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tton Oakmont投资金融公司占据着这座装有黑色滤光玻璃写字楼的一楼,这座写字楼有4层高,这一带最初是长岛一片泥泞的沼泽地,现在这里建成了一座一流的复合式写字楼,还配有巨大的停车场和3层的地下车库,Stratton的经纪人们会在那里喝下午茶。
今天,和往常一样,在写字楼前停车时,我发现自己内心充满了自豪感。黑色玻璃窗在清晨的阳光中闪耀着明快的光芒,提醒着我过去5年一路走来的创业历程。很难想象我竟然是在一个二手车交易商的配电室里开始创办Stratton的。而现在……看看这一切!我真的做到了!
写字楼的西面有一个很大的入口,意在使每一个从那儿经过的人心生自豪,但是Stratton的人从未在那儿走过。原因是,那个入口有点远,毕竟对这一行来说,时间就是金钱。相反,Stratton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都会从写字楼南边一个混凝土坡道直接前往交易室。
我从汽车后排走了出来,对乔治说了声“再见”(他只点点头,没有说话),然后走上了那个混凝土坡道。穿过铁门时,我已经依稀能够听到交易室里巨大咆哮声的回音了,听起来有如一群暴徒在吼叫,而在我听来却有如音乐般悦耳。我直奔交易室走去,内心激动不已。
走了十几步后,我转过拐角,眼前就是Stratton的交易室了。交易室是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比一个足球场还长,宽度则接近于足球场的一半,里面没有隔离墙,天花板很低。鲜红色办公桌紧密地排列着,看着像间教室,随着千百个年轻经纪人扭动的躯体,千百件白色衬衫狂热地舞动着。他们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全部都在对着黑色话筒大叫着,创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正是他们这些说话“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在运用“逻辑与理性”说服美国的企业家们,将其积蓄投资于Stratton:“我的老天啊,比尔,你还能不能做个决定?”鲍比·科克大声叫道,鲍比是个胖乎乎的爱尔兰人,今年22岁,高中学历,喜欢吸食可卡因,税后收入为120万美元。他正在斥责某个名为比尔的住在美国中心地带的一位富有的企业家。每张办公桌上都摆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上不断滚动着绿色的数字和字母,提供着实时股票报价。但几乎没人会看这些,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挥汗如雨,一直对着黑色话筒大声讲话,看起来就像是耳朵里长出了一个巨大的茄子一般。
“比尔,我需要你做出一个决定!我需要你现在就做出决定!史蒂夫·马登是华尔街目前最火的新股票,没什么好犹豫的!到今天下午这只股票肯定会大涨!”鲍比刚从Hazelden诊所出院两周,状态已经开始恢复。他的双眼瞪得老大,仿佛就快跳离他那健壮的爱尔兰头骨。你可以感觉到可卡因晶体正从他的汗腺中渗出。现在是上午9点半。
一位年轻的Stratton经纪人蹲在那儿,试着向客户解释让他的太太也参与决策过程的优缺点。他留着大背头,下颌方方正正的,脖子长得有如罗得岛。“和你的太太讲?这也太疯狂了吧?”他没有意识到他的纽约口音太重,听起来很含糊不清。“我是说,你认为你太太外出买双新鞋会跟你讲吗?”
从后面数第三排,一位留着棕色卷发、脸上长着粉刺的年轻经纪人正笔直地站在那儿,将黑色话筒夹在脸颊和锁骨之间。他的双臂像飞机双翼一样展开,腋下有好大一块汗渍。他在对着电话大喊时,公司的制服裁缝安东尼·吉尔巴托在为他量尺寸准备定制西装。一天下来,吉尔巴托得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为年轻的Stratton经纪人们量尺寸,并为他们缝制2 000美元一套的西装。量尺寸时,这位年轻的Stratton经纪人将头向后挺,尽可能地展开双臂,仿佛要在10米板上做一个燕式跳水。然后他以一种无计可施的语气说:“老天啊,你就帮帮忙买1万股吧,基尔戈先生。拜托了,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基尔戈先生,真的,你这是在要我的命。我是说,是不是我得飞到得克萨斯州逼着你买,如果我必须得那样才行,我一定会那么去做的!”
我心想,这简直太有敬业精神了。这个脸上还在长粉刺的小孩子在量尺寸时仍在拼命地推销股票!我的办公室在交易室的另一边,在穿过这片忙碌的人海往办公室走时,我感觉自己就是穿着牛仔长靴的摩西(犹太领袖)。经纪人们纷纷为我让路,我走过时,每位经纪人都向我眨眨眼或微笑,借此表达他们对我创造出这一小片人间天堂的感激之情。是的,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他们为了希望、爱、建议和指导来到我这里,我比他们所有人都要疯狂不止10倍。然而我们完全相同的一点是,我们内心对这种巨大的咆哮声充满了热爱。事实上,这些话我们怎么也听不厌、说不厌:“拜托你他妈的接一下电话!”一位个子小小的金发销售助理叫道。
“你他妈的快点接电话!这是你他妈的工作!”
“我只需要这一个机会!”
“2万股,每股8.5美元买进?”
“买进10万股。”
“这只股票会大涨的!”
“史蒂夫·马登可是华尔街最火的股票!”
“去他妈的美林!这种小儿科我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你当地的经纪人?你当地的经纪人懂什么!就知道看过时的东西,就知道看《华尔街日报》!”
“我这有2万份定界认股证,每份为4美元。”
“去他妈的破股票,这是一堆狗屎!”
“好吧,去你妈的,还有你开到这里的破大众车!”
“他妈的”、“狗屎”这样的脏话满耳都是。这就是华尔街的语言。它是巨大咆哮声中的精华,并且杀伤力极强;它可以迷惑你,引诱你,还可以解放你!它可以帮助你实现那些你做梦都不敢相信你能够实现的目标!它也可以让一个人的财产一夜成空,尤其是我。
交易室中这将近1 000位经纪人中,年龄超过30的少之又少;大多数都20出头。这是一群英俊的员工,男女比例为10∶1,他们虚荣心十足,性张力强劲,你甚至都能够闻得到。男性员工的统一着装是定制的西服,白色衬衫,丝制领带,一款厚重的金表;女性员工的统一着装是裙子,V型领圈,垫胸内衣,高跟鞋——越高越好。这种着装恰恰是Stratton员工人力资源手册中严厉禁止而管理层却大力倡导的。
事情完全乱了章法,年轻的Stratton经纪人公然在办公桌下、交易室某个区域、衣柜、地下车库中做爱,哦,当然还有写字楼的玻璃电梯。最后,为维持表面上的秩序,我们通过了一份备忘录,宣布该写字楼上午8点至下午7点之间为“无性爱地带”。备忘录最上方写着“无性爱地带”,下面是裸露性器官做爱的两个人的简笔人物画。这两幅简笔人物画被圈上了一个粗大的红圈,中间是一个叉,上面是一个“魔鬼克星”标志。但是,没人把这当一回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每个人都年轻、漂亮,他们不过是在把握每一个机会而已。把握每一个机会——这正是在每一个年轻的Stratton员工心中燃烧、在这1 000个尚未步入壮年的经纪人大脑的快感中枢中不断振动的企业信念。
而谁又能否认他们的成功呢?他们所赚的钱简直令人瞠目结舌。一个股票经纪新手第一年的收入有望达到25万美元,低于这个数,他的能力就会受到质疑;到第二年,他的收入会达到50万美元,低于这个数,他就会被认为很逊,毫无价值;到第三年,他的收入至少会有100万美元,否则他肯定会成为周围人取笑的对象。上面说的这些还仅是最低数额,业绩好的人可以赚到3倍以上。
其他人的收入相对少一些。销售助理一年至少可以赚到10万美元,他们可真称得上是充满荣耀感的秘书了。即便前台小姐,接接电话一年也有8万美元。这无异于一个很棒的老掉牙的淘金故事,而成功湖也由此开始一片繁荣。年轻的Stratton员工——其实还不过是一群孩子——开始将这个地方称为“经纪人的迪斯尼乐园”,而且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旦被赶出这个乐园,他们再也赚不到这么多钱了。这恰恰是每个年轻的Stratton员工脑海深处最大的恐惧,那就是,有朝一日你会失去这份工作。那么他们都会做些什么呢?当你成为Stratton的一分子时,你得开始过Stratton式的生活——开着名贵跑车,在最高档的餐厅就餐,给小费时出手阔绰,穿做工最精致的衣服,在长岛美妙的黄金海岸上的一座大厦中居住。即便你是新手,手中空空如也,你也可以从任何一家银行中借到钱,任何一家银行都会失去理智地借给你——不管利率是多少——从而开始过上Stratton员工的生活,不管你是否已做好准备。
一切都乱了章法:脸上还在冒青春痘、最近才用上剃须刀的孩子们竟然开始买房了。有些人年纪太小了,买完房后甚至从未搬进去住过,他们仍觉得在家里和父母住更舒服些。到了夏天,他们会到汉普顿租下豪华庄园,享受着温水泳池和大西洋无与伦比的美妙风景。周末,他们会参加狂野派对,派对经常太过堕落和颓废而被警察叫停。派对上,现场乐队在演奏;DJ们在选放唱片;年轻的Stratton女孩们光着上身在跳舞;脱衣舞娘和妓女则被视为贵宾;有的地方,年轻的Stratton员工会脱光衣服,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做爱,有如动物一般,乐于为广大的现场观众们上演这样一场好戏。
但是,这样做有问题吗?他们只是年纪太轻,受贪欲驱动,飞得太高罢了。一天天下来,靠他们致富的链条越连越长,有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为年轻的Stratton员工过上Stratton式的生活提供各种产品或服务而发了财。例如,向他们推销大厦的房地产经纪人;提供融资抵押的按揭贷款经纪人;室内装修师——他们不断地向大厦里塞进价格奇高的家具;负责照看草坪的景观师(如果哪个Stratton员工被逮到自己在修整草坪会被乱石打死的);进口汽车交易商,向他们推销保时捷、奔驰、法拉利和兰博基尼(如果你开的车低于这个档次,那你肯定会被鄙视的);餐厅领班为你在最高档的餐厅预留位子;票贩子向你出售炙手可热的体育赛事、摇滚演唱会、百老汇演出的前排票;珠宝商、手表商、服装师、制鞋商、花商、宴会承办商、发型师、宠物商、按摩师、脊椎指压治疗师、车体细节设计师以及其他所有定制服务提供商(尤其是妓女和毒贩子),他们会直接来交易室,到年轻的Stratton员工跟前提供服务,这样一来就丝毫不会占用这些大忙人的工作时间,也不用他们额外拨打电话。从进入办公室,到离开的那一刻止,你要一直微笑着拨打电话。如果你提不起精神这样去做,或者,你忍受不了全美50个州的秘书不断地拒绝,忍受不了一天300次听到对方秘书“砰”的摔电话的声音,那么没关系,你后面会有10个比你更愿意做这份工作的人。然后你就会被踢出去——永远出局。
Stratton发现了怎样的秘密公式,能使这些年轻的孩子们赚到如此巨额的财富呢?总体来说,这基于两个简单的真理:第一个真理是,1%最富有的美国人中,大部分私下里都是不可救药的赌博者,他们无法抵抗赌博的诱惑而一遍遍地摇动着色子,即便他们知道有人在抽老千;第二个真理是,与以往假设相反的是,对性充满狂热、智商很低的年轻男女们可以经过教导,让人听起来极具华尔街的风范,方法很简单,只要你把秘诀给他们写下来,然后不断地往他们的脑子里灌输,一天两次,不间断地连续坚持一年。
这个小秘诀开始在整个长岛流传开,在长岛的成功湖有这样一家神奇的办公室,在那里,你所要做的只是现身,跟进订单,发誓心中对老板充满忠诚,那么他就会让你成为有钱人。年轻人纷纷不请自来,出现在交易室里。刚开始人不多,接下来可不得了,他们如巨浪般涌入。先是昆士区和长岛郊区中产阶级的小孩子,接着很快就扩展到纽约市的5个区,再后来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就有很多小孩子从全美各地赶过来,恳求我给他们一个工作机会。一群小孩子竟会穿越半个国家来到Stratton的交易室,向“华尔街之狼”许下忠诚誓言,这就创造了华尔街式的传奇。
像往常一样,我极度忠心的私人助理珍妮特(化名)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到来。此时,她边用右手食指敲击着桌面,边摇着头,仿佛在说:“为什么我一整天都得苦思冥想,到底我这个疯狂的老板决定何时现身?”或许这只是我的想象罢了,她不过是很无聊而已。珍妮特的办公桌就摆在我的门前,她就像一位很强势的巡边员在保护着球队主力。这并没什么好意外的。她的工作职能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做我的守门人。如果你想见我,并要与我对话,那首先就要通过珍妮特。这可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她保护我的方式就像是一只母狮保护她的幼崽儿一样,一旦有任何生物试着侵犯领地,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展现她充满正义感的愤怒。
珍妮特一看到我马上投来一个温暖的微笑,我打量了她一下。她快30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几岁。她有一头浓密的咖啡色头发,皮肤很白,身材娇小。她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但眼中却有着一丝伤感,仿佛她已经历了太多沧桑,虽然她还很年轻。或许也正因为此,珍妮特每天工作时的穿着总有着“亡者”气息。是的,从头到脚,她总是一身黑,今天亦不例外。
“早上好,”珍妮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语调里有一丝恼怒,“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公司?”
我看着这位极度忠心的助理,温和地笑了笑。事实上,尽管珍妮特的衣着总有种参加葬礼的感觉,而且她总是急切地想知道我个人的任何一条八卦,但是我发现,一看到她,我的心情就极为愉快。她和格温一样,都是我的私人助理,唯一的区别是工作地点不同。无论是帮我支付账单、管理经纪人账户、安排时间表、安排旅行计划、给妓女付钱、与毒贩子交易,或是向我时任太太撒谎,珍妮特无不欣然从命。她的能力极强,从未出过错。
珍妮特也是在昆士区贝赛长大,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她的母亲人很好,但父亲曾虐待过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我一直在尽最大努力,让她有一种被爱护、被需要的感觉。她在保护我的同时,我也以相同的方式在保护着她。
珍妮特上周结婚时,我让她拥有了一场很棒的婚礼,牵着她的手充满荣耀地走过那一条过道。婚礼当天,她身穿一件由王薇薇(Vera Wang)设计的雪白婚纱——我付的钱,女公爵挑选的,此外女公爵还花了两个小时帮珍妮特化妆(是的,女公爵还是一位充满热忱的美容家)。珍妮特看起来绝对称得上是光彩照人。
“早上好,”我笑着回答,“交易室今天看起来不错,对吧?”
她毫无表情地说:“交易室一直都不错,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今天早上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公司?”
她总是紧追不舍,而且还好管闲事。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娜丁来过电话了?”
“噢,没有。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一连串地抛出了这些问题。显然,她已感觉到又有八卦可以听了。
“没什么事,珍妮特。我回家晚了,娜丁生气了,往我身上泼了杯水。就这样,噢,准确地说,是三杯水,不过谁会在乎这个。剩下的嘛,太古怪了,没法用语言表达,但我需要马上给她送花,否则今天我可能得开始寻找第三任太太了。”
“我应该送多少花?”她拿起笔记本和一支万宝龙笔问道。
“我不知道,三四千块钱吧。就让他们送一卡车吧。一定要多送点百合花,她喜欢百合。”
珍妮特眯着眼睛,抿着嘴唇,好像在说:“你在违背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作为薪酬的一部分,我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细节,不管这些细节有多残酷!”但是作为一位职业人士,出于工作职责,她只说了句,“好的,你稍后再告诉我整个故事吧。”
我不置可否,“或许吧,珍妮特,这以后再说。现在跟我讲讲公司的事吧。”
“史蒂夫·马登正在这儿四处转,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我觉得他今天很难有很好的表现。”
我精神一振,史蒂夫·马登!今天早上家里发生的一大堆乱事竟然让我把史蒂夫·马登鞋业今天上市的事给忘了。事实上,今天股市收盘前,我将会入账2 000万美元。还不错!史蒂夫要站在交易室前面做简短讲话,这就是所谓的“盛大表演”。现在,好戏马上要开始了。我不确定史蒂夫是不是那种敢于直视所有年轻的、疯狂的Stratton员工狂野的眼睛而不会被吓倒的人。
所谓的“盛大表演”是华尔街的传统:在新股票上市前,公司首席执行官会站在一群友好的股票经纪人面前做简短讲话,重点阐述他的公司未来会有多么辉煌之类的。这是一种友好的会面,实际上就是让大家互相帮忙。
我也不确定公司员工会不会配合。在Stratton,有时事情会变得极为丑陋。问题是,Stratton的经纪人对此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只想卖股票、赚钱。因此,如果演讲者不能从他开始讲话的那刻起吸引住他们,他们就会开始起哄、喝倒彩,然后就会冒出不敬的言语。最后,他们还会往演讲者身上扔东西,先是扔纸团,然后很快就转为食物,如裂开的西红柿、吃了一半的鸡腿、咬了一口的苹果。
我绝不允许这样可怕的事降临到史蒂夫·马登的身上。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我的二把手丹尼·波洛西儿时的伙伴;其次,我个人持有史蒂夫·马登公司一半以上的股份,所以这和我自己的公司上市没什么不同。约6个月前我给了史蒂夫50万美元的起步资金,这使我成了公司最大的股东,持有公司85%的份额。几个月后我以刚刚超过50万美元的价格抛出了35%的股票,收回了初始投资成本。现在,我拥有了50%的股份,简直是坐收渔翁之利,这笔交易超值吧!
事实上,正是这一程序——买入私营公司股份然后伺机卖出部分股票收回初始投资——才使得Stratton成了超级摇钱树。此外,借由交易室的巨大威力使我自己持股的公司公开上市,让我的净资产一路飙升。在华尔街,这一程序被称为“商业银行业务”,但对我而言,这就像是每四周中一次彩票。
我对珍妮特说:“他会表现得很好,不过,如果他做得不好,我会走上前去救他的场。还有别的事吗?”
她耸耸肩说:“你的父亲正在找你,他好像挺生气的。”
“呃,该死!”我自言自语道。我的父亲麦克斯是Stratton的首席财务官,也是自封的“密探队长”。他极为守时,上午9点总会准时在交易室里走动,手里拿着一个装满苏联红牌伏特加的塑料杯子,抽着他当天的第20支香烟。他汽车的行李箱中总会放着一根42盎司、由米奇·曼托亲笔签名的路易斯韦尔棒球棒,如果哪位经纪人昏了头,把车停在他的车位上,他就会用这根球棒打碎这个人的车窗。“他说过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忠心耿耿的助理回答道,“我问过他了,他对着我大吼大叫。他肯定是为什么事情在生气,我猜可能是因为美国运通11月份的账单吧。”
我苦笑着说,“你认为是这个原因?”“50万美元”这一数字马上进入了我的脑海。
珍妮特点点头,“他手里握着账单,大概有这么厚呢。”——她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距离足有3英寸长。
“呃……”我想静下来想想美国运通的账单,但远处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它正在飘着,那到底是什么?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天哪!有人竟然把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塑料沙滩排球带进了办公室!Stratton Oakmont的总部仿佛成了一个运动场,交易室则成了交响乐区,仿佛滚石乐队正要在此开场音乐会似的。
“……他竟然在那儿擦他的鱼缸!”珍妮特说,“真是难以置信!”
我只听到珍妮特说的最后几个字,所以我只好咕哝道:“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噢,得了吧,”她抱怨道,“你根本没在听,别装作你都听到了似的。”
天哪!除了我父亲,谁会这样跟我讲话!噢,或许我的太太会,但如果她敢这样对我讲话,那也说明是我做了亏心事,是我应得的。不过,我很喜欢珍妮特,尽管她有时嘴巴恶毒了点儿。“很有趣,现在跟我讲讲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刚才在说,我不敢相信那边那个孩子,”她指着20码远的一张办公桌,“他叫什么,罗伯特还是什么,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清理鱼缸。我是说,今天可是股票上市的日子啊。你不觉得这有点怪吗?”
我朝她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年轻的Stratton员工——噢,不,他绝对不配做Stratton的一分子。这是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有着一头棕色卷发,打着蝴蝶领结,手里拿着一块恶心的抹布。他的桌上放着一个鱼缸,这倒没什么好吃惊的。Stratton员工是可以在办公室里养宠物的。这里曾出现过美洲大蜥蜴、雪貂、沙鼠、长尾小鹦鹉、龟、狼蛛、蛇、猫鼬以及这群疯狂的年轻人以其高薪所能买到的其他任何宠物。事实上,办公室里甚至还有过一只会讲50多个英语单词的金刚鹦鹉,它总喜欢模仿这些年轻的经纪人推销股票的话语,而不模仿时则会冷不丁地跟你说一句“去你的”。我唯一一次坚决反对办公室养宠物,是因为一个年轻的Stratton经纪人领来了一只穿着溜冰鞋和纸尿裤的黑猩猩。
“去把丹尼叫来,”我猛地发话说,“我得让他好好看一下这个混账孩子。”
珍妮特点点头去找丹尼了,而我却愣愣地站在那里。这个打着蝴蝶领结的孩子怎么能做出如此令人憎恶的举动?这违反了Stratton交易室所代表的根本精神!它是一种亵渎!不是对上帝的亵渎,而是对Stratton所代表的生活方式的亵渎!这违背了Stratton最为底线的道德准则。惩罚就是……该怎么惩罚他呢?就把这个留给公司二把手丹尼·波洛西来处理吧,他对处分Stratton员工挺有一手的。事实上,他也喜欢管这种事情。
这时,我看到丹尼正朝我走来,珍妮特在后面相距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他。丹尼看起来很生气,换言之,那个打蝴蝶领结的经纪人大事不妙。他快走到跟前了,我打量了他一下,心里忍不住窃笑:他长得可真是太普通了。真的是太有讽刺意味了。看看他的穿着:一套灰色的细直条纹西装,干净利落的白色衬衫,红色的丝绸领带,你根本猜不到他竟公开宣称,他要在交易室里打业绩排名最后一位的销售助理。
丹尼·波洛西是一个超级野蛮的犹太人后裔,可是他的长相一点没有野蛮部落的影子,个头和身材也一般。即便他那双有如冰山般冷酷的铁青色眼睛里,也没有一点点犹太人的痕迹。
这一点很不错,至少丹尼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和很多犹太人一样,丹尼内心也充满了渴望,即被人当作新教上流人士来对待,为此,他也尽可能完全按新教上流人士的方式来包装自己——第一步便是那口超白的牙齿,他将牙齿漂白并进行了牙面处理,使其大而洁白,看上去熠熠发光;他还戴了一副有着复古粗框的棕色玳瑁眼镜(丹尼视力很正常);接着就是专门定制的合脚、时尚的黑色皮鞋,鞋头磨得像镜子般光亮。
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个玩笑:到了34岁这个成熟的年龄,丹尼却为“变态心理学”这一术语赋予了新的含义。或许6年前我首次遇到他的时候就该有这个疑虑。当时我还没有创办Stratton,丹尼是我手下的股票经纪人实习生。当时是春天,我要他和我一起去趟曼哈顿见一下我的会计师。到曼哈顿后,他说服我去哈林的一个吸毒室里待了一会儿,在那里他给我讲了他的经历,比如过去他创办的两家公司——信使服务公司和救护服务公司有多么受欢迎。接着他又跟我讲他是怎样娶了他的表妹南希,原因是她太迷人了。我问他是否担心过近亲生育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说,如果生了个有问题的孩子,他就直接把孩子放在公共机构的台阶上,就这么简单。
或许那一刻我就应该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我就应该意识到,这样一个家伙迟早得让我吃大亏。而实际上我的做法却是,借给他一笔钱让他东山再起,培训他成为一名股票经纪人。一年后我创立了Stratton,让丹尼逐步买入股份,成为公司的合伙人。过去5年来,丹尼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勇士”——挤掉任何一个妨碍他的人,确保他在Stratton二号人物的地位。尽管如此,尽管他有点变态,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极为聪明、狡猾、冷酷,却也极为忠诚。事实上,现在我几乎所有棘手的事情都指望他来帮着处理,而他对此也乐此不疲。
丹尼以黑社会的方式来问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并亲吻双颊。这是忠诚与尊敬的象征,在Stratton的交易室中这是一个极受推崇的动作。从眼角的余光,我看到愤世嫉俗的珍妮特正以一种“噢兄弟”的口吻翻着眼球,仿佛在讥笑丹尼表达忠诚和情感的方式。
拥抱完,丹尼咕哝着,“我一定把这个臭小子给宰了。我发誓!”
“丹尼,他的举动太不合适了,尤其是在今天。”我耸耸肩,“我认为你应该告诉他,如果到今天下班前他不把鱼缸搬走,那么,鱼缸留下,他给我离开。不过,这事你说了算,你看着办。”
珍妮特继续火上浇油:“噢,我的上帝!他竟然戴了一个蝴蝶领结!你能想象吗?”
“这个浑蛋!”丹尼说道,语气仿佛是在描述一个刚强奸了一位修女并置其于死地的坏人,“从现在起,我要以我的方式来处置这个王八蛋!”说完,他径直走向那个经纪人的办公桌,开始和他谈话。
几秒钟后,那个经纪人开始摇头说“不”。接着他们继续谈了几句,那个经纪人又在摇头说“不”。现在轮到丹尼开始摇头了,这表明,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珍妮特说:“你说他们在说些什么呢?我真希望能有一双像‘无敌女金刚’(Six Million Dollar Woman)[2]那样的超级仿生耳。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厌恶地摇摇头。“我甚至都不想回答你,珍妮特。但你要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无敌女金刚’,只有‘变种女特工’(Bionic Woman)。”
正在这时,丹尼把手伸向那个经纪人握有渔网的左手,手指开始向里弯曲,仿佛在说,“快他妈的把渔网给我!”那个经纪人则迅速将手臂收回,不让丹尼拿到渔网。
“你猜他要那渔网干什么?”这位充满热忱的“变种女特工”问道。
我在脑海中搜索着各种可能性,“我不是很确定。噢,妈的,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突然,丹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掉了西装外套,把它扔到地板上,然后解开了衬衫袖口,捋到肘部,然后把手伸进了鱼缸。他整个前臂都入了水,然后他开始向各个方向舞动手臂,试着要抓住这只橘黄色的金鱼。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充满了邪恶。
看到丹尼在抓那条无辜的金鱼,坐在旁边的十几个年轻的销售助理纷纷跳离座位,惊恐地向后退去。
“啊啊啊,我的天哪!”珍妮特说,“他要杀掉这条金鱼。”
这时,丹尼的眼睛瞪得很大,下巴往下拉长了足有3英寸。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一定要抓到你!”很快,他的手臂伸出了鱼缸,手里紧紧握着那条橘黄色的金鱼。
“天哪,他抓到金鱼了!”珍妮特大叫道,紧握的拳头不自主地放到了嘴边。
“是的,不过,问题是,他会怎么处置这条金鱼?”我停顿了一下马上接着说,“我愿意和你打赌他会吃掉这条金鱼,赌注是1 000美元,100∶1。你敢打这个赌吗?”
她马上回答道:“100∶1?我和你打这个赌!他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吃掉它也太恶心了。我是说——”
珍妮特还没说完,丹尼就爬上了办公桌,伸开双臂,仿佛他就是被钉到十字架上的耶稣。“这就是股票首次上市日你玩宠物的结果!”他尖叫道,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另外,交易室里绝对不可以出现蝴蝶领结!这也太他妈的荒谬了!”
珍妮特大叫,“我现在要取消这个打赌!”
“抱歉,已经晚喽!”
“拜托!这太不公平了!”
“珍妮特,人生本来就是如此,”我无辜地耸耸肩,“你应该懂这个道理。”正如我所说,丹尼张开嘴,让那条橘黄色的金鱼落入了咽喉。
100位销售助理集体倒抽了口气,而1 000位经纪人则开始喝彩,崇拜不已,向丹尼·波洛西——一个无辜海洋生命的刽子手——表达着敬意。丹尼永远都懂得把握表演分寸——对于底下的一片喝彩,他正式地鞠了一个躬,仿佛这一刻他就站在百老汇舞台上一般。接着,他跳下桌子,接受崇拜者们的拥抱。
我开始取笑珍妮特,“呃,不要担心现在没钱给我,我会从你的工资里扣的。”
“你敢!”她答道。
“好吧,那么你就先欠着吧!”我笑着向她眨眼。“现在,去订一下花然后给我冲杯咖啡。我要赶紧开工了。”我轻快地迈着步子,脸上带着笑意,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关上门,做好了战斗准备,迎接这个世界即将向我呈现的一切挑战。
[2] 美国曾经有两套剧集很受欢迎,一套是《无敌金刚》(The Six Million Man),一套是《变种女特工》(The Bionic Woman),此处,珍妮特实际上指的是后一部剧集的女主人公。——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