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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忏悔者

作者:美- 乔丹·贝尔福特/译者:苏鸿雁 当前章节:10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希思罗机场!伦敦!这是全球我最喜爱的城市之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天气、食物和服务,这三点均为欧洲最差。尽管如此,你仍不得不爱英国人,或者,就算不爱他们,至少你也得尊重他们。毕竟,一个国土面积与俄亥俄州相仿、自然资源仅有价值几十亿英镑高灰煤的国家竟能主宰全球200多年,这可不常见。

但实际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英伦岛屿诞生了帕翠西亚姨妈。对我来说,她就是英国最有价值的自然资源,而几个小时后我就能见到她了。她总能让我冷静下来,而即便一点点冷静地也会产生很长远的影响。

帕翠西亚姨妈和我挽着手臂沿着伦敦海德公园绿树成荫的小路走着。“那么,亲爱的,”帕翠西亚姨妈说,“我们何时开始本次美妙的旅程?”

我温和地对帕翠西亚笑笑,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体味着英国冷冷的空气,此刻雾气很浓。在我眼中,海德公园很像纽约的中央公园,都是生机勃勃大都市环绕下的一小块乐土。在这里,我有种回家的感觉。上午10点,即便有雾,太阳也已高高升至空中,极为鲜明地突出了公园中的风景——将500英亩翠绿的草地、挺拔的树木、认真修剪的灌木丛和精心打扮的马匹变成了一道绚丽的风景线,如画的风景足以用来制作明信片。公园中弯弯曲曲的混凝土小路恰到好处,均为刚刚铺砌,上面一点垃圾都没有。此时,帕翠西亚和我正在其中一条小路上走着。

帕翠西亚长得很漂亮,但这和你在《Town & Country》杂志上看到的65岁女人的美丽——即优雅地见证年华逝去的“晴雨表”——不同,帕翠西亚绝对更美。她的美丽源自于内在,一种自身体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的温暖,并与她嘴中说出的每一个字产生共鸣。这种美犹如静止的水,犹如山上清爽的空气,这种美源自一颗宽容的心。就外在而言,她长相普通。她比我稍矮一点,比较瘦削。她有一头齐肩的红棕色头发,一双淡蓝色眼睛,脸颊非常白晳,脸上可以看到皱纹。少年时期,她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小公寓下面的防空洞里躲避纳粹的闪电袭击。她两个门牙之间有条小缝,一笑就会露出来。她是个爱笑的人,我们俩在一起时尤其如此。今天上午她穿着一条长长的格子裙,一件乳白色衬衫,前面一排金色纽扣,一件和裙子非常搭配的格子外套。衣服都不贵,不过看起来却很讲究。

我对帕翠西亚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明天去瑞士。但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会一直在伦敦等,直到你想去为止。我正好在这儿有点事要办。希思罗机场有一架直升机在等我们,一小时内就能把我们送到瑞士。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在那儿待一天,看看风景或逛逛街。”

“不过,帕翠西亚,”我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账户开立后,我希望你向我保证你每月至少要花掉1万英镑,好吗?”

帕翠西亚迈了一半的步子停了下来,将她的手臂从我的臂弯中抽出,将右手放在胸口。“我的孩子啊,这么多钱,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啊!需要的东西我都有了,真的,亲爱的。”

我又拉起她的手,接着往前走。“帕翠西亚,或许生活必需品你都有了,但我敢肯定你想要的东西不一定全都有。为什么不先给自己买辆车,这样外出时就不用坐双层巴士了。买完车后,你可以换一套大的公寓,这样科勒姆和阿努斯卡就会有宽敞的房间睡觉了。你想想,两个孙子有了自己的卧室,这得有多棒啊!”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说:“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会让那家瑞士银行给你发一张美国运通卡。所有的花费你都可以用这张卡支付。你想花几次,想花多少都随你,而且你永远不会收到账单。”

“那我血拼后的账单谁来付?”她困惑地问道。

“由银行来付。而且,我说过,这张卡没有消费额度。花得越多我的脸上就越有光。”

帕翠西亚笑了笑,我们一语不发地向前走着。但这种沉默并不令人感到压抑,而是心存默契的两个人认为在进行有逻辑性的谈话之前保持沉默更为舒服些。我发现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可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我的左腿整个上午一直灼烧般疼痛,现在感觉好些了,但这与帕翠西亚无关。任何一种运动——不管是走路、打网球、举重,甚至是挥动高尔夫球杆——似乎都有助于减轻疼痛,不过对我来说,打高尔夫似乎很怪,因为这显然会对我的脊柱产生压力。不过我只要一停下来,灼烧感又会再度回归。而我的腿一旦灼烧起来,可就很难止疼了。

这时,帕翠西亚说:“亲爱的,来,和我在这儿坐一下。”她带我朝小路边的木制长椅走去。走到木椅旁,我们松开手臂,帕翠西亚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乔丹,我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我之所以答应这事只是因为这能帮到你,而不是为了钱。等你再大一些就会发现,有时,金钱会让人惹上麻烦。亲爱的,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可不是那些上了年纪、大脑失常、认为金钱不重要的蠢人。我十分清楚,金钱很重要。我是在‘二战’的废墟中长大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滋味我尝过。回过头看看,那段时间里我们非常迷惘。伦敦有一半已被纳粹炸成了碎片,我们的未来一片渺茫。但我们心存希望,对于重建我们的国家充满了使命感。正在那时,我遇到了泰迪。他当时效力于英国空军,实际上是个试飞员。他真的是非常勇猛。当时他是第一批驾驶鹞式飞机的人之一。”她伤感地笑笑。

我绕过椅背伸出手臂,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帕翠西亚以乐观的语调说:“话说回来,亲爱的,我想说的是,泰迪是一个受责任感驱使的人,或许他太受责任感驱使了。最终,他被责任感击败了。他爬得越高,对他的生活现状就越感不安。亲爱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缓缓地点点头,扬起嘴角。这称不上是个完美的类比,但我猜她想表达的意思与“追逐虚幻的成功的风险”有关。现在,她和泰迪已经离了婚。

帕翠西亚接着说:“亲爱的,有时我会想,你是不是让金钱在牵着鼻子跑。我知道你得用钱控制他人,这并没错。这是这个世界的处事方式,让一切如你所愿,这并不会让你变坏。但我担心的是,在利用金钱控制他人的同时,你也被金钱控制住了,这可不对。孩子,金钱只是工具,不要弄反了。它可以帮助你结识他人,但无法获得真正的朋友;它可以换来一生的悠闲,却换不来一生的平静。当然,亲爱的,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批评你,我可绝不会这样做。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我们都有各自的缺点,我当然也不例外。

“话说回来,就这笔海外银行交易而言,我想让你知道,我完全赞成!事实上,我觉得这件事非常刺激。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伊恩·弗莱明小说中的人物一样。这次的海外银行交易真的是太让人兴奋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时,一点点刺激会让你保持年轻的心态,你说呢?”

我绅士般的笑了笑。“可能吧,帕翠西亚。不过我想再说一遍:交易过程中始终存在一丝可能性,即可能会出现麻烦,而这种麻烦可能比老伊恩·弗莱明笔下所写的更为刺激。和小说中不同的是,届时伦敦警方会手持一张搜查令敲你的家门。”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的语气极其严肃,“但如果这真的发生的话,帕翠西亚,我对你发誓,我会提前挺身而出,声称你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会说我只是告诉你前往那家银行,把你的护照给他们而已,我向你保证,这样做是不存在问题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确定我讲的是真话。毕竟,绝不会有哪位监管者会相信这个无辜的、上了年纪的女士竟会参与到国际洗钱案。

帕翠西亚笑了笑回答说:“亲爱的,这个我知道。此外,稍微宠惯一些我的孙子也挺好的。或许,等警察因国际银行诈骗罪前来将我带走并关进监狱后,他们甚至会觉得有义务前来探视我呢,对吧,亲爱的?”说完,帕翠西亚向前倾着身子,开始大笑起来。

我和她一起笑了起来,但内心深处我却笑不起来:有些事情你是开不起玩笑的,那就是坏运气。这就好比是往命运之神的眼中撒尿,如果你撒得太久,他肯定会回击你,而他的尿会犹如灭火水龙带一样无法抵挡。

帕翠西亚姨妈从未做过任何违法的事,直至遇到了“华尔街之狼”!我真的是人品太糟,竟然因“合理的推诿”而将65岁的老人拖下水?

不过,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一方面,这件事显然存在犯罪成分——贿赂一个老奶奶,让她体验她从不需要或渴望获得的生活方式;使她的自由面临风险,使她的名声面临风险;如果事情出现变数,或许甚至会让她中风或患上其他与应激相关的心理障碍。

但这也有好的一面:正因为她从不需要或从不渴望过上一种富庶的生活,对她来说,奢侈并不意味着有什么不好。这对她绝对是个更好的选择!有了钱,她晚年就可以过上奢华的生活。如果生病了(但愿不会如此),她可以得到金钱能够换来的最好的医疗护理。毫无疑问,英国人所谓的实现平等的公费医疗乌托邦的言论充其量不过是一堆哄人的废话罢了。对于拥有几百万英镑的人来说,他们肯定可以获得特殊的医疗待遇。这样才算公正,不是吗?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好处,加在一起都增加了将可爱的帕翠西亚姨妈纳入非法的国际银行诈骗团伙的有力砝码。连帕翠西亚自己也说,单单是成为复杂的洗钱集团的一分子的兴奋感,即可使她在未来若干年内保持年轻的心态。这可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而且,她惹上麻烦的概率到底会有多大?我心想,几乎为零,或许更小。

这时帕翠西亚说:“亲爱的,你可真是有天分,竟然能够同时进行两个毫不相干的谈话。一方面与外在世界,即你挚爱的帕翠西亚姨妈进行谈话;一方面则与你的内在世界进行只有你自己能够听到的谈话。”

我温柔地笑了笑,向后仰着身子,展开双臂,搭在长椅两边的横木上,仿佛在试图使长椅吸纳我的部分担忧。“帕翠西亚,你可真有洞察力。自从我们初次见面——当时我差点淹死在马桶中——我就一直觉得你比大多数人都了解我。或许应该说,你比所有人都了解我。我敢说,你比我太太更了解我,也比我深爱的父母更了解我。或许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不过这个可能性倒不大。

“不过,从我记事起,从孩提时代起,或者从托儿所起,我就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还记得当时坐在教室中,环顾四周,观察周边其他的孩子,心想他们怎么就做不到这样呢。老师问我们问题,问题还没问完,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停下来,直视帕翠西亚的眼睛说,“帕翠西亚,请不要觉得我太过骄傲。我可不想这个样子。我只是想对你实话实说,这样你就能够真正了解我了。但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同岁的孩子中遥遥领先——我是说在智力方面。年龄越大,我就越先知先觉。

“从小时候起,我脑中就一直有这种古怪的内心独白,除非我睡着了,否则这种独白就一直停不下来。我确信每个人都会这样,但特别的是,我脑中的独白不仅声音出奇的大,而且特别烦人。我总会不停地问自己问题,而麻烦的是,我的脑袋就像一台电脑一样:如果你问它一个问题,它就会运行程序,做出回复。我不停地在脑中权衡着每一件事,试图预测我的行动将如何对事件构成影响,或者‘操控事件’这一措辞更为恰当。这就好比和你自己的人生下象棋,而我讨厌象棋!”

我仔细观察着帕翠西亚的表情,想得出某种回应,但她只给了我一个笑脸。我一直等待她的回复,但她一言不发。不过她的一言不发却发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继续讲下去!

“大概七八岁时,我脑中开始出现种种令我惊恐不安的攻击。直至今天我依然如此,不过现在我可以靠赞安诺将其压制下来。即便只是想想恐怖的攻击就够我受的了。帕翠西亚,你不知道这有多折磨人。这绝对会让人崩溃。仿佛你的心脏从你的胸膛跳了出来,仿佛人生随时都会终止,你体内的不适达到了极致。我想我们首次见面时我就身处攻击之中,当然,那一次攻击的起因是几克可卡因,所以这不能算真正的攻击。还记得那次吗?”

帕翠西亚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从她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批判之意。

我继续说:“我始终无法停止脑海中的‘波涛汹涌’,即便很小的时候也不例外。小时候我有很严重的失眠——现在依然如此,而且变得更加严重了。我过去总会整夜睡不着觉,听着我哥哥的呼吸声,看着他酣睡着。小时候我家房子很小,我们兄弟俩住一个房间。我对哥哥的爱绝对超乎你的想象。我对那段日子有着很多美好的回忆。但现在,我们两个却‘老死不相往来’,这是我‘成功’的又一个牺牲品。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暂且不提。

“过去我总是害怕夜晚的到来,可以说对夜晚充满了恐惧,因为我知道我又会睡不着觉。我过去总会整夜不眠,盯着床边的电子闹钟,用分钟乘以小时进行计算,这样做基本上是出于无聊,此外这也因为我的大脑似乎强迫我执行重复性任务。到6岁时,我能够进行4位数的心算,计算速度比你使用计算器还快。帕翠西亚,我这可不是逗你玩儿,现在我仍然可以做到。但在当时,我的朋友们还没有开始学识数呢!不过这不足以让我感到欣慰与平衡。我过去一到上床时间就会像婴儿一般大哭不止,恐怖的头脑攻击就是这么可怕。我父亲这时会走进我的房间,和我一起躺在床上,试图让我镇静下来。我母亲也是。但父母都要工作,不能整夜陪我熬着,因此,最终我只能一个人躺着,和我脑中不断涌现的想法为伴。多年来,夜间惊恐已经逐渐消失,但它从未真正离开过我。每次我的脑袋一碰到枕头我就会遭遇某种难对付的失眠——非常非常可怕的失眠。

“帕翠西亚,我一生都在努力填补一个我似乎永远也填补不了的洞。我越努力,这个洞似乎就会越大。我……”

话匣子一打开我就收不住了,那些自我记事起就令我困扰不堪的“毒液”开始喷涌而出。或许我是想通过这样做拯救自己的性命,如果不是那样,那我肯定是想挽救我的正常神经。现在回过头来看,对于一个想诉说自己心曲的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而言,海德公园可是一个绝佳之地。毕竟,在英国这个狭小的地方,既不存在“华尔街之狼”,亦没有Stratton Oakmont,这两者均在大洋彼岸。站在这里的只是乔丹·贝尔福特——一个内心充满恐惧的小孩子,一个身陷困难境地的人,一个快速成为自身成功牺牲品的人。我心中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我是会先亲自动手杀死自己呢,还是没等动手就落入政府之手?

我一开口好像就停不下来了。毕竟,每个人都有忏悔自身罪过的冲动。正基于此,宗教得以创建;正基于“所有罪恶将会得到宽恕”这一承诺,王国得以征服。

因此,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一直在忏悔罪过。我疯狂地想要摆脱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愤怒,这种愤怒一直侵蚀着我的身体与精神,驱使着我做一些我明知不对的事,犯下我明知最终会致使我毁灭的罪恶。

我跟她讲我的人生——我从“在贫穷家庭长大令我感到挫败”讲起。我告诉她我父亲的性格如何的古怪,面对父亲的坏脾气母亲未能很好地保护我,因而我对她心生恨意。我告诉她我知道母亲已尽了最大努力,但我仍然以孩子的视角来审视过去的回忆,因此我无法彻底原谅她。我跟她讲起麦克斯先生,以及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站在我的身边,而这又一次让我对母亲心生怨意,因为她从未像他一样,在关键时刻支持我。

我告诉她,尽管如此,我仍深爱我的母亲,并且对她充满尊敬;即便她曾向我灌输了这样一个想法,即成为一名医生是赚大钱唯一体面的途径。我向她解释我如何不屑于这一想法,6年级时开始吸大麻。

我告诉她,因为医学考试前夜吸食了过多的毒品,所以考试当天睡过了头,最终未能进入医学院,而进了牙医学院。我告诉她,我进入牙医学院后第一天发生的事,当时院长在新生面前站起身来解释说,牙医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如果你想为了赚大钱而当牙医的话,那么你现在就应退学,给自己省点时间和精力……我当即站起身离开了学院,并从未因此后悔过。

此后,我进入了肉类与海产品行业,后来认识了丹妮斯。讲到这儿,我的双眼开始湿润起来。我极为伤感地说道:“我们得放低身价,把零钱攒起来买洗发水。当时就是这么穷。当我把钱全部赔光时,我以为丹妮斯会离开我。她当时年轻、漂亮,而我却落魄得一塌糊涂。帕翠西亚,可能你或别人不这么认为,但说实话,我对女人从来都不是很自信。我总是对我的个头耿耿于怀。当我开始在肉类行业里赚钱时,我以为这会弥补我身高的不足。之后,我认识丹妮斯后,我坚信她是因为我的车才爱上我的。当时我有一辆小小的红色保时捷,对于一个20出头,尤其是贫困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这可太不简单了。

“实话跟你说吧——当我第一次看到丹妮斯时,绝对是惊为天人。她就像一个虚幻的、遥不可及的女神。真的是太迷人了!帕翠西亚,我当时简直看呆了。那天我开着卡车,想把肉卖给丹妮斯工作的那家理发店的店主。我不断到理发店找她,不下百次地向她要电话号码,但她就是不愿给我。因此我冲回家,启动我的保时捷,开车返回理发店,就在店外面等着,确保她一走出来就能看到我的车。”这时我向帕翠西亚尴尬地笑笑,“你能想象吗?一个自信满满的人会这么做吗?这真够糗的!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自我创建Stratton起,美国每个孩子都认为21岁前拥有一辆法拉利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我摇着头,骨碌碌地转着眼球。

帕翠西亚笑了笑,说:“亲爱的,我相信你绝对不是‘看见一个漂亮女孩儿就冲回家开上靓车’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做的人。事实上,离这儿不远有一处名为‘骑马道’的园区,年轻人过去常常在那里,在他们仰慕的年轻女士面前表演骑马。”说完,帕翠西亚大笑起来,之后又补充道,“亲爱的,这样做的人多着呢,你绝不是第一个。”

我温和地笑了笑。“话虽如此,但我仍觉得自己有点蠢。至于之后的故事,你都已经知道了。但最糟糕的部分是,当我为了娜丁而离开丹妮斯时,媒体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丹妮斯当时肯定大受打击。我是说,她当时只有25岁,却因某个年轻、身材火辣的模特而遭到抛弃。媒体把她写成是一个年老色衰、丧失魅力的社交名流——仿佛她是因为使用价值不及另外一个女孩而被弃置!帕翠西亚,这种事在华尔街一直屡见不鲜。

“我想说的是,丹妮斯同样很年轻、漂亮!你难道不觉得这太过讽刺了吗?大多数男人都在等着要另结新欢、甩掉原配。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华尔街就是这个样子,正如你所说,我并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岁月如梭,我的二十岁、三十岁匆匆而过,一晃就奔四十了。帕翠西亚,每个男人都需要在二三十岁时经历一些磨难,了解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意味着什么,但我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我外表成熟,内心却幼稚得像个孩子。我生来就有一些天赋,但我的情商不足,无法正确地使用上帝赋予的这些天分。我出事只是早晚的事。

“上帝只赋予了我一半天分,即领导他人、以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能力,然而,他却并未赋予我以自制和耐心做对的事情的天分。

“话说回来,不论丹妮斯走到哪儿,人们总会对她指指点点,‘噢,看,她就是那个被乔丹·贝尔福特抛弃了的女人,乔丹·贝尔福特为了那个米勒清啤广告女郎把她给甩了。’帕翠西亚,跟你说实话,我对丹妮斯做出的伤害真应该受到惩罚。我不管这是在华尔街还是小市镇,反正我所做的一切不可饶恕。我抛弃了一个善良、美丽、跟我患难与共并将未来交付于我的女孩子。最后,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却离她而去。帕翠西亚,就因为这个,我肯定会下地狱。我罪有应得。”

我深吸一口气。“你无法想象我曾经有多么努力地为自己找借口,往丹妮斯身上推卸责任,但我就是做不到。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结论都是一样的,就拿我这件事来说,结论就是,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为了一双长腿、一张稍稍漂亮一点的脸蛋而离开了我忠诚的结发妻子。

“听着,帕翠西亚,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你很难做到公正,但在我看来,以你的性格,你能够公正地来看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我从来就不能像信任丹妮斯那样信任娜丁,而且永远都不会有人说服我信任她。或许40年后,当我白发斑斑时,或许我会考虑相信她,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帕翠西亚说:“亲爱的,我非常赞同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信任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没有必要一直折磨自己。你一辈子都可以提防着娜丁,盘算着‘如果她另有所图怎么办’。最终你就会把这件事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全部说完和做完后,我们向宇宙发出的能量通常会返回到我们身上。亲爱的,这是宇宙法则。

“但另外提一句,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信任’的吗:为相信一个人,你首先需要相信你自己。亲爱的,你值得信赖吗?”

噢,天哪!这问题可得好好想想!我将问题“输入头脑计算机”,却并不喜欢“计算机”得出的结果。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说:“帕翠西亚,我得站起来才行。坐了这么久我的左腿疼得不行。我们走一会儿怎么样?咱俩朝酒店方向走吧。我想看看‘演讲角’。或许这会儿正有人站在肥皂箱上痛斥约翰·梅杰呢。他是你们的首相,对吧?”

“是的,亲爱的。”帕翠西亚答道。她从长椅上站起,挽着我的手臂一起走。我们沿着小路,朝着酒店方向走着。她说,“亲爱的,到了‘演讲角’听完演讲后你就回答我刚刚问你的问题,好吗?”

这个女人真是不依不饶!不过我就是爱她!爱这个倾听我忏悔的人!“好的,帕翠西亚,好的。我现在就回答你,答案是‘不’!我就是一个骗子,我和妓女上床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吸完毒后——估计这样的时候得占上一半。但是,就算不吸毒,我仍然还是一骗子。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个人。高兴了吧?”

对于我小小的爆发帕翠西亚大笑起来,接下来说了一番让我震惊不已的话,“噢,亲爱的,人人都知道妓女,即便你的岳母,也就是我的姐姐也不例外。关于妓女的新闻屡见不鲜。我想,就娜丁来说,她已下定决心有失就有得。但我真正想问的是,跟你上过床的那些女人,你有没有跟哪一个动过感情?”

“没有,当然没有!”我自信满满,脱口而出。刚一说完我就没那么自信了,而是仔细在脑海中搜索,看看我讲的是不是实话。我从未在感情上背叛过娜丁,对吗?不,从来没有。在肉体上背叛过,但在精神上绝对没有背叛她。帕翠西亚这么一问真是让我感到轻松不少,她可真棒!

不过这个话题还是赶紧避开为好,所以我开始聊起我的背伤,告诉她这一慢性伤痛快把我逼疯了,给她讲我做过手术后伤痛反而越来越严重,并解释我如何尝试各种麻醉药——从维可丁到吗啡全都试过,以及这些药如何让我恶心与忧郁,因此我又不得不服用止吐药和百忧解(Prozac)来冲抵我的恶心与忧郁,但吃了止吐药又让我头痛,所以我又吃了Advil止痛药,但这药又让我胃不舒服,所以我又得吃善卫得(Zantac)治胃痛,但这又让我肝脏中的酶含量增加。接着,我告诉她百忧解如何影响我的性欲,让我口干舌燥,所以我又服下舒乐津锭(Salagen)刺激我的唾腺,并服用育亨宾(Yohimbe)治疗阳痿,但后来我把这些药全都停了。我解释道,后来我就一直服用安眠酮,这似乎是唯一一种能够真正止痛的药。

快走到“演讲角”时我伤感地说道:“帕翠西亚,我担心我现在已经对药物完全上瘾了,即便是我的后背不痛,我也无法再停止用药了。我脑袋时常会感到眩晕,有时都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事。帕翠西亚,这真的太可怕了,这就好比你人生的一部分一下子蒸发掉了,永远地消失了。但我想说的是,我把所有的安眠酮都冲到了马桶里,现在我却巴不得口袋里就有一片。事实上,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让助理用一架协和式飞机让我的司机给我送几片安眠酮来。2万美元,只为了20片安眠酮。2万美元哪!不过我还是想这么去做。

“帕翠西亚,这让我怎么说呢?我对药物就是上瘾了。此前我没对任何人承认过,但我知道我就是上瘾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太太在内,都不敢反对我服用药物。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要依赖我谋取生计,因此他们纵容我,以甜言蜜语哄骗我。

“这就是我的故事,不过这故事有点不光彩。我过着世界上最离谱、最疯狂的生活。我就是一个成功的失败者。我只有31岁,却成熟得像个老人。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多久,这只有上帝知道。但我真的很爱我太太,很爱我的女儿。在某种程度上,她就是驱动我一直前进的动力。钱德勒,她就是我的一切。我曾发誓,她出生后我将不再用药,但这怎么可能?我根本就停不了药,即便停药也停不了多久。

“我一直在想,等钱德勒长大后发现她的父亲是个瘾君子的话她会怎么想?如果她的父亲进了监狱,她会怎么想?如果她长大后能够看书识字,发现她的父亲整天和妓女鬼混,她又会怎么想?帕翠西亚,我真的很怕这一天的到来。而毫无疑问,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帕翠西亚,这真的让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说完这个,我就结束了我的忏悔。我从未如此痛快地吐露心声。说完后我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啊,一点都没好,心情还是一样。尽管走了一段路,我的左腿仍然火烧般疼痛。

我等待帕翠西亚给我一点睿智的回复,但她一言不发。我心想,倾听人忏悔可不该这样吧。帕翠西亚把我的手臂挽得更紧,或许是想把我拉得更近些,好让我知道,尽管我做了这些疯狂的事,她依然爱我,并且会一直爱下去。

“演讲角”此刻无人演讲。帕翠西亚告诉我,大多数演讲都是在周末。但这样也不错。在这个特别的星期三,我在海德公园大吐心声。短短时间里,“华尔街之狼”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展示了乔丹·贝尔福特真实的一面。

但是,这一“变脸”很快就结束了。遥望前方,9层高的多尔切斯特酒店就矗立于繁华的伦敦街道上。

此时,我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架协和式飞机何时离开美国,多长时间可到达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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