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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浦紫苑|翻译:林佩瑾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夕子姐同时养过儿子跟女儿呢。我决定提出挂念许久的问题。

「夕子姐。」夕子姐不喜欢我叫她岳母,每次都会摆臭脸。「在母亲心目中,儿子的地位是特别的吗?」

「那还用说。」

「不,我的意思是『是否比女儿特别』。」

我家的小孩只有我跟我哥,因此问我妈也没用。

「这个嘛,儿子是比女儿特别没错。」夕子姐说道。

「妈,你好过分喔。」惠理花笑了。

「生了儿子跟女儿的妈妈,八成都会这样回答吧。」夕子姐屈身捡起勇人掉在地上的布球。「跟小孩可不可爱没有关系,反正就是会这么想。」

「妈妈可是很宠哥哥呢。」

惠理花并没有语露不满。她接过夕子姐捡起的球,在勇人面前挥呀挥的,那表情才真是洋溢着「娇宠」。

夕子姐吃下我花费三小时熬煮的红酒炖牛肉。尽管惠理花劝她留下来过夜,她仍坚持要叫计程车。我赶在她叫车前自告奋勇说要载她,毕竟我可不想让丈母娘认为我是个不机灵的男人。

哄勇人入睡的时间到了,因此惠理花留下来看家。我本以为夕子姐会坐在后座,不料她却打开副驾驶座车门,纳闷地看着座位上的锁头跟钥匙。

「啊,把它们随便推到旁边就好。」

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夕子姐把锁头跟钥匙搁在膝上,坐进车里。

夜幕低垂,山峦与天空融为一色。繁星点点,大马路上车辆稀少。

「你觉得儿子把你老婆抢走了?」

夕子姐冷不防问道。我思索片刻,这才明白她想知道我刚才提问的动机。

「没这回事。」我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在小学四年级之前,一直住在I镇。」

那是一个比这里偏远许多的小城镇。那儿在日暮前宛如天堂,有河川、田园与树林,我跟朋友几乎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得到宝贝脚踏车、制造秘密基地,都是在I镇发生的事。

然而,不管白天玩得多么开心,天色一暗就得回家。我讨厌回家,讨厌黑夜,因为家里的气氛实在糟透了。当时我老爸在外偷情,时常跟妈妈大吵特吵,而且也很少回家。

比我大六岁的老哥好像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我却只是惶惶不安地问着:「为什么最近爸爸跟妈妈老是吵架?」

每次父母在客厅一开骂,我就无法安心看电视,只能到隔壁的前园家借看电视。前园夫妇大概八十好几了吧?老婆婆叫多惠子,老爷爷叫喜一,他们夫妇俩住在一栋小小的屋子里,似乎膝下无子。

有些人会赞美某些老人家「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但多惠子婆婆的年纪并没有降低她的风韵,仍然是美人胚子。她气质出众,跟乡下小镇一点都不搭调。幼小如我,觉得叫她「老婆婆」实在怪别扭的——不过我还是称呼他们「老婆婆」、「老爷爷」。

我长大后问了妈妈,这才知道前园夫妇并非I镇当地居民,而是喜一爷爷退休后想住在空气清新的地方,他们才搬过来的。这是他们的对外说法。

多惠子婆婆个性有点古怪,完全不把小孩当小孩看。这一带的老人家可是把每个小孩都当成孙子看待呢。

左邻右舍都知道我爸妈感情不好,因为到哪儿都听得到他们的争吵声。或许是同情吧,有人一看到我就给我糖果,而我也知道背地里说我们家闲话的人,就跟给糖果的人一样多。

多惠子婆婆从不会这样对我。她不会乱给我糖果,也完全不说闲话。当我打开前园家的玄关门,她只会淡然笑道:「今晚吵得真凶啊。」

前园家的客厅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夏天他们会敞开木制落地窗,冬天则有在煤油暖炉上头冒着热气的茶壶。

客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矮饭桌,喜一爷爷总是在上头单手托腮看电视。每当我一进房间,他就会静默地微微点头,不管我转到哪一台都没有怨言;多惠子婆婆则会坐在旁边,时而用鲜艳的丝线做传统刺绣,时而喝茶。

某一晚,我看着漂流(注:原为日本乐团,后成为以演出短喜剧闻名的组合,简称取日语名字头三个字「ドリフ」。成员有志村健和加藤茶等人。)的节目,一边问多惠子婆婆:

「什么是偷情?」

多惠子婆婆一面看报,一面摇着扇子说道:

「大概就是背叛自己立下的海誓山盟吧。」

「喔?」

虽然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像挺酷的,我想。「我妈打电话跟朋友聊天时,曾经说过:『世上没有男人不偷情』。真的吗?」

多惠子婆婆瞟了一眼在一旁默默剪趾甲的喜一爷爷。

「当然还是有男人不偷情呀。煞有介事地嚷着『没有那种男人』的人,只是还没遇到专情的男人罢了。你说对吧?喜一。」

多惠子婆婆咯咯笑道,而喜一爷爷只是耸耸肩。我从没听过母亲直呼老爸的名字,所以觉得怪怪的,心想:原来老婆婆跟班上的女生一样,都会直呼男生的名字呀。

「可是呀。」

多惠子婆婆用握着扇子的手指背部轻敲矮饭桌的边缘。她的手指既细又白,仿佛干燥的无节枝桠。

「你妈妈还算幸运呢。如果她真的遇上专情的男人,那可就糟啦。」

「为什么?」

「专情的人啊,一旦移情别恋,就再也不会回心转意啦。会偷情、会稍微拈花惹草的丈夫,相较之下还比较能令人安心,而且也比较好应付。」

我纳闷地偏偏头。

「你怎么还听不懂呀。」多惠子婆婆微笑道。「我不知道该下什么结论,总之你妈妈还有很多重新开始的机会啦。毕竟她若是遇上专情的男人,才没有什么『下一次机会』呢。她只能抛下一切全心接纳,或是全力逃跑,就这两条路。这可是很辛苦的喔。」

喜一爷爷的剪趾甲声,为热闹的电视声打着拍子。我再度乖乖点头称是,望向映像管。实际上,我根本听不懂多惠子婆婆在讲什么。

「直到冬天,多惠子婆婆才告诉我她的秘密。」

我来不及在灯号转红前过马路,只好暂且停车。

田地正中央的十字路口视野良好,放眼望去空无一车,但我还是得遵照红灯的指示静止不动,想来真有点滑稽,也有点尴尬。夕子姐在副驾驶座把玩锁头,两个锁头在夕子姐掌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吃晚餐时,我妈对我说:『我跟爸爸可能会离婚。』我爸已经一星期没回家了。老哥压低嗓子说:『是喔,随便你。』我也跟着点点头,但其实我有点难过。」

回到我们两个小孩的房间后,我跟老哥一句话也没说。老哥读起漫画杂志,而我则坐在地板上随意打发时间。我妈待在楼下,但楼下悄然无声。

我耐不住家里的沉默,遂穿上风衣起身。老哥问我:「你要去哪里?」我回答:「我要去看电视。」「看个电视干嘛穿风衣?」老哥说道。

既然老爸不在家,我大可在家里看电视,然而我却直奔下楼,从玄关夺门而出。冷风从山间吹来,飘向后方的白色气息,在微暗的夜色中清晰可见。前园家灯火通明,我却提不起兴致过去,径自信步走向河畔。

这条小河的水量并不多,与白天相同,遵循固定节奏将地面一分为二;每遇岩石或高低差,水声便产生变化。我蹲在河畔倾听水流声。天气很冷,而我又是个没耐心的小学男生,因此我认为自己当时肯定没待多久。

「小朋友该睡罗。」

我闻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多惠子婆婆。前园夫妻听我妈和老哥说了我的事,于是也担忧地出来找我。

多惠子婆婆见我迟迟不起身,索性也蹲在我身旁。她穿着一身黑衣,围着灰色披肩;桥边的路灯照耀着多惠子婆婆的侧脸,尽管她满是皱纹,皮肤却白皙柔嫩。

「你赌气也没用呀。」

我默不吭声,多惠子婆婆只好叹气。一条睡昏头的鱼跃上河面。

「我的妈妈从前也跟你妈受过一样的苦喔。喜一出生的那一天,她对我说:『多惠,妈妈帮你生下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人罗。』」

「……咦?」

「你今晚倒是一点就通嘛。」

多惠子婆婆将下巴埋在膝上的胳膊间,从旁端详着我。「喜一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有这种事吗?」

夕子姐第一次打断我的话。

「天知道……」

我正想将方向盘切向通往车站的道路,夕子姐却悄悄触碰我的胳膊说:「故事还没说完吧?」我笔直往前驶去,沿着车站周边环绕。

「根据多惠子婆婆的说法,她跟喜一爷爷最初都是跟别人结婚,也拥有各自的家庭。」

「可是,战争把一切都烧光了。」多惠子婆婆说道。「我的家、丈夫、喜一的老婆、小孩,全都无一幸免。」

战争结束后,数次受召服役的喜一爷爷,回到了呆呆望着断垣残瓦的多惠子婆婆身边。

「一夕之间失去家人,我一直茫然不知所措,连悲伤都感受不到。可是,一看到喜一,我就顿时心生喜悦,心想:『总算能跟他独处了。』我跟喜一马上就离开那座城镇。我们抛下故乡,决定前往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姐弟的地方。」

「好奇怪唷。」我说。平静地道出往事的老婆婆,在我眼中成了不知名的怪物。

多惠子婆婆望向黑暗的河流。

「很奇怪吧。可是对我跟喜一而言,从前的生活更是奇怪。我们一直互相喜欢,我妈也对我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自知不能太明目张胆,但我结婚时,心底却隐约想着:『为什么对方不是喜一呢?』」

小健——多惠子婆婆呼唤着我。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八成也是最后一次。

「我想说的是,你绝对不能背叛他人。既然你现在很难过,觉得你妈妈很可怜,你就必须成为一个专情的男人。很简单啦,一旦遇到好对象,只要抛下一切,把自己奉献给她就好。」

我们回去吧——多惠子婆婆把我拉起来。她那干燥又冰冷的指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走到我家门口时,多惠子婆婆说:「今晚我告诉你的事情,你千万别说出去喔。」她的笑颜,令我联想起朋友完成秘密基地时的表情。

「她只是闹着你玩的吧?」

夕子姐在副驾驶座盘起胳膊。

「或许吧。」

每当忆起那一晚,我心头总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可是,我突然想到:一般人看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同姓男女,通常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夫妻。但是,兄弟姐妹也是同姓啊。说不定这世上有很多人跟多惠子婆婆和喜一爷爷一样,低调地凭借着血浓于水的情感共同生活。」

「就像这两个锁头?」夕子姐说道。我一看,夕子姐膝上的两个锁头,竟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了。

两个型号不同的锁头。乍看之下很相像,摆出「我们是不同个体,我们毫无关系」的姿态,其实却被相同的秘密维系在一起——能借由同一把钥匙打开的秘密。这个秘密,名为血缘。

他们向世人隐瞒真相,眼中只注视着彼此。如果多惠子婆婆和喜一爷爷的关系是一种宿命,这样的宿命也太孤单了。

当然,多惠子婆婆的爱肯定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完全不引以为耻,但是我想她一定察觉到了。

他们确实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多惠子婆婆跟喜一爷爷被刻意养成一对相爱的姐弟,这全是他们那个被丈夫背叛的伤心母亲一手造成的。

因此,多惠子婆婆才会告诉我该如何才能不迷失在爱情的迷宫中,以及该如何才能不使自己心爱的人迷惘。

「我没有姐姐或妹妹,跟妈妈之间也没有那种执著,所以实在搞不太懂。看着惠理花跟勇人,不禁令我想起多惠子婆婆说过的话。」

「我看你果然很担心老婆被儿子抢走嘛。」夕子姐说道。

「或许吧。」我再度回答。

「然后呢,怎么样?你能当一个专情的男人吗?」

「我也不知道耶。老实说,我没什么信心。」

但我打算努力一试。我要努力让惠理花相信除了安全的「男性亲属」之外,我这个「外人」也是值得信赖的男人;我必须让惠理花明白,我绝不会背叛她,也不会伤害她。

我将车子停在车站前的圆环。夕子姐搭着车门内侧的门把,转过头来。

「虽然这跟县政府的工作没有直接关联,不过我有门路喔。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那对夫妇的户籍,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说不动心是骗人的,但我还是郑重地婉拒了夕子姐的提议。

我目送夕子姐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端,返回来时路。

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夕子姐。

在那之后,我目睹了非常美的一幕。

多惠子婆婆在初春时倒下,被救护车载走。深夜时分,我在被窝里竖耳倾听驶近邻家、然后又伴随慌乱的氛围远去的救护车警铃。

多惠子婆婆在镇上唯一的综合医院(其实也只是栋小建筑物)约莫住院一个月,喜一爷爷几乎每天都搭着公车去探病。我常常看到喜一爷爷挺直腰杆,提着纸袋沿着河岸道路而行;每当喜一爷爷看见我,总是一如往常地默默点头。

有时,我会在放学后顺道去医院探病。我妈似乎下定决心后就满足了,那阵子变得相当平静。这么一来,反倒是我爸变得紧张起来,开始懂得回家了。

听我说完家里的现况后,躺在病床上的多惠子婆婆皱起鱼尾纹笑道:「这样啊。」然后要我吃她枕边的橘子跟苹果。此举并非把我当成孙子般疼爱,只是她自己不大有食欲罢了。

待会儿,她一定会假装自己已经吃过,对喜一爷爷说:「很好吃。」即使多惠子婆婆住院,她仍不忘好好梳理、盘起那一头银发。

某日午后,我前往多惠子婆婆的六人病房,在门口停下脚步。房内只有多惠子婆婆跟喜一爷爷两人,床边窗帘半掩,春天的暖阳从窗口洒落。

我看不见多惠子婆婆的脸,只见喜一爷爷坐在床边的圆椅上,阅读从医院贩卖部买来的周刊杂志。我知道自己绝不能出声,但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喜一。」

多惠子婆婆沉静地说道。她的细白指尖,摸索着床单上缘。

「我要留下你先走了。」

读着杂志的喜一爷爷抬起头来,悄悄握住多惠子婆婆的手。

「没关系啦。」我头一次听见喜一爷爷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语气意外粗鲁。「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我缓缓往后退去,在医院走廊上奔跑。背上的书包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我直直冲到外头,在公车站调整呼吸。他们两人握手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眼底,挥之不去。

山顶的雪尚未融尽,多惠子婆婆就死了。我跟妈妈、哥哥相偕参加隔壁的简朴葬礼,喜一爷爷在乡亲面前淡淡地致词道:「亡妻多惠子生前承蒙各位乡亲关照。」

新学期开始前,由于老爸工作的缘故,我们离开了I镇。大约一年后,喜一爷爷的死讯传到我们耳里,我妈发了吊唁电报。在那之后,我们几乎不再提起曾疼爱过我的「隔壁的前园夫妇」。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正如喜一爷爷所言,他很快就终结了独居生活。

就算现在知道他们是姐弟或夫妻,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哪儿都去不了了。

多惠子婆婆要我保守秘密时的表情;在春天的病房中静静握手的两人,我只要拥有这两幕如梦似幻、烙印在记忆中的美丽剪影就够了。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终于能这么想了。

我一将车子停入车库,惠理花便急着出来迎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担心你在哪里出了什么意外呢。」

「抱歉。勇人呢?」

「他已经睡罗。」

我们进入卧室,并肩凝视着安详入睡的儿子。

「小健,我问你喔。你为什么要问妈妈比较重视我还是哥哥?」

我问的不是比较重视谁,而是谁的地位比较特别——我正想开口,却发现惠理花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只好作罢。

「我只是有点不安啦。」

「为什么?」

惠理花的脸凑得更近了。客厅射进来的灯光,清楚照耀着她认真的眼神。

「小健,我看你这阵子真的很累,如果有心事就说嘛。」

「这个嘛……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含勇人的小鸡鸡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惠理花往后一退。

「难道你做了好几次!」我不禁大叫。

「嘘——」

惠理花尖声说着,窥望勇人的睡脸。

「来,你过来一下。」

惠理花攫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到客厅。「小健,你真的很坏心眼耶。为什么不说一声?」

「我傻眼得忘记出声啊。万一勇人染上怪癖怎么办?」

「什么怪癖不怪癖的。」

尽管惠理花嘀咕了几句,仍逼我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在我身旁。她看着我的脸噗哧一笑。

「真是的,你不用瞎操心啦。我只是看他可爱,才稍微舔一下而已嘛。」

惠理花见我不吭声,又说:

「好啦好啦,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小健,你该不会是吃醋吧?」

「才没有咧。」

我稍微撒了个谎。

「你真傻呀。」

惠理花在沙发上抱起双膝,依偎在我肩上。「喏。」我在裤子的口袋中摸索,将放在车上的锁头跟钥匙递给惠理花。

「这是什么?」

「这很适合给勇人当玩具吧?」

「他现在还不会开锁啦。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娓娓道出这阵子忙于工作的原因。「喔?居然有这种事呀。」惠理花感叹着打开两道锁。「啊,真的耶。」她笑了。

今晚她会不会有兴致呢?我想。算了,不必着急。尽管我还想要再拥有一个小孩,但也无须急于一时。

跟公司租来的房子虽然老旧,我却住得很开心,惠理花跟勇人也很快乐。这个家跟前园夫妇的家似乎有点相似;旧归旧,却住得安稳,住得满意。

接下来生个女儿也不错——我的胳膊感受着惠理花的体温,一边如此想道。这回或许会换惠理花吃醋,但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所以不必担心。

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们,因此你们尽管放心去爱别人吧。即使被背叛、即使受伤,也要勇敢地爱人。我想,今后自己应该会以这样的态度面对亲爱的家人。

朝朝暮暮,至死方休。

我会遵守承诺,永不变心。正如多惠子婆婆所言,这点其实很简单。只要惠理花、勇人跟勇人未来的手足需要我,那便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喜悦。

第一卷 我们做过的事

为什么人在谈恋爱时,

能确定那就是「爱」呢?

它没有明确的字面定义,亦没有形体,

人却生来就能明白何谓恋爱。

午餐时间一结束,厨房就闲了下来。

藏在柜台内侧的小型液晶电视正播着重播的老连续剧,老板看得津津有味,连客人喊着「不好意思」也无动于衷。没办法,我只好勉为其难去招呼客人。地板打蜡打得晶亮,因为老板不甘心被黑心商人所骗,买了一罐三万圆的地板蜡,便决心用它个痛快。

古桥先生坐在洒着阳光的窗边席。他趁着我抵达他座位前摊开菜单,再三思考该点些什么。

这是古桥先生的一贯作风。他总在午餐离峰时段出现,入店前先仔细看过门口板子上的「本日午餐」,接着入座喝水,一边打开菜单重新检视菜色,然后趁着店员过去为他点餐前进行菜单最终审查,以防自己点错。

我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古桥先生。说「勉为其难」简直是自欺欺人,其实我开心得不得了。古桥先生略微伏首认真思考午餐的神态,真是迷死人了。

我故意从古桥先生背后靠近他,透过T恤的领口窥见他的锁骨;若是轻轻含住他的锁骨,接着再以柔软的舌头舔舐,肯定很舒服吧。

「可以点餐了吗?」

我站在桌旁出声,古桥先生拾起头来。

「『春季高丽菜鯷鱼义大利面』,是指里头只有春季高丽菜跟鯷鱼吗?」古桥先生问道。

他的嗓音稳重又低沉,这样的人也会在公司大吼大叫吗?那么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呢?真好奇他是否和会醉醺醺地在电车中大声嚷嚷、引吭高歌。

古桥先生总是独自吃午餐。他习惯一边读文库版小说一边用餐,从封面插画推测,他读的大概是科幻作品。他用餐读书时实在太过安静,我不禁猜想他搞不好是个舌头跟长颈鹿一样长的草食性外星人,只是假装成地球人罢了。

不过,古桥先生比较像肉食性动物。我回答「是」,结果他说「真不巧」。

「那我要点『三种起士酱』义大利宽面。」

看来,比起当季食材,他更喜欢卡路里。想必肚子饿了吧?待会多给他一些面好了。

我再度回答「是」,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古桥先生的锁骨一眼。我催促埋头看电视的老板将副餐沙拉端过去,接着把宽面放入锅中,仔细看顾面条。

我是不是欲求不满呢?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证据就是:我对老板的锁骨一点兴趣也没有。唯有古桥先生的锁骨,莫名吸引着我。

然而,我跟他迟迟无法更进一步。

这里以前是热爱咖啡豆的老板辛苦经营的茶店兼快餐店。老板的家人抱怨店里入不敷出、无法贴补家计,正巧车站前即将重新开发,他遂决心将此处改装成现代风格的咖啡厅。被雇来当厨师的我,也随着这次变动被迫改变料理路线,将「姜烧猪肉定食」改成「青酱番茄义大利面」,「嫩煮牛筋盖饭」改成「法式牛肉蔬菜汤」。

客人增加了,以前茶店兼快餐店的常客却不来了。唯一的例外就是古桥先生,只有他一如既往地天天来吃中餐。我总觉得自己去帮他点餐时,古桥先生似乎比老板亲自出马时紧张多了。

说不定古桥先生也对我有意思?或许他正在思考除了菜单之外,还有没有什么话题能找我攀谈。若真是如此,不知该有多好呀。

但是,我跟他终究无法更进一步。我心底那块被践踏得坚如磐石的土地,正逐渐向外扩张。

过了午夜十二点,我终于订完隔天的食材,得以回到公寓。

这阵子美纪子经常擅闯我的住处。今天我又在围墙边看到熟悉的黑色轻型汽车,一打开玄关门——果不其然,美纪子对我说了声:「你回来啦。」

「朋代,帮我泡咖啡啦。」

当我正在烧水时,美纪子站在厨房抽油烟机下面抽烟。

「你不能戒烟吗?」

「戒不了啊。」

我的房间淹没在白布中。美纪子说她家有烟臭味,于是将尚未完成的婚纱带来我的住处。我们俩夜夜埋首缝针补线,终于在裙摆缝上仿珍珠,可是头纱还得加上白色绢丝刺绣;好不容易完成了,这回又得用鲜花制作捧花。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美纪子的婚礼。我不能让她穿着半成品婚纱上阵,于是硬拖着被工作累垮的身体为她做牛做马,但今晚的美纪子显然缺乏集中力。

「你也差不多该谈恋爱了吧?」

美纪子在流理台中把烟捻熄,冷不防说道。原本正将热水倒入杯中的我,蓦然停止动作。

「你说的恋爱是指这个吗?

『田村,我希望你能更改一下这份资料的某些部分。』

『是的,课长。』

我接过文件,发现上头的便利贴写着:『今天晚上七点,老地方』。

『我明白了。』

课长和我相视而笑……你是指这个吗?还是说……

『交往迈入第三个年头,我的他竟然订下能在圣诞节当天看见东京铁塔的饭店,我心头又惊又喜,顾不得窗帘尚未拉上,便与他激烈地翻云覆雨。』你是指这个吗?」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贺尔蒙啊?」美纪子拿起杯子,凑近热气蒸腾的咖啡。「我指的不是这种充满肉欲的东西啦。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谈些健康清新的恋爱,难得你在时尚咖啡厅工作嘛。」

「我以为自己是在镇上的快餐店工作呢。」

我竭力表示不满,但美纪子当然没在听。她啜饮杯中物,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明明你在咖啡厅工作,却泡什么即溶咖啡啊?」

「因为我是厨师呀。我跟咖啡豆一点都不熟。」

好啦好啦,继续赶工吧——我催促美纪子,与她面对面坐在客厅,中间隔着白布波浪。我俩手持针线,默默缝上仿珍珠半晌。

「难道那些客人里面,没有你欣赏的对象吗?」

很难得地,美纪子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仗着自己是准新娘,便大发慈悲关心起朋友的幸福了——我故意往坏方面想,但随即又反驳自己:不是这样啦。美纪子装成一副随兴闲聊的语气,眼神却非常认真,想必她已慎重地摸索许久,才终于找到发问的机会。

「欣赏的对象,有呀。」

「什么样的人?」

「古桥先生。他在我们店附近的公司上班,几乎每天都会来吃中餐。」

「大概几岁?为什么你知道他姓什么?」

「我猜比我们年长一点吧。有一次他来吃饭忘记带钱包,在柜台前满脸通红地摸索口袋,最后将月票护套里面的员工证留下来,说:『不好意思,我马上回公司拿钱。』我看他平常穿得随兴,还以为他是打工族呢。」

「是什么公司?」

「这个嘛……公司名称是片假名,所以我记不得。印象中,好像是电脑或通讯相关产业。」

「嗯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欣赏古桥先生的理由呀。总有其他原因吧?」

「他的手指很美。还有,无论是举杯或是使用叉子,都很安静。」

「……就这样?」

经她一问,我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对古桥先生的了解仅止于此。

「他的锁骨很圆滑。」

「谁的锁骨不圆滑?」

美纪子为了省事,一口气缝上三颗仿珍珠,然后再度起身抽烟。「那倒也是。」语毕,我刻意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仿珍珠缝在布上。

美纪子在阴暗的厨房边笑边看着我赶工。

「这阵子的我们好像回到高中时期喔。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天天都聊些无聊的话题。」她说。

「记得。我们要嘛打电话聊个没完,要嘛离家出走,聚在自动贩卖机前。」

「你是说『矢泽商店』前的贩卖机吧?那里变成便利商店罗,你知道吗?」

「我一直没回老家,所以不知道。」

「是啊,朋代,你这人就是不爱回家。」

美纪子吞云吐雾半晌,然后站在厨房跟客厅之间的门口呢喃着:「你不谈恋爱吗?」

「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你别光顾着休息,快点来帮忙呀。这可是你的婚礼呢。」

「你是不是忘不了黑川?所以才不回老家,也不谈恋爱。」

「才不是。」

我忘不了的并不是他,而是我和他的所作所为。

「欸,朋代。说真的,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

美纪子再度坐在我对面,低头从盒子里捡起仿珍珠。

「问这干嘛?」

「没干嘛。只是想知道而已。」

从高中毕业已经六年,而我跟美纪子也相识将近十年。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如此明确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那天的事情,是否一直萦绕在美纪子的心头?该问吗?还是该装作不知道?她旁徨多年,今晚终于在白色波浪的对岸向我提问。

至于我,正巧也想说出来确认一下。我有关心自己的朋友,有一份能靠着掌厨养活自己的工作;说出来后,我就能明白现在的自己有多么幸福美满。

「好吧,我告诉你。」

我一直觉得百思不解。

为什么人在谈恋爱时,能确定那就是「爱」呢?

例如我的初恋对象——幼稚园樱班的同班同学健斗,当时我明明不懂什么叫「恋爱」,也不明白它的含意,心底仍然深深觉得「喜欢健斗喜欢得不得了」。

我觉得他很特别,籼他一起玩时心儿怦怦跳,同时也希望他能和我两情相悦。

它没有明确的字面定义,亦没有形体,人却生来就能明白何谓恋爱。

真是不可思议。

尽管嗜好、喜欢的食物与讨厌的事物会随着岁月逐渐改变,喜欢上一个人所感受到的怦然心动、羞赧与独占欲,却不大会产生变化。

第一次(也是迄今最后一次)令我尝到恋爱那股嗳昧、尴尬、又热又甜又苦涩滋味的人,就是黑川俊介。

我们俩几乎大半时间都腻在一起。往返学校的通勤时间、午休时间、放学后,无一例外。只要见不到面,只要皮肤感受不到一丁点对方的体温,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放学后,我们习惯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散步,然后傍晚到俊介家去。俊介的母亲老早就离家出走,而我也未曾见过他那经营货运公司的父亲。在那幢独栋楼房中,俊介总是孤单一人。

我早年丧父,是由在邮局工作的母亲一手拉拔长大的。每当她结束邮局的工作,便会直接搭车前往邻镇的小酒吧,然后在那儿打工约五小时,直到深夜才回家。这段时间内,我可以尽情待在俊介家。

我妈一整天都在工作,而我却几乎每天都泡在男人家。我对此并不觉得愧疚,因为我不大喜欢我妈。

她干嘛特地去临镇的小酒吧打工?反正地方这么小,镇上谁不知道她在那儿上班。「昨天我爸去你妈上班的小酒吧玩耶。」我不知听同学讲这种话听了多少次。事到如今,有必要偷偷摸摸吗?还是说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几乎不跟她说话。

那一天,俊介一早就无精打采。我们放学后照常绕去超市购物,此时他发烧了。我记得当时想煮粥给他吃,所以买了葱。我们在没有父母存在的空间,过着家家酒般的时光。

俊介折完衣服后,便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有药吗?」我问。「大概没有。」俊介答道。

「早知道就买药回来。」

「没关系,你去洗澡吧。」

「你烧成这样,还想做呀?」我大吃一惊。

「我说你啊,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俊介一脸无奈。「我才没那力气咧。」

俊介的意思似乎是:尽管用浴室吧。他看过我家的浴室,知道它非常狭小。

我去浴室用热水准备湿毛巾,为床上的俊介擦拭身体。喂他吃完粥后,我在他的额头和头旁边放了许多冰袋。

「好重,而且也太冰了。用毛巾把它们包起来啦。」俊介说。

我把俊介的睡衣摊开,用冰袋触碰他的左胸,惹得他惊叫一声,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我们连这种情况也不忘打闹。

我靠着俊介的床沿坐在地上,静静地阅读杂志。俊介睡觉时频频发出呻吟,每回帮他换冰块时,我总是悄悄地抚摸俊介汗涔涔的发丝。

我在他枕边搁着一瓶运动饮料,悄声说:「那我走罗。」

俊介睁开眼睛。「我送你。」他作势起身,我赶紧把他的肩膀压回床上。

「我一个人回家没问题的,明天见喔。」

语毕,我关上房门。俊介从棉被里探出半张脸,稚气地说:「嗯。」

外头依然有点冷。

我关好大门,将钥匙从玄关旁的窗户扔进去,接着走在夜路上。这是一条河滨道路,平常我总是跟俊介手牵手,远眺穿越铁桥的电车,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电车车窗。

但是那一晚,我选择加快脚步。道路在中途便偏离河畔,此时我登上河堤,这是我每天习惯成自然的路线。我的住处就在桥的另一端,因此河堤步道是通往我家的捷径。

四下无人,我的手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力一拽,接着整个人滚落在斜坡上。回神一看,原来我被人压倒在河畔的干草丛里。

在感到恐惧之前,我尝到的是惊慌与混乱。我下意识地将压过来的重量往回推,不料一记耳光扇得我颈椎发出钝响。我头昏眼花,但奇妙的是一部分的意识却异常清醒,使我得以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在昏暗的视野中,某处的光线反射在那双湿滑得发亮的眼睛上。这名口吐腐臭味的男子,掀起我的制服裙。

尽管想踢他,被压得死死的我却无力反击。他单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脱下我的内裤,然后把手指插进去。

恐惧感终于来了。

这个男人并不想强暴我。他发硬的阴茎确实摩擦着我,但那不像情欲,倒像愤怒,他只是想借此来折磨他人、发泄暴力冲动。

搞不好我死定了。在我尚未领悟到那是恐惧时,这份情绪便转为绝望。我的绝望,也染上了愤怒的色彩。

为什么我非得被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痛殴、在河边被强暴?我放弃一切抵抗,不仅不再扭动手脚,也不再大叫;即使我想喊,掐住我脖子的手也将力道增强到令我难以呼吸。

与其被杀,我还宁愿被强暴。愤怒令我的脑袋冷静下来。你绝对伤不了我,因为我的愤怒比你更有力量!要怎么强暴随便你,但你可别以为杀得了我;我绝对要活下去,我要趁隙反击,我要杀了你!

男子想霸王硬上弓,但是我那里很干,所以很痛。他烦躁地掐着我的脖子,使我的疼痛与痛苦越来越剧烈。当我感觉到被掰开的厌恶感时,我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空气瞬间流进气管,而男子则伏倒在河边。

俊介伫立在我眼前。

他站稳软弱的双脚,气喘吁吁地双手高举着一根棒子。俊介以玩蒙眼破西瓜的姿势再度挥棒殴打男子,一次次地打在他的肚子、胸口、脸跟头颅。

男子起初哀声连连、连滚带爬地想逃走,最后终究一动也不动。棒子一打下去,他只能躺在地上抽搐。

俊介丢下棒子,恰好敲到河边的石头。从声响听来,应该是金属棒。

我缓缓站起身来。脸颊好麻,喉咙好痛,股关节轧然作响,那里也好刺痛。尽管背部、腰部与腿部传来撞伤与擦伤的痛楚,我还是满脑子想找另一只不知飞到哪儿去的鞋子,想来还真可笑。

俊介看到我朝着草丛东张西望,便帮我把鞋子找来穿上。蹲在我面前的俊介,看到我的内裤卡在脚踝,他的手顿时犹豫了。我勾住俊介、搭着他的头,微微抬起卡着内裤的脚,示意他取下。他抽出内裤,将它塞入披在身上的薄外套口袋中。

俊介起身轻轻握住我的手,将我从河堤拉起来。我一边起身,一边回头望向河边。

「他死了吗?」

「大概吧。」

俊介的脚踏车弃置在步道上,横倒在地。

「还能骑吗?」我问。

「嗯。」他说。

我坐在脚踏车后座,俊介开始踩动踏板,往自己家前进。

浓雾从河川下游袭来,周遭的空气顿时变得白茫茫,饱含湿气。

电车横渡铁桥,灯光宛如云间阳光般变得淡而朦胧,车声听来有如慢速播放。没开车灯的脚踏车飞驰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茫茫大雾中,连轮胎辗过马路的感觉,也显得好模糊。

「我看起来像完全没反抗吗?你会不会认为我逆来顺受?」

若不是俊介背对着我,我绝对不敢问这种问题。

「我并不这么想,不可能这么想。」

俊介低声说道。他右手放开握把摸索外套,将原本揪着他外套的我的手拉到自己腹部,紧紧握住。我俩的手频频颤抖。

「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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