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籍剧作家参与『Double』系列,如果从这个角度好好切入,确实是能制造出一定话题性的题材。假如自己手上握有这种消息要卖给自家出版社的话,应该以长岛原本待的八卦杂志等部门为对象。
「消息人士把这么难得的消息卖给《Polaris》有什么好处?主编,难道只有我不明白这一点吗?」
「不愧是石桥的非破坏检验人员(注:在不损伤被测物组织、性能及外观的前提下,借由专业检测仪器对材料、零件、设备等进行缺陷、化学、物理参数的检测技术),一针见血啊。」
安藤若无其事地给了真也一个莫名的称号,然后咧嘴一笑。
「那么,假如消息来源有不得不提供消息给《Polaris》的理由呢?」
「别卖关子了。我等一下还有会要开。」
「哎呀,小真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真讨厌。」
长大之后就很少听到有人叫自己「小真」,上司这样称呼,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真也不知怎么回答,决定默默地等待主编的小剧场结束,安藤一个人迅速表演完受到打击、闹别扭,然后责备毫无反应的真也等所有反应后,若无其事地平静了下来。真也从改版时就认识主编了,要让她回归正题,别理她是最快的方法。
「HAL的本名是白石晴男。」
安藤重新开口,总算透露了具体的资讯。
「他原本是在日本以编写电视连续剧为主的剧作家,但是二十年前立志当电影剧作家赴美。赴美之后几乎没有回国,但是他下个月要回国,和留在日本的家人见面。……而且,他的孩子就在我们编辑部工作唷!」
真也转向坐在一旁的佳织。——说到这个,佳织在这场会议中,一次都没发言。
「不愧是小真,观察真敏锐。」
相对之下,安藤狠狠地瞪了那一对活宝。池内和长岛疑神疑鬼地指着彼此,互相质疑「不会是你吧?」。他们慢了好几拍才将手指指向佳织。
佳织也含糊地应道,「嗯,欸」,笑着点头。
「佳织姐真厉害~!」
池内兴奋地大叫,佳织则不知所措地对她笑了笑。
「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离婚之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他。」
佳织低喃道,「他像就是个陌生人一样」,声音小到只有坐在一旁的真也听得到。
HAL,也就是白石晴男,原本是在日本编写推理连续剧的剧作家。代表作中也包含风靡一时的当红系列,但是后来因为方向性和系列制作人不合而决裂。他向隶属的电视剧制作公司辞职,于同年赴美。
他在美国隶属于一所中坚制作公司,以HAL这个笔名参与有线电视台的连续剧剧本团队。在单集完结的犯罪悬疑剧中,负责提出案件和圈套的点子。原本在日本负责当红推理剧系列的HAL,充分在这份工作中发挥自己的特色,获得高度评价,终于获得了提出情节的机会。
HAL充分活用这个机会,从此之后,他频繁地在该系列中负责剧情,评价愈来愈高。
不久之后,原本是有线电视台的该电视剧系列打入无线电视台,整个走红。HAL顺利地增加大展身手的机会,随后打入电影圈。他参加几部单一作品之后,向制作公司提出「Double」系列的构想,也顺利找到赞助厂商,于是推出了首部曲《Double Trap》——
「说起来《Double Trap》的情节确实充满了跳脱常轨的日式悬疑呢。」
真也重新检视根据佳织描述抄下的笔记,也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许多部分令人恍然大悟。电影中不靠画面的迫力来呈现,而是以缜密情节来展现剧情的手法,看来的确不像好莱坞电影,更接近在迷你电影院播放的日本电影。
「这些是听我母亲说的,有很多时间顺序都不太清楚。」
「哎呀,没关系啦。以采访的事先调查而言,已经足够了。」
负责编排「Double」系列特辑内容的人是真也。他也同时负责预计在HAL回国时进行的专访。
安藤原本想耍点小聪明,在构想她企图让HAL的女儿佳织负责编排内容,再让另一个负责人写成报导,但是佳织坚决反对,最后没有实现。
佳织~,我不会把这当作编辑部人员份内的工作~。就当作是我外包给你嘛~。
安藤不肯罢休地死缠烂打,但是真也拦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再怎么说这都太下流了,真做到那种地步,根本不适合《Polaris》的风格。编排内容就由我来负责吧。
安藤一走,佳织马上双手合十地向真也道谢,看来她肯定相当厌烦。安藤不是个坏上司,但是一牵涉到销售量,她就变了一个人。
「为什么佳织姐要拒绝负责特辑呢?」
长岛从旁迅速插入话题。
「成为编辑的女儿负责报导自小分隔两地的父亲,这绝对中的啊!」
真也二话不说地用力戳了长岛一下。
「好痛,怎么了!?」
既然已经知道别人家庭有微妙内情,哪有人那样说话的?但真也又不能在佳织面前对他说教,只能对他的抗议置之不理。长岛鼓起腮帮子,啐道:「搞什么嘛~」
「不然这样嘛,不要露脸,但是刊出以女儿身分发表的谈话。这么一来肯定很有话题性。负责采访的人是真也哥,他一定会整理出很好的内容啦。」
「我不想谈私事。」
眼看佳织的怒气即将爆发,语气变得锐利,但这时候也只有长岛不会泄气、反而闹起了别扭。
「那为什么要提供HAL的消息?根本就半吊子嘛。」
「长岛!」
真也很少发火。或许就是因为少见,所以吓得长岛缩起了脖子。「……对不起。」他尴尬地低下头,畏畏缩缩地闪人了。
「你别放在心上。」
真也刻意不看佳织。
「那家伙还摆脱不了八卦杂志的脑袋。但是《Polaris》不需要靠八卦来提升销量。」
「……可是长岛说的也没错。这样真的很半吊子。」
长岛的话似乎往佳织内心深处狠狠地砍了一刀。真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他心想,如果可能,希望现在那家伙还别负责作家。语言对作家造成的威力,更甚于一般人。长岛的一句话足以对刀枪不入的佳织造成如此强烈打击,要是说话的对象是作家的话——
面对作家时应该不至于那么口无遮拦,不过长岛负责的作家,安藤最好事先打个招呼比较保险。
「最近,销量不是下降了吗?我看主编她撑得很吃力,才想说如果能派得上用场,至少可以帮忙介绍介绍。」
改版时的强硬手法让安藤被公司高层盯得很紧。对很难有明显业绩成长的文艺杂志要求销量,正是典型的找碴手法。
佳织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而出手相救。她甚至为此坦白了自己一向不愿被触及的家庭关系。
「要是真有什么可用的题材我早就说了,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听说HAL赴美时离婚了。从此以后好像完全没见过面。这次相隔二十年终于回国。
父女之间的空白期间也有整整二十年份。
「养育费和学费都没少给过,但就只有这样。再说下去好像我对他怀恨在心似的。」
「好了,够了。」
真也用稍微强硬的语气打断她。
「你也别太小看自己的同事。能帮忙介绍HAL已经很够了。『Double』系列跟日本人有关,光这一点戏剧性就很充分了,要是还能访问到他本人,那我保证一定写出具有可看性的报导。」
「……嗯。不好意思。」
真也苦笑着,会因为这种事而道歉,你这家伙果然是个老好人啊。
对HAL的采访决定于他回国当天在编辑部进行。回国的班机在星期五下午到达成田机场。负责迎接HAL的是佳织和真也。
两人这天都有外务,所以约定在上野站会合一起搭Sky Liner,佳织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这下完全错过预计搭乘的班次。
「对不起!」
气喘吁吁跑来的佳织,在真也面前用力合掌对他致歉。
「我忘了东西,又回家去拿了!」
「没关系啦,反正还赶得上……」
约定的时间原本就提早了些,错过一班电车还不至于有大差错。
「你忘了什么?」
「这个这个。」
佳织从肩包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快照。
「我父亲的照片。昨天从老家妈妈那里借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盛装打扮背着红色皮书包的女孩,以及一个看来身形纤细的中年男性。
「说是要我来接机,但都已经相隔二十年不见了,而且他们离婚前几乎是分居状态,我几乎没见过面,没把握能不能认得出来。所以……」
所以?话虽如此这张照片也太……。真也认真端详着佳织递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你父亲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耶?」
那当然啊,佳织不知为什么说得挺理所当然。
「这是小学入学典礼时拍的照片嘛。我父亲那时候大概三十出头吧。」
照片上的女孩看来就是佳织没错。
「……你的意思是,要我从这张照片推测他老二十几年后的长相?」
「没办法啊,这已经是他留在家里的照片中最新的一张了。离婚后去美国以来,从来也没回来过。」
「要是他在美国生活后变得超胖,凭这张照片绝对认不出来吧……」
「那我们就祈祷他没有变得超胖,走吧!」
走向月台的佳织情绪异常高涨。
一坐上电车后她就平静了下来。——或者该说,消沉了下来。
「还好是真也跟我一起来接人……」
相隔二十年父女重逢的现场会希望有他人在场,由此可以感觉到佳织心里对父亲的别扭情感,真也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
「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我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虽然表现得开朗不在意,愈接近接机的日子她心中就愈加烦躁。这并不是因为真也有「多余」的心思才看得出来,佳织这个人总是把心情写在脸上,很好懂。
「都过这么多年了,再跟我见面,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
那飘忽模糊的低喃,到底是问句还是自言自语,当中的分界线相当微妙。
「如果是我……」
真也不自觉说了这几个字,佳织很惊讶地抬起头。啊,该不会是自言自语吧,他缩了缩脖子,但话头已开,说到一半也不是办法。
「如果我是你父亲,应该会很高兴吧。」
为什么?佳织闹别扭似地别开眼神。为什么?这该怎么解释呢。
「虽然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但是女儿还是好好长大了啊。」
「好好长大?你是凭什么判断的?」
佳织好像进入了攻击模式。而面对这么明显的攻击阵仗,真也也不得不迎击。
「凭我看你平常的工作表现啊。作家们对你的评价应该都很不错吧。」
「我还得靠资历相同的真也帮忙收烂摊子、安抚闹脾气的作家呢。」
一听到佳织把以前的旧帐翻出来,真也不觉气恼。——佳织这家伙根本不懂。
就算曾有过一次那种经验,又怎么样呢?你可是个换了部门作家还主动要求你负责、不想放手的编辑,这不是最大的赞赏吗?
这种乖僻的说法一说出口只会让情绪随之低荡,真也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大家都很清楚,你是个很称职的编辑。」
「那真也,你觉得我什么地方值得赞赏?」
这个问题真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很尊敬你总是很拼命认真、诚实面对作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语气太斩钉截铁,佳织有一瞬间怯生生地安静了下来。不过,从她紧抿的双唇间再次流泻出的,依然是乖僻的声音。
「反正……」
以往从没见过佳织这么自卑的表情,反倒是真也受到不小打击。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长处了。」
不要说「反正」。
你拼命的个性可是令我觉得耀眼眩目,别在前面加上「反正」当作开场白啊。
别用你自己的声音,去否定你这朝向太阳生长般的特色。
我就算再当麻井老师的责编五年,他也不可能像叫你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
许多怨言在胸中波涛汹涌,但一看到佳织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口。
「像我这种没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强调自己很拼命,就会被抛弃。……就像被我父亲抛弃一样。」
尴尬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就此沉默。
最后佳织自己轻声开口,「对不起。」
「为了这个都二十年没见、像陌生人般的父亲吵架,真是太可笑了。」
——如果,自己不需要透过物件或地点,而是一碰触到对方就能看见对方的「意念」。
那么照片上的佳织一定在哭泣吧。
真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理由,父女之间二十年来互不往来。但是,看到为人体贴的同事受伤这么深,他忍不住想好好逼问HAL一番。
*
关于HAL的讨论让两人搞得如此尴尬,等等该怎么面对HAL本人,真也顿时觉得心情很沉重,佳织应该也一样。
但这份担心很快就因为意料出现的第三势力而消散了。
「看来应该会准时抵达。」
两人正在入境大厅的航班资讯荧幕前确认到达班机。
「小佳!」
突然有个女性高声叫着佳织。佳织一惊,跑上前来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女性。这位可爱的欧巴桑想必年轻时应该很美。
「妈!?」
喔喔,确实长得有点像——真也往后退了一步,试着比较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佳织的母亲一边说着「还不是为了你」,一边快速挥着手。
「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你爸的长相了。毕竟你从小就没见过他,昨天借给你的照片又那么旧。」
「可是我是来工作的!」
「谁叫你说因为是工作才肯见他。机会难得,一家三口碰个面不是很好吗?」
「我同事也在,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佳织的声音听来几乎像在惨叫。父亲相隔二十年的归国,果然在家人之间也有过一番争执。
「那工作呢!医院的工作今天应该没有休假吧!?」
「我今天早退了啊。」
佳织的母亲呵呵笑着,转身朝向真也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佳织的母亲,大场辉子。唉,该从何说起呢,多亏了贵公司要报导白石,佳织才终于愿意见她父亲,我……」
总觉得对方相当自然地把家中深刻的内情一股脑丢了过来,是自己多心了吗?佳织在一旁气得倒吊着眼,「妈!」
真也暂且假装没看到这位纯真到极致的母亲丢来的球,就此带过。
「平时受到大场小姐许多关照。我是古川真也。」
说着,真也递出了名片,佳织的剑尖侧指向真也。
「真也,不用给她名片啦!」
唉呦,辉子的双眼发亮。
「你们两个已经是互相叫名字的关系了?除了工作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方面的交往……」
「没有啦!」
佳织瞬间否定,真也根本没有开口的余地,他只补充说明「我们公司有好几个同姓的员工,所以在办公室里大家都习惯只叫名字。」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其他也有人被取了奇怪的小名呢。」
「喔,是吗?比方说什么样的小名?」
这种事有什么好追问的?佳织小声地在旁吐槽,不过真也倒觉得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很有趣。
「我还是新人的时候,曾经被叫过Young。因为我们部门有两个人姓古川,我是比较年轻的那个。在公司里也就罢了,在外面被这么叫还挺丢脸的。所以后来开始大家互以名字相称,我才松了口气。」
「隹织也被叫过Young?」
佳织简单地回答「没有。」冷冷带过这个话题,真也补上一句「佳织小姐从以前大家就叫她佳织。」在公司里除了佳织姓大场,另外还有姓大庭的。(注:大场和大庭日文发音相同。)
大厅里开始涌入入境人潮。等待的班机似乎已经到达了。
你爸在哪里呢?辉子走向人潮中窥视。
「不好意思,我妈这人总是不按牌理出牌。」
佳织板着脸道歉。
「不会啦,我觉得她满有趣的。你们真的满像的。」
「哪里像!?」
看到佳织像文乐人偶一样顿时脸色大变,真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怎么说呢,不拘小节的地方吧。」
「这是什么意思!」
「基本上会拿着父亲二十年前的照片来推测他老后的长相,也是挺不按牌理出牌的想法。」
「那如果是你还有其他方法吗?」
「应该会像那样吧。」
真也指着一个在大厅中拿着欢迎牌子站着的上班族。素描本上有着手写字迹的「Welcom! Mr.〇〇」。
其实真也皮包里也准备了纸板,但有了辉子的加入,看来似乎不再需要了。
佳织很明显并没想到有这个方法,但她还是逞强地说:「那也是一种方法啦。」
一回神,辉子已经跟一个男人脱离了人潮、移到侧边。真也正想催促佳织上前,却看到那两人正规规矩矩地互相低头行礼。
这是夫妻分手后相隔二十年的重逢。真也心想,或许该稍微回避一会儿,于是又和佳织继续瞎扯了一阵子。
不久,辉子带着那个男人走了过来。
「佳织,这是你爸爸。」
并没有变得超胖。拿着二十年前的照片或许真能认出来。老得很恰如其分。
佳织立刻换上慌张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呢。」
对方先开了口。那是极温柔的声音。而他注视佳织的眼神也很慈祥。真也几乎无法想象,尽管离了婚,会发出这种声音、拥有这种眼神的人物,竟会二十年来弃自己的独生女不顾。
佳织嘴里好像小声地说着「你好」之类的话。
辉子简直像祈祷般,在一旁守护,但佳织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停顿片刻后,真也就像丢了条毛巾给快被KO的拳击手一样,插入两人间的沉默。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Polaris》编辑部的古川。」
递出名片后,HAL惶恐地收下。
「不好意思,我身上没带……」
「不要紧,请别介意。」
听说美国的名片文化不怎么普遍,而且知名作家向来不喜欢连络方式外流,很多人都没有名片。
「我是白石晴男。你们这里比较熟知的名字应该是HAL吧。」
「该怎么称呼您呢?」
「那就叫我HAL吧。在那里很少人叫我白石,说不定你叫了我也反应不过来。」
接着HAL又补充了一句。
「可以让辉子跟我一起到编辑部吗?我们约好了采访后一起吃饭,所以……」
「那当然。毕竟这是您私人的回国行程,是我们太强人所难了。」
更值得担心的反而是佳织的反应。不过真也偷偷一瞥,她看来虽然有点不高兴,却没有要高声阻止的意思。
「佳织,这个……」
HAL从西装外套内袋取出一个信封。
「你待会可以看看吗?这是爸爸在那边写的信。」
佳织一脸狐疑地接过信。看到佳织的手HAL高兴地轻叹了一声「啊!」
「你戴了啊。」
佳织一惊,左手往后抽回。这时一个没拿好,那封信飘落到地上,真也弯腰捡起。
一碰触到信封的瞬间,就是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他几乎要跪坐在地,但他还是强忍住。
——从没碰触过这么强烈的感情。
父亲正在写信。表情很凝重。那份凝重正显现了自己的决心。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见你——我一定会在美国出人头地,然后去见你,潦草字迹下表述的心意,宛如漩涡般在真也身体里翻涌流动。真也觉得差点窒息,忍不住张开嘴呼吸着。
这种压倒性的丰沛情感他很熟悉。是作家。剧本和小说的手法虽然不同,但身为创作者,异常丰富的情感却是共通的。写下这封信的人的确是佳织的父亲,而且他深爱着佳织。这份爱的笨拙和激烈——浓烈得令人窒息。
「佳织!」
听到辉子的叫声,真也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时佳织刚好转身跑开。真也直觉想追上前去,将捡起的信交给HAL,「您的信。」
「你可以帮我拿给佳织吗?」
「不,还是您亲自交给她吧。」
别说交给她了,光是碰到都觉得难受。以往从来没有接触过充满如此狂暴丰沛情感的东西。实在无法继续拿在手里。
「我马上回来,请稍等一下。」
真也留下这句话后连忙去追佳织。
真也在洗手间旁的角落追到了佳织。
她正低头倚在墙上,肩头上下起伏。可能是刚刚跑得太急促了,还是因为心里太过激动的关系?
「……你怎么了?」
听到真也的问题,佳织轻轻举起左手。
「这个。」
她举起手、袖口往下滑,手腕上戴着一只造型厚实的表。那是知名品牌的款式,佳织一直戴在手上。
「这是我出社会后找到工作时,我爸送我的。」
这是佳织第一次称呼HAL我爸,而不是我父亲。但佳织自己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
「离婚前他一心埋头工作,几乎很少跟我亲近,去美国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可是每逢生日或圣诞节等年节,倒是很勤快地送礼。成人式的时候还送了我和服。我一直认为,他一定是觉得跟我见面很麻烦,不如买东西或者用钱来打发我。所以我也不多想,该用的东西就用。因为东西并没有罪过。」
佳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送过的东西。」
「……可以让我看看吗?」
真也握住佳织的手腕,摸着那只表。没有刚刚那封信狂暴的情感,但却还是留有稳定、温暖的意念。——HAL在选手表。是这个合适、还是那个好呢?他认真犹豫着。
她会喜欢吗?她愿意用吗?心里充满烦恼。
「收到这只手表时,我第一次写信给我爸。信上写着,谢谢你,以后不用费心了。我已经不太记得你的长相,光是收礼我也很困扰。」
「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佳织的低语开始显得嘶哑。
什么嘛,声音从哽咽的喉头挤出来。
「搞得好像是我很无情一样。」
看似不拘小节,其实却纤细体贴的佳织,回想当时对HAL的伤害,现在又觉得内疚。
该不会,佳织一直记挂着自己曾经无情地推开对方,所以才不想跟父亲见面?
「他一定可以了解,你是因为寂寞才闹脾气的。我们回去吧。」
佳织迟迟不愿迈开脚步,真也轻轻拉着她的手催促,她这才踏出步伐。
回到原地,佳织再次从HAL手中接过信。那是真也连拿都无法拿稳的情感凝集。而佳织那么自然地收下,真也看了有些震惊。——她竟然能碰触那种东西。
回程的电车真也买了两两分开的座位。如果是四人对坐的座位,对佳织来说压力未免太大。真也买好票后,四人自动分为男女两组。
来到车厢与车厢间的通道观察,发现佳织和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种时候母亲的存在或许特别重要吧。看到佳织稍微露出笑脸,真也这才放心地回到座位上。
「不好意思啊,让你处处费心了。」
「哪里。」
HAL为人稳重,但没什么架子。
「你觉得佳织会看那封信吗?」
真也无法马上回答,他仔细想了一会儿。
「短时间内或许没办法。但我想她终究会看的。她不是那种会糟蹋别人心意的人。」
HAL听了轻声笑了。
「短时间内或许没办法,是吗?你这个人真老实。」
「我可没佳织小姐那么老实。」
真也通常会利用「多余」的察觉能力先预测后再行动。佳织和自己尽管都表现出诚实的一面,但真也认为其中的本质差异极大。
「她变漂亮了呢。不过她从小就很可爱。」
HAL像在炫耀一样,说起佳织小时候的事。
佳织从小就爱看书,从幼稚园起就能一个人读标上注音的童话书。
「你说,她是不是很有天分?听说她当上编辑,我心想,果不其然。人家说青出于蓝,就是这么回事。对不对?」
痴傻父母心已经到了夸张的地步。有志从事编辑这一行的人,本来就有许多爱书人,像佳织这种程度的儿时往事,随便一扫就是一大畚箕。
不过,真也刻意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股暖流让他嘴角自然地松懈。——啊……
这个人真的很爱佳织。
HAL终于鼓起勇气,含蓄地开口问。
「佳织在公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也非常能体会他的好奇。
「她很认真,面对作家相当诚实。所以很多作家都很喜欢她。甚至她换部门之后,还有作家要求她继续负责呢。」
HAL很开心地听着真也说。
「佳织小姐坦率的工作方式总是让身边的人很震惊。像我就绝对学不来。看到她常常会受到刺激,都觉得很自卑。」
这是因为自己具有「多余」的察觉能力,与生俱来就耍诈带来的愧疚感。
——但是。
拥有「多余」察觉能力的自己,遇上了这个错过彼此心意、无法交会的奇妙家族,或许是命中注定吧。如果能够为了佳织、为了她的家人们使用这种力量,似乎也可以更积极地肯定自己吧。
*
真也带着HAL到达编辑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事先预约好的会客室里,除了主编安藤之外,池内和长岛也都在。阵容小巧的《Polaris》编辑部全员都到齐了。在安藤指挥下的工作分配是由长岛负责拍照、池内负责协助拍摄和倒茶。
「不过,被这么多人包围着,不会紧张吗?」
「对方可是经历过美国腥风血雨的人,这点阵仗应该还好吧?难得有机会可以接触国际性的消息,当然得让部下列席啊。我这里也查了不少资料,有很多问题想问……对了,HAL先生他人呢?」
「跟佳织的母亲正在大听休息。佳织马上会带他过来。」
辉子说想去洗手间补妆什么的,所以先让他们休息了一下。真也表示要先上来准备、请佳织负责介绍时,佳织显得很不安,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倒是跟母亲一起学习跟HAL说话的良好复健时机。
「啊,佳织的母亲也一起来了?」
「听说采访后约了一起吃饭……应该不要紧吧?」
「主编,好机会啊!」
长岛看准了时机。
「佳织姐一直坚持不肯,不过现在可以试着交涉,看能不能用到她母亲的谈话内容!跟分开二十年的妻子对话,这太有戏剧性了啊!」
真也皱着脸心想,这家伙怎么还是摆脱不掉八卦杂志的想法,但安藤似乎被引出兴趣。在演艺领域原本就很强的安藤,方向性上与长岛有共通的地方。
「她母亲看起来像是会答应的人吗?」
「感觉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跟HAL先生的关系看来也不差。我想,就看怎么跟对方谈吧……如果要跟对方交涉的话,请用主编权限去谈,我实在没什么兴致。」
就算不牵扯到家人,单以一个日本人在美国影像业界发展的方向,主题已经够有可读性了。
「那就请佳织稍微离席,再提出要求吧。」
这时有人敲了敲会客室的门。佳织探出头来。不知道她有没有跟HAL说到话?
「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我母亲也一起来了。」
「哪里,我们很欢迎,请他们进来吧。」
在佳织的招呼下,先走进来的是HAL。——接着……
迎接HAL的安藤等人,同时露出狐疑的表情。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HAL。今天麻烦各位了。」
安藤终于回应了HAL的问候。
「谢谢您长途旅行后还特地拨空过来,我是《Polaris》的主编,敝姓安藤。」
大家好,这时辉子也露出笑脸跟大家打了招呼。
「不好意思,不请自来打搅了各位……佳织平时多受各位关照了,我是她母亲辉子。」
原本以为这时应该要请佳织离席、开始交涉,但安藤好像没这个意思。
「不好意思,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下,能麻烦各位在这里稍等一下吗?」
安藤使了个眼色,真也虽然搞不清状况,还是跟着安藤离开了会客室。安藤的脚步朝向《Polaris》编辑部。
「到底怎么了?」
听到真也这么问,安藤一脸肃杀地回头。
「那个人真的是HAL吗?」
「啊?」
真也皱起眉,安藤从自己座位拿来一盒DVD。真也还记得这包装上的英文。这是HAL的出道作品,一出有线频道的连续剧。
「这是池内找来的,他有个朋友在美国贸易商工作。」
DVD盒里有本小册子。翻看了一下,好像是收录了座谈会之内的内容。
「这出连续剧的美国初版特别赠品,附送了收录演职员谈话的小册子。其中也有一个单元是剧作家的座谈会,因为听说HAL也有参加,所以请人去找来初版寄过来。」
「为什么没给我看呢?」
「因为这是他初期的工作,本来想当作惊喜偷偷拿出来。希望可以听到他回顾当时的感想……」
说到这里,安藤鼓起脸颊。
「我看佳织应该是很不甘心,难得有这么大的话题,却被小真你占尽便宜。难怪佳织一直不愿意提供家人的题材,她一定是另外准备了很多新的切入点,想让小真你气急败坏。」
「我有什么好气急败坏的。」
真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功名心强是安藤的优点,同时也是她的缺点。这次她不知会如何应付。
「而在那场座谈会上出席的HAL,就是这个人。」
贴着标签的那一页,画面上是一个表情严肃、体格魁梧的男性,跟走进会客室那位纤细稳重的HAL,完全是不同的人。
「确实不是HAL……可是这张照片上也没有说明吧?怎么能判断这就一定是HAL呢?」
「可是有些地方不是有对应台词的照片吗?对应那些翻译的台词后,用消去法得出了他就是HAL的结果。」
「这是谁翻译的?」
真也在编辑部里算英语不错的,但以他的程度还无法正确翻译。
「池内寄这份DVD来的朋友。」
「既然不是请专家翻译的,正确度也不能尽信吧,虽然看上去大致没有错……但有些地方还是译错了。」
「可是座谈会里只有一个亚洲面孔啊!」
这时长岛慌张地冲进编辑部。
「那家伙说不给拍照!」
从口气里可以感觉到他在怀疑HAL的来历。
「邗出照片一定有对他不利的地方!他是假冒的HAL!」
「等等!」
长岛总习惯把话题带往比较刺激惊悚的方向。
「把HAL介绍给编辑部的是佳织啊。难道你的意思是佳织和她母亲在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长岛含糊没清楚回应。这时安藤再次开口。
「如果是伯父向她母亲说了谎呢?」
安藤暂且称呼HAL为伯父,避免混乱。
「他去美国这件事不可能说谎,所以伯父或许真的在美国从事剧本相关的工作。毕竟他在日本时就是剧作家。但是,伯父不见得就是HAL吧?」
一边说,安藤在手边的笔记上潦草写下,「白石晴男≠HAL」。
「就算他声称自己参与了『Double』系列,其实会不会是非常基层的工作人员?但是为了想在分手妻子面前逞强……」
原来如此!长岛拍了一下手。
「虚荣驱使,让他自称是外界知名的HAL,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他本名是晴男,所以告诉别人HAL是笔名,听来也很合逻辑。同样都是日本人,他或许觉得谎言不会被拆穿吧。」
「一定是这样!」
这样的情节已经在安藤和长岛之间成立。
好,那接下来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呢?真也暗在内心抱头烦恼,不巧,佳织刚好过来采问状况。
「怎么了吗?」
「有个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佳织姐!」
「啊!你这个笨蛋!」
真也还来不及阻止,举手的长岛已经一口气将可疑的故事滔滔不绝地说完。佳织的表情就像文乐人偶一样,瞬间大变。和真也在成田机场取笑她跟辉子很像时的变化根本不能相比。
「……太过分了!」
拼命认真的佳织对任何事都很坦率直接。一点也不害怕受伤,坦率直接地一头撞上。
佳织一把抓了DVD附上的小册,冲出编辑部。安藤大骂「笨蛋!」狠拍了长岛的头。真也也乘机给了他一掌。
「主编你不是也在怀疑吗!」
「凡事总要讲求时机和顺序吧!?就算是伯父为了虚荣而说谎,也要小心谨慎地说明、替对方找台阶下啊!难道你想毁了佳织的父女感情吗!」
真也放着他们两人继续争执,连忙追在佳织身后。
会客室里的刀光剑影已经揭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佳织叉腿站着,将小册推到HAL面前。真也哥~。池内哭丧着脸向真也求助。
「先是把妈和我丢下自己跑去美国,然后一直说谎骗我们到现在!?」
HAL坐在沙发上,静静抬头看着佳织。真也跟HAL的眼神相对,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想对方应该能了解。
「不惜抛弃我们去美国,现在这算什么!?因为自己的不成气候,就盗用别人的名号——」
「佳织。」
听到叫声,佳织反射般地回头。
「刚刚那些不过是主编和长岛擅自猜测。你也听听HAL先生怎么说吧。」
接着真也将视线转向HAL。
「你是HAL先生吧?」
HAL和辉子互换了一个眼神,停顿片刻后——他肯定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