚基尔曾是他的朋友。
在血泊中产生疯狂
1938 年初,准备在大剧院举行政府音乐会。剧院的人彻夜不眠,进行排 练。从斯大林卫队派到大剧院守卫政府包厢的雷宾在回忆录中说:“在音乐会上演前一天,政府保卫部门派驻大剧院的一半领导人都被捕了。” 在夜间排练时,雷宾躺下来打了个盹儿,可是 “醒来后,我的另一半上司也全进了监狱。因此,一夜之间我便成了大剧院的警卫长”,雷宾不无自豪地在回忆录中写道。
在 1936 年底,内务人民委员部彻底发疯了。看到同事们死去的普通工作 人员确信,要想保全自己,就得努力工作。他们太努力了,甚至逮捕了儿童间谍。他们在与间谍活动最没有关系的职业中,也要寻找托洛茨基的间谍。例如,在列宁格勒逮捕了所有著名的天文学家,普尔科沃天文台几乎没人了。杰出的年轻天文学家尼古拉科济列夫也被捕了。无论是在可怕的德米特罗夫斯基监狱,还是在送他去劳改营的装牲畜用的车厢里,科济列夫一直在工作,思考着有关月球上的火山的问题。科济列夫被送进了地狱——“善良的约瑟夫”以前呆过的流放地:图鲁汉斯克边疆区的一所劳改营。 然而,科济列夫在这个地狱中仍继续思考和谈论科学。有一天晚上他与另一位知识分子聊天时说,恩格斯断言牛顿是依赖归纳法的蠢货,他本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这个观点。
令人遗憾的是,这位知识分子把他告发了。劳改营领导把科济列夫叫去, 就不相信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一事进行了短暂的意识形态辩论之后,科济列夫被判处枪决。由于行刑队当时非常忙,就把科济列夫排进了等候枪决的队 伍。在他等死期间,莫斯科取消了死刑令,对他进行了重新判决。科济列夫 于是又接着思考月球上的火山问题了。获释后,正是这项工作给他带来了荣誉。 在没遭逮捕的几位天文学家身上,则发生了一件奇闻似的可怕事情。 “当家的”此时已将昼夜彻底颠倒。他在夜间办公,各机关的领导人也 和他一起夜间都不睡。有一天深夜,从斯大林别墅给莫斯科天文馆打来电话。 别墅中正像平时一样摆着酒宴。莫洛托夫同志和卡冈诺维奇同志在吃夜餐时 发生了争论。莫洛托夫说,别墅上方的星星是猎户星座。卡冈诺维奇则说它 是仙后星座。英明的斯大林吩咐打电话问天文馆。但遗憾的是,没睡觉的天 文馆馆长不是天文学家,是天文学家的馆长早被逮捕了。现任馆长是内务人 民委员部的军官,他请求稍等一下。要想了解星座的情况,就得去找天文学家,确切地说,是找残存下来的天文学家。 为了不在电话里讨论如此重大的问题,馆长吩咐马上把一位著名的天文学家带到天文馆来。但这位学者感到十分尴尬:他是不久前被捕的列宁格勒 天文学家努梅罗夫的好友,因此他夜里总睡不着觉,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 不幸。当听到窗外汽车驶近的声音时,他便以为末日已到。接着有人按门铃, 而且按得很急。他走过去开门,但心脏病突发就死在了门口。这时只好派汽 车去接莫斯科剩下的第二位著名学者。这位天文学家也是那个努梅罗夫的好朋友。这天,恰好在那个抓人的时刻——夜里两点半,他听到了汽车驶近的声音,他隔窗看见一辆抓人用的黑 色汽车。当有人按门铃时,他已作出决定。他当时已 60 岁,不愿遭受刑讯, 于是打开窗子飞向了他喜爱的星星。不过不是朝上,而是朝下飞去 天文馆馆长到凌晨 5 点才打听到了星座的名称,接着往别墅挂了电话:“请转告莫洛托夫同志和卡冈诺维奇同志 ” “没人可以转告,他们早就睡觉去了,”值班人答道。 作家卡普勒开心地笑着给我讲了这件事。这个卡普勒曾在劳改营里呆了好几年,就因为斯大林的女儿曾爱上过他。
在这个时期许多人写告密信,彼此揭发。有时这样做只是出于恐惧心理, 为了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忠心和避免卷入夜间生活。告密行为已成了公民觉悟 的同义词。米高扬在大剧院举行的庆祝全俄肃反委员会成立 20 周年的隆重大 会上讲话时对此下了一个确切而简练的定义:“我国每个劳动者都是内务人 民委员部的工作人员。”此时正在讨论在红场安放告发了富农父亲的少先队 员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巨型纪念像问题。但“当家的”这个前教会学校学 生知道“含”的故事,所以提议只在各公园里安放帕夫利克的纪念像。如此 一来便需要大量的帕夫利克塑像,这件事后来以悲喜剧的方式告终。专门制 做帕夫利克塑像的女雕塑家维多利娅·索洛莫诺维奇遭遇了不幸。有一尊帕 夫利克的石膏像突然倒下并将她砸死了。夜间的疯狂 “据我们所知,敌人之手把人民公敌的肖像巧妙地画进了普通的图片。如果从各个方向认真仔细地观察报纸或图片,便可清晰地看到这些肖像。”(摘自 1937 年 8 月的《布尔什维克》报)各州党组织的书记都配备了放大镜, 并取得了许多成果。例如,伊万诺夫纺织联合企业下属一家工厂的党委书记 几年来都认为本厂产品不合格,因为他“用放大镜在纺织品图案上发现了德国纳粹党党徽和日本钢盔”。 就这样,“当家的”在各地各处都可以看到值得称赞的高涨热情。
德尼斯呈上自己的头
与此同时,斯大林也在清理国外的人,那里有主要的黑窝,因为他曾把 反对派分子派往国外,以使他们脱离政治斗争。现在他想让他们回来了。
当然,他不能不摧毁与这些外交官和共产国际关系极为密切的情报机 关。情报机关是在季诺维也夫和布哈林统治共产国际及亚戈达统治内务人民 委员部时期组建的。
难道他们能够不怕重蹈那些人的复辙?怎么能够信赖他们呢?怎么能够 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办呢?他们全都应该消失。
他采取同样的办法——召他们回莫斯科,并提升他们。那些人不相信, 但还是抱一线希望,于是便回来了。
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被从西班牙召回,说是要任命他为司法人民委员。 确实任命了,这是为了安抚他在国外的同行。列夫·卡拉汉被从土耳其召回, 说是要让他去华盛顿当大使。二人均在莫斯科被捕和遭到枪决。 曾与安东诺夫同牢房的人回忆说:“带安东诺夫去刑场时,他已经明白了。他与我们告别,脱下了西装上衣和皮鞋送给了我们,然后衣冠不整地吃枪子儿去了。”
21 年前,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歪戴着颓废派的帽子,留着披肩长发在 冬宫宣布临时政府被推翻。现在他光着脚被押去枪决。卡拉汉与那些“德国间谍”一起被枪决的。与卡拉汉这位前大使和前副外交人民委员同时被枪决的,还有前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阿韦利·叶努 基泽。两位上年纪的美男子对芭蕾舞相当感兴趣,确切地说,是对年轻的芭 蕾舞女演员感兴趣。在有关御用大剧院色情生活的故事中,卡拉汉和叶努基 泽的名字常被同时提起。因此,把他们一起枪毙可以说是善良的约瑟夫有意 拿他们寻开心。他们是在斯大林生日前夕的一天夜里被枪毙的,而斯大林的 朋友阿韦利·叶努基泽以前在他过生日时常常玩得很开心。消灭外交官和情报人员的工作贯穿 1937 年始终。苏联情报机关首脑斯卢茨基被毒死后,给他举行了大讲排场的葬礼,以免吓住派驻国外的间谍头子。 驻外间谍头子不断被召回 他们回来后马上就会得到去新的国家工作的任命,这一点也向他们的驻外同行通报。赴任前都让他们去休假。他们通常去豪华的疗养院休假,回来 后便会得到从事新的秘密工作的文件,朋友们也会到火车站为他们送行,与 他们吻别。可是当火车停靠在第一个车站时,就会有人走进他们的包厢 有关传闻传到了驻外间谍头子们的耳朵里,可他们还是继续顺从地回来了。
拒绝回国的人屈指可数。在 1937 年,两位苏联情报官员——列耶斯和克 里维茨基当了叛逃分子。
不久,又有一位著名苏联情报人员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就是亚历山 大·奥尔洛夫将军,其真实姓名叫列夫·费尔德宾。
20 年代后半期他是驻巴黎情报机关的头头,1933—1935 年他在德国、奥 地利、瑞士活动。在 1936 年的公开审判期间,奥尔洛夫被派往正在进行血腥内战的西班牙。得到希特勒支持的佛朗哥将军掀起叛乱,与斯大林给予帮助 的左派共和国政府作战。斯大林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西班牙战争。“当家的” 不仅把苏联武器运往西班牙,他还将自己真真假假的军事顾问大量塞进共和国军队。内务人民委 员部的许多间谍冒充顾问在西班牙活动。斯大林的间谍从西班牙向欧洲扩 散,同时在西班牙的反法西斯人士中招募新间谍。
情报人员费尔德宾——奥尔洛夫被斯大林任命为共和国军队副总军事顾 问。奥尔洛夫的正式任务是在佛朗哥的后方组织侦察、反侦察和游击战。但 是他还有非正式任务。斯大林的间谍苏多普拉托夫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斯 大林在西班牙还实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秘密目标——镇压从世界各地赶来为 西班牙革命而战的托洛茨基的拥护者。“当家的”搞了血腥的狩猎活动:内 务人民委员部的间谍和忠于斯大林的共产国际成员指责托洛茨基分子搞间谍 活动,并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枪毙了。
因此,奥尔洛夫也不得不参加这场“共产党人之间的战争”。但奥尔洛 夫的主要功绩是他后来在自己的书中介绍的那个绝密使命。当佛朗哥将军的 部队逼近马德里时,奥尔洛夫收到了“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斯大林有时 用这个名字签发密电。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是他喜欢的英雄伊凡雷帝的名 字。)发来的密码电报。该电报命令奥尔洛夫说服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将国家黄金储备运往苏联。奥尔洛夫干成了这件事。黄金保存在卡塔赫纳的一个山洞里。奥尔洛夫到死 都记得他是如何走进山洞,看到堆积如山的箱子——600 吨黄金的 “当 家的”在密码电报中要求,在运走黄金时不要留下任何俄国的痕迹。奥尔洛 夫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家的”并未打算在某个时候归还黄金。看来,精打 细算的斯大林把这批黄金看成了西班牙共和主义者对帮助作战给予的特殊报 酬。奥尔洛夫装作是美国国家银行的代表布莱克顿先生,将西班牙黄金运走了。
在这段时间里,奥尔洛夫一直认真阅读《真理报》上关于莫斯科审判的 报道。他明白了,正在消灭整个过去的党。他这个从 1924 年起就在国家政治 保安局工作的老党员,不难预见自己的命运。当 1938 年通知奥尔洛夫紧急赶到一艘苏联内燃机船上去参加一个秘密会议时,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时刻到了。于是奥尔洛夫在列耶斯和克里维茨 基之后留在了西方。奥尔洛夫知道“当家的”是如何无情地惩处叛逃者的, 因此他给“当家的”写了封信,提议做笔交易。他说,如果“当家的”不惩 处他和他的亲属,他保证对所了解的一切都闭口不谈。“当家的”没回信, 但是按他的提议去做了。奥尔洛夫活了下来。直到斯大林死后,奥尔洛夫才 出版了自己那本披露内务人民委员部秘密的书。我们现在时常引用该书的内 容。
苏联驻保加利亚大使、著名的费奥多尔·拉斯科利尼科夫也拒绝回国。 他后来写道,1936 年他曾光顾过克里姆林宫内的餐厅,当时他对就餐的要人 们不寻常地少言寡语感到十分惊讶。那些党的官员简直就不敢张口,互存戒 心,恐惧感使所有人变得麻木不仁。
其实,拉斯科利尼科夫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也很不爱讲话。他的妻子卡尼 韦兹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描写道,每当半夜醒来时,她常常看到拉斯科利尼科夫弯着腰坐在收音机旁听有关审判情况的报道。 他非常清楚,在审判中发生的一切都是荒谬绝伦的欺骗。例如,他知道,在审判中承认曾在挪威与托洛茨基见面的皮亚培科夫,那时实际上在德国。 正如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妻子所写的那样,他还曾和拉斯科利尼科夫一起吃过 饭。但拉斯科利尼科夫保持了沉默,同时感到痛苦。
1937 年,当他在禁书清单中发现了自己那本名为《1917 年的喀琅施塔得 和彼得堡》的书时,他明白了:自己的时辰已到。
直到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才开始讲话,并写了“致斯大林的公开信”。 他写道:“在巴黎圣母院正门的上方,有乖乖地呈上自己的头颅的圣德尼斯 的塑像。”他拒绝仿效圣德尼斯,他留在了西方。拉斯科利尼科夫揭露斯大 林说:“您在培植不诚实的政权,培育对人没有爱心的社会主义 您使国 家充满极度恐惧感 您借助肮脏的伪证上演了审判的闹剧。这种审判就其 荒谬性而言,已超过您在教会学校课本上了解到的指控——中世纪迫害异端 的审判 ”
“当家的”看这封信的时候只会冷笑,因为水兵们在年轻的海军准尉拉 斯科利尼科夫的带领下在喀琅施塔得杀害自己的军官时,哪里有过“对人的 爱心”呢。而且,斯大林搞的审判不仅仅像“中世纪迫害异端的审判”,它 们还像 1922 年对右派社会革命党人的审判。这一审判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熟识 的克雷连科检察长主持进行的,他应列宁的要求把 11 个无辜的人判处了死 刑。与其他叛逃者一样,拉斯科利尼科夫也被宣布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人。为了执行判决,“当家的”在内务人民委员部成立了若干“机动小组”。1937 年 9 月,叛逃者列耶斯就在瑞士被残暴地杀害了。拉斯科利尼科夫于 1939 年死在了尼斯。虽然马上就出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是被杀害的说法, 但正式说法是病死的。“当家的”绝不会对那封无礼的信不给予答复!1941 年 2 月,另一个叛逃者——克里维茨基在华盛顿一家饭店的客房里被发现,他倒在血泊中,身旁扔着一支手枪。警方宣布是自杀,但克里维茨 基的律师拉尔夫·瓦尔德曼(他也曾是托洛茨基的律师)坚信,这是谋杀。 我在 1989 年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试图找到一位过去的驻外间谍头子,但长时间的努力落空了。突然,奇迹出现了。
住公用住宅的美国百万富翁的故事
1989 年的一天,电台记者来采访我。交谈中提到了阿曼德·哈默。我说: “这个美国百万富翁是列宁著作中提起过并且仍然健在的唯一的人,多么令 人惊讶啊。”
“您错了。还活着一个人,而且同样著名,同样是美国百万富翁,只不 过他在遥远的过去是百万富翁。我所说的人是捷尔缅”,电台记者答道。“捷尔缅活着?这不可能!那他得多大年纪了!” 我记得,我当时激动得甚至欠起了身。那时我已了解有关捷尔缅的许多情况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我坐在列宁大街一套公用住宅的一个房间里,我对面坐着一个 93 岁的老人。也许这是 20 年代的大人物中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西方百科全书中有他的生卒记载:生于 1896 年,死于 1938 年。可是这错了, 这只是他被捕的年头。在这之后他已经平平安安地生活了 50 多年。
他的先辈是法国新教徒,在巴托罗缪之夜过后逃离了法国。30 年代这个 俄罗斯的法国人在纽约拥有一栋 6 层大楼,至今他还记得这栋楼的地址。
捷尔缅是作为一个平凡的天才开始自己的生涯的。他毕业于彼得堡音乐 学院,同时还读完了军事工程学校和电工技术学校。1917 年他站到了布尔什 维克一边。20 年代捷尔缅发明了著名的“捷尔缅沃克斯”,在各种百科全书 中都可以看到有关介绍。这是一种电子乐器,其声音像小提琴。他于 1921 年在全俄电力代表大会上用自己的乐器作了表演。会议期间列宁也玩了他的 “沃克斯”。捷尔缅向列宁谈了许多设想。《列宁选集》中也收有列宁 1922年 4 月 4 日写给托洛茨基的信:“请讨论一下,看能否通过在克里姆林宫安 装电信号系统来减少克里姆林宫的警卫人员。有个叫捷尔缅的工程师已在克 里姆林宫为我们做了实验。”
不错,捷尔缅当时发明了通电的“无线电警卫”。这个东西马上就被列 为保密产品,并用在了国家银行。他的电子乐器在列宁演奏过以后便开始风 靡全国。有人认为这是未来的乐器。他后来又给“捷尔缅沃克斯”加上了发 光和散发香味的装置。老格拉祖诺夫和年少的肖斯塔科维奇都出席过他的音 乐会。捷尔缅去了国外,在大都会歌剧院和卡内基音乐厅成功地举办了音乐 会,与指挥家利奥波德·斯托科夫斯基进行了合作,与阿尔贝特·爱因斯坦 在家里搞了二重奏——捷尔缅用的是自己的“沃克斯”。爱因斯坦用的是小 提琴。成千上万的“捷尔缅沃克斯”生产出来了,捷尔缅也成了百万富翁。 然而,只有亚戈达知道这个怪才在为谁服务,为什么他出现在美国。亚 戈达的部门早就注意上他了,就像注意国内所有杰出的和不杰出的人一样。 起初亚戈达派他带着“捷尔缅沃克斯”去法兰克福参加一个国际展览会。在 那里捷尔缅获得巨大成功,他被称作“第二个托洛茨基”,因为他有可能用 自己的乐器实现“世界音乐革命”。此时,亚戈达把处于显赫荣誉中的他派 到了美国。捷尔缅的任务是与苏联人民委员会国家政治保安总局合作,定期 向使馆转交国家感兴趣的情报。这时他结识了一批犹太物理学家,他要在这 些人当中寻找合作对象。他在美国结了婚,当时还在纽约第 54 街买了一栋 6 层大楼。后来他被召回莫斯科,在 1938 年便无声无息内务人民委员部已没有 一个他过去认识的人。像其他驻外情报机关头头一样,他被指控搞间谍活动。 他的所有同事都被枪决了,可他只被判了 8 年刑。在那个时期有人走运是不 可能的,只不过“当家的”这一次记忆力还是那么好。他当然没忘记这个天 才及其发明,因此很快就把捷尔缅从劳改营弄进了“沙拉什卡”(“沙拉什 卡”是斯大林惊人的发明。它是一个封闭的研究所,被逮捕的科学家在这里 工作。)他与其他囚犯——未来的卫星研制者、伟大的科罗廖夫和著名飞机 设计师图波列夫一起研制遥控无人驾驶飞机。后来捷尔缅被弄到另一个“沙 拉什卡”,他在那里研制了独一无二的远距离窃听系统。该系统被称作“暴风雪”系统。这个囚犯因发明“暴风雪”而被授予斯大林奖金。 斯大林时期的生活就是:从荣誉到监狱,从监狱到荣誉和自由。斯大林奖金获得者列夫·捷尔缅于 1947 年出现在莫斯科。 捷尔缅在我告辞时说:“我还年轻。浮士德博士的秘密其实很简单:当你工作时,老态便会无影无踪。”他声称自己至少要活到 100 岁。 自那时起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不久前才得知,捷尔缅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他的孙女玛丽娅给我讲述了他那带有神秘色彩的死亡情况。在改革搞起 来以后,满怀信心地向 100 岁的目标前进的捷尔缅周游了许多国家。瑞典、荷兰和法国隆重地接待了他。他还去了趟美国。在这期间,他仍然继续搞自 己的新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