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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一场会,古川真也回到编辑部,看到桌上放着一封邮件。是个A4大小的信封,刚好是这个编辑部制作的杂志校样对折后能放进去的大小。
他认得封面的字迹。翻到信封背面一看,果然有他熟识作家的地址。
麻井辰夫。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作家直到三个月前都还是由真也负责,现在改由后进负责。因为麻井经验丰富、工作情形稳定,而且为人好亲近,所以主编希望让新编辑和他搭配、累积经验,于是在连载结束的时间点,更换责任编辑。
本月号上即将刊载新的短篇小说。小说校样理应由后进在处理才对,不过……难道麻井不小心寄错人了吗?
打开信封,手一碰到里面的校样,指尖便传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立刻大动作缩回手,校样连同信封应声掉地。
「真也,怎么了?」
身旁的同事大场佳织惊讶地问道。两人因为在出版社内都有同姓的同事,所以大家都直呼其名、以便区分,这种叫法也在这个编辑部里成了习惯。
佳织捡起真也掉下的校样,担忧地偏头问道:
「割到了吗?」
纸其实意外地容易割伤指尖,可说是一种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钝刀。
「嗯,不要紧。大概是静电吧,刚刚一阵刺痛。」
像这样随口说出煞有介事的谎言,可说已成了习惯。
真也向佳织道谢,接过她递出的校样,佳织也回应了一句:「喔~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好像并没有特别怀疑,又回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她好像正在写E-mail。
真也注视着仿佛被纸边缘割到般疼痛的指尖,但果然没有受伤的迹象。真正觉得痛的是……内心。鲜明的痛楚,宛如割到指尖一样。
看来麻井并非不小心寄错人。真也回到位子上,气沉丹田,稍微做好心理准备后,翻开校样。现在触碰纸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但这份校样中,一定存在某种造成疼痛的原因。
这是一篇平凡上班族的爱情故事。上班族养着一只老猫。
某一天,他因为那只猫而和心仪的女同事拉近了关系。……故事情节明明没什么夸张的大事件,剧情平淡,但只要看过一遍,就会令人难以忘怀。麻井这位作家文章的可读性卓越,真也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他。成为他的责任编辑时,真也兴奋到睡不着觉。
「多希望这份稿子是我的。」对后进的嫉妒,不成熟地扎刺着真也的内心。
麻井辰夫和真也都算是重度猫痴,真也甚至有好几次只因为想见见麻井养的猫,假借讨论的名义不请自来地跑到麻井家。真也有把握,这部描写借由猫搭起爱情桥梁的爱情作品,自己是最能理解的人。
读着读着,担任丘比特角色的猫因为上班族门没关好,在外迷了路。剧情发展令真也也跟着觉得痛心。
这份校样从一开头就以红色原子笔写着回复。一如往常,不但字迹端正,给的意见也很精确。……而字迹至此却突然变得潦草。
噢,原来是这里啊。
真也不禁眯起眼睛细看。
『你不会懂他的心情。』
真也轻抚着那仿佛用强劲笔压刨剜出的红字。刺痛再次袭来。
这严正抗议般的红字,就写在责任编辑校正过的地方。
猫终究没有活着回来。或许是被车辗过吧,猫就这样死在路边。
上班族为了哀悼猫的死去,请假没上班。之后痛失心爱老猫的打击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令他无心工作,就连那位心仪女同事试图安慰,他也冰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进看到这样的剧情发展,以她天真的浑圆字体写道:
『宠物死了,或许会难过,但是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吗?会不会有点太夸张、扫了读者的兴致?』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真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麻井的工作态度一向是公认的仔细,但他却连一句话也没交代,就默默地将校样赤裸裸地寄给前任责编真也。光看这些举动,真也就能推测麻井受到多么深的伤害,更加让他不寒而栗。
他很想马上打电话给麻井,但硬是咽下这股冲动。
「池内人呢?」
听到他这么问,佳织抬起头来环顾办公室,房间里没看到后进池内的身影。
「她刚才去吃午餐……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接着,佳织稍微皱起眉头,小声地问:
「怎么了吗?」
真也自认为没有将情绪表露在表情和声音上,但佳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佳织看起来为人坦率,其实却意想不到地心思细腻,比起同样身为编辑的同事,或许有更多佳织负责的作家早已发现到这一点。
「嗯,有点状况。」
隐瞒也只会让这个性情温和的同事担心,所以真也给了个最低限度的肯定回应,又继续看校样。麻井的潦草字迹直到最后都是气急败坏地龙飞凤舞。
过了一会儿,池内回来了。这位女编辑小真也三岁,活泼而拼命的个性受到赏识,但就现状而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池内。」
「有~!」池内开朗地应了一声,冲了过来。真也把作家的校样拿给她看。
「这个寄回来给我了。」
光是听到这句话,直觉敏锐的编辑就会惊觉有异。但是池内的危机管理能力显然还有待加强。
「咦?这次开始应该由我负责啊,麻井老师是不是弄错人了啊?」
看来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跟我来一下。」看到真也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一个没人的会议室,池内的警报讯号这才终于响起。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问题确实不小。」
真也只有在「事情大条」的时候,才会不说客套话。这一点池内或许也清楚,显得愈来愈沮丧。
「你看看这里。」
真也翻开自己光是触碰笔迹就感到痛楚的那个红字部分给池内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池内将目光落在那行宛如使劲刨剜着纸张的红字,似乎完全没有料想到。
你不会懂他的心情。——话里包含了直截了当的抗拒。意思是,希望你别碰这个故事。一个编辑收到的宣告,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可、可是……」
先前畏缩的池内,不甘地抬起目光。
「宠物会比自己先走,这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法则吧?而且那又是只老猫,男主角应该早就知道,它迟早会比自己先死吧?但是他都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因此向公司请假,工作时也心不在焉,我觉得这不是个正常社会人士会有的行为。而且他还疏远女主角,草率放弃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我实在无法想象。」
池内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反而暗示着她的内疚。
「指出作家的疏忽,是编辑的工作吧?我自认为善尽了身为编辑该尽的义务。」
「指出作家的疏忽,并不等于把你的标准强加在故事上。」
池内也知道自己的主张都是借口,因此很快就屈服了。眼看着她双眼噙泪,渐渐低下了头。
「对编辑来说,最重要的工作是贴近故事。」
如果不是先贴近故事、贴近角色之后再提出批评,只会变成单纯在找碴。而池内的批评正是在找碴。
整篇故事都透露出老猫对于男主角有多么重要。只要试着去贴近男主角的心情,就能极其自然地感受到他失去老猫的打击。
还不够游刃有余的新人往往为了剔除故事的毛病,采取过度冷眼旁观的阅读方式,但是这么一来,只会把自己狭隘的见解原封不动丢给作家承受。
更重要的是,麻井是位以爱猫闻名的作家。他养了好几只猫,其中有只特别长寿的猫过世时,他甚至特别写了追悼散文。
真也很清楚,故事中上班族养的老猫,就是以那只猫为蓝本。
麻井好不容易有勇气将那只猫写进故事中,却换来那种死板的校正,真也一想到这里,不觉既痛心又愤怒,几乎想对池内大吼,「把老师还给我!」
「你看过《智慧是七色彩虹》了没?」
那是池内接任责任编辑时,真也推荐她起码要看过的著作之一。这本散文集中刊载着那篇追悼老猫的散文。如果可能,最好事先看过所有著作,但若是著作等身的作家,确实很难在接任前看完所有著作,这时前任责任编辑往往会指示阅读顺序。
「不,散文还没……我想先从小说开始看。」
「你等一下。」
文库编辑部的书柜上应该有,真也起身离席。办公室虽在同一个楼层,但是他花了一番工夫找书。回来时,发现会议室里放了两杯茶。他露出狐疑的眼神询问池内,池内一面抽鼻子、一面啜饮着茶,答道:「是佳织姐泡的。」他瞄了佳织的座位一眼,佳织的侧脸没有转过来,依旧佯装不知。
真也翻开散文集的那一页,递给池内。
「你看看。」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如果池内看了这篇散文后还不懂,就可真的要请她把老师还给自己了,不过当他一拿起放在座位上的茶杯,原本绷紧的情绪顿时舒缓了。体贴的心意仿佛从热烫的茶杯杯面流入自己体内。
先冷静下来。
那份心意简直像直接在对自己说话似地,清清楚楚地灌注到心中。也不知道暖和了身体的是那杯热茶,或者是那份心意,这种难以区分界线的舒适感。搬弄摆布着真也。
这种时候别这么体贴啊……否则,我怎么能狠狠教训一顿这个光说不练、令人怒火中烧的后进呢。
真也原本心想,视事情的重大程度和情况演变,不惜硬抢也要将老师抢回来。
赫然回神,正在看散文的池内眼中,扑簌簌地掉下了豆大的泪珠。
「怎……怎么办,我闯下大祸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硬抢。如果池内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看了那篇散文还什么都没察觉,主编也不可能让她负责重要的作家。
「得赶紧登门道歉才行。」
「先冷静下来。」
真也将刚刚流入自己心中的意念,直接对池内发送出去。
「不请自来地随便登门道歉,只会给麻井老师添麻烦。他可是个大忙人。」
无论是到府拜访或者约在别处见面,一样都会占用对方的时间。闯祸的人下意识会想亮出「登门道歉」这张牌,然而,其实这多半是道歉者想显示诚意的自我满足。而依麻井的个性,他根本就不会把这张牌的价值放在眼里。
「那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呢?」
「写信,当然要手写。我会去问麻井老师,能不能寄这封信给他。」
茶还剩下一半,真也拿着茶杯回到自己座位上,马上打电话给麻井。他拨打麻井工作用的号码,但只闻拨号声沉重地不断空响,没有接通。真也灵机一动,试着从自己的手机打到麻井的手机。于是,或者是因为知道谁来电,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古川老弟啊?」
虽然语气不悦,但是电话接通姑且让真也先松了口气。麻井并没有关闭真也这条沟通管道。
「是,我刚才收到校样了。……实在非常抱歉。」
「我啊……」听麻井的说话语气,他那张严肃臭脸仿佛就在眼前。
「其实我很想把这个故事交给你。」
「是。我也很希望是由我来负责。」
光是这简单的对话,双方就互相确认了「那个校正未免太扯」的认知。两人就这样继续起劲地聊了一会儿。
「池内第一次和老师合作,好像太过紧张了……她现在很认真在反省。」
「我没办法跟不了解丧猫之痛的人合作。」
「那当然。」
「她没问题吧?」
麻井的语气中仍然充满着猜疑。这也难怪。
「没问题的。……她刚才看过了珠子的故事。」
珠子就是麻井那篇散文中猫的名字。
「她很有热忱。我想,她一定可以确实跟上老师的步调。」
「空有热忱又有什么用……」
「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也是个只有热忱的毛头小子。」
没想到真也竟会这么说,麻井听了噗嗤一笑。
你这个毛头小子,光有热忱是不够的!——刚开始担任责任编辑时,麻井一天到晚这么怒斥真也。想想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
上任主编让真也这毛头小子担任资深作家的责任编辑,如今回想起来,算是挺赏识自己的。不过对真也而言,只觉得上任主编高估了自己。
「这次的稿子我也拜读了。我会让池内也好好学习如何拿捏和您之间的距离。所以,二校时可以一并寄上池内的道歉信吗?」
「要不要寄是你家的事。」
尽管语气很冲,但麻井已经发出了和解的讯号。「谢谢您了。」这时得赶紧顺水推舟、抓紧时机道谢。
挂断电话之后,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冷透了的茶依然给喉咙带来滋润。
「谢谢你的茶。」
佳织明明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偷听,却装作一副现在才察觉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应道:「不客气。」
「对了,麻井老师那边怎么了?」
你果然在偷听嘛。真也暗自觉得好笑,但还是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佳织一听不禁惊呼,「哎呀呀~,她踩到珠子这个地雷啊~」佳织虽然不是直接负责麻井的编辑,但懂得如何拿捏和麻井之间的距离,因为她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麻井的忠实书迷。
「结果怎么样?麻井老师原谅她了吗?」
「欸,总算搞定了。」
不久的将来,池内也一定会被破口大骂,「你这个黄毛丫头,光有热忱是不够的!」
「太厉害了,居然有办法替踩了珠子地雷的菜鸟说情成功。」
佳织吁了一口气,好像打从心里佩服。
「真也当上麻井老师责编时,我因为太羡慕忍不住嫉妒你,但假如对手是你,也只能心服口服了。我真想学学你贴近作家的细腻心思。」
能对同年进公司的同事坦然表达羡慕的率直天性,是佳织的优点,可是听到她如此直率地说出真心话,反倒叫真也羞愧地坐立难安。
「你才厉害哩。总是全力以赴、敢于正面交锋。」
因为全力以赴,所以也受了不少伤,但是到头来这些伤总能缩短佳织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没有心机、表里如一的特质,让作家们愿意信赖她。
真也最能感受到自己和佳织之间的差异,就在于作家称呼他们两人的方式。佳织负责的作家大多直呼她大场。这种叫法当然包含了几分亲近,而真也不管认识多久,大家永远称呼他古川老弟、或者是古川先生。若要说是因为两人个性不同,或许真是如此吧,但是对真也来说,却感觉到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就算再当麻井的责编五年,麻井也一定不可能随性地叫真也「古川」。
「不不不,老是直来直往也不行吧。我希望有一天能像真也一样,在工作上那么贴心细致。」
「你在胡说什么啊?」
真也哼声苦笑。这女人可是只泡了一杯茶,就安抚了刚刚下定决心,要向后进讨回作家的自己呢。
你说自己粗线条?认识你的人绝对不会上当的。
「我只是擅长察言观色罢了。」
面对完全不使诈、踏实累积工作经验的佳织,乖僻的话总是脱口而出。
真也总觉得自己跟佳织不同,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不断使诈。
*
真也从小就经常在碰触到物件时,看见、或听见不可思议的东西。
最早的记忆是祖母缝补碎布制成的束口袋。
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身穿纯白和服的女人。若以之后学会的语汇来形容,那是个一身日式罩衫的新娘。
那女人表情紧绷,看起来十分不安,令年幼的真也很担心。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好像快哭了,她没事吧?
真也一边摸着祖母的束口袋一边问,祖母匪夷所思地偏着头。
白色衣服的女人?那是谁?
被祖母这么一问,真也也答不上来,当时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但是后来祖母整理相簿时,出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是张黑白旧照片。
照片中,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而立,那男人穿着印有家徽的裤裙。身穿日式罩衫的确实是那个女人。
就是这个人啊。
真也又没头没脑地迸出一句,祖母歪着头,一头雾水。
我之前说过啊?一个快要哭了、身穿白衣的女人。
真也一解释祖母这才听懂。
我碰到奶奶的袋子,然后就看见这个人。
祖母瞠目结舌,惊呼连连。
小真,这是年轻时的奶奶唷。
祖母仔细看了看那个束口袋,袋子的衬里用的是日式罩衫的白绸缎。祖母爱惜用物,保留了许多年轻时穿过和服的旧碎布,这块用于束口袋衬里的日式罩衫碎布,好像是最后一块。
所以小真能看得见奶奶的回忆呢。
祖母很平静地这么说,并没有大惊小怪、把这当作怪事张扬。
你很难过吗?
听到真也这么问,祖母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与其说难过,倒不如说是担心吧。我跟你爷爷相亲后不久就结婚了,也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而且爷爷看起来又好凶。
真也出生后不久爷爷就过世了,留在照片中的爷爷表情的确很吓人。
你很害怕吗?
祖母原本爬满皱纹的脸,又笑得更皱了,她面向担忧的真也说。
爷爷对我很好。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令人开心。
小真如果能和年轻时的奶奶说话,请告诉她,不用担心。
真也一脸认真地触摸着祖母的束口袋,对那女人说,不用担心,但只出现在真也视线中那身穿日式罩衫的祖母,表情却依然紧绷。
好像听不到。
真也这么说,祖母又笑了,没关系的。
因为奶奶已经知道,根本不用担心。
真也不晓得后来祖母怎么跟家人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件,但自家人大多有了「真也是个第六感很强的孩子」这种共识。
如果看见或听见什么,告诉身边的人,大家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嗯,因为真也的第六感强嘛。」看来大家似乎都往「灵异能力」这个方向来解释。
因为这个原因,堂兄弟等经常会眼睛闪闪发光地逼问他:「小真,你看得见阿飘吗?」但是一知道他并不是看得见妖怪或鬼魂,就会不屑地说:「什么嘛。」遭到大家一阵奚落。话说回来,要是看得见妖怪就惨了,半夜会不敢去上厕所,一定每晚都尿床。亲戚的小孩个个都爱听鬼故事,唯独真也在其中始终是个高傲的异端。
小真能看得见奶奶的回忆呢——祖母第一次接触到真也的能力时,曾经这么说过。
而她单纯的感想,最能正确说明真也这不可思议能力的本质。
真也能看见或听见的,似乎是留在事物上的「思念」。
而意念越强,越会长久、清楚地残留。虽然淡薄的心情也并非感觉不到,但除非是相当强的意念,否则马上就会模糊不清了。
由此可见,祖母留在日式罩衫上的不安究竟有多强烈,真也甚至有点同情过世的祖父。他的表情确实很吓人,但也用不着那么害怕呀。不过,出嫁之前几乎不晓得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对年轻女孩而言,或许是事关未来一辈子、值得担忧的事吧。
自家人顶多是觉得「真也类似第六感的能力似乎很强」,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接受了能看见回忆的能力。后来,真也也学会了不要到处宣扬自己凭这份能力感觉到的事。若是声张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可能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或害怕。看得见、听得见的事物,最好配合世俗的标准比较安全。
随着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他渐渐不再被大家说「第六感强」,而是改口称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真也虽然配合世俗的标准,但他能够看见、听见一般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也是事实。这并非他能自行控制的能力,所以一旦感觉到,自然就做出一定的反应。
对真也而言,这是极为自然的生活处世之道,就好比如果眼前看见有块石头,没有人会故意走过去被胖倒。湿滑道路旁边有干燥的道路,自然会选择后者。
只不过是如此而已,结果却变成了大家眼中的聪明、机伶,或者细心。
从青春期开始,他开始苦恼,难道这样不会很奸诈吗?
纵然是一瞬即逝的意念,也会因为看不看得见而改变之后的行动。真也无法装作看不见而行动。
他不曾有过人际关系的纠纷。因为如果要产生纠纷,大多会闪现强烈的情绪,而且真也能看见这种情绪。如果别人对自己抱持某种负面情绪时,他也会在某个阶段就察觉,试图修复双方的关系,或者和对方保持距离。
朋友在看不见、听不见多余东西的状态下,奋力闯过青春期,而真也始终拂拭不去唯独自己一个人轻松的内疚。然而,如果故作姿态地感叹,终究也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轻松而惺惺作态,总会遭人忌惮。
顶多是偶尔有人嫉妒,「那家伙真善于处世啊」,也没有特别痛苦的回忆,有什么资格沉浸在「超能力者的苦恼」中呢?如果像是小说或漫画主角一样,拥有足以破坏自己人生的强烈能力也就罢了,真也拥有的顶多是「类似第六感的东西」,对于自己处世还有点帮助,相当平凡的小市民能力。
高中的时候,他曾经自嘲,毕竟这种能力真的只是半吊子。
他凭借自己能够感觉到多余的东西、巧妙采取行动,顺利追到了喜欢的女孩。
而这种感觉到多余的东西、巧妙采取行动的能力明明没变,却因为对方的心说变就变,结束了这段感情。
真也设法维系关系,但是一点用也没用。而在对方的心渐渐远离的此时,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此时只觉可恨。
这时真也终于有点看开了。为了这种连区区高中生恋爱都无法顺利维系的能力而苦恼,岂不是要笑破别人肚皮?他这么告诉自己,不好意思啦,谁叫我偏偏天生就能使点诈。
真也虽然依旧使诈,但行事变得低调许多。
他不出风头、不强调自己的存在。
他一直觉得这样就扯平了,但出了社会后,内疚却稍微增加了。原因在于编辑这种职业的特性。
就某个层面来说,编辑或许是他的天职。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作家这种生物,对真也而言,他们非常容易了解。
因为他们的感情量远远多过于一般人。真也的能力频繁地对作家这类人种产生反应。
想想他们赖以为生的工作,或许也很理所当然。他们对于只存在自己脑中的每个角色赋予情感、随心所欲地推演故事世界,摆布读者。假如感情量和一般人一样,可能无法彻底刻划出数个人格回异的出场角色吧。
并非一般人不如作家。只不过,作家拥有的感情量超乎寻常。正因如此,作家笔下才能诞生出许多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
感情量既多又强烈。他们的意念到处流泄,让真也察觉到那些「多余的东西」。
「年纪轻轻就观察敏锐」,短短期间内众人异口同声给了他肯定的评价。当他承接和其他编辑关系交恶的作家,并恢复信赖时,在年轻一辈当中更显得格外出众。
结果,他还是出了风头。和作家往来的工作不容易,他想坚守「虽使诈但行事低调」的自我妥协,可没那么简单。
作家这类人种的感情量既多又强,而且姑且不论好坏,想象力都太丰富了。他们拥有不同于真也、另一种察觉「多余东西」的能力。也就是能够「看穿」许多事物。这可说是作家的习性。
他们对于对方是否对自己竭尽全力十分敏感。即使他们不知道真也拥有「类似第六感」的能力,也会马上察觉到真也对他们有所保留,意识到真也没对自己使出全力。所以,若是感觉到了什么而不竭尽全力回应,是不可能获得作家信任的。
年纪轻轻就观察敏锐、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随着身边的人对真也的评价愈来愈高,真也心中的内疚感也愈来愈沉重。
同期的佳织跟能察觉到「多余东西」的圆滑真也,属于完全相反的编辑。现今的时代已经不流行「憨直」这个形容词了,但佳织正是这种类型。
她绝不精明,而且不善于察言观色,但是她拼命地接触作家,尽管失败了还是继续拼命努力,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败而拼命努力。
真也从旁观察,偶尔会觉得她做事实在不得要领。但相对地,佳织所获得的评价可说恰如其分。她得到的评价才是货真价实的,不像真也一样,脚上多套了一双别人看不见的木屐。
佳织从之前的书籍部门调到现在的杂志编辑部时,一位责编因而换人的作家特地要求,「佳织移动部门之后,能不能继续当我的责编呢?」
那位作家的产量大,要同时负责他写的书籍和杂志文章并不容易,所以出版社没有同意他的要求,但是真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他曾看过资深编辑或上司受到那种请求。但是,没想到跟自己同年进公司的同事居然也会受到如此强烈的请求。
真也一直认为,假如同辈之中有人受到类似请求,那应该是自己,而不是佳织。
真也曾负责过和其他编辑交恶的作家,而那个和作家交恶的编辑就是佳织。那件事对于真也而言,是在替佳织收拾烂摊子,他无法否定,在那位产量大的作家提出要求之前,自己有点瞧不起佳织。
佳织受到那样的请求,令他颇受打击。
真也虽然对于自己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感到内疚,但同时他也认为,因为这份能力,自己的工作表现最好。尽管如此,为何佳织比自己更深得作家的心?
这时,真也开始负责麻井,麻井的一句话又对他造成了一次打击。当然,麻井并不知道自己对真也造成了二度中伤。
在一场新人奖宴会之类的场合上,麻井对一位因为遭到读者抨击而苦恼的年轻作家所说的话。
被人强烈地憎恨和被人强烈地深爱,其实是一体两面。——如果一部作品十个人看过,十个人都觉得还可以,这不是令人印象好,而是令人没什么印象。
所有人都觉得还可以——如果换作编辑的话,岂不正是自己吗?自己和谁都合得来、被所有人接受,但相对地,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对自己说,「非你不可」吧。
坐在佳织这个拼命三郎隔壁工作之后,真也开始面对这个严肃而消极的命题。
假如不是天生会察觉到「多余的东西」,自己身为编辑的能力会低落到什么程度?
假如这种「多余」的能力在某一刻突然消失,自己是否会沦落到无能的地步?
虽然对于使诈感到内疚,但如果不使诈,自己是否能够独当一面地完成工作……?
憨直而拼命的佳织的工作模样,看在真也眼里只觉得耀眼眩目。佳织位于一个真也必须具备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才能到达的境界。
真也觉得佳织尽管笨手笨脚,但是个性直率、抗压性强,不会轻易消沉气馁。
——所以……
「反正……」
真也第一次看到佳织说这种丧气话时,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前往成田的电车上,佳织露出真也未曾看过的自卑表情低喃: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长处了。」
别这么说啊。
你拼命的个性可是令我觉得耀眼眩目,别在前面加上「反正」当作开场白啊。
真也内心强烈地如此认为,近乎反弹的情绪,但是听到佳织的自暴自弃,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像我这种没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强调自己很拼命,就会被抛弃。……就像被我父亲抛弃一样。」
佳织说,她和父亲已经二十年不见了。
至于真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父女重逢的场景中,原因要回溯到几周前的编辑会议。
*
真也他们编的杂志《Polaris》,在现任安藤瑞穗主编到任时,有了很大幅的改版。
在那之前,杂志名叫《北辰》,属于内容相当艰涩的文艺杂志,但安藤将杂志名称改成《Polaris》。她活用自己在演艺圈的人脉,起用当红的音乐家和演员作为封面,内容变成了挺时尚的综合资讯杂志。
但名义上杂志名称并没有改变。实际上,也因为登录图书资讯的关系等等,很难因为改版就改变杂志名称。
安藤坚称,《Polaris》只是将意味着北极星的《北辰》英译的副标题。但在封面设计中,照理说应该是副标题的《Polaris》字体却比《北辰》更大,这次的改版简直像是杂志更换了名称。
至于内容方面,也增加了意识到时代性的特辑报导,或者制作名人的接力散文专栏等,成功地掌握了之前吸引不到的年轻读者群。
而且无论是封面或散文,都透过使用名人,将成本压到最低。譬如接力散文,便是采取类似某谈话节目的方式,邀请对写作有兴趣的艺人,并且也请他介绍下次的笔者。因为杂志提供了有志写作者发表的版面,稿费也得以控制在出版社规定的范围内。
当然,想写作的人不见得写得好,所以有时也得刊载些无趣的稿子,这种时候只好说服自己这就是专栏的属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登不误。
登上封面是以宣传最新推出的作品作为交换。虽然常常要花一笔摄影棚的费用等等,但艺人愿意免费刊登在封面,比起来还是相当划算。
安藤假改版之名,行变更杂志名称之实等等,强硬的作风经常令高层皱眉,但平心而论,安藤的确很能干。
毕竟《北辰》改成《Polaris》之后,销售量确实大幅成长。文艺杂志基本上都不赚钱,最大的意义大多只在于能拿到当红作家的稿子。只要拿到连载,除非和作家严重交恶,否则一定能够出版成书,所以在杂志阶段即使亏钱也不要紧,简直被定位为弃子。
尤其是近年来,文艺杂志的销售量有缓慢下滑的趋势,此时竟能挽回颓势,可说是近十年未见的喜事。
当然,出版社内也有批评的声音,觉得改版后的杂志并非以文艺杂志的定位畅销,走的是极为庸俗的卖法,不过胜者为王。热卖总比不卖好,乃是资本主义的原则。
为了维持增加的销售量,编辑部人员在决定每月特辑的编辑会议中,都会被榨干脑汁。
「下一期,我想做《Double Mind》的特辑~」
安藤提出的是开始在电影杂志等公开资讯的洋片名称。那是近几年很受欢迎的悬疑电影系列,人称「Double」系列。
这部电影并不是受欢迎之后才决定拍续集,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拍成系列作品,剧情是解决一个案件之后,结局成为下次案件的开端。万一途中反应不佳,就只能草草结束、空留蛇尾,但是从首部曲《Double Trap》开始,剧情设计缜密,而且悬疑刺激,所以叫好又叫座。
紧接着二部曲《Double Face》上映,事先宣传三部曲的完结篇《Double Mind》,同样相当受到世人的关注。
「好耶!」
和池内同年进公司的男编辑长岛显得很起劲。或许因为他过去编过八卦杂志,凭借他与鲁莽只相差毫厘的积极,也曾经击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安打,但暴投出界的比率也相当高。一言以蔽之,是个表现忽好忽坏的编辑。
「『Double』系列应该可以刺激不少销量。如果大量使用型男演员的照片,内页也很养眼,再以华丽的文案用力煽动读者的购买欲……」
长岛人不坏,对于提升销量的热情也不假,但是他太过直接了当的品味,跟真也不太对盘。
「可是,现在推出『Double』系列特辑,不会稍微过时了一点吗?」
真也委婉地陈述意见。首部曲在五年前引发话题。当时就发表了三部曲的构想,所以「Double」系列的特辑至今已被各种媒体报导过了。
「不过……」池内发言反驳。
「总不能完全不提吧?那毕竟是那么红的作品,而且我们家一次也没报导过。」
《Polaris》在两年前改版。当时已经过了市面上频频针对「Double」做系列特辑的热潮,所以以往从没有制作过相关特辑。
现在的《Polaris》也具有深受读者期待的文化类资讯杂志这个面向,始终只字不提,也确实不妥。
「没错没错,不愧是池内,说得好!」
被真也泼了一桶冷水,明显正觉得不服气的长岛听了喜笑颜开。他的现实令真也不禁苦笑。平时的长岛总是对同年进公司的池内表露出敌对意识,和她针锋相对也并不罕见。而他的滑头个性也是特色所在。
「我并不反对报导,但是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池内,你会从什么切入点报导呢?」
真也对她抛出问题,池内低声沉吟,陷入沉思。她似乎先做出了「非做不可」的结论,还没想到「该怎么做」。
不过,以新人来说,知道该做什么就很不错了。
「真也哥,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长岛似乎对于真也只问池内感到不是滋味,又在闹别扭了。
「你刚才不是发表过意见了吗?大量使用型男演员、附上华丽的文案,用力地煽动读者的购买欲,不是吗?」
「如果进一步深入思考,说不定会再想到什么呀!我是个在称赞中成长的人。」
「这种话你好意思自己说?」
长岛不服气地接连随口说出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点子。真也都当作耳边风,安藤故弄玄虚地开口说:「关于切入点呢……」
「比方说揭开主导『Double』系列的神秘日籍剧作家,如何?」
那对后进活宝声音变了调地惊呼。
「『Double』的剧作家是日本人吗!?」
「我第一次听说耶!」
「欸,不过美国的剧本采分工制,并不是完全出自一个人之手啦。不过,系列剧本原案似乎是那个日本人写的。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片尾工作人员名单的第一个。看来确实是主要剧作家之一没错。」
接着,安藤挺起胸膛地仿佛在对真也说:「这下你服气了吧?」
「这么一来应该有话题性吧。」
面对凡事勇往直前的主编,真也每次都在编辑会议上扮演刹车的角色。与生俱来的各种因素,造就了他稳重保守的个性,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要求担任这种角色。
真也苦笑着,心想,我也是不得不扮演这种角色,怎么大家逮到机会就要在我面前自鸣得意呢。
「我想话题性是有的,过去很少从工作人员这个角度来切入『Double』系列。」
报导的对象多半是演员或导演。
尤其是剧本的部分,在美国总经常采取剧情、事件、圈套等完全分组制作,所以很难锁定工作人员。而「Double」正是采用这种分工方式,光是主要负责脚本的应该就有四、五人。
「所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工作人员名单上写的是HAL。虽然经历没有公开,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既然没有公开经历,为什么主编会知道这件事呢?」
「嘿嘿嘿,其实是有力的消息人士稍微透露的。」
「咦~好厉害~!」
池内高声欢呼,但真也却无法一起起哄。
他不懂有力的消息人士为何要提供《Polaris》这种消息。《Polaris》在文艺杂志当中算是畅销,但是文艺杂志整体市场原本就很小,所以整体而言,《Polaris》的销售量也绝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