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 火
在每一个“人民公敌”被捕之后,他的所有熟人和亲属亦随之被捕。因 不慎说错一句话或报纸上出现印错的字也要抓人。有人用放大镜在纺织品的 图案中仔细察看。这种疯狂的恐怖行为当然有其实用意义。正是这一切点燃 了壮观的恐怖篝火。每一次逮捕行动都是在向夜间这堆神秘莫测的火上添一 点柴,这堆火要长期燃烧下去。只有经常性的恐惧感才能使国家和社会制度 保持稳定。共产主义帝国后来的崩溃证实了这一点。“当家的”应该不间断 地注视圣火的变化情况,以使这堆篝火越烧越旺。篝火虽然越烧越旺,但它毕竟没能把国家彻底烧光。
20 世纪的奴隶
针对党的恐怖行动一下子变成了大规模恐怖行动。人民公敌的家属、他 们的熟人以及熟人的熟人,构成了变为囚犯的人的无穷无尽的链条。发展到 军队的大规模恐怖行动把成千上万身强力壮的人弄到了劳改营。托洛茨基曾 经幻想过的免费劳动力大军落入了斯大林之手。恐怖行动不仅解决了政治任 务,而且也在解决经济任务。他已有可能廉价地实施最艰难的工程项目。他 的囚犯建成了白海——波罗的海大运河和莫斯科——伏尔加大运河,在难以 通行的地方修筑了道路,在极圈内建起了工厂 在 30 年代末,很大一部分 铜矿石、黄金、煤、木材等是劳改营的人开采出来的。在他的工业动脉中, 这种秘密的免费劳动力流动得越来越强劲了。此时,在重大工程开工前,内 务人民委员部的一些机关便会得到需要逮捕多少人的公开指示。“当家的”规定了无情的制度,并亲自过问有关情况,以使他要求过黑夜生活的那些人孜孜不倦地推动国家去实现他那伟大的梦想。 在科雷马(位于俄罗斯亚洲部分的东北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沼泽和永久冻土地区,有个叫加拉宁的人胡作非为。他时常把一些病号说成是“拒绝工作的人”。在巡视工地时,他常迎面将这些人击毙,几个警卫员跟在后面 给他更换手枪。死者的尸体被堆放在劳改营的大门口。去上工的各个劳改队 得到的警告是:“如果你们也拒绝工作,将有同样下场。”我不去描写地狱般的劳改营。介绍劳改营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情况的专著已有不少。受尽折磨的囚犯永远也离不开故土。我们的运河两岸布满了开 挖这些运河的无名囚犯的坟墓。多少年过去了,可是,每到洪水季节,大水 都会冲刷出一批又一批死难者的坟墓。死者的白骨从土地里翻出,赫然映入 我们的眼帘 “当家的”曾高度评价这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奴隶们所从事的 劳动。1938 年 8 月 25 日,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会议讨论了提前释放在劳改营 中表现突出的囚犯的问题。可是“当家的”说:“能不能想个别的什么方式 来评价他们的工作?从国家经济的角度来看,提前释放不好。表现好的人可 以释放,表现不好的人要留下来。”
1939 年通过了一项命令:“被判处在内务人民委员部劳改营服刑的人, 应服满刑期。”表现好的人也仍然留了下来,直到死去。 给他们甜点心吃但别放他们出来 逮捕科技界知识分子也是那个免费劳动力问题的一部分。“当家的”在这方面制定了一个奇异的计划。莫洛托夫在与丘耶夫的交谈中介绍了一点有 关情况。
丘耶夫问:“为什么杰出的工程师图波列夫、斯捷奇金、科罗廖夫会被 逮捕呢?”莫洛托夫答道:“他们多余的话说得太多了 图波列夫属于苏 维埃政权非常需要的那种知识分子,可是他们这些人在内心里持反对态度, 他们流露出了这一点。于是我们想出了对付他们的办法。图波列夫之流被投 入监狱,但同时命令肃反工作人员:‘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给他们甜点 心吃,但别放他们出来。要让他们工作,让他们设计国家需要的军用品’。”“当家的”关于科技界知识分子的秘密计划我听到有人说起过这个计划,可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无稽之谈。然而,在 莫洛托夫的谈话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计划的要点:1.知识分子在内心深处 总是反对苏维埃政权。2.因此他们会轻易地卷人反苏活动,并为此而遭到消 灭。所以,为了优秀知识分子自己的利益,应该把他们隔离起来。在隔离中 为他们提供一切工作条件——食物、书籍乃至与女人的约会。把智力高度发 达的人组成一个集体可为他们开展工作打下良好基础,同时也可减轻监视他 们的工作。但主要的一点是:隔离可以使保密工作达到最佳水平。对于军事 研究来说,这一点十分重要。斯大林一直在准备实现伟大的梦想,因此他希 望那些才智卓越的人在严格的监视下夜以继日地、全神贯注地从事军事领域 的研究。他正是为此才想要搞“沙拉什卡”——被捕科学家工作的研究所。 大多数杰出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应该逐渐进入“沙拉什卡”。知识分子陆陆续 续进了监狱式的研究所。可是,第一次恢复名誉(为了表示要与违反法制的 行为进行斗争,他决定释放一批科学家)和后来发生的战争毁掉了总体设想。 战后他又积极地重新着手办这件事。
可怕的 1937 年?幸福的 1937 年!!
在开始搞恐怖行动时,“当家的”对创作界知识分子动了很多脑筋。恐 怖行动应该就用那堆圣火改变创作界知识分子隐藏的敌意。1936 年的恐怖行动,他是从猛攻文化界搞起来的。宣布要“改造艺术战线”。开展了一场名为“让千百万劳动者理解艺术”的运动。在这个口号下 对先锋派的残余势力加以彻底摧毁。肖斯塔科维奇被击败了。1 月 28 日的《真理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胡言乱语取代音乐》的文章。这篇文章把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姆岑斯克县的马 克白夫人》打入了冷宫。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篇未署名文章的背后是谁。全国 和所有的党组织都要学习这篇文章。那时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已为人们所异 常熟悉。人们在商店和地铁里排队时,都议论这个恶毒的作曲家。劳动者和 人民公敌一起,在无数的会议上一致痛斥这部他们谁也不了解的歌剧。
大批判不间断地进行。无休止的严厉批评贯穿整个 1936 年。党的批评家 们不断发表针对党外作家的严厉文章。《文学报》建议帕斯捷尔纳克想一想: 狭隘的傲慢态度和自命不凡会把他引向何方。莫斯科已在传说:这位诗人自由不了几天啦!
《真理报》发表了题为《华丽的外表与虚假内容》的编辑部文章,从而 将布尔加科夫的剧本《莫里哀》毁掉了。布尔加科夫的妻子在日记中忧伤地 写道:“米沙的命运我清楚。他将会成为孤家寡人,一直到死都会受到陷害。”
1936 年是在意识形态恐怖中过去的。不过,肖斯塔科维奇、帕斯捷尔纳 克和布尔加科夫都没有被投入监狱。
布尔加科夫的妻子写道:“我们在家里迎来了新的 1937 年,迎接的方式 是把标有 1936 年字样的杯盘劈里啪啦摔个粉碎。愿上帝保佑,让新的 1937 年比过去的一年幸福些!”
“当家的”在 1937 年说;到时候了。党的文艺领导人和党的批评家完成 了任务:意识形态领域的大批判吓住了文艺界知识分子。现在严厉的批判者自己该按照消灭老党的计划被消灭了。 在可怕的 1937—1938 年,迫害帕斯捷尔纳克和布尔加科夫的那些人,也 就是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过去的全部领导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中 央主管文化的领导人、老布尔什维克克尔任采夫也被枪毙了。布尔加科夫长 期以来的死对头——诗人列夫·别济缅斯基和剧作家阿菲诺格诺夫被开除出 党。党的批评家在夜间生活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布尔加科夫的妻子欣喜若狂地每天写日记: “《真理报》一篇又一篇地发表文章,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了霉。这令人心情愉快地想到,毕竟还是有复仇女神的。” “报应临头了,报纸上对基尔雄(党的剧作艺术领导人之一)的评价很坏。”
“我们走在一条小巷里,奥廖沙赶了上来。他劝米沙去参加莫斯科剧作 家的一个集会,说会上将要整整基尔雄。”但是,布尔加科夫拒绝去迫害以前的迫害者。
“所有看报的人都认为,现在米沙的处境应该好转了,”布尔加科夫的 妻子如此看待 1937 年。莫斯科的许多人也高兴地认为,恐怖行动是这场可惜的血腥革命的终结。
描写斯大林的小说
“5 月 15 日,米沙朗诵了描写沃兰德的小说。” 布尔加科夫写这本被他定名为《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小说不无用意。小说在作者死后才出版,并且成了俄罗斯知识分子最喜欢的小说。
这本小说的主人公是个名叫沃兰德的魔鬼。不过,这是个与众不同的魔 鬼。小说的卷首题词用的是歌德的话:“你到底是谁?我是那总想作恶,可 又总是行善的力量的一部分。”
沃兰德出现在苏联莫斯科后,把自己的全部魔力都倾注在了那些违法乱 纪的当权者身上。沃兰德还惩罚了迫害一位大作家的那些人,布尔加科夫称 这位作家为“大师”。在 1936—1937 年夏季灼人的阳光下,在莫斯科举行审 判的日子里,当另一个魔鬼消灭魔鬼党的时候,当布尔加科夫在文学界的死 对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时,布尔加科夫在写自己的这部小说。因此,不难理 解沃兰德的形象代表着谁。
布尔加科夫与所有著名作家一样,一直受着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约束,身 边还有一群告密者。当然,无所不知的“当家的”不会不了解这本怪诞小说 的内容,因为布尔加科夫在家里常大声向客人们朗诵这本小说。可是,“当 家的”显然喜欢上了布尔加科夫在小说中对怪魔所作所为的赞美。
或许斯大林因此才产生了让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写个歌颂领袖的剧本 这一念头?在那个时候,布尔加科夫的妻子继续记录 1937 年的悲惨情况。
“6 月 6 日。看完《真理报》,我马上跑去叫醒了米沙 莫斯科艺术 剧院院长阿尔卡季耶夫被捕了 美工德米特里耶夫(剧院院长刚答应分给 他一套新住宅)一边古怪地大笑着,一边讲述:克尼佩尔-契何娃没有勇气说 这件事,只是把报道阿尔卡季耶夫被捕消息的报纸塞给了他。米沙则学着身 着白色罩衫的克尼佩尔是怎样难过地搓着她的双手 ”
他们在笑!对枪决人感到恐惧的只有 19 世纪的老式妇女,如契诃夫的遗 孀 而新一代的知识分子则选择了笑。在有关沃兰德的那部小说的作者的 笑声中,已经可以听到某种魔鬼的声音了
布尔加科夫的妻子什么都往日记里写:“6 月 12 日。《真理报》报道说, 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余所有的人都被判处死刑。”
就在这恐怖时期,在人们不断流血和失踪的时候,她记述了一些通宵晚 会的情况,记述了她一家人和朋友们在血腥的 1937 年夏季那“难以忍受的酷 热天气里”去莫斯科河划皮艇的情景
在无休止的镇压面前,他们又怎能不去想办法消除恐惧感,不用“死的 是坏人”的想法安慰自己呢?正如布尔加科夫的妻子在日记中所写的那样, 就在那个时候,玩兴正浓的布尔加科夫“又不敢独自一人上街了。”这一年的死难者基本上都是党员作家——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的活动家。无论对布尔加科夫,还是对肖斯塔科维奇和肖洛霍夫,“当家的”在1937 年都没下手。他也没批准逮捕帕斯捷尔纳克。这个时期各报纷纷刊登苏 联作家对审判作出的大量积极反应。帕斯捷尔纳克是唯一敢于拒绝在要求枪 毙那些“败类”——“叛徒和间谍”的信上签名的作家。怀孕的妻子扑倒在 他的脚下央求他,可他死活不答应,有如铁石心肠的人。“当家的”还是允许他活着,但只是暂时的。
然而,“当家的”没有宽恕曼德尔施塔姆,尽管他曾试图保护自己,甚 至写了一些歌颂领袖的诗 “当家的”在清理国家,他不能把曾经公开侮 辱圣人斯大林的人留下来。曼德尔施塔姆于 1938 年 5 月 1 日被捕。关于他的死,有许多可怕的传说,但下面所讲的才是真实情况。 曼德尔施塔姆在劳改营里很快就变成了一具活僵尸。他没能经受住伤寒的袭击。与他同在一个劳改营的尤里·莫伊谢延科介绍说:“他染上伤寒约有 4 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鼻涕从鼻子里淌出,可他已经不去擦了。他睁 着眼睛躺着,一言不发,左眼不时地抽搐。他虽然沉默不语,但眼神好像在 讲话。这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他不能万念俱灰地等死。”本世纪最伟大的俄罗斯诗人在肮脏的劳改营里无声无息地病逝了。 布尔加科娃在日记中记下了曼德尔施塔姆被捕一事,未加评论。 此时她感到很幸福,因为正是在这个时候布尔加科夫受命写一部歌颂斯大林的剧本
恐怖行动太棒了!
许多侨居国外的人也认为,恐怖行动表明布尔什维主义已到穷途末路。 他们想起了舒利金在《1920 年》这本书中的预言:“列宁和托洛茨基不能放弃社会主义,他们应该把这个口袋背到底。那时会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意志 力而言是真正红色的,就他所追求的目标而言是真正白色的。他将是个精力 充沛的布尔什维克和不折不扣的民族主义分子。”
费多托夫于 1937 年在《现代札记》杂志上写道:“这是上面搞的真正的 反革命行动 马克思主义的标志尚未摘掉,它也不妨碍看到这样一个事 实:斯大林就是红色沙皇。”
著名作家库普林正是在这恐怖的年代里回国的。普罗科菲耶夫也决定彻 底回到布尔什维克的国家。回来后,普罗科菲耶夫创作了芭蕾舞剧《罗密欧 与朱丽叶》和歌剧《彼得和狼》。
然而,恐怖行动能教育人。他在 1937 年就已经引用马克思、列宁、斯大 林等人的语录写了《十月革命 20 周年颂》。普罗科菲耶夫在 1938 年结识了 年轻姑娘米拉·门德尔松,接着就是一场热恋。这位作曲家娶了米拉。此时 “当家的”放心了:普罗科菲耶夫已经上钩了。
称赞恐怖行动除了有思想上的动机外,还有一个可怕而简单的日常生活 动机。布尔加科夫小说中的沃兰德看着莫斯科的人群,带着伤感的微笑说: “一个住房问题就把这些凡人毁掉了。”莫斯科的居民栖身在拥挤的房间里。每个逮捕行动都会腾出一些居住面 积。因新分到住房而感到幸福的人们安慰自己说,以前的住户是罪有应得。 女演员薇拉·尤列涅娃对我讲,当她搬进新家时,厨房炉子上还放着一个尚 有余温的开水壶。被捕者的家属常常来不及拿上自己的家当就离去了。“当 家的”打发他们去的地方,一切都由公家提供。“人民公敌”的亲属
斯大林在建设一个全是“满意者”的团结一致的社会,因此他要解决一 个问题——怎么处理“敌人”的家属。在最初几批审判的日子里,用的是发 表声明的办法解决的这个问题。妻子和子女要公开痛斥成了“人民公敌”的 丈夫和父亲。可是,在有氏族复仇传统的高加索地区接受了教育的他,害怕 培养出自己未来的杀手。像往常一样,他以突变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根据叶 若夫(当然不是斯大林!)的倡议,政治局于 1937 年 7 月 5 日作出了一个秘 密决定。我在总统档案馆看了这个决定。从那时起,被判刑的“人民公敌”的妻子要被关进劳改营,期限为 5—8年。他们 15 岁以下的子女由国家管起来(即被送进非常可怕的孤儿院),15 岁以上子女的问题则“视情况个别解决”(即把他们也关进劳改营)。
1917 年以后第二次消灭贵族的行动就这样开始了,但这一次消灭的是苏 维埃贵族。1937 年 6 月,军队政治部主任加马尔尼克的妻子和女儿被发配到 阿斯特拉罕。和她们一起去了阿斯特拉罕的还有图哈切夫斯基、乌博列维奇 及其他一些著名军事首长的家属。所有人的妻子在那里很快全被逮捕了,孩 子们被送到了阿斯特拉罕孤儿院。幼小的米拉·乌博列维奇、韦塔·加马尔 尼克和斯韦塔·图哈切夫斯卡娅,在过惯由管家和保姆照料生活的日子后进 了孤儿院。共青团库尔斯克州委书记斯图卡洛夫在这段时间里呼吁把“人民 公敌”的子女赶出共青团,并且要求“对他们要万分仇恨,手不要发抖 ” 因此,孤儿院对这些不幸的孩子的态度完全可以想像出来。
列宁一些战友的孩子——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等人的孩子也被捕了, 他们全在劳改营里失踪了。
丘耶夫在与莫洛托夫交谈时讲道:“赫鲁晓夫在介绍您的情况时说,有 人拿来了一份被判 10 年徒刑的女人的名单。您勾掉了一个人的名字,并在旁 边写上了‘处以极刑’的字样。”“有过这种情况,”莫洛托夫说。 “那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什么样的女人都可能,”莫洛托夫答道。接着他解释说:“她们应该 在某种程度上被隔离起来,要不然她们会成为各种怨言、颓废和腐败现象的 传播者。”确实,手没有发抖。 现在轮到“当家的”献出他的亲戚了。
玛丽娅·斯瓦尼泽仍继续写日记,但间隔大了。丈夫的所有同事——国 家银行的领导人都已进了监狱。她家过去的熟人、格鲁吉亚人布杜·姆季瓦 妮、奥拉赫拉什维利、埃利阿瓦等全被枪毙了。
可她仍然颂扬善良的约瑟夫的警惕性 摘自玛丽娅·斯瓦尼泽日记:“1937 年 8 月 27 日 一些名人不断被抓 我走在街上经常是一边注视人们的脸一边想:‘那数百万因自己的社 会地位、所受的教育和心理状态而不可能接受苏维埃制度的人躲到哪里去 了?他们是怎样伪装起来的?’在革命胜利 20 年后,这些戴着假面具的变色 龙还是被揭露出来了 ?她日益频繁地校订自己的日记,用十字勾掉消失的熟人的名字。她在日记本的空白处还注上“十字架下的败类”。她这是对谁作解释?为什么要这 样做?不错,这是对那些人作的解释。一旦被捕,便可提供证据:她已同过 去的熟人脱离了关系。日记的最后一部分被撕掉了。不知是善良的约瑟夫在她被捕后拿到了日记并作了处理呢,还是她自己意识到定遭逮捕而采取了措施? 不过,我在与日记保存在一起的她的小记事本中发现了尾声的一些痕迹。她在记事本中十分简短地记下了悲剧的结尾:“11 月 21 日。阿廖沙在克里姆林宫没等到他。” 看来,善良的约瑟夫没有接见他。“11 月 22 日。在克里姆林宫阿廖沙看见了他,他一副不愉快的样子。”
显然,善良的约瑟夫不愉快地对阿廖沙讲:他的熟人中,被逮捕的人太 多了,自己也越来越难保护他了。
“12 月 7 日晚上。在克里姆林宫谈工作问题。”
可怜的阿廖沙大概是请求调换工作,因为他过去那些担任领导工作的同 事都已被捕。“12 月 12 日。与热尼娅(阿利卢耶娃)去郊游了。” 她相信,热尼娅可以影响她可怕的情夫约瑟夫。她自然会请热尼娅为自己说情 “12 月 21 日。去了理发馆。约瑟夫要过生日了。” 但是,她们头一次没有受到邀请。 在这之后,日记本是一片空白。取代约瑟夫生日的是 阿利卢耶娃—波利特科夫斯卡娅说:“1937 年,我们搬进了沿河街大楼里的另一套房子,并举办了乔迁酒宴。阿廖沙·斯瓦尼泽带着妻子玛丽娅·斯 瓦尼泽来了。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庆祝完乔迁之喜后,玛丽娅把大衣披在 了自己的丝绒连衣裙上 他们回家去了。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他们的儿 子托利克突然面色苍白地跑来了,一进门就说:‘叶夫根尼娅·亚历山德罗 夫娜,您知道我妈妈被捕了吗?来人把妈妈和爸爸都抓走了 ’搜查一直 搞到早晨,家被查封了,一个人也没留下,他们全被送进了监狱。我们很沮 丧,爸爸极为震惊。”
从总统档案馆的材料来看,阿廖沙·斯瓦尼泽于 1940 年 12 月 4 日被判 处枪决,但是极刑在 1941 年 1 月被改为 15 年徒刑。这是善良的约瑟夫的决 定。可是在希特勒发动进攻后不久,阿廖沙·斯瓦尼泽还是被枪决了,那是1941 年的 8 月 20 日。1942 年 3 月 3 日,玛丽娅·斯瓦尼泽也被枪决了。 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还会回过头来讲这件事。
“爸爸还是被干掉的” 轮到性格温和的帕夫卢沙了。 阿利卢耶娃—波斯特科夫斯卡娅回忆说:
“在逮捕行动开始后,爸爸回家时心情总是非常不好,因为与他共事的 朋友们也开始进监狱了。他每次向斯大林说情后,朋友们都被释放了。显然, 斯大林对此已感到厌烦。我们怀疑,爸爸还是被干掉的 有一天我从学校 回到家一看,妈妈和爷爷都眼含热泪。爷爷搂住我说:‘基拉,我们家出了 大事,爸爸死了。’我简直被吓呆了。爸爸那年 44 岁,他死得十分突然。头 天晚上他从索契休假回来,第二天早晨喝了些咖啡,吃了个鸡蛋。中午两点 就有人从他的工作单位打来电话问:‘您都给自己的丈夫吃什么了?他现在 要呕吐。’妈妈想去看看,但电话那边讲:‘不要来,我们现在就送他去克 里姆林官医院。’当通知她去医院时,爸爸已经死了。医生说:‘他一直在 问为什么热尼娅不来。’显然,他们是故意不让妈妈去的,怕爸爸对她说些 什么。妈妈产生了不祥之感。”“当家的”在自己的私人档案库中保留了关于帕夫卢沙死因的十分有趣的鉴定。
“1938 年 11 月 2 日。帕·阿利卢耶夫之死是由病变心脏麻痹造成的。 阿利卢耶夫同志于 1938 年 11 月 1 日从索契返回。据周围的同志讲,他自我 感觉良好,兴奋而愉快。11 月 2 日上午来上班时情绪也很好。11 点时感觉不 舒服,大量呕吐,处于半昏迷状态。13 点叫来了克里姆林宫医疗卫生管理局 的医生。医生把病人送进了克里姆林宫医院。入院时病人处于濒危状态,失 去知觉,脸色青紫。病人未能恢复知觉,20 分钟后死亡。”
(仅在两个月以后,娜杰日达·克鲁普斯卡娅死时也是脸色青紫和呕吐 不止。)
“爸爸的葬礼很隆重。他的坟墓与娜杰日达·谢尔盖耶夫娜的坟墓为 邻 他很美。要知道,他刚从索契回来,晒得黝黑,睫毛也很长。”
不幸的热尼娅明白了一切。显然,正因为如此她才很快又嫁了人。确切 地说,她是为了躲避那个可怕的爱慕者才又嫁了人。她是怎样自责的,我们 只能猜测。
后来又轮到了安娜·阿利卢耶娃的丈夫列坚斯。列坚斯曾同亚戈达一起 工作,曾是叶若夫的副手之一。在这两个人都被枪毙后,他被派到哈萨克斯坦工作去了。列坚斯在阿拉木图干得十分卖 力,凶残地揭露和惩治敌人。然而,他的命运早已决定。“当家的”决定逐步除掉这个与遭到灭绝的党关系密切的家庭。 瓦西里·斯大林在写给赫鲁晓夫的信中描述道:“当贝利亚提出逮捕列坚斯时,斯大林同志表示强烈反对,但是贝利亚得到马林科夫的支持。斯大 林同志于是说:‘你认真调查一下 我不相信列坚斯是敌人。’”
儿子瓦西里什么也不了解。贝利亚与他父亲周围的所有人一样,有一个 任务——弄明白“当家的”想干什么。只有在弄明白之后,他们才敢建议逮 捕列坚斯。善良的奥赛罗不能马上同意吗?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坚持己 见。他们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在这荒诞戏剧中进行表演,要领袖相信他的近 亲是间谍!
列坚斯很快被召回莫斯科,接着就被捕了。他的妻子安娜·阿利卢耶娃 通过瓦西里请求与善良的约瑟夫见一面。但约瑟夫对瓦西里说:“我看错了 列坚斯。我不会再接见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你别再求了。”于是列坚斯被 枪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