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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Here Comes the Sun

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

开完一场会,古川真也回到编辑部,看到桌上放着一封邮件。是个A4大小的信封,刚好是这个编辑部制作的杂志校样对折后能放进去的大小。

他认得封面的字迹。翻到信封背面一看,果然有他熟识作家的地址。

麻井辰夫。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作家直到三个月前都还是由真也负责,现在改由后进负责。因为麻井经验丰富、工作情形稳定,而且为人好亲近,所以主编希望让新编辑和他搭配、累积经验,于是在连载结束的时间点,更换责任编辑。

本月号上即将刊载新的短篇小说。小说校样理应由后进在处理才对,不过……难道麻井不小心寄错人了吗?

打开信封,手一碰到里面的校样,指尖便传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立刻大动作缩回手,校样连同信封应声掉地。

「真也,怎么了?」

身旁的同事大场佳织惊讶地问道。两人因为在出版社内都有同姓的同事,所以大家都直呼其名、以便区分,这种叫法也在这个编辑部里成了习惯。

佳织捡起真也掉下的校样,担忧地偏头问道:

「割到了吗?」

纸其实意外地容易割伤指尖,可说是一种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钝刀。

「嗯,不要紧。大概是静电吧,刚刚一阵刺痛。」

像这样随口说出煞有介事的谎言,可说已成了习惯。

真也向佳织道谢,接过她递出的校样,佳织也回应了一句:「喔~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好像并没有特别怀疑,又回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她好像正在写E-mail。

真也注视着仿佛被纸边缘割到般疼痛的指尖,但果然没有受伤的迹象。真正觉得痛的是……内心。鲜明的痛楚,宛如割到指尖一样。

看来麻井并非不小心寄错人。真也回到位子上,气沉丹田,稍微做好心理准备后,翻开校样。现在触碰纸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但这份校样中,一定存在某种造成疼痛的原因。

这是一篇平凡上班族的爱情故事。上班族养着一只老猫。

某一天,他因为那只猫而和心仪的女同事拉近了关系。……故事情节明明没什么夸张的大事件,剧情平淡,但只要看过一遍,就会令人难以忘怀。麻井这位作家文章的可读性卓越,真也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他。成为他的责任编辑时,真也兴奋到睡不着觉。

「多希望这份稿子是我的。」对后进的嫉妒,不成熟地扎刺着真也的内心。

麻井辰夫和真也都算是重度猫痴,真也甚至有好几次只因为想见见麻井养的猫,假借讨论的名义不请自来地跑到麻井家。真也有把握,这部描写借由猫搭起爱情桥梁的爱情作品,自己是最能理解的人。

读着读着,担任丘比特角色的猫因为上班族门没关好,在外迷了路。剧情发展令真也也跟着觉得痛心。

这份校样从一开头就以红色原子笔写着回复。一如往常,不但字迹端正,给的意见也很精确。……而字迹至此却突然变得潦草。

噢,原来是这里啊。

真也不禁眯起眼睛细看。

『你不会懂他的心情。』

真也轻抚着那仿佛用强劲笔压刨剜出的红字。刺痛再次袭来。

这严正抗议般的红字,就写在责任编辑校正过的地方。

猫终究没有活着回来。或许是被车辗过吧,猫就这样死在路边。

上班族为了哀悼猫的死去,请假没上班。之后痛失心爱老猫的打击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令他无心工作,就连那位心仪女同事试图安慰,他也冰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进看到这样的剧情发展,以她天真的浑圆字体写道:

『宠物死了,或许会难过,但是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吗?会不会有点太夸张、扫了读者的兴致?』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真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麻井的工作态度一向是公认的仔细,但他却连一句话也没交代,就默默地将校样赤裸裸地寄给前任责编真也。光看这些举动,真也就能推测麻井受到多么深的伤害,更加让他不寒而栗。

他很想马上打电话给麻井,但硬是咽下这股冲动。

「池内人呢?」

听到他这么问,佳织抬起头来环顾办公室,房间里没看到后进池内的身影。

「她刚才去吃午餐……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接着,佳织稍微皱起眉头,小声地问:

「怎么了吗?」

真也自认为没有将情绪表露在表情和声音上,但佳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佳织看起来为人坦率,其实却意想不到地心思细腻,比起同样身为编辑的同事,或许有更多佳织负责的作家早已发现到这一点。

「嗯,有点状况。」

隐瞒也只会让这个性情温和的同事担心,所以真也给了个最低限度的肯定回应,又继续看校样。麻井的潦草字迹直到最后都是气急败坏地龙飞凤舞。

过了一会儿,池内回来了。这位女编辑小真也三岁,活泼而拼命的个性受到赏识,但就现状而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池内。」

「有~!」池内开朗地应了一声,冲了过来。真也把作家的校样拿给她看。

「这个寄回来给我了。」

光是听到这句话,直觉敏锐的编辑就会惊觉有异。但是池内的危机管理能力显然还有待加强。

「咦?这次开始应该由我负责啊,麻井老师是不是弄错人了啊?」

看来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跟我来一下。」看到真也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一个没人的会议室,池内的警报讯号这才终于响起。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问题确实不小。」

真也只有在「事情大条」的时候,才会不说客套话。这一点池内或许也清楚,显得愈来愈沮丧。

「你看看这里。」

真也翻开自己光是触碰笔迹就感到痛楚的那个红字部分给池内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池内将目光落在那行宛如使劲刨剜着纸张的红字,似乎完全没有料想到。

你不会懂他的心情。——话里包含了直截了当的抗拒。意思是,希望你别碰这个故事。一个编辑收到的宣告,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可、可是……」

先前畏缩的池内,不甘地抬起目光。

「宠物会比自己先走,这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法则吧?而且那又是只老猫,男主角应该早就知道,它迟早会比自己先死吧?但是他都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因此向公司请假,工作时也心不在焉,我觉得这不是个正常社会人士会有的行为。而且他还疏远女主角,草率放弃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我实在无法想象。」

池内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反而暗示着她的内疚。

「指出作家的疏忽,是编辑的工作吧?我自认为善尽了身为编辑该尽的义务。」

「指出作家的疏忽,并不等于把你的标准强加在故事上。」

池内也知道自己的主张都是借口,因此很快就屈服了。眼看着她双眼噙泪,渐渐低下了头。

「对编辑来说,最重要的工作是贴近故事。」

如果不是先贴近故事、贴近角色之后再提出批评,只会变成单纯在找碴。而池内的批评正是在找碴。

整篇故事都透露出老猫对于男主角有多么重要。只要试着去贴近男主角的心情,就能极其自然地感受到他失去老猫的打击。

还不够游刃有余的新人往往为了剔除故事的毛病,采取过度冷眼旁观的阅读方式,但是这么一来,只会把自己狭隘的见解原封不动丢给作家承受。

更重要的是,麻井是位以爱猫闻名的作家。他养了好几只猫,其中有只特别长寿的猫过世时,他甚至特别写了追悼散文。

真也很清楚,故事中上班族养的老猫,就是以那只猫为蓝本。

麻井好不容易有勇气将那只猫写进故事中,却换来那种死板的校正,真也一想到这里,不觉既痛心又愤怒,几乎想对池内大吼,「把老师还给我!」

「你看过《智慧是七色彩虹》了没?」

那是池内接任责任编辑时,真也推荐她起码要看过的著作之一。这本散文集中刊载着那篇追悼老猫的散文。如果可能,最好事先看过所有著作,但若是著作等身的作家,确实很难在接任前看完所有著作,这时前任责任编辑往往会指示阅读顺序。

「不,散文还没……我想先从小说开始看。」

「你等一下。」

文库编辑部的书柜上应该有,真也起身离席。办公室虽在同一个楼层,但是他花了一番工夫找书。回来时,发现会议室里放了两杯茶。他露出狐疑的眼神询问池内,池内一面抽鼻子、一面啜饮着茶,答道:「是佳织姐泡的。」他瞄了佳织的座位一眼,佳织的侧脸没有转过来,依旧佯装不知。

真也翻开散文集的那一页,递给池内。

「你看看。」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如果池内看了这篇散文后还不懂,就可真的要请她把老师还给自己了,不过当他一拿起放在座位上的茶杯,原本绷紧的情绪顿时舒缓了。体贴的心意仿佛从热烫的茶杯杯面流入自己体内。

先冷静下来。

那份心意简直像直接在对自己说话似地,清清楚楚地灌注到心中。也不知道暖和了身体的是那杯热茶,或者是那份心意,这种难以区分界线的舒适感。搬弄摆布着真也。

这种时候别这么体贴啊……否则,我怎么能狠狠教训一顿这个光说不练、令人怒火中烧的后进呢。

真也原本心想,视事情的重大程度和情况演变,不惜硬抢也要将老师抢回来。

赫然回神,正在看散文的池内眼中,扑簌簌地掉下了豆大的泪珠。

「怎……怎么办,我闯下大祸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硬抢。如果池内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看了那篇散文还什么都没察觉,主编也不可能让她负责重要的作家。

「得赶紧登门道歉才行。」

「先冷静下来。」

真也将刚刚流入自己心中的意念,直接对池内发送出去。

「不请自来地随便登门道歉,只会给麻井老师添麻烦。他可是个大忙人。」

无论是到府拜访或者约在别处见面,一样都会占用对方的时间。闯祸的人下意识会想亮出「登门道歉」这张牌,然而,其实这多半是道歉者想显示诚意的自我满足。而依麻井的个性,他根本就不会把这张牌的价值放在眼里。

「那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呢?」

「写信,当然要手写。我会去问麻井老师,能不能寄这封信给他。」

茶还剩下一半,真也拿着茶杯回到自己座位上,马上打电话给麻井。他拨打麻井工作用的号码,但只闻拨号声沉重地不断空响,没有接通。真也灵机一动,试着从自己的手机打到麻井的手机。于是,或者是因为知道谁来电,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古川老弟啊?」

虽然语气不悦,但是电话接通姑且让真也先松了口气。麻井并没有关闭真也这条沟通管道。

「是,我刚才收到校样了。……实在非常抱歉。」

「我啊……」听麻井的说话语气,他那张严肃臭脸仿佛就在眼前。

「其实我很想把这个故事交给你。」

「是。我也很希望是由我来负责。」

光是这简单的对话,双方就互相确认了「那个校正未免太扯」的认知。两人就这样继续起劲地聊了一会儿。

「池内第一次和老师合作,好像太过紧张了……她现在很认真在反省。」

「我没办法跟不了解丧猫之痛的人合作。」

「那当然。」

「她没问题吧?」

麻井的语气中仍然充满着猜疑。这也难怪。

「没问题的。……她刚才看过了珠子的故事。」

珠子就是麻井那篇散文中猫的名字。

「她很有热忱。我想,她一定可以确实跟上老师的步调。」

「空有热忱又有什么用……」

「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也是个只有热忱的毛头小子。」

没想到真也竟会这么说,麻井听了噗嗤一笑。

你这个毛头小子,光有热忱是不够的!——刚开始担任责任编辑时,麻井一天到晚这么怒斥真也。想想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

上任主编让真也这毛头小子担任资深作家的责任编辑,如今回想起来,算是挺赏识自己的。不过对真也而言,只觉得上任主编高估了自己。

「这次的稿子我也拜读了。我会让池内也好好学习如何拿捏和您之间的距离。所以,二校时可以一并寄上池内的道歉信吗?」

「要不要寄是你家的事。」

尽管语气很冲,但麻井已经发出了和解的讯号。「谢谢您了。」这时得赶紧顺水推舟、抓紧时机道谢。

挂断电话之后,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冷透了的茶依然给喉咙带来滋润。

「谢谢你的茶。」

佳织明明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偷听,却装作一副现在才察觉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应道:「不客气。」

「对了,麻井老师那边怎么了?」

你果然在偷听嘛。真也暗自觉得好笑,但还是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佳织一听不禁惊呼,「哎呀呀~,她踩到珠子这个地雷啊~」佳织虽然不是直接负责麻井的编辑,但懂得如何拿捏和麻井之间的距离,因为她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麻井的忠实书迷。

「结果怎么样?麻井老师原谅她了吗?」

「欸,总算搞定了。」

不久的将来,池内也一定会被破口大骂,「你这个黄毛丫头,光有热忱是不够的!」

「太厉害了,居然有办法替踩了珠子地雷的菜鸟说情成功。」

佳织吁了一口气,好像打从心里佩服。

「真也当上麻井老师责编时,我因为太羡慕忍不住嫉妒你,但假如对手是你,也只能心服口服了。我真想学学你贴近作家的细腻心思。」

能对同年进公司的同事坦然表达羡慕的率直天性,是佳织的优点,可是听到她如此直率地说出真心话,反倒叫真也羞愧地坐立难安。

「你才厉害哩。总是全力以赴、敢于正面交锋。」

因为全力以赴,所以也受了不少伤,但是到头来这些伤总能缩短佳织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没有心机、表里如一的特质,让作家们愿意信赖她。

真也最能感受到自己和佳织之间的差异,就在于作家称呼他们两人的方式。佳织负责的作家大多直呼她大场。这种叫法当然包含了几分亲近,而真也不管认识多久,大家永远称呼他古川老弟、或者是古川先生。若要说是因为两人个性不同,或许真是如此吧,但是对真也来说,却感觉到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就算再当麻井的责编五年,麻井也一定不可能随性地叫真也「古川」。

「不不不,老是直来直往也不行吧。我希望有一天能像真也一样,在工作上那么贴心细致。」

「你在胡说什么啊?」

真也哼声苦笑。这女人可是只泡了一杯茶,就安抚了刚刚下定决心,要向后进讨回作家的自己呢。

你说自己粗线条?认识你的人绝对不会上当的。

「我只是擅长察言观色罢了。」

面对完全不使诈、踏实累积工作经验的佳织,乖僻的话总是脱口而出。

真也总觉得自己跟佳织不同,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不断使诈。

*

真也从小就经常在碰触到物件时,看见、或听见不可思议的东西。

最早的记忆是祖母缝补碎布制成的束口袋。

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身穿纯白和服的女人。若以之后学会的语汇来形容,那是个一身日式罩衫的新娘。

那女人表情紧绷,看起来十分不安,令年幼的真也很担心。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好像快哭了,她没事吧?

真也一边摸着祖母的束口袋一边问,祖母匪夷所思地偏着头。

白色衣服的女人?那是谁?

被祖母这么一问,真也也答不上来,当时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但是后来祖母整理相簿时,出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是张黑白旧照片。

照片中,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而立,那男人穿着印有家徽的裤裙。身穿日式罩衫的确实是那个女人。

就是这个人啊。

真也又没头没脑地迸出一句,祖母歪着头,一头雾水。

我之前说过啊?一个快要哭了、身穿白衣的女人。

真也一解释祖母这才听懂。

我碰到奶奶的袋子,然后就看见这个人。

祖母瞠目结舌,惊呼连连。

小真,这是年轻时的奶奶唷。

祖母仔细看了看那个束口袋,袋子的衬里用的是日式罩衫的白绸缎。祖母爱惜用物,保留了许多年轻时穿过和服的旧碎布,这块用于束口袋衬里的日式罩衫碎布,好像是最后一块。

所以小真能看得见奶奶的回忆呢。

祖母很平静地这么说,并没有大惊小怪、把这当作怪事张扬。

你很难过吗?

听到真也这么问,祖母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与其说难过,倒不如说是担心吧。我跟你爷爷相亲后不久就结婚了,也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而且爷爷看起来又好凶。

真也出生后不久爷爷就过世了,留在照片中的爷爷表情的确很吓人。

你很害怕吗?

祖母原本爬满皱纹的脸,又笑得更皱了,她面向担忧的真也说。

爷爷对我很好。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令人开心。

小真如果能和年轻时的奶奶说话,请告诉她,不用担心。

真也一脸认真地触摸着祖母的束口袋,对那女人说,不用担心,但只出现在真也视线中那身穿日式罩衫的祖母,表情却依然紧绷。

好像听不到。

真也这么说,祖母又笑了,没关系的。

因为奶奶已经知道,根本不用担心。

真也不晓得后来祖母怎么跟家人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件,但自家人大多有了「真也是个第六感很强的孩子」这种共识。

如果看见或听见什么,告诉身边的人,大家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嗯,因为真也的第六感强嘛。」看来大家似乎都往「灵异能力」这个方向来解释。

因为这个原因,堂兄弟等经常会眼睛闪闪发光地逼问他:「小真,你看得见阿飘吗?」但是一知道他并不是看得见妖怪或鬼魂,就会不屑地说:「什么嘛。」遭到大家一阵奚落。话说回来,要是看得见妖怪就惨了,半夜会不敢去上厕所,一定每晚都尿床。亲戚的小孩个个都爱听鬼故事,唯独真也在其中始终是个高傲的异端。

小真能看得见奶奶的回忆呢——祖母第一次接触到真也的能力时,曾经这么说过。

而她单纯的感想,最能正确说明真也这不可思议能力的本质。

真也能看见或听见的,似乎是留在事物上的「思念」。

而意念越强,越会长久、清楚地残留。虽然淡薄的心情也并非感觉不到,但除非是相当强的意念,否则马上就会模糊不清了。

由此可见,祖母留在日式罩衫上的不安究竟有多强烈,真也甚至有点同情过世的祖父。他的表情确实很吓人,但也用不着那么害怕呀。不过,出嫁之前几乎不晓得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对年轻女孩而言,或许是事关未来一辈子、值得担忧的事吧。

自家人顶多是觉得「真也类似第六感的能力似乎很强」,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接受了能看见回忆的能力。后来,真也也学会了不要到处宣扬自己凭这份能力感觉到的事。若是声张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可能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或害怕。看得见、听得见的事物,最好配合世俗的标准比较安全。

随着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他渐渐不再被大家说「第六感强」,而是改口称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真也虽然配合世俗的标准,但他能够看见、听见一般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也是事实。这并非他能自行控制的能力,所以一旦感觉到,自然就做出一定的反应。

对真也而言,这是极为自然的生活处世之道,就好比如果眼前看见有块石头,没有人会故意走过去被胖倒。湿滑道路旁边有干燥的道路,自然会选择后者。

只不过是如此而已,结果却变成了大家眼中的聪明、机伶,或者细心。

从青春期开始,他开始苦恼,难道这样不会很奸诈吗?

纵然是一瞬即逝的意念,也会因为看不看得见而改变之后的行动。真也无法装作看不见而行动。

他不曾有过人际关系的纠纷。因为如果要产生纠纷,大多会闪现强烈的情绪,而且真也能看见这种情绪。如果别人对自己抱持某种负面情绪时,他也会在某个阶段就察觉,试图修复双方的关系,或者和对方保持距离。

朋友在看不见、听不见多余东西的状态下,奋力闯过青春期,而真也始终拂拭不去唯独自己一个人轻松的内疚。然而,如果故作姿态地感叹,终究也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轻松而惺惺作态,总会遭人忌惮。

顶多是偶尔有人嫉妒,「那家伙真善于处世啊」,也没有特别痛苦的回忆,有什么资格沉浸在「超能力者的苦恼」中呢?如果像是小说或漫画主角一样,拥有足以破坏自己人生的强烈能力也就罢了,真也拥有的顶多是「类似第六感的东西」,对于自己处世还有点帮助,相当平凡的小市民能力。

高中的时候,他曾经自嘲,毕竟这种能力真的只是半吊子。

他凭借自己能够感觉到多余的东西、巧妙采取行动,顺利追到了喜欢的女孩。

而这种感觉到多余的东西、巧妙采取行动的能力明明没变,却因为对方的心说变就变,结束了这段感情。

真也设法维系关系,但是一点用也没用。而在对方的心渐渐远离的此时,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此时只觉可恨。

这时真也终于有点看开了。为了这种连区区高中生恋爱都无法顺利维系的能力而苦恼,岂不是要笑破别人肚皮?他这么告诉自己,不好意思啦,谁叫我偏偏天生就能使点诈。

真也虽然依旧使诈,但行事变得低调许多。

他不出风头、不强调自己的存在。

他一直觉得这样就扯平了,但出了社会后,内疚却稍微增加了。原因在于编辑这种职业的特性。

就某个层面来说,编辑或许是他的天职。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作家这种生物,对真也而言,他们非常容易了解。

因为他们的感情量远远多过于一般人。真也的能力频繁地对作家这类人种产生反应。

想想他们赖以为生的工作,或许也很理所当然。他们对于只存在自己脑中的每个角色赋予情感、随心所欲地推演故事世界,摆布读者。假如感情量和一般人一样,可能无法彻底刻划出数个人格回异的出场角色吧。

并非一般人不如作家。只不过,作家拥有的感情量超乎寻常。正因如此,作家笔下才能诞生出许多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

感情量既多又强烈。他们的意念到处流泄,让真也察觉到那些「多余的东西」。

「年纪轻轻就观察敏锐」,短短期间内众人异口同声给了他肯定的评价。当他承接和其他编辑关系交恶的作家,并恢复信赖时,在年轻一辈当中更显得格外出众。

结果,他还是出了风头。和作家往来的工作不容易,他想坚守「虽使诈但行事低调」的自我妥协,可没那么简单。

作家这类人种的感情量既多又强,而且姑且不论好坏,想象力都太丰富了。他们拥有不同于真也、另一种察觉「多余东西」的能力。也就是能够「看穿」许多事物。这可说是作家的习性。

他们对于对方是否对自己竭尽全力十分敏感。即使他们不知道真也拥有「类似第六感」的能力,也会马上察觉到真也对他们有所保留,意识到真也没对自己使出全力。所以,若是感觉到了什么而不竭尽全力回应,是不可能获得作家信任的。

年纪轻轻就观察敏锐、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随着身边的人对真也的评价愈来愈高,真也心中的内疚感也愈来愈沉重。

同期的佳织跟能察觉到「多余东西」的圆滑真也,属于完全相反的编辑。现今的时代已经不流行「憨直」这个形容词了,但佳织正是这种类型。

她绝不精明,而且不善于察言观色,但是她拼命地接触作家,尽管失败了还是继续拼命努力,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败而拼命努力。

真也从旁观察,偶尔会觉得她做事实在不得要领。但相对地,佳织所获得的评价可说恰如其分。她得到的评价才是货真价实的,不像真也一样,脚上多套了一双别人看不见的木屐。

佳织从之前的书籍部门调到现在的杂志编辑部时,一位责编因而换人的作家特地要求,「佳织移动部门之后,能不能继续当我的责编呢?」

那位作家的产量大,要同时负责他写的书籍和杂志文章并不容易,所以出版社没有同意他的要求,但是真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他曾看过资深编辑或上司受到那种请求。但是,没想到跟自己同年进公司的同事居然也会受到如此强烈的请求。

真也一直认为,假如同辈之中有人受到类似请求,那应该是自己,而不是佳织。

真也曾负责过和其他编辑交恶的作家,而那个和作家交恶的编辑就是佳织。那件事对于真也而言,是在替佳织收拾烂摊子,他无法否定,在那位产量大的作家提出要求之前,自己有点瞧不起佳织。

佳织受到那样的请求,令他颇受打击。

真也虽然对于自己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感到内疚,但同时他也认为,因为这份能力,自己的工作表现最好。尽管如此,为何佳织比自己更深得作家的心?

这时,真也开始负责麻井,麻井的一句话又对他造成了一次打击。当然,麻井并不知道自己对真也造成了二度中伤。

在一场新人奖宴会之类的场合上,麻井对一位因为遭到读者抨击而苦恼的年轻作家所说的话。

被人强烈地憎恨和被人强烈地深爱,其实是一体两面。——如果一部作品十个人看过,十个人都觉得还可以,这不是令人印象好,而是令人没什么印象。

所有人都觉得还可以——如果换作编辑的话,岂不正是自己吗?自己和谁都合得来、被所有人接受,但相对地,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对自己说,「非你不可」吧。

坐在佳织这个拼命三郎隔壁工作之后,真也开始面对这个严肃而消极的命题。

假如不是天生会察觉到「多余的东西」,自己身为编辑的能力会低落到什么程度?

假如这种「多余」的能力在某一刻突然消失,自己是否会沦落到无能的地步?

虽然对于使诈感到内疚,但如果不使诈,自己是否能够独当一面地完成工作……?

憨直而拼命的佳织的工作模样,看在真也眼里只觉得耀眼眩目。佳织位于一个真也必须具备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才能到达的境界。

真也觉得佳织尽管笨手笨脚,但是个性直率、抗压性强,不会轻易消沉气馁。

——所以……

「反正……」

真也第一次看到佳织说这种丧气话时,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前往成田的电车上,佳织露出真也未曾看过的自卑表情低喃: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长处了。」

别这么说啊。

你拼命的个性可是令我觉得耀眼眩目,别在前面加上「反正」当作开场白啊。

真也内心强烈地如此认为,近乎反弹的情绪,但是听到佳织的自暴自弃,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像我这种没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强调自己很拼命,就会被抛弃。……就像被我父亲抛弃一样。」

佳织说,她和父亲已经二十年不见了。

至于真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父女重逢的场景中,原因要回溯到几周前的编辑会议。

*

真也他们编的杂志《Polaris》,在现任安藤瑞穗主编到任时,有了很大幅的改版。

在那之前,杂志名叫《北辰》,属于内容相当艰涩的文艺杂志,但安藤将杂志名称改成《Polaris》。她活用自己在演艺圈的人脉,起用当红的音乐家和演员作为封面,内容变成了挺时尚的综合资讯杂志。

但名义上杂志名称并没有改变。实际上,也因为登录图书资讯的关系等等,很难因为改版就改变杂志名称。

安藤坚称,《Polaris》只是将意味着北极星的《北辰》英译的副标题。但在封面设计中,照理说应该是副标题的《Polaris》字体却比《北辰》更大,这次的改版简直像是杂志更换了名称。

至于内容方面,也增加了意识到时代性的特辑报导,或者制作名人的接力散文专栏等,成功地掌握了之前吸引不到的年轻读者群。

而且无论是封面或散文,都透过使用名人,将成本压到最低。譬如接力散文,便是采取类似某谈话节目的方式,邀请对写作有兴趣的艺人,并且也请他介绍下次的笔者。因为杂志提供了有志写作者发表的版面,稿费也得以控制在出版社规定的范围内。

当然,想写作的人不见得写得好,所以有时也得刊载些无趣的稿子,这种时候只好说服自己这就是专栏的属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登不误。

登上封面是以宣传最新推出的作品作为交换。虽然常常要花一笔摄影棚的费用等等,但艺人愿意免费刊登在封面,比起来还是相当划算。

安藤假改版之名,行变更杂志名称之实等等,强硬的作风经常令高层皱眉,但平心而论,安藤的确很能干。

毕竟《北辰》改成《Polaris》之后,销售量确实大幅成长。文艺杂志基本上都不赚钱,最大的意义大多只在于能拿到当红作家的稿子。只要拿到连载,除非和作家严重交恶,否则一定能够出版成书,所以在杂志阶段即使亏钱也不要紧,简直被定位为弃子。

尤其是近年来,文艺杂志的销售量有缓慢下滑的趋势,此时竟能挽回颓势,可说是近十年未见的喜事。

当然,出版社内也有批评的声音,觉得改版后的杂志并非以文艺杂志的定位畅销,走的是极为庸俗的卖法,不过胜者为王。热卖总比不卖好,乃是资本主义的原则。

为了维持增加的销售量,编辑部人员在决定每月特辑的编辑会议中,都会被榨干脑汁。

「下一期,我想做《Double Mind》的特辑~」

安藤提出的是开始在电影杂志等公开资讯的洋片名称。那是近几年很受欢迎的悬疑电影系列,人称「Double」系列。

这部电影并不是受欢迎之后才决定拍续集,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拍成系列作品,剧情是解决一个案件之后,结局成为下次案件的开端。万一途中反应不佳,就只能草草结束、空留蛇尾,但是从首部曲《Double Trap》开始,剧情设计缜密,而且悬疑刺激,所以叫好又叫座。

紧接着二部曲《Double Face》上映,事先宣传三部曲的完结篇《Double Mind》,同样相当受到世人的关注。

「好耶!」

和池内同年进公司的男编辑长岛显得很起劲。或许因为他过去编过八卦杂志,凭借他与鲁莽只相差毫厘的积极,也曾经击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安打,但暴投出界的比率也相当高。一言以蔽之,是个表现忽好忽坏的编辑。

「『Double』系列应该可以刺激不少销量。如果大量使用型男演员的照片,内页也很养眼,再以华丽的文案用力煽动读者的购买欲……」

长岛人不坏,对于提升销量的热情也不假,但是他太过直接了当的品味,跟真也不太对盘。

「可是,现在推出『Double』系列特辑,不会稍微过时了一点吗?」

真也委婉地陈述意见。首部曲在五年前引发话题。当时就发表了三部曲的构想,所以「Double」系列的特辑至今已被各种媒体报导过了。

「不过……」池内发言反驳。

「总不能完全不提吧?那毕竟是那么红的作品,而且我们家一次也没报导过。」

《Polaris》在两年前改版。当时已经过了市面上频频针对「Double」做系列特辑的热潮,所以以往从没有制作过相关特辑。

现在的《Polaris》也具有深受读者期待的文化类资讯杂志这个面向,始终只字不提,也确实不妥。

「没错没错,不愧是池内,说得好!」

被真也泼了一桶冷水,明显正觉得不服气的长岛听了喜笑颜开。他的现实令真也不禁苦笑。平时的长岛总是对同年进公司的池内表露出敌对意识,和她针锋相对也并不罕见。而他的滑头个性也是特色所在。

「我并不反对报导,但是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池内,你会从什么切入点报导呢?」

真也对她抛出问题,池内低声沉吟,陷入沉思。她似乎先做出了「非做不可」的结论,还没想到「该怎么做」。

不过,以新人来说,知道该做什么就很不错了。

「真也哥,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长岛似乎对于真也只问池内感到不是滋味,又在闹别扭了。

「你刚才不是发表过意见了吗?大量使用型男演员、附上华丽的文案,用力地煽动读者的购买欲,不是吗?」

「如果进一步深入思考,说不定会再想到什么呀!我是个在称赞中成长的人。」

「这种话你好意思自己说?」

长岛不服气地接连随口说出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点子。真也都当作耳边风,安藤故弄玄虚地开口说:「关于切入点呢……」

「比方说揭开主导『Double』系列的神秘日籍剧作家,如何?」

那对后进活宝声音变了调地惊呼。

「『Double』的剧作家是日本人吗!?」

「我第一次听说耶!」

「欸,不过美国的剧本采分工制,并不是完全出自一个人之手啦。不过,系列剧本原案似乎是那个日本人写的。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片尾工作人员名单的第一个。看来确实是主要剧作家之一没错。」

接着,安藤挺起胸膛地仿佛在对真也说:「这下你服气了吧?」

「这么一来应该有话题性吧。」

面对凡事勇往直前的主编,真也每次都在编辑会议上扮演刹车的角色。与生俱来的各种因素,造就了他稳重保守的个性,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要求担任这种角色。

真也苦笑着,心想,我也是不得不扮演这种角色,怎么大家逮到机会就要在我面前自鸣得意呢。

「我想话题性是有的,过去很少从工作人员这个角度来切入『Double』系列。」

报导的对象多半是演员或导演。

尤其是剧本的部分,在美国总经常采取剧情、事件、圈套等完全分组制作,所以很难锁定工作人员。而「Double」正是采用这种分工方式,光是主要负责脚本的应该就有四、五人。

「所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工作人员名单上写的是HAL。虽然经历没有公开,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既然没有公开经历,为什么主编会知道这件事呢?」

「嘿嘿嘿,其实是有力的消息人士稍微透露的。」

「咦~好厉害~!」

池内高声欢呼,但真也却无法一起起哄。

他不懂有力的消息人士为何要提供《Polaris》这种消息。《Polaris》在文艺杂志当中算是畅销,但是文艺杂志整体市场原本就很小,所以整体而言,《Polaris》的销售量也绝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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