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织正想反驳,真也从她手里拿过小册。
「这是您出道作品那套连续剧DVD初版附的赠品。请您说明一下,为什么HAL该出席的座谈会上,却没有您的照片呢?」
HAL稍微想了想,然后答道:
「比起事实、更重视演出,这一点在日本应该也很平常吧?」
「您的意思是?」
「除了写东西没有其他才能的人,只能隐身幕后。有位日本剧作家的情况跟我很类似。那个人英文不好,就像克林伊斯威特饰演的退伍军人一样,只会说老式英文。而且他又讨厌基督教文化,相当固执。这么一来在美国工作就有许多不方便。所以那个人一向由经纪公司来发言,自己从不露面。」
「您也是吗?」
「我可不像他、只会像退休老军人的英文啊。」
此时,HAL反过来主导局面。
「要让你们相信我就是HAL,是不是让你们看看我在剧作家协会的登录证就行了呢?」
「美国也有剧作家协会吗?」
「是啊,写了两部完整剧本后,就有参加的权利。加入协会后税率差很多。在美国立志当剧作家的人,几乎可以说眼前的首要目标都是为了加入协会,而写作完整剧本。」
HAL也是在这部出道作品连续剧中,获得书写完整剧本的机会,加入了剧作家协会。
「我这次没带回来,不过我跟经纪公司连络一下,应该明天就能传真过来。」
真也回头看看佳织。
「你说呢?」
佳织摇了摇低垂的头。HAL和辉子似乎这才放心,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佳织你没必要道歉的。」
说着,真也转头看着门那边,瞪着蹑手蹑脚走进来的安藤和长岛。
「你们不用道歉吗?」
「非常对不起!」「因为您拒绝拍照,所以我们才以为……」
两人差点要跪下来道歉。
「关于我不想曝光这一点,能不能当作是我个人的问题呢?」
虽被怀疑却一点都没生气,HAL的宽容让安藤和长岛彻底惨败。这样的严重失态,就算对方拒绝受访,也无话可说。
「请让我们听听HAL先生到目前为止的故事吧。」
听到真也这么说,佳织轻轻稍点了头。
访谈开始,最先提出的问题是关于他赴美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跟连续剧制作人的决裂吧。」
白石晴男在日本的代表作是一出推理连续剧系列。
简单地说,就是互抢功劳。白石对于评价和待遇感到不满,制作人方面则主张自己给的评价很中肯。
结果,白石的名字从新系列的工作名单中被拿掉。
「我觉得很不甘心。心想,一定要让他后悔,所以决定赴美。当时有个朋友在美国影像公司里有些关系,所以我请他帮忙介绍……我下定决心,不在美国搞出一番名堂就不回日本。」
这时不提问反而显得不自然,所以在这个阶段开始问起他的家人。真也可以察觉佳织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辉子也担心地在旁边守护着。
「我太太当时对我说,何妨重新再来、再继续替其他连续剧写剧本。但是对我来说,当时被抢走的成绩,就是我的全部。被排除在新系列之外这件事,让我被强烈的复仇心环绕,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我太太一定是觉得无法继续跟着这种人吧。所以她告诉我,不能跟我一起去美国,要求离婚。」
接着HAL眼神游移,似乎试图寻找适当的字眼。
「我太太说,如果我要去美国,就要离婚,当时我听了很沮丧。我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才努力工作,但为什么她不能体谅呢?我觉得自己在工作上被背叛,又被家人放弃。可是,我一心以为,只要在美国成功,她一定能了解我,所以……」
HAL试探性地看着辉子。
「但是,其实她根本不这么想。我打算等在美国成功后回来接她们,但是等到我像现在这样终于成功,足足花了二十年。我想,我太太应该是认为,这二十年时间,就算不能过好日子也无所谓,只要一家人能融洽相处就够了。」
还在日本以剧作家身分活跃时,他跟家人并不亲近。在市中心租了个房间方便工作,每个月大概只会回郊外自家一两次。几乎是分居状态,佳织看到偶尔回家的父亲还会怕生,不太敢亲近。好不容易习惯了,到下次见面时又回归到原本生疏的状态。
「虽然现在发现已经嫌晚,但是,我现在觉得,我太太所期待的人生其实也不坏。」
访谈中继续提到其他关于工作上的问题。不过,对佳织来说,她所需要的或许只有这个部分吧。
听完关于最新作品《Double Mind》的介绍,询问到他对今后的展望时,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想,我今后不会再以HAL的身分活动。」
啊?讶异出声的只有辉子。
「这是个让我抛弃所有珍贵事物的名字。继续用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太痛苦了。我想先休息一阵子,然后再仔细想想往后的方向。『Double』系列是我赴美时脑中的一个构想,现在刚好告一段落,是个结束的好时机。」
长岛很感动地轻声低喃,「太戏剧性了……」
「今后有可能跟夫人重修旧好吗?」
会提出这种问题,不愧是八卦杂志式的思考。HAL也苦笑着。
「我过去那么任意妄为,事到如今怎么有资格要求这个呢。」
辉子有点凄凉地微笑。这笑容是不是意味着一切已经太迟了呢?
「佳织。」
听到HAL叫她,佳织一惊、缩了缩肩膀。
「明天东京有场《Double Mind》的试映会。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吗?」
佳织整个人冻结了般、僵硬着一动也不动。
「刚刚给你的信上也写了,回到日本之后,跟女儿一起去看自己的电影、吃饭、买东西、让女儿替自己挑选衣服,这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
「你……你不要在那里自说自话啦。而且,说、说什么想休息啊,根本……」
佳织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无法好好表达。
「牺牲我跟妈之后,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把我们践踏在脚下、到美国去了吗,那一辈子随你高兴去活不就得了!」
佳织虽然这么咄咄逼人地大叫,但是叫喊之后却一脸自己被甩了一记耳光般的表情。接着她冲出会客室。
没有人知道该对留下来的HAL说什么好。
HAL最后回头看着辉子。
「抱歉啊,辉子。」
辉子无奈地笑着回答,「这也没办法。」
房间的分机响起。池内接起电话,接着她一脸困惑地转头望向室内。
「主编,有访客。听说已经往会客室这边走来了……」
啊!看安藤的反应,她似乎完全忘了这回事。接着她搓着双手、走近HAL。
「这个……不好意思,其实在采访的最后,有个人希望能跟HAL先生见一面……」
HAL露出狐疑的表情,真也也皱起眉。
「我怎么没听说这回事?」
「所以我刚也说了,都是为了让小真气急败坏,才事先做了种种准备啊。」
「我不是说过不会气急败坏的吗,请不要再耍这种无谓的心机了。」
「那请问……」HAL很不安地打岔问。
「到底是谁要见我?」
「是金田肇制作人……」
HAL的肩膀跳动了一下。对方正是HAL在日本决裂的制作人。
「其实我个人跟他有点交情,他一听说我要邀请HAL先生,就主动要求,希望能为当时的事道歉。」
「这,我不想见他!」
HAL显得坐立不安,相当焦急。
「但是他本人对于跟HAL先生之间的事也很后悔,希望务必能跟您致意……如果在报导中也能写出这段经过,我觉得也算是件美谈哪。」
心中一阵空虚乏力,让真也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从演艺圈子爬上来的安藤,心里打的算盘有时候实在下流得吓人。
「主编,不行的。请放弃吧。」
「这……可是对方都要来道歉了啊。」
「想不想接受道歉,要看HAL先生的意思吧?HAL先生显然不愿意。」
HAL也补了一句,「很抱歉。」
「那我就告辞了。」
他急忙起身,走向门口——但在他逃出房间之前,已经先听到敲门声。
现在不能让HAL和制作人见面。该怎么过这一关?真也环视了室内一圈。出入口只有一个,这里楼层高,也不能让他从窗户逃走。
这时辉子叫了他一声,「晴男。」
「这里。」
不,这不行吧——这时竟然没有人阻止,实在太不可思议。辉子以手势指示,让他躲在房间的窗帘后。
「伯母……」
真也企图安抚,表示主编会(被他逼)出去跟对方交涉,不过HAL却听从了辉子的指示。可是,鼓胀的窗帘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后面躲着人。
接着,会客室的门打开。一名员工领着和HAL差不多年纪的男性进来。辉子向这名男性深深低下头。
「好久不见。」
金田制作人惊讶地眨着眼。
「您也一起来了吗?」本来想接着说「太太」,但连忙打住。看来他知道两人离婚的消息。
「是啊,从前的一家三口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所以我在这里等白石采访结束。」
接着她用手比了比HAL藏身的窗帘。
「难得您特地来见白石,很遗憾,看他这个样子。」
金田也苦笑着。
「还是老样子呢。」
啊?他竟然是这种性格?长岛讶异地低声说。
「是啊,真是的……他一被逼急了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过了二十年这个性还是没变。」
「他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这个人就是这么顽固。」
真对不起,辉子再次低下头。
「您要是看了新电影,再请告诉他感想吧。现在虽然这个样子,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了。」
金田脸上带着苦笑,朝着窗帘后幼稚的膨胀体积说:
「当时真的很抱歉。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歉意,所以硬是拜托安藤小姐安排。」
那时候,应该更看重你的。
金田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真不好意思啊,实在是……太难看了。」
辉子呵呵的笑声,缓和了室内半是冻结的空气。接着HAL才磨磨蹭蹭、难堪地从窗帘后探出头来。
「对不起,可以的话请别告诉我女儿……」
看到他这么难为情的样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不是你该笑的时候吧。」
真也一瞪,安藤尴尬地吐舌耸肩。
从会客室跑出去的佳织人在大厅。辉子好像正在对她说话,看来似乎还要讲一阵子,真也决定暂且不打扰她们。
「不然我们到会客室再补充些内容吧。」
真也对HAL提议,再次回到会客室。其他《Polaris》的成员已经离开。安藤本来打算陪同到最后,但真也提醒了这差点失控的莽撞家伙,她也老实地离开了。
「喝凉茶可以吗?白石先生?」
HAL的回话时机稍微慢了些。
「——啊,可以。」
他慢了好几拍,才回过神来。然后他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恍神了。」
真也把宝特瓶装茶倒进新玻璃杯里,放在HAL面前。
「停止以HAL的身分活动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决定呢……」
HAL拿起玻璃杯就口。
「可能不会再从事跟剧本相关的工作了吧。这二十年来我已经累积了一定的人脉,将来我想尝试认真在那边从事经纪工作。」
「不可能的。」
HAL的表情写满不解,真也再次回答。
「白石晴男先生是不可能放下笔的。」
光是碰触到信,就差点让自己跪地不起。让人差点无法呼吸、只得张开嘴。
拥有那种近乎暴力的情感,这种人绝对是写作的动物。——不写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那封信,跟光是触碰就像割伤般疼痛的麻井校样,属于同一种文字。
白石晴男跟麻井辰夫是同一类生物。
既然如此,他不可能放弃书写后继续生存。
这下确定了。
「HAL先生。」
真也问着听到叫声而抬起头的HAL。
「您到底是谁?」
HAL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您不是佳织的父亲吧?」
HAL稍稍睁大了眼,然后闭上眼睛。
「白石晴男≠HAL」安藤曾在纸条上草草写下这几个怀疑的字样。这确实暗示着一部分的事实。
眼前的他是HAL(HE=HAL)。
白石晴男也是HAL(Haruo Shiraishi=HAL)。
但他不是白石晴男(HE≠Haruo Shiraishi)。
所以他不是佳织的父亲(HE≠Kaoru's father)。
「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低声说。
「看来似乎全被你看穿了。」
那封真也连拿都拿不住、塞满激烈情感的信——写信的人并不是他。
手表上留有温和情感,替佳织挑选手表的是他。
而且写信的男人,长得跟DVD小册上的HAL一样。
金田肇制作人知道白石晴男的长相。所以他坚决不肯见金田。
「我的本名叫榊宗一。不过,我并没有冒用HAL的名字。我也是HAL。正确来说,我算是HAL的代笔。」
接着,榊宗一开始诉说这个包含了所有命题的故事。
「白石晴男就像太阳一样,是个开朗、热情、充满生命力的男人。同时他也是个非常天真无邪的男人。就像是个光凭好奇心就想将昆虫分尸肢解的孩子一样——我们所深爱的,就是他那天真无邪却又残酷的生命力。」
*
仰望校舍,他哑然失语。
因为有个壮汉,正从二楼倒吊着。
「你在干什么!」
榊宗一从下方大叫,那个倒吊的男人上挑着眼往地面看。
「喔。我正在挑战,如果可以忍受倒吊三十分钟,就可以拿到一万圆呢。」
「笨蛋!万一受伤怎么办!」
「我腰部绑了安全绳,没事的啦。喂~还有几分钟?」
听到他的问话,教室里传来了回答,「还有五分钟。」
「等我五分钟!榊。到时候我拿赌金请你吃饭啊。」
过了五分钟后,男人确实将赌金拿到手了,但或许是血液倒冲到脑里,一落地就流鼻血、整个人往后倒,根本顾不得吃饭。
俗话说见微知著,白石晴男就是这样的人。个性火爆凶悍,向来不服输,别人半开玩笑地挑衅,往往会让他无路可退往前冲。他总是一时兴起做些听来几乎像笑话的荒唐事,这个人到底该分类为开得起玩笑还是开不起玩笑?周围的人都搞不太懂。
在这座校园里,聚集了许多形形色色立志当明日艺术家的人物。其中白石更是个拥有出色才能的明星人物。
白石在学中参加剧本比赛获奖,因而获得评审之一的剧作家赏识,虽然还是学生身分,很快就获得写广播或电视连续剧剧本的机会。
他在校内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不过奇特的个性被大家视为怪人,经常受到敌视。但是,白石性情刚烈,面对与他敌对的人,往往会燃烧殆尽去迎击。朝着他丢掷嫉妒石头的人并不少,但是那些石头对他的个性,却无法造成任何一点损伤——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一个创作者不管拥有多么丰富的才能,往往也同时具有能轻易抵销这份才能的顽固自卑感——因为有了白石这个朋友,榊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白石之所以会以令人惊讶的刚烈,燃尽与自己敌对的人,都是出于与他丰沛才能比肩齐进、一步也不退的自卑感所驱使。受到敌意的刺激后,他的自卑感顿时膨胀、让他因而耗损。与其说他是为了让敌人屈服,不如说,他是为了制伏这几乎要毁灭他自己的自卑感,不得不让火焰向敌人延烧。
榊能够注意到他这样的内在层面,可能是因为他很早就对白石震撼性的才能认输、脱离战线的缘故吧。榊也是有志于创作而来到这个校园的人之一,不过当他了解白石晴男的个性后,再也无法乐观地相信自己渺小的才能。
榊认识白石之后,才终于了解创作者是种什么样的生物。白石的傲慢、纤细,绝对的自我意识和足以破坏他自我意识的自卑感,这些都毫无矛盾地在白石身体里同时存在。说得直白一些,就是处于一种精神上扭曲的状态,但是,因为这种扭曲状态,却让白石这个人的个性完全取得平衡。
创作者这种生物,或许生来就带着某些扭曲。而榊不管多努力想扭曲,都无法脱离常识的缰绳。
他跟白石一样专攻剧本班,但中途转为管理班。他站在不跟白石竞争的立场,很感兴趣地观察白石,——这种认清自己斤两的态度受到白石的欣赏。榊不知不觉中,获得了白石唯一的好友这个地位。
拥有压倒性的才能,对于自己的才能却愈想愈没把握,创作者就是这种人。而白石也不例外,他的疑心病相当重。虽然表现得开朗快活,但骨子里却完全不信任其他人,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而这样的白石却把一切都在榊的面前坦白。榊虽然因为白石而放弃了创作者这条路,但相对地,却享有了一位创作者将全副心神都交托在自己手中的快乐。
一个如此才华洋溢的人,竟然会不顾一切全心对自己依赖、撒娇、完全信任。榊的影响甚至渗透到他创作的表现。
自己对这绝世天才具有影响力,这不知是多么大的喜悦。可是,一旦他主动企图影响,在那个瞬间白石或许会拒绝榊。自认为可以操作这份才能的瞬间,就会失去能影响这种才能的快乐。
榊本能地察觉到这一点。而能察觉到这一点,或许正是榊身为凡人所具备的才能吧。离开学校两人分别走上不同道路后,白石和榊依然持续着亲密的往来。榊仍旧继续影响着白石的才能。
某一天,命中注定的女性出现在白石面前。
大场辉子活在一个跟创作完全无关的世界里。担任护士的她虽然懂得注射点滴的方法,对于影像或剧本的知识却是一窍不通,对于白石以剧作家身分获得的评价她也全然不感兴趣。
她是出现在白石面前第一个对他的才能无动于衷的女性。为人豁达、善良、稳重的辉子,全盘接受了白石这个人。
除了他的开朗、快活、奔放,还有傲慢、自卑、多疑。
以往白石奇特的个性多半有他的才能做担保、获得他人原谅。对榊来说也一样。白石这个人的个性当中,也统括包含了他的才能,不可能分开讨论。
特别是以猜疑心作为燃料、不断加速的刚烈性格,要是没有以他的才能作为前提,很难令人接受。
可是,连白石那种危险的偏激,辉子都视为一种天真无邪的表现,轻快地包容接受。而白石也深深沉醉于这种没有才能作为担保、自己奇特个性仍能获得接受的安心感中。
白石全心信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好友榊,一个是女友辉子。可是辉子是女友的期间相当短暂,相遇后不久她就成了白石的妻子。结婚后马上怀了孩子。生下的女儿取名为佳织。
不过,取名的经过实在很难对成长后的女儿启齿。
「榊先生,不好意思……」
束手无策的辉子打了电话来,这时大约是女儿诞生后过了十天左右吧。
「请问您连络得上晴男吗?」
「怎么了?」
「我想跟他商量女儿该取什么名字,可是他都没回家……我打电话到他工作室,也都没人接。」
眼看报户口的期限就要到了。
白石结婚后马上在郊外买了房子,但工作时经常窝在市中心另租的工作室。而白石很少不工作的时候。辉子向来看得很开,「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孩子出生后还是旧习不改。
「我知道了,我马上试着连络他。」
榊赶到工作室,白石跟平常没两样,正在写剧本。
「干嘛?表情这么吓人?」
「你还问我干嘛?」
榊瞪着白石。
「辉子小姐和孩子该怎么办?报户口的期限快到了,你怎么还没取名字呢?」
「喔喔~是这件事啊。」
白石皱起脸,显得很不耐烦。
「不要紧、不要紧,你就转告她随便取个名字吧。」
「随便取?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我工作忙嘛。报户口一人也可以报吧。」
「你要她自己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去报户口?别开玩笑了。」
「她娘家很近啊,会有人帮忙的。」
「不是有没有人帮忙的问题吧!」
「都是因为我去陪她生产,才害我截稿时间大乱,现在都快忙昏头了。」
因为陪她生产才「害我」截稿时间大乱!这实在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说的话,尽管已经深知白石偏执的个性,榊还是觉得一阵晕眩。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老婆女儿吗!」
「你怎么这么说呢,要是不关心,我怎么会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去陪她生产,不是吗?像我这种人竟然整整一天放下了工作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这样浪费时间?将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你病危的时候吧。」
这理由听起来太荒谬,不过在白石心里却自有一番道理。只要白石坚信自己有理,就绝不可能妥协。
「那至少也给自己女儿取个名字吧!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我考虑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稀少性是吧。这样我就懂了。那『佳织』怎么样?」
说着,白石在手边的笔记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你想的时间连一秒都不到吧,而且,这是你现在正在写的女主角名字吧。」
「现在还得开始认真想,也太麻烦了吧。这个名字我还算挺喜欢的啦。」
还算挺喜欢!他刚刚说还算挺喜欢?榊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指责他了。
「要是不满意,就让辉子决定她喜欢的名字。你陪她一起去报户口吧。」
要让白石有更多「让步」是不可能的。榊拿起那张潦草便条纸去找辉子。
「好像是他现在正在写的女主角名字。他说,女儿出生时正在写这个女主角,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真像他会说的话,辉子笑着说,也不知她对榊这些加了过剩装饰的说明到底相信几分。或许她早就看清一切。白石总是笑着说辉子是专属自己的「疗愈专家」,但是榊很清楚,辉子不只温婉文静,同时也是位非常聪明的女性。
最后,去报户口的是辉子和榊。——而在那之后的大小事都不脱这种模式。
陪同她们母女去神宫参拜的也是榊,孩子满月、百日、抓周,其他各式各样为了孩子而举办的活动或纪念日,父亲该出现的位置上,站的几乎都是榊。
所以比起父亲白石,佳织跟榊一起拍的照片反而比较多。他们极力避免加入辉子变成三个人的构图,要是拍下这样的照片,榊一定比白石看起来更像家人。而且,榊对这对母女已经用情极深,要是真留下这种照片,恐怕难免心里不生一丝波澜。
佳织也很黏榊。偶尔跟白石见面她很认生,如果跟榊一起,她甚至会躲到榊背后。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果然还是掀起了阵阵微波。
——如果是我的话。
这个不该去想的问题,他一直绑上一颗大石头、沉入心底,但石头偶尔也有脱落的时候。
如果我是父亲、如果我是丈夫,一定会比他更爱惜这对母女——
然而白石却依然几近天真地相信榊,偶尔甚至天真到让人想痛揍他一顿。
「结婚纪念日打算怎么办?」
白石家的纪念日,榊要比白石掌握得更清楚。偶尔像这样催促白石也是榊的任务。这早就远远脱离了身为朋友该尽的义务。
「喔,是吗。」
白石一如往常,仿佛这才发现般眨着眼,然后嘟囔着。
「真麻烦哪。」
怎么可以说辉子和佳织麻烦呢。老是说这些话……
「——会遭天谴的。要是被人抢走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比方说哪一天我突然鬼迷了心窍,那你怎么办?」
哈哈!白石豪迈地高声笑了。
「那可真是强敌哪。不过,那更不可能了。」
接着他露出促狭般的笑容窥探榊的脸。
「你怎么可能背叛我呢?要是连你都背叛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了。如果真有这种事,这世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那也是一种简单的了结,所以我还是没什么好烦恼的。」
白石傲慢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所有爱情,是那么坚定不可动摇,虽然对他的自私感到愤怒,但自己的存在竟对白石来说这么重要,还是让榊感到很高兴。
自己对这份才能竟然能起这么重要的作用,这种快乐实在令人难以抵抗。
「我工作正忙。你随便挑个礼物给辉子吧。跟平常一样把收据给我就行了。」
受好友拜托,准备结婚纪念日的礼物给自己心仪的好友妻子,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榊所能做的小小报复,就是从未将受托准备的母女礼物收据交给白石。很幸运,白石从来也没注意到这件事。
当时他选了珍珠项链。榊曾经在跟辉子聊天时,听说过她参加婚丧喜庆时用的项链坏了。
那是成套的项链和耳环,还附赠了镶有小颗珍珠的戒指。
送到辉子家中后,辉子马上把附赠的戒指叠套在结婚戒指上。
「谢谢你。」
「哪里,我只是受白石之托送来而已……」
「不过,东西是你选的吧?」
听到对方如此低语,仿佛无比珍重地铭感在心,榊顿时语塞。——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继续待在她身边,一定会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总有一天会背叛白石的。
刚好在这个时期,透过美国影像公司而来的工作愈来愈多,对方很欣赏榊作为仲介业者的工作表现,邀他加入美国的经纪公司,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接受。
暂时要过着来回美国和日本的日子。刚好可以跟她们母女保持距离。
尽管如此,替白石家庆祝纪念日仍然是榊的工作。
白石的推理连续剧系列大受好评,工作愈来愈忙,一家人几乎是分居状态。
辉子一如往常,只是无奈地笑着说:「他就是这种人。」
「我很忙,你帮我处理处理吧。」
白石还是老样子,而逢年过节赠送礼品的也依旧是榊。连赴美期间都相当注意送货日期,确保东西能在当天送到。
佳织小学入学典礼那天,榊刚好有空。他心想,白石是不可能去的,于是连忙赶去,佳织一看见榊两颗眼睛顿时亮起来。
「爸爸!」
这一叫好比有根槌子抡在自己头上。
如果能够交换立场,能让这对母女这么称呼自己——他不知在心里有过多少次这个想法。而这个念头似乎被看穿了。
「佳织,叫错了吧。」
辉子连忙打圆场。
「这是跟爸爸感情很好的叔叔啊。」
「可是……」
辉子一边苦笑,避开榊的眼神轻声说道:
「因为他太少回家……现在佳织好像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爸爸了。」
在美国工作过了将近一年。榊拜访白石家的次数大幅减少。但是佳织看到榊还是会脱口而出叫爸爸,可见得她对父亲的脸有多不熟悉。
「他偶尔会带我去参加宴会或者聚餐,但是那种场合总不能带着孩子去……是吧。」
佳织紧抓着榊的手臂。
「我比较喜欢这个爸爸!」
在佳织的脑中似乎渐渐形成一幅不可思议的人物相关图。
「……我想,往后可能不要太常见面比较好。」
辉子也静静地垂下眼。
往后就算他人在日本,也不再亲自送去年节的祝贺。听说佳织不时吵着问,「爸爸呢?」虽然不忍心,但是再这样下去对佳织也不好。
由父亲的朋友来维系的家庭关系,根本不正常。
白石经常带着辉子出席各式宴会,吹嘘自己引以为傲的妻子。他逢人就说,自己是为了妻子而写。
这也不算谎言。白石打从心里认为,自己是为了辉子和佳织、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而写。最好的证据就是白石几乎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花钱。如果放着他不管,在工作室里总是穿着膝盖磨破了洞的运动服。
嘴上说是为了家人,但如果窝在工作室的时间长到让女儿忘了父亲的长相,那么母女俩或许希望他稍微减少工作、多挪些时间给家人,她们不知道会感到多幸福。
可是,白石爱的与其说是家人,首先是自己的才能。对白石来说,发挥自己的才能,才是他人生最优先的命题。——这或许是身为创作者这种人多多少少都有的病态,而白石又是其中特别极端的一个。
这样的白石终于面临了转机。
他从倾尽才能的最高杰作连续剧系列被除名了。
眼前只剩下两个选项。
在复仇心驱使之下东山再起,或者回到家人身边过着安稳的生活。
白石所选择的当然是前者。
白石希望在美国东山再起。听到他的想法,榊再三不厌其烦地说服,希望他打消念头。
「这次你可能真的会失去珍贵的东西。」
不过,人生中最极致的成果被夺走,此时要安抚白石的复仇心,就像在火灾现场用滴管浇水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
榊将白石介绍给自己隶属的美国经纪公司。对方评估白石在日本的经历,马上让他参加了有线电视台的连续剧剧本制作。
「你当然也会一起去吧。」
白石意气风发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妻子,但这时他第一次从妻子口中听到「不」字。
「我不跟你去美国。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去,那请跟我离婚。」
辉子似乎把这句话当成最后的赌注。
可是,白石的选择还是一如往常的天真。跟他当年从校舍二楼倒吊时一点都没两样。
「我知道了,那就先离婚吧。等到我在美国成功,一定会来接你的。」
白石很干脆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辉子在榊面前笑着说:「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她笑着,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那时候,榊的桎梏第一次不听使唤。
他碰触了一边笑一边啜泣的辉子,然后紧抱住她。
那个瞬间,榊心里或许也面临了两个抉择。——他,还是她。
结果,榊还是没有勇气。
「白石那边,就交给我吧。」
他如此向辉子保证,道着歉,然后静静松开紧抱辉子的手臂。
「爸爸并没有讨厌佳织喔。」
辉子是这么向佳织说明两人的离婚。
「都是因为妈妈没办法再继续跟着爸爸。对不起啊。」
虽然还小,佳织也能够察觉,目前为止母亲能够跟着父亲,已经很难得了。
而继续关照恢复旧姓的大场母女,依然是榊的工作。
在美国这个幅员广大的国家,尽管拥有像白石这样过人的才能,还是很难应付,比起在日本,白石更没有多余心思考虑其他事。根据放映地区的不同,有不同的人种结构和宗教观念要考虑,光是拿捏多民族国家特有的这些细节,就够困难的了。
榊代替白石跟辉子连络,在各式年节送礼。
特别是送给佳织的东西,他总是特别小心,纪念日一天也不能弄错。
这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有个天真又自私的父亲,只希望能稍稍排解她的寂寞。只希望她能相信,即使分隔两地,父亲依然关心着自己。
从辉子的信上知道,他送的东西佳织确实有在用,他就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而白石本人则仿佛不关己事般冷淡地说:「那很好啊。」一点也没回应。
辉子寄来的照片,白石也只是随意一瞥,无比珍重收藏的是榊。
尽管如此,白石心里对分手后的妻子并非没有爱。正确来说,他并不觉得两人分手了。他一心想要早日成功去迎接她们,所以才比在日本时更埋头工作。
白石只会靠自己的才能来表达对家人的爱。
有一天白石突然问:
「佳织现在几岁了?」
——榊心想,是奇迹发生了吗?
当时在日本的佳织就快要高中毕业。
「欸,你回去看看吧,刚好是个好机会啊。」
以往不管榊再怎么催促,白石都不曾放下工作回日本。然而,这次却不是因为榊的提醒,是他自己挂念起女儿。
榊好说歹说,劝白石回日本。也不知白石心里在盘算什么,一开始意愿不高,最后竟也答应配合佳织毕业典礼的时间回日本。
榊好不容易才把一直到出发之前还在敲打键盘的白石拖离桌子,甚至放弃要他换衣服的念头,直接连同行李把他塞进叫来的计程车里。
——早知道不该勉强他回去的。短短三个小时后,他感到后悔莫及。
白石搭的计程车因为开车太冲而出了车祸。
白石伤势严重,被送进医院里,榊赶到时他已经气如游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跪在白石枕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低声的「对不起」,而白石听了眼睛仿佛烈焰燃烧般瞪得斗大。
「不要同情我。」
明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还是硬挤出气息嗫嚅着。
「我绝不要你同情我的人生。
还有我老婆女儿也是。」
这就是他临终前留下的话。
刚烈的火爆浪子,始终不肯认输。就连这种时候也一样。——简直脑子有问题。
榊整理白石的工作室,发现了几份未发表的剧本。还有记载制作构想的笔记。
他最近写好的是电影三部曲的剧本构想,内容的完整度已经足以立案执行。
是因为写完了这个,才回头想到家人吗?
他还发现白石留下的一封信。那是写给佳织的。
信上写着:
等我成功就会回日本。我一定会让这部大制作电影成功。
所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那部电影吧。然后,请你陪爸爸一起去约会。我们一起去吃饭、买东西。想要什么爸爸都买给你。你也替爸爸选些好看的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