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36个小时后——周五早上——我们包下的利尔喷气机在希思罗机场起飞,犹如军用战斗机般呼啸着冲向高空。帕翠西亚姨妈坐在我左手边——一脸的恐惧,表情已经僵硬了。她紧紧地抓着扶手,由于太过用力,手指关节都没了血色。我盯着她看了足足30秒,这期间她只眨了一下眼。对于她明显的不适感我顿时心生内疚,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毕竟,在这个15英尺长、中空的“子弹”中以500英里/小时的速度在空中飞驰,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件好玩的事。
丹尼正对着我,背对着驾驶舱,这样一来,从伦敦到瑞士的航程他一直逆向飞行,这一点我可做不来,逆向飞行太不舒服了。不过对丹尼来说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事实上,尽管飞机产生了巨大的噪音和震动,他却睡着了,仍是他标志性的睡姿——嘴巴大张,脑袋向后靠着,他那口牙齿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我不否认,他的这一“迅速入睡”的超常能力简直让我发疯。他怎么能够做到让大脑停止思考,让想法不再翻腾?这看上去太不合逻辑了!不过,管它的。这是上帝对他的奖励,对我的惩罚。
我沮丧地将脑袋靠在小小的椭圆形窗户旁,并轻轻地用脑袋敲着窗户。接着,我将脸紧贴着玻璃,看着下方的伦敦市越变越小。在清晨这个时间——早上7点——一层浓雾仍像一层湿地毯般铺在城市上方,我只能看见大本钟的轮廓——它冲出浓雾,疯狂地想要获得清晨的欢乐。经历了在伦敦的36个小时,想想眼前的这座大本钟和一场嬉闹就足以让我疲惫的神经彻底放松。
突然,我不由自主地思念起我的太太了。娜丁!可爱的女公爵!此刻,我最需要她的时刻,她在哪里?如果此刻能让我枕着她那温暖、柔软的胸部并从中汲取些力量,那该有多棒!但这是不可能的。此刻,她身在大洋彼岸——很可能对我最近犯下的过错有所预感并在谋划她的报复行动。
我一直盯着窗外看,试图理清过去36个小时内发生的每一件事。我真的很爱我太太。那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可耻的事呢?是药物的原因吗?或者,是因为错事本身我才吃药,以此减轻我的负罪感?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个足够将男人逼疯的问题。
此刻,驾驶员做了个急速左转。清晨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右侧机翼上,射入了机舱,差点将我晃晕。我转过头,避开明亮的光线,看着旁边的帕翠西亚姨妈。啊,可怜的帕翠西亚!她仍像雕像般僵硬,仍紧紧地抓着扶手,仍有利尔喷气机紧张症。我觉得我应该对她说几句安慰的话,所以,我提高嗓门——嗓门大得足以穿过轰隆隆的飞机发动机——大声对帕翠西亚说:“帕翠西亚姨妈,你觉得怎么样?这跟乘坐商业班机有些不同。你能真切地感觉到飞机转弯是吧?”
我转向丹尼,仔细看了看他——竟然还在睡!太不可思议了,这个浑蛋!
我想了想今天的行程安排以及我需要达成的目标。帕翠西亚这方面挺简单的。只需让她尽快地进入、离开银行就可以了。届时,她只需朝闭路监控摄像头微笑,签署几份文件,给他们一份护照复印件,这就可以了。今天下午4点我就会让她回到伦敦。一周后她将收到信用卡,开始领取作为我的代理人所获得的好处。这对她来说绝对是益处多多!
帕翠西亚这边一解决好,我就会和索雷尔快速见个面,处理一下枝节问题,就现金走私初步列出一份时间表。第一笔现金转移将定为500万,或者再加100万,然后在此基础上接着进行。美国有几个人可以帮我完成现金走私,不过这是我回国之后的事。
如果运气不赖的话,今天就能把所有的事处理好,明天一早就能搭上早班飞机离开瑞士。这可真令人欢欣鼓舞!我爱我太太!而且我还将看到钱德勒,将她抱在怀中。噢,我该怎么说呢?钱德勒简直太完美了!虽然现在她只会睡觉、排便、喝微热的婴儿配方奶粉,但我敢断定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成为天才!而且她非常漂亮!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她长得越来越像娜丁了。这正如我所期望的,真是完美极了。
不过我还是得把心思放在今天的行程,尤其是与罗兰德·弗朗克斯见面一事上。对索雷尔说过的话我考虑了很多,毫无疑问,像罗兰德·弗朗克斯这样的人绝对会让我“如虎添翼”。如果能够得到一位专家帮我制作各种支持“合理的推诿”的文件,那我的成就可就不可限量了。最明显的好处就是,使用我的海外账户做《S条例》规定的业务,而无须根据《144规则》等到持有满两年后才出售股票。如果罗兰德能够伪造得到批准的合法外国实体的皮包公司,我就可以利用《S条例》资助我自己的一部分公司,其中最重要的一家就是Dollar Time。Dollar Time需要注资200万美元,如果罗兰德能够伪造所需的文件,那么我就能使用我自己走私到瑞士的钱资助Dollar Time了。这将是会谈讨论的主题之一。
我是那么鄙视卡明斯基,但又是他将我介绍给了吉恩·杰奎斯·索雷尔,这可真是够奇怪的。这真是“无能的人也能干成大事”的经典范例。
想到这儿,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很快我就又要回到瑞士了。
罗兰德·弗朗克斯的办公室占据着一座狭长的红色砖砌写字楼的一楼,写字楼共有3层,坐落于一条寂静的街道上,两旁是灰色的鹅卵石人行道,并有各色各样的小型零售店,不过尽管已是下午3点左右,却没多少生意。
我决定与罗兰德·弗朗克斯单独见面——鉴于所讨论的话题足以让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谨慎从事才更为妥当。
不过我不愿让这些古怪的顾虑对我与我未来的“造假大师”的这次见面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不知为何,我就是不能把这四个字从脑中抹掉——“造假大师”!“造假大师”可为我带来无限可能!我将得以运用众多古怪的战略!我将凭借“合理的推诿”这层不可思议的面纱得以规避众多的法律!
帕翠西亚姨妈的事非常顺利地完成了,这是个不错的预兆。事实上,此刻她正在返回伦敦的路上,希望午饭后喝下5杯爱尔兰威士忌后,回程的路上她能在利尔喷气机上感觉舒适些。至于丹尼,他就另当别论了。之前见到他时,他正在索雷尔办公室聆听有关瑞士女人活泼天性的谈话。
通往“造假大师”办公室的走廊阴暗、发霉,如此简朴的环境不禁令我有一丝伤感。当然,罗兰德·弗朗克斯的正式头衔并不是“造假大师”之类的。事实上,我猜我是头一个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描述瑞士托管人特质的人。
“托管人”这个头衔没有丝毫负面的含义。从法律角度看,“托管人”不过是对于任何一个履行照看另一个人事宜的法律义务的个体——被托付的人——给予的一个体面的称谓罢了。在美国,富裕的新教贵族就会聘请托管人照看他们为自己的白痴儿女建立的遗产或信托基金。大多数托管人严格按照父辈新教贵族设立的指导准则,即分配金钱的数额与时间,来履行托管职责。如果一切按计划行事,白痴儿女们直至长大并接受“他们真的是白痴”这一事实后,才能够拿到大部分遗产。这样,父母仍为他们留有足够的钱让他们以新教贵族的方式继续过他们的新教贵族生活。
但罗兰德·弗朗克斯并不是这一类型的托管人。他的指导准则将由我以于我有利的方式来设定。他将负责处理我所有的书面文件,并申报需要向众多国外政府进行申报的所有官方表格;他将伪造看似很官方的文件,为向国外转移金钱以及向我秘密控制的实体进行股权投资制造正当理由;接着他还要根据我的命令,向任何一个我选定的国家分散金钱。
我打开罗兰德办公室的门,他此刻就在里面:我神奇的“造假大师”!这里没有接待区,只有一间大的、布置精良的办公室,里面有红木镶饰的墙壁与豪华的茶色地毯。他正倚靠在一张大的橡木办公桌的桌边,桌上堆满了数不清的文件……他可真是个瑞士胖佬!个头和我差不多,但肚子超大,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仿佛在说:“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想方设法欺骗各国政府。”
他后面摆放着一个大的胡桃木书柜,书柜直抵天花板,足足有12英尺高。书柜里摆满了数百本大小、厚度、颜色(均为咖啡色)相同的皮革封面的书,但每本书都有一个不同的书名,书名用金色字母沿着装订线写下。我在美国曾看到过这样的书,这些都是正式的公司用书,每组建一个公司你就会得到这种书。该书由公司执照、空白的股票凭证、企业印章等构成。一个底端有轮子的古老的图书室梯子倚在书柜上。
罗兰德·弗朗克斯走上前来,还没等我伸出手就抓住了我的手。他用力地和我握着手,并投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说:“啊,乔丹,乔丹,我们俩肯定很快就能成为朋友!我从吉恩·杰奎斯那儿听了你不少的事情。他给我讲了你过去精彩的商场旅程以及你未来的计划。我们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一起探讨,你说对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有点被他的热情冲晕了头,但我马上就喜欢上他了。他身上有一点诚实、直率的特质。罗兰德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罗兰德将我引至一个黑色的皮革沙发前,示意我坐下,然后他坐在了旁边配套的黑色皮革椅上。他从一个纯银盒子里拿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对着一头弹了弹,让烟叶更坚实些。接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配套的纯银打火机,打开打火机,将脑袋偏向一边,以防自己被9英寸高的火苗烧到,接着,他用力地吸了口烟。
我静静地观察着。最终,足足有10秒钟,他吐了口气,但只有一缕烟出来。简直难以置信!烟哪儿去了?
我正要问他,他突然说话了:“你一定得给我讲讲从美国飞往瑞士的航班上发生的事。这简直是传奇。”他朝我眨了眨眼。接着,他摊开双手,耸耸肩说,“但我,呃,我是个简单的人,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女人——我可爱的太太!”他眼珠子转了转,说,“我对你的经纪公司以及你名下的所有公司可是听说过不少。你这么年轻就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真是了不起!我想说的是,你现在看起来还像个小孩子,但是……”
“造假大师”开始滔滔不绝,说我有多年轻,我有多厉害,但我发现我很难跟上他的讲话。我一心盯着他那硕大的颌骨,仿佛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一艘飘摇不定的帆船。罗兰德长着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前额很低,大鼻子胖乎乎的。他的肤色很白,脑袋似乎直接架在胸部而不是脖子上。咖啡色、近乎黑色的头发在圆圆的脑袋上向后梳着。我的第一印象是对的:尽管这块瑞士地毯令人生厌,但却散发出了一种内在的温暖,一种平和、安逸的生活状态。
“……我的朋友,我把这件事的方方面面都说了。毕竟,外观是使事物产生差异的决定因素。按你的话说,那就是‘不要忘记加点缀物’,我说得对吧?”他笑着问我。
尽管只听到了他这番话的最后几句,中心主题却很清晰:书面证据就是一切。我以比平时更为木然的语气回答说:“罗兰德,我非常赞同你的观点。我一向引以为傲的一点是,我是个做事非常小心谨慎的人,一个对周围状况十分现实的人。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万不可粗心大意的。我们可不是女人或孩子,我们的粗心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以一种充满了睿智的语调说着,但内心深处我希望他从未看过《教父》。抢了教父的风头让我稍稍内疚了一下,但我却似乎阻止不了自己。电影中充满了这样精彩的对白,剽窃几句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从某个角度看,我的生活方式像极了教父,不是吗?我从不通过电话谈事情;我将心腹限定为极少数交情深、值得信任的朋友;我向政客和警官支付好处;有比尔特莫尔和门罗·帕克等人每月向我“进贡”等等。但是,和我不同的是,教父没有毒瘾,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上了金发美女的套。噢,这些都是我的致命伤,毕竟,没人能够十全十美啊。
很显然,他并未注意到我的剽窃做法,而回答说:“对于你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这可真是个很棒的观点。我非常赞同这一点。粗心大意是任何一个认真的男人都承受不起的奢侈品。今天我们的谈话就应把重点放在这上面。我的朋友,正如你所见,我可以为你行使很多职能。当然,我最拿手的就是记录书面文件、填写公司表格等,我相信你已经很了解了。那么我们就跳过这些。我想问一句:我们应从何处着手?我年轻的朋友,你的想法是什么?请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
我笑了笑,说:“吉恩·杰奎斯告诉我,你是个完全值得信赖的人,你是这一行里能力最强的人。我就不绕圈子了,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希望未来很多年里,我们可以一起联手经营。”
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等着他对我摆出恩赐态度的发言很领情的点头与微笑。尽管我从来都不提倡这类摆出恩赐态度的讲话方式,但既然这是我首次与一位真正的“造假大师”面对面交谈,我想,这样做似乎也算恰如其分。
如我所料,罗兰德嘴角上扬,谦恭地点着头。接着,他又吸了一大口烟,开始吐起圆圆的烟圈。我心想,这可太美了!这些完美的浅灰色烟圈直径约两英寸左右,在空中毫不费力地飘移着。
我笑笑说:“罗兰德,这些烟圈可真是漂亮。或许你该给我讲讲为什么瑞士人这么喜欢抽烟。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吸烟能让你感觉不错的话,我是全力赞成吸烟的。事实上,我父亲可是一个很棒的吸烟者,所以我对吸烟这件事非常尊重。不过,瑞士人似乎将吸烟推向了另一个高度,这是为什么呢?”
罗兰德耸耸肩说:“30年前瑞士和美国一样。但你们政府喜欢多管闲事,甚至干涉个人享受简单的、作为男人的乐趣的权利。他们发起了一场反对吸烟的大规模宣传活动,谢天谢地,这场活动没有扩展到大西洋的这一岸来。一个政府竟然决定一个男人可以和不可以使什么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这可真是太离谱了。这一次是香烟,那下一次活动会针对什么,难道是食物?”他咧着嘴大笑,接着很有兴致地拍拍他的大肚子说,“我的朋友,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肯定会将手枪放入嘴里,然后扣动扳机!”
我绅士般的笑笑,摇摇头,向空中摆摆手,仿佛在说:“噢,拜托!你可没那么胖!”接着我说,“噢,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你说的这番话挺有道理的。美国政府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过分干涉,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今天会坐在这里的原因了。但我对在瑞士进行交易仍然有很多担忧,大多数担忧源于我对贵国,也就是海外银行业——的情况缺乏了解,这一点令我极为不安。罗兰德,我非常相信,知识就是力量,在这样一个风险极高的情形下,缺乏知识肯定会招致灾难。
“所以,我必须对此有更多的了解。每个人,在某一时刻,都需要有一位导师,而我希望你可以做我的导师。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在你们领地内进行经营。比如说,哪些事情被认为是‘禁忌’?判断的好与坏的界限在哪里?哪些做法被视为鲁莽,哪些做法被视为谨慎?罗兰德,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想远离麻烦,这些都是我必须要知道的。我需要了解你们所有的银行法,一字一句都要知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看看过去的诉讼案件,看看其他人都是因为什么惹了麻烦,他们都犯了哪些错误,以确保我以后不出同样的问题。罗兰德,我是个重视历史、以史为鉴的人,我坚信,一个人如果不研究过去的错误,那么他注定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以前就这么做过,当我创建Stratton时,我仔细研究了过去的诉讼案件,而这一做法的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罗兰德说:“我年轻的朋友,这又是一个很棒的观点,我很乐意为你搜集一些信息,但或许我现在就可以大概地给你讲一下。事实上,美国人与瑞士银行产生的所有问题,其根源与大西洋此岸毫不相关。一旦你的钱安全转移过来,我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疏散至几十个不同的公司账户内,而且绝不会让你的政府起疑心。我从吉恩·杰奎斯处得知,默勒太太上午已去过银行了,是吗?”
我点点头。“是的,她已经在回英国的路上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份她护照的复印件。”我拍拍左边的西装口袋,暗示复印件此刻就在我身上。
“这太好了,”罗兰德说,“太棒了。如果你可以向我提供一份,我会将它在我们组建的每一家公司进行存档。单独说一句,请知悉,仅当你授权时,吉恩·杰奎斯才会与我分享信息。另外,他永远都不会提及默勒太太曾亲自去过他们银行。我还想补充一句,我与吉恩·杰奎斯的关系是单向的。除非你要求,否则我永远都不会跟他提及我们的业务。
“我强力建议你不要孤注一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日内瓦联合私立银行是一家不错的机构,我建议你将大部分钱存放在他们那儿。但是其他国家,如卢森堡、列支敦士登等也有很多对我们有用的银行。将你的交易分散于多个不同的国家可以创建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任何一个政府都几乎难以将其解开。
“每个国家都有它自己的一套法律。所以,在瑞士被列为违法的行为在列支敦士登可能就是非常合法的。基于你考虑从事的交易类型,我们将针对交易的各个部分成立不同的公司实体,只在特定的国家做合法的事情。但我这只是大概讲讲,现实的可能性远不只这些。”
我心想:太难以置信了!他绝对称得上是“造假大师”!沉默片刻,我说,“或许你可就事情的详细情形给我做一个简短的培训。这样做会让我内心更舒服更自在一些。我是说,不管在美国还是在瑞士,打着公司的幌子做事肯定会有很多明显的好处,但我感兴趣的是那些不那么明显的好处。”我笑了笑,又朝后倚去,跷起了二郎腿。这种姿势的含义是:“慢慢给我讲,我不着急。”
“当然可以啊,我的朋友,现在,我们来讲讲这些事情的核心问题。每家公司都是皮包公司,即没有一份真实的书面文件宣称谁是公司的所有人。在理论上,谁持有真正的股票——即股票持有人——就被视为合法所有人。有两种方法可以确保你在这类公司的所有权。第一种是,个人持有股票,成为这些股票的持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安全的股票存放地点,比如放在美国的保险箱或其他地方,那就是你的职责了;第二种是,在瑞士开立一个以数字为代号的保险箱,将股票放在那儿。只有你一人能够使用这个保险箱。和瑞士的银行账户不同,保险箱完全是数字代码,不会有人名。
“如果你选择这一方法,那么我建议你租下一个保险箱,租期为5年,你提前一次性付清所有费用。这样,任何一个政府都无法使用这个保险箱。只有你——如果你希望的话,或许再加上你的太太——知道它的存在。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告知你太太。相反,你可以告诉我你太太的联系方式——但愿任何事都不会发生。如果真的出事,我会立即通知她的。
“不过,我的朋友,不要误以为我这条建议是在暗示我不相信你的太太。我相信她是一位很不错的年轻女士,而且我还听说她非常漂亮。这只是因为,过去出现过不好的先例:心存不满的太太向急于调查的国税局工作人员透露不应该说的秘密。”
我停下来思索着他的这番话,这听起来让我想起了那600万被屠杀的犹太人的鬼魂在苏黎世和日内瓦的大街上游荡,试图找到他们的瑞士银行家。不过,我不得不承认,罗兰德是那种充满正义感、不会干缺德事的人。但我如何确定我的判断无误呢?作为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外表是靠不住的。或许我应该告诉我的父亲,或者更好的做法是,递给他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列有清楚的说明,并且仅当我过早死亡时才可打开——鉴于我喜欢醉酒后驾驶飞机、大停电时玩深海潜水,“英年早逝”绝对不无可能啊。
我决定将这些偏题的想法放在心里。“出于种种原因,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方法。尽管我从未收到司法部的传票,不过,把我所有的文件存放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外仍不失为不错的做法。你可能也知道,我所有的法律问题都是民事性质,而不是刑事性质,事情本来也应该如此。罗兰德,我是个合法的商人。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最重要的一点,我始终尽最大努力以对的方式做事。但尽管我做了不少努力,美国很多证券法的规定却完全模棱两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跟你说实话吧罗兰德:在很多情况下——事实上,在大多数情况下——违法更多是主观认识的问题。”这可真算是谎话连篇,一派胡言!不过它听起来却挺像那么一回事。“所以,有时,我认为非常合法的事最后却出了意外。这有点不公平,但这是现实。我想说的是,我的大部分问题都与编写不当的证券法直接相关,这些法律仿佛就是针对政府想要迫害的特定个体而设计的。”
罗兰德大笑不止。“噢,我的朋友,你太厉害了!你这种看待事情的方式太绝了!我从未听过谁以这样一种方式看待问题。你刚刚这番话太棒了,太棒了!”
我大笑着说:“这话从像你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我就当是极大的赞扬了。我不否认的是,和任何一位商人一样,我不时也会做出点出格的事,冒点风险。但我向来都会对风险进行计算,我得补充一下,是进行极其精密的计算。我做的每一次冒险总是会有一份无懈可击的书面文件做支持,从而提供‘合理的推诿’。我想你应该很熟悉这个术语吧?”
罗兰德缓慢地点点头,显然,他被我违犯每一部证券方面的法律都能找到合理理由的能力深深地吸引住了。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在制定新的法律,试图要阻止我。
我继续说道:“我想你以后会了解这个术语的。5年前我在开创经纪公司时,一个很睿智的人给了我一些很睿智的建议。他说,‘如果你想在我们这个疯狂的行业中生存下来,那么,你在运作的过程中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参与交易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被联邦调查局等政府机构严密监控。当那一天到来时,你最好确定你能就为什么该笔交易没有违犯任何证券方面的法律或是任何一部法律做出合理解释。’
“现在,说到这儿,罗兰德,我想告诉你,我所做的事情中,99%是诚实可信的,但另外这1%却足以对你产生致命的一击。或许明智的做法就是,让我尽可能远离那1%。我想,应该是由你来担任这些公司的代理人,对吧?”
“是的,我的朋友。根据瑞士法律,我将被授权代表公司签署文件,以及签订任何一份我认为最有利于公司或其受益人的合约。当然,我认为适合的交易全是经你推荐的。例如,如果你告诉我你认为我应将钱投资于某只新股票或某座不动产,或其他东西,那么我就会按照你的建议来做。
“这是我服务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了。你看,对我们做的每一笔投资,我都会建立一个文件夹,里面存有调查文件和通信——来自不同证券分析师或不动产专家或其他需要的人——这样我就建立了一个独立投资的基础。有时,我可能需要外部审计师的服务,他的工作就是提供一份报告,写明某项投资非常不错。当然,这位审计师一直会做出恰当的总结,但重要的是,他会提供一份列有条线图和彩图的体面报告。我们就靠这个文件夹来支持‘合理的推诿’。如果哪天真的有人问及我为何要做某项投资时,我只需指指一个两英寸厚的文件夹,然后耸耸肩膀。
“我的朋友,我们现在只是讨论个大概。我还有很多策略可以和你分享,让你能够‘披着隐形的外衣’做生意。此外,如果以后你想把放在瑞士银行的钱不着痕迹地带回美国,那么,在这方面我也能给你很大的帮助。”
我心想,这倒是挺有趣的。这一直是最让我头痛的问题。我向沙发边缘靠了靠,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至不足3英尺。接着,我压低嗓门说:“罗兰德,这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问题。说实话吧,吉恩·杰奎斯为我设计的场景我可是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列出了两个不同的选择,就我来看,这充其量只能算‘业余水平’,说得差点儿,这无疑是自杀式提案。”
“噢,这样啊,”罗兰德耸耸肩回答说,“我对此倒不感到意外。吉恩·杰奎斯是个银行家,他的专长是资产汇总,而不是‘账目搞鬼’。我得补充一点,他是一位很优秀的银行家,他会把你的账户管理得很好,绝对会非常谨慎。但他对伪造文件不太在行,无法使金钱在国家之间自由流动。而这就是像我这样的代理人的职责。事实上,你会发现,日内瓦联合私立银行极其不鼓励从账户中取钱。当然,你一直都可以按你喜欢的方式处理你的钱,他们不会拦着你。但是,如果吉恩·杰奎斯试图劝服你不要将钱从账户中取出时,例如,他可能会以‘取钱会引起政府警觉’为借口,你可别吃惊。但这并不是针对吉恩·杰奎斯一个人的,所有的瑞士银行都以这种方式在运营,即自助风格。我的朋友,瑞士银行体系每天都有3万亿美元流入、流出,所以,你账户中的金钱活动基本上不会引起警觉。像您这样的聪明人,很容易就能发现银行这么做的动机就是,希望他们的账户余额尽可能的高。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吉恩·杰奎斯给你支了什么招儿?我很想听听银行家在这方面的最新举措。”说完,罗兰德向后倚着,将双手交叉放在圆鼓鼓的肚子上。
我模仿他的肢体语言,也从沙发边向后靠去,然后说:“他建议的第一个方法是通过借记卡。这看上去可真够奇怪的。我是说,揣着一张与外国账户绑定的借记卡满城跑,这得留下多长的书面证据啊!我摇着头,滚着眼珠子,让他清楚我的要点。
“他的第二个建议同样很可笑:将我在美国的住房进行抵押——用我在海外的钱偿还抵押。我相信你不会把这些话讲给索雷尔听,不过我得承认,我对这个建议极其失望。所以,罗兰德,你跟我说说,问题出在哪儿?”
罗兰德自信地笑笑,“有很多方法可以做这件事,而且都不会留下书面证据。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些方法会留下很长的书面证据,但这种证据是可以证明这件事完全‘干净’,经得起大洋两岸最严格检查的。你了解‘转移定价’这一做法吗?”
“转移定价”?是的,我知道什么是“转移定价”,但是这有什么用呢?突然间,种种邪恶的策略迅速涌入我的脑海中。啊,这其中存在着无限的可能性!我对“造假大师”投去了灿烂的笑容,说:“造假大——噢,我是说,罗兰德,‘转移定价’这个我懂,这真是个聪明的想法。”
他看上去有点吃惊,可能是没有料到我竟然懂这一鲜为人知的“转移定价”法,“转移定价”是个金融骗局,进行一项交易时,针对某一特定产品你可以超额或不足额支付,具体取决于你希望让你的钱以何种方式流动。这一做法的关键在于,你同时充当这笔交易的买卖双方,你既是买家,又是卖家。“转移定价”的做法大多用于逃税,这是资产达几十亿美元的跨国公司的常用策略——当一家全资子公司向另一家销售时,它们可以改变内部定价策略,从而将利润从公司所得税负担较重的国家“转移”至不征收公司所得税的国家。我在一本经济杂志上曾读过一篇这方面的文章,文章讲的是,日本本田汽车公司对美国工厂购买的汽车零部件收费过高,从而使它在美国的利润降至最低。这一动机太过明显,惹得国税局暴怒不已。
罗兰德说:“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转移定价’。这可并不是众所周知的做法,在美国更是鲜为人知。”
我耸耸肩说:“我想到了很多方法来使用这一策略,在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进行金钱的流动。我们要做的就是,成立一家皮包公司,让它和我的美国公司从事某种交易。现在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家名叫Dollar Time的公司。这家公司正放着一堆价值几百万美元的服装库存,却连一美元都卖不出去。
“但我们能做的是,成立一家皮包公司,给它起个与服装相关的名字,比如服装批发有限公司,诸如此类。然后,我可以让Dollar Time与我的海外公司进行交易,让海外公司买走毫不值钱的库存品,将我在瑞士银行的钱转回美国。这笔交易所留下的书面证据只有一张购货单和一张发票。”
罗兰德点点头说:“是的,我的朋友。我能够打印出所有类型的发票和销售单,以及我们需要的其他任何东西。我甚至能够打印出经纪人确认书,并将日期退回至一年前。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找份去年的报纸,挑一只现在已经大幅上涨的股票,然后伪造记录,表明该笔交易已经做出。我不多说了,真正要把所有这些都教给你,得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另外,我还能进行安排,只需建立皮包公司,为不存在的商品开出发票和销售单,从而让你在很多国家都能拿到现金。最终,我会让利润终止于你选定的国家,从而让你收回现金。而这些交易只会留下一份无懈可击的书面证据,证实这笔交易的合法性。事实上,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创建了两家公司。朋友,来,我给你展示一下。”说完,我的“造假大师”从他的黑色皮椅上拖起了庞大的身子,引领我走到靠墙的公司书架旁,从中拿出了两本。“这儿,”他说,“第一个公司名叫‘联合海外投资’,第二个公司叫‘远东投资’。这两家均在英属维京岛注册,因为那里既没有税,也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你只需要提供一份帕翠西亚的护照复印件,剩下的全由我来处理。”
“没问题。”我笑着说。我将手伸进了西装里面的口袋,将帕翠西亚的护照复印件交给了我神奇的“造假大师”。我要努力向这个人学习——学习瑞士银行业的方方面面,学习如何将所有的交易隐藏在一张无懈可击的外国皮包公司网络中。如果在以后的道路上遇到麻烦,那么,我即将伪造的种种书面证据将是我的救星。
是的,现在可算把问题都理清了。尽管吉恩·杰奎斯和罗兰德各有不同,但是这两个人都很有实力,都值得信任。这就是瑞士,一个充满秘密的华丽国度,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没有理由会背叛我。
不过,将来的某一天,我会知道,我看错了他们其中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