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果
1937 年接近尾声。此时斯大林可以回顾一下了。革命后过去了 20 年, 仅仅 20 年。当他们开始干自己的事业时,一个新的国家——社会主义的乐土 仿佛如此之近。几年之后,它又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及。可是他建成了这样 一个国家,实现了列宁的全部幻想。在经济领域取缔了私人经济成分,彻底 消灭了资本主义,实现了农村集体化。他在一个贫穷的农业国推进了工业化 进程,建成了许多现代化工厂。他把空前的生产力集中在了新国家的手里。 他有一支强大、年轻和统一的军队。没人敢想在这支军队中搞叛乱!党领导 着国家。在这个坚如磐石的党中,有谁敢想当反对派!在这个驯服的国家中, 有谁敢怀疑党的统治地位!与此同时,他给了极其顺从地生活着的本国人民以一种胜利者的感觉。空前团结的社会建成了。 现在可以集中精力来实现伟大的梦想了。
转 折
后来,在与著名影片《伊凡雷帝》的创作人员交谈时,他对爱森施坦说: “伊凡雷帝的错误之一是,他没有彻底铲除掉五大封建家族。”他没有重犯 自己喜爱的英雄的错误。他彻底铲除了敌人。不过,圣火的看管者意识到,需要有个间歇 国家再也承受不住了,它会被烧毁。 内务人民委员部这段时间一直在灌输一个神话:斯大林对“夜间生活”的情况一无所知。混入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大量间谍向斯大林隐瞒了恐怖行动。知识界努力使自己相信这个神话,以便在某种程度上下再受良心的谴责。 他们还想通过谄媚逢迎和颂扬“当家的”来使自己得到尊重。帕斯捷尔纳克 对爱伦堡说:“要是有人把这一切告诉斯大林就好了。”梅耶尔霍利德也经 常说:“他们瞒着斯大林。”在前苏共档案馆中有这类谈话记录。人民委员斯捷布涅夫说:“大概是党的干部有意去害人。我敢用脑袋担保,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不了解这 个情况。”把这个神话变成现实的时机到了。
这样,就轮到了叶若夫。1938 年底,中央收到了内务人民委员部某局局 长茹拉夫廖夫的一份声明。茹拉夫廖夫说,他不止一次向叶若夫报告过内务 人民委员部某些工作人员迫害无辜的可疑行为,但叶若夫对此置若罔闻。
政治局马上就讨论了茹拉夫廖夫的声明。善良的约瑟夫当然很气愤,立 刻就在政治局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叶若夫在委员会的工作报告中受到了 严厉批评。
这个过去受宠的人在斯大林的办公室写了一封悔过信:“我以一个布尔 什维克的名义发誓,我注意到了自己的错误 ”
但是对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检查已全面展开。就像当初叶若夫检查必死无 疑的亚戈达的工作一样,现在以格鲁吉亚调来的拉夫连季·贝利亚领导检查 叶若夫的工作。“当家的”希望一切都合情合理,因此任命贝利亚为叶若夫 的副手。
又一个“双重间谍”?
贝利亚曾默默无闻地在巴库市苏维埃工作,在那里他被阿塞拜疆肃反委 员会领导人巴吉罗夫看中了,于是巴吉罗夫让贝利亚进了肃反委员会。根据 肃反委员会下达的任务,贝利亚与阿塞拜疆民族主义分子的特工机关建立了 联系。他是个“双重间谍”,执行过一些重要任务。莫洛托夫写道,他在列 宁办公室看见过年轻时的贝利亚。在“当家的”掌权时,贝利亚飞黄腾达: 他当上了格鲁吉亚国家政治保安局局长,于 1931 年成为格鲁吉亚党中央第一 书记。1938 年 12 月,“当家的”任命贝利亚为内务人民委员部领导人。 但是,他并不急于宣布恐怖行动结束。叶若夫在逐渐走向坟墓。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侏儒在一段时间里仍然是中央书记和威严的党中央监察委员会主 席,但他的助手已陆续被捕。这位最著名的战友的名字从报纸上消失了 此时,心狠手辣的叶若夫总是不声不响地去自己的办公室,常常整天整天沮 丧地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他的肖像仍挂在各机关中,甚至仍挂在党中央大楼 里,但是已没人来他的办公室,人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着他。他已成了 一具活僵尸。此时他也明白了:还是有上帝的。第十八次党代表大会于 1939 年 3 月举行。
此时他有权回忆 1917 年 3 月的日子。当时这个在火车上冻僵了的默默无 闻的流放犯在彼得格勒车站下了车 如今他建立了新政党和新国家。善良 的斯大林在代表大会上直接谈到了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严重错误”。他说: “错误比预料的还要多。”举国上下因此而欣喜若狂,为再次解冻大唱赞歌。
他的新干将日丹诺夫举的几个例子令大会代表感到开心,这些例子表明 恐怖已使人神经失常。有人要求医生开这样的证明书:“兹证明某某同志因 本人身体欠佳,绝不可能被任何阶级敌人所利用” “我在与人民公敌的 斗争中干得精疲力尽,请求发给一张疗养证” 大会代表开心地笑了—— 疯狂的人笑话疯狂的事。代表大会对新建的党进行了检阅。“当家的”宣布了恐怖行动的结果:50 万新工作人员被提拔到党和国家的领导岗位上。在 333 位州委书记和边疆 区委书记当中,293 人是新任命的。90%的领导人在 40 岁以下。他就这样换掉了列宁时期的老干部。
领袖的新战友在代表大会上得到提升,取代了伊里奇那些被消灭了的战 友。
两个矮胖的人——日丹诺夫和赫鲁晓夫当上了政治局委员。安德烈·日 丹诺夫 43 岁,是沙皇时期平民学校学监的儿子,在列宁格勒接了基洛夫的 班。尼基塔·赫鲁晓夫 45 岁,在乌克兰取代了波斯特舍夫。不过,斯大林最 信任的人仍然是莫洛托夫。
新党在敬重下凡的上帝方面也立了新功。他在代表大会上被称为“新时 代的天才”、“当代最英明的人”。从此以后,大会代表一律站着迎送他。 “当家的”出现时的礼节是:“全体代表站起身来欢迎斯大林同志,并长时 间地向他鼓掌欢呼。大家齐声高呼:‘乌拉!’‘斯大林同志万岁!’‘伟 大的斯大林,乌拉!’‘我们敬爱的斯大林 ’等等。”(摘自代表大会 速记记录)这时他日益频繁地公开恢复被消灭了的帝国的一些标志物。在大剧院举行国家政治保安总局周年庆祝活动时,出现在包厢里的一批哥萨克军官令人 惊讶不已,因为他们身穿带着金色和银色穗带的沙皇时代式样的制服。被推 翻的帝国的主要标志——哥萨克的出现是一个意义深远的举动。当时有个奇 迹般幸存下来的老党员对邻座的人说:“这就是他们干的,”说完便低下头, 让大家看哥萨克马刀留下的伤疤。 新的历史课本也出现了。课本中没有了过去对沙皇俄国——“各族人民 的监狱”的诅咒,同时提出了一些会把过去的革命者气
得在坟墓中翻过身来的见解:俄国沙皇的全部征服行动都是进步的,符 合被征服的各民族的利益!
在 1917 年的十月革命之后,课本中首次出现了进步的沙皇、公爵和统帅 的长长的名单。
在消失掉的老党的坟墓上出现了一个帝国,一个没有上帝,但是有圣人 的无神论帝国。
寡妇之死
在第十八次党代表大会——斯大林成立的新党的首次代表大会召开前不 久,列宁的遗孀死了。其实,很可能是他为她的死帮了忙。我在苏共档案馆已解密的《克鲁普斯卡娅同志病历》中读到:
“1939 年 1 月 13 日。格季耶教授为克鲁普斯卡娅同志做了检查,发现 她脉搏不正常,呼吸困难。给她开了狄加伦这种药,但克鲁普斯卡娅拒绝服 用,说是服后肠子过敏。”很可能,她是害怕服用他们的药。
看来,她这样做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刚过了一个来月,克鲁普斯卡娅就 因阑尾炎急性发作被送进了克里姆林宫医院。1939 年 2 月 27 日,克鲁普斯 卡娅就去世了。医生们的鉴定极为有趣:“病状是从整个腹部剧痛开始的, 后来又多次呕吐,脉搏次数急剧增加,鼻子和四肢发青。在出现心脏麻痹后, 克鲁普斯卡娅同志逝世。”像帕夫卢沙死后那样,医生们向“当家的”做了报告。他把他们的鉴定保存在自己的档案库中。“部分盲肠坏死和随后出现的腹膜炎导致中毒现象 发生,由此引起的心力衰竭导致死亡。”这样一来,“当家的”在十八次代 表大会上只会看到令他愉快的人了。以善良的约瑟夫为首的政治局委员抬着灵柩,跟在后面的是老布尔什维克科隆泰、波德沃伊斯基、邦奇—布鲁那维奇、克日扎诺夫斯基 他从整 个列宁党中留下这几个人,只是为了摆摆样子。
其实,有时候他也表现得优柔寡断。为列宁的遗孀送葬的人群中还有阿 伦·索尔茨,他在彼得格勒曾经和科巴同睡一张床。索尔茨被人们称为“党 的良心”。这个矮小的犹太人在饥饿时期曾负责分配粮食的工作。当一些因 口粮太少而绝望的工人来到他家检查他的食品时,他们只找到了两个已经冻 坏了的土豆。这个索尔茨在 1937 年最紧张的时候,发言反对维辛斯基。他被 拉下了讲台,但“当家的”没动他。当他的一个亲戚被关进监狱后,他写了 一封言辞激烈的信。“当家的”又吩咐别动他,只是让他住了一个月精神病 院。有一年的十月革命节,索尔茨被请到革命博物馆作报告。他在讲台上说: “那个时候我们对斯大林一无所知。”这次又没动他,但请他来的人倒了大 霉。老相识科巴允许索尔茨自然死亡。
重病和神经失常的索尔茨,在死前写下了无数行数字。作家特里福诺夫 认为,他是用密码写了某种重要的东西。那些纸片在他死后不翼而飞了。科巴记住了他。 国家在得到新党的同时,也得到了新的党史。
斯大林在 1938 年发行了数以百万计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这 是他的《新约》,是神人斯大林的降临史,同时也是一部戏剧。消失了的党 的领导人——暗藏的叛徒和问谍在这部剧中受到诅咒:“这些微不足道的家 伙忘记了,苏维埃国家的主人是苏联人民,而李可夫、布哈林、季诺维也夫、 加米涅夫之流只是国家的临时工 法西斯分子可怜的走狗们忘记了,苏维 埃政权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他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本书中,他那恶狠狠的语言和令人生畏的强烈仇恨跃然纸上。
善良的沙皇(首次平反时期)
叶若夫在 1939 年 4 月消失了。这时为无辜者平反的工作已在进行。慈善 的斯大林释放了 32.7 万人,其中有许多军人(他在战争初期继续释放军人)。 未来的元帅、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英雄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出狱时几颗牙 已被打掉。未来的大将戈尔巴托夫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一些统帅也是首次 平反的幸运儿。获得自由的还有飞机设计师图波列夫和波利卡尔波夫、微生物学家西尔伯及其他一些科学界知名人士。
“我曾寻找心上人的坟墓”
谢尔盖·卡夫塔拉泽是科巴的朋友。在科巴搞恐怖活动的危险日子里, 他曾冒生命危险帮助科巴躲避暗探局的追捕。卡夫塔拉泽在 20 年代是格鲁吉亚政府首脑,后来成了著名的反对派分子。在基洛夫遇害后,他被流放到喀山。卡夫塔拉泽从那里给朋友科巴写了 一封悔过信,于是科巴就让他回来了。当然,卡夫塔拉泽和他的妻子在 1936 年也被捕了。其中一个罪名是:策划谋杀他曾经救过的斯大林同志。他被判 处了死刑。他幼小的女儿、少先队员迈娅这段时间一直给全体苏联儿童的慈 父斯大林写信,诉说自己的父亲清白无辜。一年多过去了,卡夫塔拉泽仍被 关在死牢里。有一天突然把他带到了贝利亚办公室,进了劳改营后变化很大 的妻子已等在那里。根据朋友科巴的命令,他们俩人被释放了。“当家的”让他当了外交部门的副头儿。战争期间,卡夫塔拉泽将参加与盟国一起举行的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 卡夫塔拉泽在“当家的”死后才讲出了一件令人诧异的事。 有一天,在开完一个会议后,科巴带他去了别墅。那是 7 月一个闷热的晚上。饭前他们在花园里散步,“当家的”走在前面一点,低声唱着自己喜 爱的格鲁吉亚歌典《苏利科》。他唱道:“我曾寻找心上人的坟墓,可是找 到它不容易。”卡夫塔拉泽刚要轻声地伴唱(“当家的”很喜欢这样),“当 家的”却突然停了下来。卡夫塔拉泽清楚地听到他在喃喃自语:“可怜的人, 可怜的谢尔戈。”“当家的”又唱了起来:“我曾寻找心上人的坟墓 ” 接着又传来了他的喃喃自语声:“可怜的人,可怜的拉多 ”
卡夫塔拉泽出了一身冷汗,可“当家的”还在唱,并且又喃喃自语:“可 怜的人,可怜的阿廖沙 ”
卡夫塔拉泽跟在他后面,吓得哑口无言,因为这全是他们的朋友的名字, 是“当家的”害死了这些格鲁吉亚朋友。“当家的”久久地唱着《苏利科》。 他把那段歌词唱了许多次,逐个提起所有那些人的名字 突然他转过身来低声说:“没了,他们没了,都不在了。”这时他的眼里充满泪水。 卡夫塔拉泽也忍不住了,跟着哭了起来,然后扑到他的怀里。 转瞬之间,科巴的脸上显出暴怒的神情,大鼻子和黄眼珠都快凑到一起去了。他推开卡夫塔拉泽,低声说道:“他们没了!一个也不在了!他们都 想杀死科巴,可是没干成。科巴亲手杀了所有这些混蛋!”说完他就沿林荫 小径快步走开了,还用皮靴踹了没来得及跳开的警卫员一脚。“当家的”没再叫这位朋友来别墅,不过也没动他。 卡夫塔拉泽死于 1971 年,终年 86 岁。
新人的肖像
恐怖行动的象征、强大的叶若夫悄然进了坟墓。报纸上没登任何有关逮 捕他的消息。人民曾有过这样一个宠儿,现在人不见了,也就完了,没人提 任何问题。“当家的”很好地教导了自己的人民,因此才会出现这样的传说: 好像“当家的”给忠实的刽子手留了条命,“党的惩罚之剑”是自然死亡的 至今保存在前克格勃档案馆中的第 510 号侦查资料卷宗中,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叶若夫案件的卷宗中,有斯大林的战友们写给他的信。叶若夫保留了 这些热爱他的证明。全国一直在颂扬这个出色的共产党员。在他的卷宗中,有哈萨克诗人江布尔为“壮士叶若夫”写的赞歌。 米高扬曾说:“你们要学习叶若夫同志那斯大林式的工作作风,像他过去和现在向斯大林同志学习一样。”这位“壮士”——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小矮人,在党内有许多头衔:国家安全总委员、中央书记、党中央监察委员 会领导人。可他只是个未受完初等教育的人。摘自卷宗:“叶若夫于 1939 年 4 月 10 日被逮捕,现被关押在内务人民委员部苏哈诺夫斯克特别监狱中。”(在这个最可怕的监狱里,叶若夫曾用 酷刑审问其受害者)。卷宗中还有他保存的纪念品——枪决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等人时用的子弹。
摘自 1940 年 2 月 1 日的起诉书:“据揭发,叶若夫与波兰和德国的情报 机关以及敌视苏联的波兰、德国、英国和日本的统治集团有叛卖性的间谍关 系,并领导了内务人民委员部内的阴谋活动。”
“当家的”幽默地把叶若夫强加给其受害者的全部情报机关加在一起, 慷慨地回敬给了叶若夫。
他也没忘了“反对领袖的阴谋活动”,而这正是叶若夫喜欢利用的毒招。 卷宗中说:“叶若夫及其同谋实际上做了在 1938 年 11 月 7 日发动叛乱的准 备工作。”叶若夫被迫承认了这一切,但是他在法庭上说:“由于体弱,我 任何时候也经受不住对我采取的暴力手段,因此我写的全是胡言乱语 他 们十分凶狠地毒打我。”就这样,刽子手尝到了他过去整别人的那些滋味。 不过,他对某些指控也并未加否认:
“我利用职权与一些男人和女人发生过性关系。1938 年 10 月或 11 月, 我在自己家里与一位下属及其妻子搞了不正当关系,鸡奸了那位下属 ” 清教徒式的布尔什维克政权的主要保卫者,就是这样一个人,而这个政权一直是与“道德败坏”的行为做斗争的。 持续不断的血腥镇压,终于使叶若夫脆弱的理智模糊起来了。他真的相信周围全是敌人,他已经怀疑所有的人了 他的疑心使自己的妻子苦恼不 堪,他还准备逮捕妻子。卷宗中有他妻子写给他的信:“科柳申卡,我恳求 你审查我的一生,审查我整个人。我无法忍受怀疑我是两面派的想法 ” 他最终还是用鲁米那毒死了她。这就是莫洛托夫称之为“坚强而又谦虚的工 作人员”的叶若夫。
卷宗的最后部分是《1940 年 2 月 3 日最高法院军事法庭秘密审判记录》。 记录中有叶若夫讲的这样一段话:“我清除掉了 14000 名肃反工作者, 但我的重大过失是清除的人太少了。当时我有这样的情况:在把审讯被捕者 的任务交给某个部门的头头时,我常常想:‘今天你审讯他,明天我逮捕你。’ 我周围都是人民的敌人,敌人无处不在 关于斯卢茨基(内务人民委员部 国外处处长),我得到过指令机关下达的指示:‘不要逮捕斯卢茨基,要用 别的方法消灭他 ’要是不这样做,我们在国外的全部情报人员就会跑光。于是斯卢茨基被毒死了。”
不难了解这个向拥有无限权力的叶若夫发号施令的“指令机关”是谁。 可见,有关毒死不合心意的人的说法并非谣言。一切都是木偶操纵者,即“当 家的”安排的。尼古拉·叶若夫是新时代的人,是“当家的”建立的社会的产物。当然,他是斯大林手下高级领导人的典型人物。在阅读诗人丘耶夫记录下来的莫洛 托夫的谈话时,在回忆自己与莫洛托夫会面的情景时,我怎么也摆脱不掉这 样一种感觉:他是一个平庸之辈,仅具有一个普通会计师的智力水平,说不 出一句尖刻的话,没有任何深刻的见解 第 510 号卷宗——关于叶若夫的 侦查资料卷宗进一步表明,无论是莫洛托夫,还是叶若夫和其他人,他们全 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愚昧无知的奴隶、顺从的执行者、斯大林手中可怜的 木偶。他通过细细绳索控制他们。当他们演完自己的角色时,便残酷无情地 将他们从舞台上拿掉,再换上同样一批可怜的木偶。难怪当时有这样一个很 流行的笑话:“斯大林是伟大的化学家。他能把任何一位杰出的国务活动家 变成粪便,也能把任何粪便变成杰出的国务活动家。”叶若夫最后请求道:“请转告斯大林,我将喊着他的名字死去。”但是这句话没帮上忙。卷宗中证明:“对叶若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枪决判 决于 1940 年 2 月 4 日在莫斯科市执行。”
豪华的办公室
木偶操纵者拿掉了不再需要的木偶。“当家的”让血腥的秋千转向了反 面。过去是内务人民委员部消灭了党,现在则是他新建立的党在消灭包括叶 若夫在内的内务人民委员部中的老干部。中央作出了党对内务人民委员部进 行监督的决定。党的一些委员会开始清理内务人民委员部各机关,昔日的一 些刽子手掉了脑袋。恐怖的反冲力还在通过流血和恐惧起着作用。他不知疲 倦地维持着那堆篝火 莫斯科内务人民委员部领导人的办公室很豪华:天花板有雕塑装饰,四壁均有浮雕作品,窗户是威尼斯式的,头发花白的列坚斯 30 年代中期曾坐在 这问办公室里,后来被枪毙了。随后坐进这间办公室的是长着红鼻头、眼神 可怕、只知道枪毙一种惩罚方式、总喝得醉醺醺的扎科夫斯基 后来他本 人也遭枪决。1939 年初,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极其残暴的彼得罗夫斯基,仅 在此呆了 3 周后,他就开枪自杀了。雅库博维奇接替了他,但第二天就遭逮 捕,接着被枪毙了。卡鲁茨基出现过两天。第一天他作了自我介绍,第二天 就饮弹身亡。随后任命了科罗温,但他也很快就消失了。接替他的茹拉夫廖 夫被贝利亚召见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就像快速摄影一样。无声影片中的人物就是这样奔来奔去的。这些人 出现后,一闪就消失了
未实现的悲剧结局
然而,恐怖行动确实停止了吗?不错,在除掉叶若夫之后,逮捕行动似 乎成了个别现象。可这是怎样的个别现象啊!在 1939—1940 年间,一些天才 人物被逮捕了,他们当中包括导演梅耶尔霍利德、杰出的作家伊萨克·巴贝 尔、著名科学家尼古拉·瓦维洛夫、苏维埃俄罗斯最优秀的新闻工作者米哈 伊尔·科利佐夫、卓越的先锋派诗人哈尔姆斯等人。这份名单是偶然的吗?在“当家的”那里从未有过偶然的事情。现已允许查阅的巴贝尔案材料,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极为奇特的故事。 有人强迫伊萨克·巴贝尔承认他是托洛茨基地下间谍小组的成员,是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将他招募到这个小组里来的。地下恐怖分子的名单包括最著名的一些文化界人士,例如作家列昂诺夫、伊万诺夫、卡塔耶夫、奥廖沙, 导演爱森施坦、亚历山德罗夫,科学院院士施密特、米霍埃尔斯,歌唱家乌 乔索夫等人。不错,准备搞一次新的大规模审判。这一审判在叶若夫还掌权 时就在酝酿了,可是,“当家的”决定干掉仆人,并产生一个念头——让叶 若夫本人也卷入这场戏,就像以前的亚戈达那样。他喜欢把不同的审判联系 起来,喜欢“长篇连载小说”,何况巴贝尔与叶若夫非常熟。弗谢沃洛德·梅耶尔霍利德因预定的审判而被捕了。他是在列宁格勒被捕的。那天晚上“当家的”在自己的熟人、演员加林家坐了很长时间。当梅 耶尔霍利德在白夜中走出家门时,加林透过窗户看见有三只大老鼠在他面前 窜过马路 审讯梅那尔霍利德时在场的证人提供了如下证词:20 世纪的伟大导演躺在地板上,大腿被打断,脸被打得鲜血直流,侦查员还 朝他身上撒尿 硬说他参加了托洛茨基组织,为日本、英国、法国和立陶宛这四个国家搞间谍活动。在审讯梅耶尔霍利德的速记记录中出现了帕 斯捷尔纳克、肖斯塔科维奇、奥廖沙和爱伦堡的名字。这些都是计划之中的 前所未有的演出的登场人物。是的,“当家的”并没想在解决掉叶若夫之后停下手来。 在粉碎了党、军队和苏联上层人物后,善良的约瑟夫又想对文化界实施一次打击。消灭了党以后,他决定整整非党人士。大规模的消灭行动不能再 搞了,因为国家已极端虚弱。“当家的”掌握着圣火的火候,用质量代替了 数量。审判对象应该是全国的知名人士,以便产生相应的效果,让低声发表 反抗言论的创作界知识分子彻底接受教育,让他们永远牢记党和军队已经熟 知的教训
在关注侦查工作进展情况的同时,“当家的”好像对巴贝尔和梅耶尔霍 利德等人参加计划中的审判的可能性失去了信心。他无法指望这些怪人。例 如,已经承认了一切的巴贝尔在 1939 年 10 月 10 日又推翻了自己的供词。 “当家的”明白了,这些容易激动的艺术家很危险,因为他们让人琢磨不透。他们很容易答应合作,也很容易推翻供词。 “当家的”对演员们失望了,于是在从巴贝尔、梅耶尔霍利德和科利佐夫那里弄到了所需要的供词之后,就枪毙了他们。他继续寻找着合适的演员, 但战争妨碍了这件事。
在进行侦查的日子里,梅那尔霍利德的妻子、演员季娜伊达·赖赫屡次 给斯大林写信,并且在莫斯科四处奔走,诉说这案件的不公正。这简直是造 反,于是“当家的”作出了反应。杀手通过阳台的门潜入了她家,朝她身上 扎了 17 刀。她声嘶力竭地呼救,但没人来帮她,人们在那个年代都害怕夜间 的叫喊。贝利亚的汽车司机和贝利亚 16 岁的情人搬进了梅耶尔霍利德的房子。
名人复活
不久便发生了奇迹。出现了奇怪的传闻:说那些被枪毙了的名人还活着, 他们只不过失去了通信自由。传说这些人并未被处决,只是秘密关押在条件很好的特殊地点,“当家的”没让内务人民委员部消灭这些天才。 还不仅仅是传闻。不断有一些“从劳改营获释不久”的人来到米哈伊尔·科利佐夫的兄弟、著名画家叶菲莫夫家,说是他们多次看到过不但活着,而且精力充沛的米哈伊尔·科利佐夫。巴贝尔的妻子皮罗日科娃也讲过同样的情 况,说是有不少人告诉她巴贝尔还活着。梅耶尔霍利德的一个熟人,手里还有这位大导演寄来的明信片。可是,“当家的”一死,这些把戏立刻就停止了。当时这些传闻是为了维持他那可 爱的形象,证明他是善良的当家人。
讨好沃兰德是危险的
1939 年接近尾声,斯大林的 60 大寿到了。斯大林要布尔加科夫为莫斯 科艺术剧院写一个给自己祝寿的剧本是非常合乎逻辑的。布尔加科夫是《图 尔宾一家的命运》的作者,歌颂过沙皇军官。可是,布尔加科夫触犯了戒律: 他想找一些有关科巴生活情况的文件。于是剧本遭到封杀。 布尔加科夫没有经受住这个决定。那时他当然知道,“善良的恶人”把数以百万计的无辜者同有罪的人一起消灭了。但是,他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并 相信上帝的鞭子。他非常想改变命运,并且对此寄予厚望。可他得到的却是 唾液和耳光:恶人不需要他效劳。恶人允许他活着,这样对待他就足够了。 布尔加科夫在那些日子里对妻子说:“你记得他们是怎样禁止《图尔宾一家 的命运》上演的,怎样砍掉《虔诚信徒的债契》的,怎样退回关于“莫里哀” 的手稿的 我没有灰心丧气,我仍继续工作,可现在你看,我在你面前成 了一个废物。”布尔加科夫不久便病入膏育了 在小说中,沃兰德帮助了大师。在生活中,魔鬼杀死了大师。
讨好魔鬼是危险的
“光荣啊,光荣啊,我们的俄国沙皇!”
1939 年 2 月,在大剧院上演了罗曼诺夫王朝各位沙皇喜爱的歌剧——米 哈伊尔·格林卡的《为沙皇捐躯》。在给尼古拉二世举行加冕典礼时和庆祝 罗曼诺夫王朝 300 周年时都上演了《为沙皇捐躯》。此时这部歌剧又出现在 同一舞台上,只不过它已改名为《伊万·苏萨宁》。
斯大林坐在包厢深处。革命胜利后首次响起了“光荣啊”这支乐曲,但 是已成为沙皇颂歌的著名歌词被改动了。“光荣啊,光荣啊,我们的俄国沙 皇!”此时被改成了“光荣啊,光荣啊你,我的俄罗斯!”按照他的吩咐, 在革命前的俄罗斯曾经很有名气的诗人谢尔盖·戈罗杰茨基重写了歌词。“当 家的”亲自审订了新歌词。甚至还指导了歌剧。
他用“光荣啊”这支乐曲迎来了自己的 60 大寿!确实,他早已是沙皇了, 是孤独的俄国沙皇。他的战友们,更确切他说是仆人们,极为害怕他,就像 以前人们害怕沙皇一样。作家加布里洛维奇引用过赫鲁晓夫讲述的这样一件 事:斯大林在加格雷附近的别墅休假时,赫鲁晓夫去那里作客。斯大林坐在 花园中的亭子里,与赫鲁晓夫一起喝茶、聊天。时间过得很快,天黑下来了, 斯大林也变得阴郁起来。赫鲁晓夫这时说:“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我 该回家了,我妻子大概已经等好长时间了。”“您哪儿也去不了,”斯大林突然说道,“您要留在这里。”
“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我妻子会等着 ” 斯大林抬头看了一眼赫鲁晓夫。这是那疯狂的黄眼珠的一瞥。赫鲁晓夫当然留了下来,但是没有睡好。早晨他穿好衣服,来到花园里。斯大林仍然摆着昨天那种姿势坐在亭子里喝茶。赫鲁晓夫向他问了好,斯大林对此毫无 反应,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他突然问赫鲁晓夫:“您是谁?您是怎么 到这里来的?”“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我是赫鲁晓夫。”
“还应该搞搞清楚,您到底是谁,”斯大林说完把茶杯一推就走出了亭 子。吓得发抖的赫鲁晓夫沿着小径向大门口走去。警卫员赶上了他,于是赫鲁晓夫做了最坏的准备。 “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斯大林同志叫您去,他在到处找您。” 赫鲁晓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凉亭。斯大林正坐在那里喝茶。 “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您这是到哪儿去了?”斯大林亲昵地问道,“不能睡这么长时间,我等您已经很久了。” 这是“当家的”搞的游戏。
他们全是微不足道的人,同时又是他强大的官僚机器。他迫使他们彻夜 不眠,他迫使他们时刻处于恐惧之中。他把形式上的国家元首、最高苏维埃 主席加里宁的妻子送进了劳改营。这位主席的夫人在劳改营囚犯的内衣送洗 之前,负责在上面捉虱子。这是她的工作。可怜的老人加里宁一直请求放回 妻子,然而无济于事 他还把自己忠实的秘书波斯克列贝舍夫的妻子送进 了劳改营。这位秘书也是苦苦哀求放回妻子,同样是毫无结果。政府首脑莫 洛托夫也曾失去了妻子:“当家的”把她投入了监狱 三个主要人物的妻 子都遭到监禁。这是让他们别忘了,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人物,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让他们随妻子而去。不过,他自己也没有了妻子,这样他就随便地把 事情扯平了。现在他们可以为伟大的梦想服务了,并且不会像愚蠢的赫鲁晓 夫那样为家庭分心,不再追求庸俗的幸福。那伟大的梦想变得越来越现实了。
秘 密
他一直都明白,权力的神圣就在其神秘性之中。他使自己的生活蒙上一 层神秘的阴影,他的施舍带来的乐观愉快掩饰了神秘的恐惧感,黑色汽车的 前灯、夜间搜查、开往劳改营的夜间列车那刺眼的探照灯代表着神秘的夜间 生活,昨日执掌生杀大权的人被秘密枪决,墓地里出现神秘的坟墓
一切都是秘密。全国都以为他住在克里姆林宫。克里姆林宫内高于宫墙 的一个窗子特意彻夜亮着灯光。而实际上,每到深夜,几辆吉斯牌大型轿车 便驶出克里姆林宫的博罗维茨基大门。这些车开得飞快,装甲汽车的深色防 弹玻璃令人无法看清里面坐的是谁。所有汽车都是一个样子,无人知道他究 竟坐在哪一辆车里。这是秘密。只有在驶进别墅前,他的汽车才开到车队的 前头,其余的汽车跟在后面。
他的家其实在近郊别墅
这也是秘密:他就住在离莫斯科不远的这栋别墅里。从这里出发,他半 个小时之内便可出现在克里姆林宫。这栋砖结构别墅是 1931 年建成的,妻子 死后他就搬到这里住了。别墅四周是 5 米高的围墙,但是他在 1938 年又建了 带监视孔的第二道围墙。别墅内有休息室和一个大餐厅,他与政治局的战友 们一起常在这个餐厅“吃午饭”。他总是把这顿更像晚饭加早饭的半夜聚餐 叫作“吃午饭”。他的夜间生活方式同样是秘密 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军官 和女仆在别墅中服务。
妻 子
年轻的瓦列奇卡·伊斯托米娜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她是 1935 年来到别墅 的,负责给“当家的”熨裤子和半军服式上衣。“当家的”没有勤务兵,他 没有改变习惯,什么事都仍然是自己去做。瓦列奇卡在别墅工作了 17 年 她为他铺床,随他一起衰老。莫洛托夫回忆往事时说:“即使她成了斯大林的妻子,这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仆成了他暗中的妻子。新的卫队长尼古拉·弗拉西克成了孩子们的教导员。拥挤的别墅成了他的宫殿。 他从此将在这里住下去,他也是在这里猝然去世的
独自一人
在 1940 年战争爆发前夕,他得到了一份礼物:贝利亚派人暗杀了托洛茨 基。
他一直在无情地镇压托洛茨基的亲属。他是从逮捎托洛茨基的小儿子、 静静地生活在莫斯科的学者谢尔盖开始下手的。
托洛茨基的妻子纳塔利娅·谢多娃曾向罗曼·罗兰、萧伯纳等人求助, 她的公开信中提到了许多进步人士的名字,但是他们全都保持沉默。为什么 呢?1933 年,德莱塞在给伊斯特曼的一封回信中实际上回答了这个问题,后者曾要求他出面反对逮捕托洛茨基的战友们。德莱塞写道:“我认真地考虑 了这件涉及到托洛茨基的事。我很同情他的战友们 但是这里有个如何选 择的问题。不管俄国目前的独裁本质如何,俄国的胜利比什么都重要 ” 工农国家的胜利比微不足道的人命重要。考虑的还是那种高度合理性! “当家的”知道他们会保持沉默。为了让自己的敌人发疯,他在肉体上 消灭了托洛茨基的所有亲属,甚至连最远的远亲,甚至连托洛茨基孙子的保姆都无一例外!
他的间谍在整个 30 年代一直公开追杀托洛茨基。这是又一种折磨,一种 用死亡临近的恐惧感进行的折磨。
斯大林的使者、前西班牙共和国军中尉梅尔卡德尔终于在 1940 年劈开了 托洛茨基的头颅,托洛茨基曾为之自豪的大脑流了出来。这又是斯大林的幽 默。
在列宁时期的所有主要革命者当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革命的遗产此 时完全有理由归他所有了 天上的神仙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