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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北极星》作者:三浦紫苑
简介:
爱情,就像指引自己人生道路的北极星。
为什么我们在陷入爱河的时候,会知道这就是恋爱呢?
爱上某一个人时,心中会发射出一道特别的光,仿如闪耀在夜空中引导着自己,永恒的北极星。
第一卷 永无完成之日的两封信
所谓的孽缘,
是不是就像摆得再久仍勉强能吃的纳豆呢?
尽管内心希望它赶紧归于尘土,
它仍然顽强地继续发酵。
在一个冷得细菌几乎无法生存的严寒午后,某人粗暴地敲打公寓大门。
「喂,冈田~你在家吧?」
狭窄的厨房里,瓦斯炉上正煮着一锅泡面,当白色的细微泡沫即将溢出锅缘时,冈田打了个蛋下去。确认锅里一切安好后,他打开大门。
「慢死了!」
寺岛良介一如往常地强硬入内,却不忘将鞋子脱下、放妥。
「干嘛?我正要吃饭耶。」
冈田回到锅前,关火加入调味料。此时,寺岛径自将三坪房间里的垫被推到角落、坐在榻榻米上,收拾小矮饭桌的杂物。
冈田捧着小锅从厨房走到房间,机灵的寺岛赶紧将漫画杂志铺在矮饭桌上充当锅垫,然后偷瞄对面的锅子说道:「看起来好好吃喔。」
「我只剩这包罗。」
「呃,我肚子不饿啦。」
「干嘛?」
「嗯?」
「你找我有事吧?」
「嗯。」
寺岛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刚买的信纸与信封,都是淡蓝色的。只见他伸手擦擦矮饭桌,毕恭毕敬地抽出一张信纸。
「冈田,拜托你教我写情书!」
这家伙又来了……冈田边想边吸面条,寺岛见状怒骂:「喂喂,汤汁都喷出来啦!」
「这是谁的房间?」
「……冈田勘太郎的房间。」
「我不能在自己的房间吃泡面吗?不爽就别来。」
寺岛以手臂遮住信纸,安静下来。
「你真的很滥情耶。」冈田吹凉面条,顺便叹了口气。「这次又是哪个女的?」
「粉领族。」
「这词也太老派了吧。在哪里认识的?」
「联谊。」
「你又去联谊喔!我不是叫你别再去吗?每次你一去,就跟苍蝇一样两三下就被黏住!」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教我朋友硬拗我陪他一起去!还有,我猜你想酸人家是捕蝇纸,但是这个词也很老!老到掉牙!」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寺岛静不下心地挪挪左脚又挪挪右脚,最后说道:
「欸,这次不一样啦。洋子小姐很善解人意,我真的很喜欢她。」
「那很好啊,你爱谈几次恋爱都是你的事。」
「认真听我说啦。」
「我在听啊。话说回来,你干嘛写信?」
「因为我想传达自己的心意……」
「你不会打电话、传简讯或直接见面告白喔!这年头还写什么情书,只会让人家脸上三条线啦!」
「只有情书才能表达我的心意!」
「你这个连报告都写不出来的人,在讲什么屁话啊?」
「所以我才来拜托你啊!」
「嚣张个头!」
冈田气呼呼地站起来,将小锅重重摔在流理台,粗鲁地走过寺岛身旁,捡起榻榻米上的香烟盒。将一口烟深深吸进肺里后,他总算稍微拾回冷静。
「寺岛,你也想想看至今给我添了多少麻烦。见一个爱一个,等到人家对你动真情,你又吓得拔腿就跑。每次你一跑,每个人都跑来找我抱怨耶。『冈田先生,你跟寺岛很熟吧?』总不能因为我是你从小到大的玩伴,就要我帮你擦屁股吧?」
「我绝不会辜负洋子小姐!我对她是真心的。」
寺岛垂眼凝视着一片空白的信纸,窘迫地说道。
所谓的孽缘,是不是就像摆得再久仍勉强能吃的纳豆呢?尽管内心希望它赶紧归于尘土,它仍然顽强地继续发酵。冈田实在无法对这个表里不一的窝囊男人见死不救。
他从折起来的垫被下找出烟灰缸,把烟熄掉。
「好啦,我帮你就是了。」冈田再度回去和寺岛围桌而坐,寺岛顿时眉开眼笑。
「谢啦。我觉得写情书这招啊,对洋子小姐绝对有用!」
「为什么?」
「因为她快三十岁了,人又很文静。」
「你这就叫做『偏见』。」
「嗯嗯,」寺岛心不在焉地应道,「借我原子笔。」
寺岛一边朗诵,一边写下文句。
「『内村洋子小姐:你好吗?前几天玩得很开心。今天,在下一定要透过信纸向你传达一件事情,那就是——』」
「等一下。」冈田马上就听不下去了。「什么『在下』啊,有没有搞错。恶心死了,不准用!」
「那我要怎么自称?」
「就跟平常一样用『俺』就好啊。」
「太粗鲁了吧?」
冈田听得烦死了。「那你干脆用『小生』好啦。」寺岛闻言,随即在「在下」上头打叉,改成「俺」。
「你用一下立可白会死啊?」
「这只是草稿,没关系啦!」
「……你到底想在我房间赖多久?」
寺岛的耳朵深谙「马耳东风」之术,抗议只会化为一阵风吹过他的耳壳,绝对抵达不了他的脑髓。
「『前阵子听了你的心事后,俺想了很多。俺一直在想,是不是能为你分忧解劳。』」
「寺岛、寺岛。」
「嗯?」
「为了保险起见,我稍微问一下。『前阵子听了你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心事?」
「洋子小姐现在过得很辛苦呢。」寺岛搁下原子笔,抬起眼来。「洋子小姐的爸爸过世得早,她跟弟弟是由妈妈一手拉拔长大的。她妈妈现在因病住院,工作跟照顾妈妈的事已经够她忙了,她弟弟的小店却在这时倒闭,还有人上门来讨债呢。」
「那一定是她瞎掰的啦。」寺岛的愚蠢仍然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她那么忙,哪可能悠悠哉哉地参加什么联谊啊?什么老梗凄惨身世嘛。」
「你疑心病很重耶。洋子小姐干嘛骗我?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想想喔,对了,搞不好她接下来就会跟你借钱缴学贷喔。」
冈田本以为寺岛又要生气了,不料他却笑道:
「那也没关系啊。总而言之,不管洋子小姐说什么,我都相信。」
「寺岛老弟,听我说一句公道话。你这样不叫恋爱,叫做信教好吗。」
冈田尽可能地对他晓以大义。然后又吸起香烟。他根本没耐心陪他聊这些。
寺岛再度振笔疾书。
「『可是,俺并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只是想为你尽份心力。这都是为了你。』」
「越写越混乱罗。」
寺岛听不进冈田的指正,继续埋头猛写。
「『一想起你,俺就觉得……』欸,冈田,什么时候会让你觉得惆怅?」
「吃完美食的时候。」
「这是情书耶,你就没有别的意见吗?」
我干嘛非得对你掏心掏肺,把自己的心事都讲出来?想归想,但寺岛正满怀期待地等着答案,冈田只好姑且思索一番。
「我想想喔……我正沿着铁路漫步,时间是傍晚。」
「嗯。」
「几辆电车从我旁边呼啸而过;透过车窗,我瞥见许多踏上归途的人,但转瞬间又离我远去。车内灯火通明,相当静谧,而我脚下的城镇也很宁静,唯有电车在暮色画出光束,承载着人们呼啸而去。每当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莫名惆怅。」
寺岛略低着头,双肩不住颤动。
「笑什么啊。」
「没有啦,我没有笑,真的。」
「你明明就在笑!」
「我没笑!」寺岛猛拍矮饭桌,终于和冈田对上视线。「抱歉,我笑了一下。」
语毕,他开始放声大笑。
「因为啊,平常你总是给人『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的印象,却说『呼啸而过的电车令你感到惆怅』,怎么想都很好笑啊。只要是认识你的人,听了刚才的话一定会笑成一团。」
像寺岛这种粗枝大叶又迟钝的白痴,怎么可能了解每个人对惆怅的不同定义?早知道就不说了。冈田很后悔;当初是看他哭着哀求才答应帮他的,什么态度嘛。
「够了,给我滚。」
寺岛闻言,旋即触电般地正襟危坐,打直腰杆继续写信。
「『一想起你,俺就好像看见许多人搭上穿越夕阳的电车一般,觉得好惆怅。』」
「听不懂你在写什么!文笔真烂!」
「话不能这么说啊……还不是刚才惆怅那部分你讲太长了。」
「你好歹改成『一想起你,俺就觉得心头莫名惆怅,令俺联想起见到电车车窗的灯光穿越暮色那一刻。』」
「喔~」
寺岛乖乖修改自己的文章。他垂眼凝视信纸,表情十分纯真;恍如陷入沉睡,又像是正在解一道难解之谜。
冈田叼着烟,将视线从寺岛身上移开。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房间天花板一带飘荡。
「『为什么呢?俺觉得纳闷。这一星期以来,俺一直思索着这件事。』」
房内再度回荡着寺岛的咕哝声。
「『然后,俺终于懂了。其实俺一直喜欢……』哇咧,我写不下去啦!太肉麻了!」
「喂,不要把笔尖弄坏啦。」寺岛的手抖个不停,力道大得几乎把信纸戳破。
「你又不是在写战帖。」
「为什么你冷静得下来啊!」寺岛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看起来很冷静吗?」
「对啊。」
「是喔。答案很简单,因为你写的是你的情书,而不是我的。」
「『其实俺一直喜欢你。俺非常喜欢你!』」
寺岛似乎豁出去了。他一口气把重要的部分写完,深吐一口气。
「写完了?」
「还没啦,你干嘛一副很想赶我走的样子。啊,难道说你女友要来?」
「没有。我现在没女友,明知故问。」
「『这阵子你被许多事情折磨得疲惫不堪,而且还说自己有点寂寞。』」
寺岛继续写信,然后说:「我知道啊。」
「再怎么说,冈田你都很有女人缘,所以我还以为你交了新女友呢。」
「今天我打算在家洗衣打扫。」
「尽管去啊,不过要等我把信写完。对了,你也来写信嘛。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我哪有办法见一个爱一个啊。」
冈田喜欢残酷的快感,因此,偶尔也想装傻狠狠伤害别人;既然寺岛在无意间残酷地伤害他,他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觉得你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喜欢!』,跟我心中对于恋爱的定义,好像完全不一样耶。」
寺岛没有反驳,沉默良久。天色渐暗,冈田起身拉下日光灯的开关,然后到厨房清空烟灰缸,再顺便倒茶端过来。这段时间内,寺岛一直若有所思地默默望着信纸,连茶杯也不拿。冈田无事可做,只好兀自抽烟,抽到第三根时,寺岛终于开口。
「欸欸,再怎么说,你也抽太凶了吧!」
「这是我房间耶。」
「信纸会沾上烟味啦!」
寺岛将摊在矮饭桌上的信纸和信封整叠收到榻榻米上,似乎想尽量让它们远离烟味。接着,他一口饮尽差点冷掉的茶。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见一个爱一个,代表我其实每个人都不喜欢。有时我会觉得害怕,担心自己会不会孤老终生。」
「借问一下。」如果放着寺岛不管,恐怕他会陷入自怨自艾的泥沼,于是冈田只好向他提问。「那你说,怎么样才不算『孤老终生』?」
「那当然是……」
寺岛陶醉地让视线游移于日光灯拉绳一带。「比如和洋子小姐结婚生小孩,然后一辈子幸福在一起啊。尽管有时会争吵,在公司也会遇到不如意的事,可是只要我一回家,家里总是灯火通明。到了圣诞节,洋子小姐还会在前门装饰发光的圣诞老人玩偶,还有挂着小灯泡的圣诞树。」
「我讲一句实在话,那根本是恶梦嘛。」难道是吸太多烟了吗?冈田头开始痛了。「虽然我早就心里有底,但你这男人还真无聊耶,难怪每个女友都交不久。」
「反正我这个人就是无聊啦!我会一个人打光棍到死啦!这样你开心了吧。」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咦?」
「下一句。『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好啦,快点写。」
「喔,嗯。」
寺岛将老后的烦恼抛在脑后,再度将精神集中于眼前的恋情。「『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俺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你不嫌弃,下次能不能跟俺出去玩呢?水族馆怎么样?前阵子俺跟朋友去逛水族馆,觉得很有趣……』」
看来,情书暂时还不会写完。玩不下去了。冈田真的玩不下去了。
烟灰缸再度堆满烟灰。外头已一片漆黑。
暖炉里的红色火焰开始摇曳不定,于是冈田先关掉开关,接着倒入煤油,用打火机点火。大拇指快烧焦了。房内洋溢着温暖的气味。
寺岛正在睡觉。他趴在矮饭桌上睡着了。光是打个草稿,就把他搞得筋疲力尽。
冈田从寺岛胳膊下拈起几张信纸。字歪七扭八的,重写的痕迹一大堆。
回头重读一遍后,他笑了。
「这家伙真是个白痴啊。把水族馆的事情写得这么详细,去了还有意义吗?」
冈田将信纸收妥,放回矮饭桌。
寺岛的发稍沾了小小的烟灰。他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拨掉,宛如对待易融的雪花。
寺岛,我的信,永远不会有寄出的一天。
它只会悄悄地写在我心田,仿佛永不停歇的呢喃。
冈田坐在窗边,凝视着这名沉睡的男子。然后,他将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点燃最后一根香烟。
来自肺部的烟雾与气息交错成白色的难解文字,画出一条条通往冬季夜空的轨迹。
直到最后一缕轻烟融化在黑夜中,冈田都不曾离开窗边。
这是一个笼罩着清冷空气的严寒日子。
第一卷 永不背叛
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们,
因此你们尽管放心去爱别人吧。
即使被背叛、即使受伤,也要勇敢地爱人。
——再不赶快回去,就来不及享受帮勇人洗澡的乐趣了。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从公车站一路快步冲回家,却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惠理花竟然跪在地上,将勇人的小鸡鸡含在嘴里。
刚洗完澡的勇人,对这样的举止完全不以为意,如常开心地伸伸腿又弯弯脚。惠理花放开勇人的小鸡鸡,端详着勇人的脸蛋,优雅满足地微微一笑;紧接着,她又若无其事地将爽身粉拍在勇人光溜溜的身体上。
尽管庭院中的树木能提供遮蔽,但惠理花怎能在面对马路、灯火通明的客厅搞这种事?我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即使再急,自己也不应该意图从外廊直接进入客厅。面对一个吸吮婴儿小鸡鸡的妻子,我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爱她吗?
想归想,我仍然蹑手蹑脚地往后一退,从玄关喊着「我回来了」进入家中,并且心痒难耐。又气又惊的我,到头来还是将这份情绪转化为性冲动,我真不知道该称赞自己,还是该对自己感到傻眼。
或许是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吧?方才那一幕,有没有可能只是过于疲劳所造成的幻觉呢?我慢条斯理地脱鞋,此时惠理花朝玄关探出头来,笑着说道:「你回来啦。」
「很可惜,勇人吵着要洗澡,所以我已经先帮他洗过罗。」
客厅笼罩着微微的热气与湿气,空气中混合着小婴儿跟牛奶香皂的香气,十分香甜。
「这样啊。抱歉,没帮上你的忙。」
我无法直视惠理花,只好拉着她的手,围着勇人坐在地上。穿着毛巾质地的睡衣躺在地上的勇人,仰望着我们发出一声:「啊~」
「他在欢迎你回来唷。」
惠理花百般怜爱地戳戳勇人的脸颊。换成平时的我,也会欲罢不能地抚摸、凝视勇人,但今晚我实在忍受不了。
「欸。」我环住惠理花,解开她的围裙绳结。
「哎,小健,你怎么了?」
惠理花讶异地挣扎,连声说道:「还没吃饭呢。」「我不想在这里做。」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
「真是的,勇人在看啦。」
「放心吧,小婴儿看不懂啦。」
他能看懂最好!我察觉到自己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难不成我在吃醋?至于当事者勇人,起初还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父母推来挤去,最后也不耐烦地扭动手脚,逐渐睡去。
太好了,我儿子真好应付。
完事后,我整理着凌乱的衣服,一边想着:万一生了第二个孩子,晚上我可得去打工了,否则生活费会不够用。惠理花在厨房边哼歌边将味噌汤端到客厅;汤碗热气蒸腾,宛如一座活火山。把味噌汤煮到沸腾是惠理花的坏习惯,不过我饿到前胸贴后背,所以还是乖乖就座。
「他还真能睡啊。」
「今天我带他出去散步的时间稍微久了些,他大概累了吧。」
「散步?勇人又不会走路。」
「光是去外头看看,就能带给小宝宝很好的刺激喔。」
我瞥了勇人一眼,和惠理花面对面吃饭。
惠理花吃到一半突然说道:「对了,我都忘了。」然后搁下筷子,从冰箱取出一小碗凉拌萤火鱿。
「每次我在超市看到这个,总忍不住买回家。」
「你很喜欢吃这个嘛。」
「嗯。」
惠理花津津有味地咀嚼萤火鱿。我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不去看她的嘴。
我总觉得萤火鱿的形状,好像有一点类似婴儿的小鸡鸡。
惠理花的行为实在令我在意得不得了,于是隔天我决定不着痕迹地问问公司同事。
不过,这问题兹事体大,若是被当成性骚扰可就惨了。该问谁才好呢?我慎重地检视营业所的每一个人,最后的结论是:打工族柏崎太太应该是最佳人选。她比我足足大上十岁,而且个性直来直往,又是个妈妈,肯定能依照经验给我一些建议。午休时,我开口向她求救。
很幸运地,其他人不是去买便当就是去跑业务,在这小小的营业所内,只有我跟柏崎太太两人。
「柏崎太太,你有小孩对吧?」
「对啊,有两个。」
柏崎太太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迅速地整理收据。
「你舔过吗?」
「什么?」
「当他们还是小宝宝的时候。」
「冈村,你没舔过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柏崎太太停止整理收据,注视着我。
「嗯,算是有吧。」
「对吧?谁不想舔小宝宝?像我家老公啊,他还会嚷着『好可爱唷~』然后全身上下舔个不停,真够头疼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暗暗一惊。勇人确实很可爱,但我可没舔他舔得那么过火——大概吧。
「不过现在啊,我的小孩还会对他说『我讨厌爸爸』,不肯跟他一起洗澡,搞得他老泪纵横呢。啊哈哈。」
听到这儿,我注意到咱们两家有一点大不相同。
「是令媛吗?」
「对啊,我们家两个小孩都是女生。」
什么嘛,那就没办法当成参考啦。我管爸爸怎么对待女儿?我不想知道柏崎太太的老公有多么溺爱女儿,只能相信他对女儿的感情并没有超越父亲的范畴——而我也不得不信。
换成是我,如果生了女儿,或许也会比对待勇人更爱舔她、疼爱她,但我能触摸女儿的「那里」吗?如果不摸,就无法帮她换尿布,然而一定会害羞或心生抗拒,永远都无法习惯这档事。这是很容易想像的。
我想知道的是:母亲如何对待亲生儿子。
柏崎太太见我默不吭声,便一口吞下三明治,略显担忧地问道:
「怎么啦,冈村。产后忧郁症?」
既然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也只能打破沙锅问到底了。我必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来鉴定惠理花的行为是否在合理范围内。我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下定决心提问。
「不瞒你说,我看见我老婆……她——呃,该说是舔还是吸呢,总之她把儿子的那个放到自己嘴里。怎么样?柏崎太太,如果你有儿子,会想对他做这种事吗?」
我一口气说完,顿时有点喘不过气,于是稍微拉松领带。
或许是被我激动的态度吓到了吧?柏崎太太仰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然后——
「这个嘛,我应该会想含含看吧。」她不假思索答道。
「真的吗!」
「因为你想想嘛。」
柏崎太太再度面向桌子,整理收据。「小宝宝的那个不是很可爱吗?况且还是自己的孩子呢。我想只要是生了儿子的妈妈,大多会想含含看吧?」
「我想应该不是吧……」
早知道就不问柏崎太太。不过,我是不是该高兴不是只有惠理花有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搞糊涂了。
「冈村,你小时候一定也被令堂舔过啦。」
柏崎太太低头呵呵笑道。
我不能接受。难道只要长得可爱,就什么都能舔?我暗自抗议,悄然离席。
从以前开始,我就很难理解许多女性对异性亲属表达情感的方式。
高中时交往过的那个女生,是个超黏哥哥的妹妹。我称赞她新买的运动表「很不错」,她却回答我:
「这是我求哥哥买给我的对表,是生日礼物。」
「你生日过了?」
我大吃一惊。身为男友的我,居然错过这重要的日子?
「不是,是我哥哥的生日。」
听她这若无其事的语气,我又暗吃一惊。为什么明明是哥哥过生日,却是由哥哥买对表给妹妹?兄妹俩喜孜孜地戴上同样的手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这个女生在圣诞节送我钱包,送时还不忘加一句:「这是我哥陪我去挑的。」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你不觉得你们兄妹俩感情好得有点异常吗?」我问。
「会吗?我们感情是很好没错啦。」
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很讶异,为什么她能对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家人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呢?
大学时交往的女生,她劈头就问我:
「冈村,你有姐姐吗?」
我说自己只有哥哥。
「太好了。有姐姐的男人啊,动不动就把姐姐挂在嘴上。」她说。
我笑着说:「没有这回事吧。」她却强调:「绝对会。」
不过,这个女生有弟弟。从跟她的对话中,我可以窥见她喜欢对弟弟管东管西。
什么跟什么啊?
我时常耳闻母亲溺爱儿子的案例。大部分的男人都会觉得这样的妈妈很烦吧?
除此之外,男人们的女性亲属(妹妹、姐姐、祖母或母亲)总是喜欢围着他们加以疼爱、信赖,将他们当成玩具。「爸爸好烦喔。」「你这孩子真笨。」尽管女人们嘴上不饶人,但她们显然对于男性亲属毫不设防。
是因为不把他们当作性对象,所以才能如此松懈吗?假如没有血缘这层保护膜,女人就无法对男人敞开心胸吗?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有点空虚?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
我之所以对女人与男性亲属间的相处模式神经兮兮,是有原因的。
小时候,我曾经遇过一对奇妙的老夫妻。每每想起他们,我总会暗自思索: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和惠理花结婚当然是因为喜欢她,此外,我也希望借由结婚成为一家人,使惠理花对我完全卸下心防——就像世界上的女人们对待男性亲属一样。结果我吃瘪了。
结婚两年来,惠理花仍无法全心信任我这个人。
同床共枕两年多,我们在彼此面前不再客套、百无禁忌,因此问题并不在于我的个性或外遇,而是在更深层、灵魂、本能或皮囊下的某处,惠理花仍然将我当成「外人」。
正由于我是外人,才能跟她结为夫妻,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即使如此,我仍觉得很不甘心,想也想不透。
勇人出生后,更加深了我的疑惑。
为什么女人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如此信赖有加、宽宏大量,对于其他男人却戒心强得近乎冷漠?
无论如何信赖对方,只要彼此有血缘关系,那个男人都绝不可能变成自己的人啊。况且从其他女人眼中看来,那男人也只不过是一个必须提防的「外人」罢了。
真搞不懂这种习性。
一年到头,总有些琐碎繁杂的事情需要大楼管理公司处理。
除了建筑物的定期维护及设备定检,若住户抱怨满地鸟粪,员工也必须抱着防鸽网(名为「防鸽大师」)亲赴现场;若有人跳楼自杀,则必须加高屋顶护栏,以安抚住户的情绪——总之可谓神通广大,三头六臂。
在公司的政策之下,各营业所一一卷入缩编合并的风暴之中,如今只有我们这间营业所负责散落县内各处的所有物件。尽管已度过春季搬家潮,工作量仍没有减轻多少。
由于长期人手不足,平常就已忙得人仰马翻,不料此时又冒出一个大麻烦。县内北部某栋大楼的玄关钥匙出了差错,起因于两名小学生。
住在同一栋大楼的A小弟与B小弟,当天开开心心地一起放学回家。A小弟在电梯内摸索书包,这才发觉自己忘了带钥匙出门。每逢母亲出外打工,A小弟只能自己带钥匙进出大楼,这样下去,他恐怕得等到母亲返家才能进家门。
怎么办?A小弟垂头丧气,此时B小弟提出了一个建议。
「放心啦。我有带我家钥匙,只要用这把钥匙开你家的门就好啦。」
小孩子的想法真无厘头。因为我们住在同一栋大楼,所以你家的钥匙应该跟我家的钥匙一模一样——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毅然执行大人想也想不到的计划。
而糟糕的是,B小弟家的钥匙真的打开了A小弟家的门!
A小弟和B小弟的双亲知道此事后大吃一惊,而接获通报的我们更是吓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不用说,全住户的门锁形状都是各不相同的。
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负责该大楼的制锁公司员工马上前往调查,结果孩子们所言不假。明明是型号、沟槽形状皆不同的两种锁,B小弟家的钥匙却打开了A小弟家的门;附带一提,A小弟家的钥匙无法打开B小弟家的门。
很不巧,我刚好是负责管理那栋大楼的人。我立即着手更换全住户的所有门锁,该大楼共有三栋,总计五百户以上。
然而,大楼的住户自治会无法就此满足,他们想查明真相,而我也是。
这回,住户们要求制锁公司调查是否有其他钥匙互通。从各户拆下来的钥匙和门锁在制锁公司的仓库角落堆得和山一样高,一个门锁得试插五百把以上的钥匙,而这样的动作得重复五百次以上。
我们雇用工读生没日没夜地赶工,而且连我也加入战局,因为不能放着工读生不管。到头来,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凹槽或突起,右手腕还得了腱鞘炎。
我在昏暗的仓库埋头将钥匙插进锁里,脑中不时浮现惠理花的嘴唇含着勇人小鸡鸡的景象。每忆及那一幕,我就会心神不宁地想着「我老婆到底在搞什么啊」,甚至还会懊悔当初没看得更仔细些。
有家归不得的这一星期,我觉得寂寞得不得了。
儿子现在只会哭、睡跟笑,压根还记不得我的脸吧?惠理花一个人照顾小宝宝,应该也累得焦头烂额,真希望她不会因为太累,又对小宝宝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我好想念他们。明明只是短短一星期,我却孩子气地担心如果再见不到惠理花跟勇人,自己会不会被他们排挤。这种感觉,就像短暂的春假结束后重新编班,自己却因发烧而无法出席开学典礼;就像见不到想念的朋友,自己躲在被窝里担心他们会不会弃自己而去。
这么一想,我才惊觉原来惠理花跟勇人在我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这种认为某物难以取代的心情,我已经好久没有体验到了。小学时央求父母买给我的脚踏车、树林中的秘密基地,我对它们抱着一份独特的情感,不想让任何人触碰。
说到惠理花和勇人与脚踏车、秘密基地之间的不同处,在于他们俩并非我回忆中的宝物。我不光是重视他们,也希望他们能同样地重视我。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却等到结婚生子后才察觉。我在布满灰尘的仓库中想着,原来所谓的「爱」,就是指「重视的现在进行式」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而惠理花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实在很想见他们一面,于是争取了一点时间回家拿换洗衣物。惠理花一如往常地抱着勇人出来迎门,殷切地说道:「这阵子还是会很忙吧?」「不要熬夜,否则小心伤身喔。」但是基本上,她似乎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无论是她的视线、指尖或情感,一律只向着勇人。那些嘘寒问暖的话语犹如蜘蛛丝般一扯就断,只是客套话罢了。
在勇人出生前,惠理花一心只向着我。以前我只要稍微晚回家.她就会说:「我好担心喔,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呢。」但是勇人一出生,我的地位就降为「说担心是有点担心啦,但放着不管也不会怎样」。
真现实啊,我不知该傻眼还是该笑。尽管如此,我对惠理花和勇人的爱依然不变。虽然觉得惠理花对勇人有点偏心,但我不可能怀疑惠理花对自己的爱,只好摸摸鼻子想着:认命吧。
以结论来说,除了B小弟家的钥匙能打开A小弟家的门之外,所有的钥匙都只能打开与其配对的锁。事情的真相,就是在机率极低的偶然状况下出现了一把「瑕疵钥匙」。
我写好报告,和制锁公司的员工一同拜访所有住户,低头赔罪。
营业所的同仁知道这起由小孩的突发奇想所引发的大风波后,纷纷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但最后我的心情却是愉快的。
说不定A小弟跟B小弟前世曾经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呢!等B小弟长大成人后,或许该买张乐透看看喔。
本该无人知晓的某种重大秘密因缘,被某人发现了。
这种感觉近乎神圣。所谓的钥匙与锁头,真是深奥。
假如真有宿命,这就是宿命。
这两道锁与能打开两道锁的一把钥匙,被我当作工作纪念收下了。收是收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将它们放在哪里,只好搁在偶尔用来通勤的汽车副驾驶座上。
勇人学会挺脖子了。
婴儿的头看起来实在不小,做家长的看着小宝宝的脑袋东摇西晃,总会吓得心跳漏一拍。现在脖子挺了,不只能跟勇人玩飞高高,也可以让他坐在腿上吸奶瓶,堪称多了几项乐趣。
勇人躺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大福。他会使劲挥动发音玩具,有时用力过猛还会打到自己的脸,哇哇大哭。这景象令我百看不厌,总忍不住笑道:「跟从前的无聊搞笑短剧一样嘛。」不过,惠理花一听见勇人的哭声就会即刻奔来,将他抱起来哄。
「爸爸好坏心眼喔,怎么可以取笑你呢。」她一边对勇人说话,一边冲着我调皮一笑。
解决钥匙问题后,我的平日夜晚多出许多空间。我几乎每天都是下班直接回家,从不与人小酌或夜游,连电视也不常开。光是陪着勇人,就够我消磨时间了。
不过,小宝宝是很早睡的。一到晚上八点,惠理花就会关掉卧室的灯,哄勇人睡着。勇人会在深夜哭上好几回,一哭就得喂奶,幸好他不大难搞,喝完奶就会满意地睡去。惠理花的母乳量并不多,因此其中一回会由我泡配方奶喂他。
「你是个好爸爸嘛。」柏崎太太说道。跑完业务时已耽搁了些许午休时间,我回到营业所想休息一下,发现公司只剩下柏崎太太一个人。
「哪像我家老公啊,半夜睡得跟死猪一样。他只在有空时才会疼女儿啦。」
「我不讨厌照顾婴儿啦。」
不仅如此,我还怀疑自己根本很适合照顾婴儿。无论是半夜被哭声吵醒,或是小宝宝随地大小便,我总是照顾得乐在其中。
「只是,好父亲跟好丈夫似乎是两码子事。」
我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说道。柏崎太太闻言,旋即将视线从电脑荧幕移开,抬起头来。
「哎呀哎呀,怎么啦?」
「我老婆不大愿意跟我上床。」
打从我目睹惠理花的惊人之举,我便已跟柏崎太太谈心数次,早就百无禁忌了。
勇人吃饱睡着后,我如释重负地躺在惠理花旁边。躺着躺着,有时也会想稍微摸摸惠理花,反正勇人至少还会再睡两小时。然而,惠理花显然兴趣缺缺。起初我以为她是气我刚回家就在客厅压倒她,但看来并非如此。
我最近学会忍耐了。「一当上父母,心态也会成熟许多。」营业所的所长经常语重心长地将这句话挂在嘴边,难道是指这档事吗?我不禁空虚地揣想着。
「这是正常的啦。」柏崎太太的语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世事的幼稚园生。「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是个妈妈,你别太猴急,给她一些空间吧。」
我本想说「我哪有猴急」,却仍点点头说:「这样啊。」
夕子姐周末来我们家玩了。
我本来打算开车去车站接她,怎料洗车时却听见有人喊道:「冈村先生!」回头一看,夕子姐居然站在门外,顿时心头一震。我将洗车用的水管搁在地上,赶紧开门。
「你大可打电话给我啊。」
「没关系啦,坐计程车快多了。」
她还是一样我行我素。夕子姐径自打开玄关门,一看到出来查探状况的惠理花便说:「你整天都闲闲待在家里呀?一天到晚顾小孩,你不腻吗?」
夕子姐在县政府工作。惠理花早年丧父,因此惠理花跟她哥哥是由夕子姐一个女人拉拔长大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夕子姐实在看不惯惠理花赋闲在家。
「不会啊。况且我喜欢待在家里。」
「说是这样说,万一你想离婚时怎么办?如果没有收入,到时就别想自由罗。」
夕子姐边说边从惠理花怀里抱走勇人。
「呃,现在还不需要担心那个啦。」
我从中打岔,但她已经没在听了。
「勇人,你变重了耶。啊~我的腰好痛,抱不动了。」
语毕,她又把勇人丢还给惠理花。被当成行李般丢来丢去的勇人高声笑着,而我跟惠理花则相视苦笑。
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哄着勇人闲话家常。每当我去泡咖啡或站在厨房准备晚餐的食材时,夕子姐总不忘说一句:「惠理花真是找到了好老公呢。」
「平常我才没那么勤快呢,都是丢给惠理花一个人做。」
我难为情地老实招认,只见夕子姐心领神会地眯起眼来,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