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
不过,爸爸希望带着人生中最大的成功,回到你身边。
我希望把这辈子最光采的成功献给你。
呜咽无法停止。
白石为了家人所描绘的成功,却在终于看到通往成功之路的时候,断送了未来。
等到辉子捎来连络,他才想起自己完全把佳织毕业典礼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两人等于没有任何交代就爽了约。
对不起——我明明跟你保证过,白石的事就交给我。
说明完经过后,辉子在电话那头虚脱地轻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白石的遗体决定运回日本埋葬,但是白石没有血亲。以前每次谈到他的家人,他总是随口敷衍,「早就没连络了」,他的双亲放弃育儿,白石似乎是在育幼院长大的。
辉子也是结婚时才第一次听说。或许是因为没有被家人爱的经验,所以对于自己所建立的家庭,也不知如何去爱吧。但如果这么想,白石可能又要在棺材里瞪大双眼,呐喊着,「不要同情我。」
死亡登记是榊去提交的,他找了个在东京都内的墓地。这块墓地在白石喜爱的景色附近,可以世世代代在此供养。辉子也参加了葬礼。两人并没有告诉佳织。
这是榊要求的。
——拜托你。
白石在临终之际留下了那句「不要同情我」。不要同情我的人生。——还有我老婆女儿也是。
既然如此,就替白石实现他留下的梦吧。让他梦想中的成功能实现,实现他跟女儿一起欣赏证明他成功的电影。
在异地梦想还没完全实现就离世的他,绝对不想让女儿同情。
——拜托你,能不能让佳织以为白石还活着。
而辉子虽然已经跟白石分手,也不愧是最了解白石的人。
榊提出这要求的意义,不须多费唇舌说明,辉子也能完全理解。——白石在这个世上完全敞开心扉的,只有榊和辉子两人。从这层意义看来,榊和辉子可说是这个世上唯二的生物。
美国的剧作家协会经常可见登录者死亡后名义依然有效的情况。由于加入困难,所以相关人员继承其名义的状况并不少见。甚至有些后继者先使用逝者留下的名义发表剧本,等到累积了成绩之后,再公布出道消息「其实我是……」。
在这样的环境中,得以继续沿用白石留下的HAL名义。榊将白石留下的剧本和架构再修饰整理后,以HAL的名字发表。
榊原本也是有志于剧本之路的人,而且比起原创,他更擅长整理。如果已经有优秀的想法作为核心,那么以他的整理能力也充分具备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榊是最能理解创作者白石的人。即使客户有修正要求,要是白石在会怎么修改,他也了若指掌。
没有任何人怀疑HAL还活着。足见榊是个完美的HAL的代理人。
榊踏实地驾驭着白石留下的成功的路径。获得的收入全都汇回日本。辉子对他说,只要足够支付佳织的养育费就好,也请榊留下自己的那一份,但是榊还有作为经纪人的收入。他拜托辉子,如果觉得收下这些钱很为难,就留下来当作佳织的学费和将来的资金吧。
各式年节送给佳织的贺礼他也从没少过。已经够了。——佳织找到第一份工作时他送了手表时,来了这么一封坚决的信。
信上说,我已经不太记得你的长相,光是收礼我也很困扰。
自己连受打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沉默地放手。
于是,榊更加专注于HAL留下的工作,终于参与了电影工作。
原本预计完成白石最后留下的三部曲要耗时十年,最后达成的目标期间稍微晚了些,在五年前发表了第一部作品,《Double Trap》。
——拜托你。
佳织幼小时的身影在他脑中苏醒。
她在小学的入学典礼上,巴着榊手臂不放一直央求。
我比较喜欢这个爸爸。
如果真能让你叫我一声爸爸,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但你的父亲是白石。我最初和最后的选择,都无法背叛白石。
所以我要以白石的身分、以HAL的身分跟你见面。
我要作为白石,让你叫我一声爸爸。
你给我的这一声爸爸,我会珍重地传达给白石,所以拜托你。
哪怕只有一次,请你叫我一声爸爸吧。
请跟我一起去看白石最后的电影。
白石心中的愿望,跟你约会的一天,我一定会送到白石墓前——
*
「这样真的好吗?」
真也笔直望着榊的眼睛。
榊的眼神出现些许动摇。
「——从那时候起,我就为了实现白石遗愿而生。」
「那你的心情又该何去何从?」
「我的心情不重要。」
「不只是你。」
真也加强了语气打断他。
「辉子太太呢?佳织呢?依照你的选择,根本无法拯救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接着,他丢出一个榊从来没想过的命题。
「你们所爱的白石晴男,是一个要求心爱的人在他身后成为不幸依附者的往生者吗?」
榊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你的选择,就是让白石先生成为一个这样的故人。」
榊感到一股明显的动摇。
「不。——他不是那种自私的男人……」
「既然如此,你会不会误解了他的遗书呢?」
不要同情我。
我绝不要你,还有我老婆女儿同情我的人生——
那句激烈的话语,听在真也耳里却有着其他意义。
「不要同情我,这句话的意义难道不是想解放你们吗?」
不要同情我。不要回头。不要顾忌。
我这一生都照自己的意思活。
接下来就随你们的便了。
为什么你们不任性地活呢——
白石过世后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在真也听来,他临终的话语应该是这个意思。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笨拙、偏执、扭曲的人。既然如此,你觉得他有可能只在临终时,选择让人安心的话语吗?」
像他这样的生物,就连祈求心爱人的幸福,都只能用激烈的手段。
「我爱你,所以不用在意我了,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你觉得他是会平静这么说的人吗?」
榊的眼睛溢满了泪水。
「……我……」
就在眼泪就快溢出眼皮之前,榊低下头。
「我可以相信,他真的会原谅我吗?我真的可以……」
——可以爱她们吗?
榊安静的呼吸声如此低语着。
「一位我很尊敬的作家曾经说过,死者的心意是由留下来的人决定的。要让死者带来动荡风波的人,或者带来平安喜乐的人,都端看生者的解释。」
你……榊红着眼眶抬起眼。
「你为什么会这样解释我们曲折的故事呢?」
听到他的问题真也弯嘴一笑。
「因为我是个编辑。」
对一个编辑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贴近故事。
贴近故事、贴近出场人物,寻找故事最理想的结局。
编辑在作家呈现的世界中,必须成为一个带有这种使命的采访者才行。
「我去叫佳织和辉子伯母过来。」
走出会客室,佳织和辉子正站在墙边互相撑扶着。
佳织的眼睛湿润。
真也对辉子说:
「要不要您们三个人一起去吃饭?」
「好。」辉子微笑着。
「佳织她知道很多营业到深夜的好吃店家喔。我先去叫计程车。」
离去之际,他轻拍了拍佳织的肩膀。
*
下个周一,在外开完会的真也回到编辑部,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
他一摸就知道是谁送的。
「谢谢你。」感激的心意流进手中。
在感谢当中,还混着其他的心意,现在就暂且装作没发现吧。
打开包装,里面是巧克力。一颗就贵得吓人的那种。他拈起一颗心形巧克力,丢进口中。
她周末是不是听了很多父亲的故事呢。
「真也哥!」
池内很兴奋地跑过来。
「你快看看这个!」
池内让他看的是一封用漂亮毛笔字写上收件人名的信封。
对真也来说,这是他非常熟悉,也很敬爱的笔迹。
「我的道歉信,麻井老师回信了!」
「太好了,上面写着什么?」
「说我的字和文章很糟糕。」
他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今后她一定会好好被调教一番吧。
「前面的路还很长。别泄气哪。」
「是!」
好,真也打开HAL的采访笔记。
访谈的逐字稿已经打好,如果可能,他真想介绍HAL身上发生的真实故事。
他打算先把报导写出来,再跟当事人们商量。
这不是出于好奇。他想要以一篇分寸拿捏得当的报导,来介绍白石和榊的友情故事。
敞开的窗外传来飞机的喷射引擎声。他不经意地仰望天空。
榊也差不多要在成田登机了。
——请多保重。
不久的将来,一定还能再见。
真也暗自在心中轻诉重逢之前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