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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浦紫苑|翻译:林佩瑾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我的面颊又肿又烫。雾气在脸上凝结为豆大的水珠,如泪般一颗颗滚落。

「这就是那天所发生的事。」语毕,我朝着动也不动、面色凝重地看着我的美纪子露出笑容。「这个故事怎么样?你相信吗?」

「我相信。」

她答得如此迅速,令我大吃一惊。明明我的语气不大正经,她凭什么相信我?

「朋代,我记得有一天你鼻青脸肿地来上课,对吧?那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美纪子剪断丝线,将针插入针包。「我吓了一跳,还问你『怎么回事』。我以为你被黑川揍了呢。」

我默默扬起嘴角。俊介从来没打过我,他人很好。

「前一晚我打过电话给你。」

「好像是喔。」

由于我迟迟不回家,因此我妈打电话到美纪子家。美纪子成功骗过我妈,告诉她:「朋代今天住我们家,她在洗澡。」随后便拨号到我的手机。我无视妈妈的未接来电,却接起美纪子的电话。谢谢你罩我,美纪子。今晚我要睡在俊介家,明天早上能不能去我家帮我把桌上的报告带来?我妈早上七点半就会出门,之后你就能进去了。钥匙贴在信箱的盖子内侧。

生物课的分组报告,绝不能因为我一个人不交而为组员添麻烦——淡然提出这种要求的我,真令自己感到害怕。后来,美纪子也照做了。

「当时,你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我在河边挖洞,因为我要埋了那个男人。

俊介叫我待在家里,可是我不肯。我说我要跟去,不要离开我。

我们换上耐脏的衣服,从车库取出铲子,再度骑上脚踏车前往河边。雾仍然很浓,路上毫无人车,即使有,恐怕经过时也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吧。

我们一半依靠视觉,一半只能依靠触觉摸索。

男子依然冰冷地躺在原来的地方。他身上的衬衫既旧又脏,虽然血流得不多,我却无法直视他的脸。抬动他时不得不接触他的皮肤,从皮肤的触感看来,他大约四十多岁。

洞穴几乎是俊介一个人挖的。

「还在发烧吗?」我问。「退了。」他说。不知道他有没有骗我。后来,我也拿着杀害男子的凶器帮忙挖洞。

我们谨慎地将枯草的草皮拨到旁边,埋头猛挖。河边的土壤湿湿的,比我们想像中还好挖。

在挖土的过程中,我曾一度提议:「去报警吧。」但俊介说他不要。

「我们要怎么跟警察说?说我的女朋友被人强暴,所以我就拿地上的铁棒把那个男的打死,一棒又一棒地把他活活打死。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下场?这家伙已经死了,我可是一点都不后悔。」

俊介没有一丝动摇,也没有一丝迷惘。他沉稳而坚定地挖着洞,脸上仿佛写着:我是替天行道。

我确实认为被性侵没什么,但想到之后要受侦讯老半天,就觉得好讨厌。我一点都不愿意想起那件事,它最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霎时觉得俊介好可靠,于是专心用铁棒戳弄地面,将土弄松。

当我将铁棒连同男子一并丢下洞里时,美纪子打电话来了。我连口腔黏膜都肿起来,实在很难讲话,但我还是装出开朗的声音。

结束通话后,我们从上方将土拨到洞里,最后两人一起踩踏地面,将泥土踩实。起初我战战兢兢地抬动双脚,生怕唤醒什么东西,但踏着踏着,遂变成某种仪式般的原始节奏。俊介和我看着彼此汗涔涔的脸,竟然笑了。我们一边笑着,又踩踏了半晌。

雾气急速地飘逝、变薄,对岸的灯火若隐若现。我们将搁在一旁的草皮盖回去。填回去的土看起来颜色不大自然,但光线不足,所以我们也无法仔细检查。

我们回到俊介的家,一起淋浴。接着,我们开着灯上床做爱,完事后俊介从冰箱取出冰块,为我的脸颊冰敷。现在敷已经来不及了吧。

「很严重吗?」我问。

「嗯,有一点。」俊介说。

我笑了,俊介也笑了。外头刮起大风,将房里的玻璃窗吹得咔咔作响。

隔天早上,我们若无其事地骑着脚踏车穿越河堤,前往学校。我们在晴朗的阳光下瞥向河畔,那幅景致令人心旷神怡。

前一晚的风已将枯草吹得倒向上游,连我们都看不出哪边是我们挖过的地方。

「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俊介的呢喃,唯有抱紧他背部的我能听见。「只要没有人发现,就等于没发生过。」

只要没有人发现,就等于没发生过。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古桥先生今天也没缺席,他点了红酒炖肉套餐。

我将三天前熬煮的得意之作盛进盘里,最后加入两三滴鲜奶油来提味。由于还有另一组情侣前来享用离峰时间的午餐,我实在无法从厨房抽身。那个一有机会就偷懒的老板端着银色托盘,从外场返回柜台。

「朋代啊,那个人是你的菜对吧。」

「那个人?」

「就是之前想吃霸王餐的那个人啊。你看,坐在窗边那个。」

「我认为他不是故意想吃霸王餐啦,不过他的确是我的菜。」

「我就知道,我果然猜对了。」老板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不是喜欢乍看斯文、其实有点易怒的人?」

「什么跟什么呀。」

我笑归笑,内心却暗自佩服老板一语中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为何,老板总是用店里的电话向老婆道歉,但他这二十年来靠着做生意所累积的观察功力,可真不是盖的。

还是说,其实我没有藏好腐臭味?

杀人埋尸。我并非凑巧出现在那儿;我就是动机本身,我不只是共犯。我身上有一块抹灭不去的印记,那个印记所发出的黑光,总是寻找着跟俊介类似的人。

「好啦,老板,快去准备咖啡吧。」

我马上打消这愚蠢的念头。

哪有这种事?没有证据能显示人类的性命比其他生命更尊贵。

被我料理掉的牛、猪、鱼,难道没有在我身上留下印记吗?我跟老板以及许多饕客所吃掉的生物,难道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吗?

有了印记又如何。我们所杀的那个男人留下的印记,总有一天会被许多印记覆盖,而后消失。

即使古桥先生就站在柜台前,老板仍埋头帮那对情侣泡咖啡。我敲打收银机,对古桥先生说:「一共九百圆。」古桥先生递出千圆纸钞,一边说道:

「我看起来很易怒吗?不是脑袋聪明,而是易怒?(注:日文中,「脑袋聪明」音近于「易怒」。)」

百圆硬币从我手中滑落,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古桥先生。

「我耳力很好喔,连公司女同事背地里说人坏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真伤脑筋。」

「先生,不好意思。」我说。「我们老板……不,我也有错,真不好意思。」

我终于拾起百圆硬币,尴尬地递给古桥先生。他伸出左手收下。

「方便的话,下次能不能跟我去看电影呢?」古桥先生说。「不看电影也无所谓。散步也好,钓鱼也好,参观牧场都好。」

他的手掌冰冷而干燥。我不禁想像那只手抚摸我的颈项、摩挲我的耳后,顿时浑身一颤。

起初什么问题也没有。随着激昂的情绪逐渐冷却,我开始害怕了。

犯罪本身固然令我害怕,但我更害怕思考东窗事发之后的下场。万一大家知道那一晚我被怎么了,以及俊介做了什么,之后我俩又做了什么,他们会怎么想?

我想像自己是被俊介威胁的。我提议自首,俊介却不接受,所以我挖了洞,否则我或许会被俊介杀掉,和那个男人一起躺在泥土里。

不过,当然那并非事实。

俊介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而这也是我最害怕的。我在无数次的梦呓中惊醒,俊介每每对我呢喃着:「别担心。」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背部。

「俊介,你不会梦见当时的事吗?」在房内与他独处时,我如此问道。

「不会。」俊介说。「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对俊介的情感,越来越接近憎恶了。这种情感,和抵抗那个男人所涌现的愤怒非常相像。

为什么你杀了他?我又没有求你杀他。为什么你要多管闲事?为什么你要追过来?为什么你不傻楞楞地经过河堤就好?我宁愿自己在那儿被奸杀。我好想大声哭诉,但我哭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我俩守着相同的秘密,我们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偕上学,比以前更爱彼此、困守在彼此的小圈圈里。

我在俊介家连住了好几天。我妈气得抓狂,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但我还是不肯回家。我不想离开俊介。万一我离开俊介在家过夜,当时没叫出声的哀号肯定会如泄洪般溢出,破坏一切。

我妈一把抓住俊介,只见他扬起嘴角,将我妈轻轻一推,关上大门。

即使校方与老师对我们施加压力,俊介依然不为所动。由于我们这几天从不旷课,因此校方听到我说:「我每天都有回家。我想家母大概只是因为忙于工作而不常在家,才会变得神经兮兮的。」便不再追究了。

俊介直视着夜半哀号惊醒的我。外头的灯光照着他的眼白,反射出蓝白色光芒。

「万一尸体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都半年了,还是没有任何人发现。」

「现在还不迟,不如我们去找警察说清楚……」

「说了也没用。况且我从不认为我们有错。」

俊介握住我汗涔涔的胸部。「无论是那家伙的家人也好,朋友或情人也罢,只要有人非常重视他,想把被埋在土里的他找出来,我愿意出来偿命。不过,若是没有人出来找他,只要他还埋在那里,别想叫我给予任何补偿。」

俊介贯彻着俊介的正义,守住了我。他守住我们的日常生活,让我能去学校与朋友欢笑,和俊介牵手、接吻,诸如此类。

因为他爱我。

反正我也爱俊介,所以或许我应该忘怀一切,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个男人是咎由自取——我如此说服自己,但每当我闭上眼睛,脑中总会响起俊介使用暴力时所发出的钝响。

如果想将情人永远绑在自己身边,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呢?那一晚之前,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俊介就活不下去。

那一晚之后,我更离不开俊介了。因为我喜欢他;因为如果他离开,我就会被恐惧压垮。

那一晚之前的我,梦想着在情人面前自杀。自从埋了那个男人,我的想法也变了。

最好的方法,是在情人面前,为了情人而杀人。只要让对方见识到自己的深情,保证永远不会变心。

高中毕业之前的那一年,我一直怀着这种想法。

俊介跟我毕业后,两人都上了东京。俊介去上大学,而我则决定就读厨师专科学校。我们俩一起上东京,各自去寻找独居的住处,并约好尽量住在距离相近的地点,打好租约。

毕业典礼前一天,我终究还是回家了。俊介在我跟妈妈看电视时登门拜访,尽管妈妈满脸不悦,也懒得再说些什么。我走出家门,在公寓楼下和俊介瞎聊。

「那我们明天见罗。」俊介轻轻挥手。他才正要跨步,却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痛苦吗?」

我笑着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俊介的眼神如孩童般天真,令我联想起那一晚。那个我们最后度过的幸福夜晚。

俊介没来参加毕业典礼。他不在家,也从未出现在东京的租屋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再见到我了。

我一边问着为什么,内心某处又告诉自己:我就知道。

我上了专科学校,在那儿与朋友游玩,尝尽欢笑与泪水。之后,我在好心老板所开的小店工作,每天做着自己喜欢的料理。

这就是俊介想要的平凡生活。

他相信这是对我最好的报复,报复我施加在他身上的各种暴力。

直到我跟俊介不再见面,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惊觉他以前并非从不梦呓,而是无法在我面前睡着。

我原本以为,不管眼前出现多么好的对象,自己都无法再爱人了。

「喔喔喔?大有进展嘛。」美纪子笑道。

婚礼将在一周后举行,只要将头纱的刺绣完成,婚纱就大功告成了。美纪子开始估量多大的捧花最符合整体比例,然后画出设计图,计算花的种类与数量。

「然后呢?你什么时候跟古桥先生约会?」

「我才不会跟他约会呢。」我说。头纱的布料很容易被汗水染色,所以我戴着薄棉手套做针线活。针很难拿,刺绣又毫无进展,弄得我有点焦躁。

「为什么?」

美纪子的语气十分讶异,听得我更加烦躁。

「什么为什么,你以为我办得到吗?你以为我有办法跟别人约会、谈恋爱?」

美纪子默默地挪动铅笔半晌,喃喃说道:「有什么不好呢。」

「你不是说相信我的故事吗?」

「相信啊。我相信,而且也认为没什么不好。告诉你吧,其实我联络过黑川。」

一时之间,我听不懂美纪子的意思。

「我联络过黑川。你告诉我那件事后,隔天我就联络他了。朋代,你一直没回老家,所以不知道吧?他在老家的公司上班喔。」

「啥?」

「我跟他说:『我要结婚了,时间很赶,但我希望你务必来一趟。朋代当然也会来罗。』他说:『好,我去。』」

「什么跟什么呀。」我目瞪口呆。「美纪子,你干嘛鸡婆?那我不去了,你干嘛逼我跟他见面?」

「做个了断呀。不管你要告发他也好,跟他一起自首也好,默不吭声也好,如果你不跟他面对面谈谈,就只能原地打转啊。」

「亏你还说自己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了,而且也没有泄密啊。我一生都不会说出去的。」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不是说过吗?希望你跟黑川见面。」

「我不会见他!我绝不会见他的!」

我大声怒吼,美纪子却只是说声「好啦好啦」就回家了。之后,无论我怎么打电话她都不来,婚纱跟头纱一直搁在我家。

婚礼前一天,刺绣终于完成了。我淹没在大功告成的白布堆中,决定最后再打一次电话给美纪子看看。

「喔~完成了?谢啦!明天一点前帮我带来会场,麻烦你罗。」

谁要帮你带去呀,你干脆裸体结婚好啦!我气愤地想着。

想归想,不知怎的,最后我却在休息室帮美纪子穿婚纱。

美纪子的父母与兄弟开心地簇拥着她,新郎也对她百般呵护,她看起来真是美丽动人。大伙儿恭敬地向我频频道谢,感谢我帮美纪子缝制婚纱。

我如坐针毡地静观仪式进行,接着移向婚宴会场。说是婚宴,其实也只是包下餐厅所举办的庭园自助餐罢了。落地窗敞开着,好几张铺上白布的桌子罗列在草坪上。随着太阳西沉,庭园四周点燃篝火,桌上的蜡烛也点燃了。

席间,我与睽违多时的高中老同学们聊了起来。我笑着聊着,一边扫视、寻找俊介的身影。菜肴很好吃,好几道菜我都想记住味道,好为店里的菜色增添新滋味。

我到处都找不到俊介。

我和美纪子一起拍照。或许他不来了吧?我想。

美纪子说要把捧花给我,说这是婚纱制作者的特权。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希望他来呢?还是庆幸他没来?

我在通风、面朝庭院的露台纳凉时,察觉到俊介的存在。他站在离篝火最远的树荫下看着我。我从露台步下草坪,横越庭院走向他。

「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我说。

「我也是。」俊介说。

俊介穿着黑色合身西装,没系领带。或许是光线昏暗的关系吧,他的气色不太好,但从他的外貌看来,完全无法推测我俩已睽违多少岁月。

俊介轻轻攫着我的手,将我拉到阴影处。透过高跟鞋传来的触感,我明白自己已从草坪走到泥土地。

「你告诉她了,对吧?」

俊介的语气非常温柔,下巴指向热闹的庭院中央。我点点头。他伸出手指抚摸我的脸颊、我的唇及我的发,然后收回。

「你也要杀了我吗?先杀后埋?」

「今天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埋了你。下次就不一定了。」俊介将脸颊凑近我耳畔,如此呢喃。「不过,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做过的事。你必须假装忘得一干二净,快快乐乐地过日子,直到真的忘记为止。懂吗?」

俊介抽回身子,松开我的手。他的眼眸如深渊般沉稳、漆黑。

——我做过的事。

他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的。为了给我自由。

「我保证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出我们的秘密。」我发誓。「我会忘怀一切,快乐生活,直到死亡为止。」

我要将逐渐腐败、溶解、永无暴露之日的秘密,借由沉默与遗忘,转化为苗床的营养。

「你一定要说成『我们的秘密』吗?」俊介无奈地叹气。

「俊介,你后悔吗?」

「你要问几次才甘心?」俊介沉静地微笑着。「我不后悔啦。」

俊介在草坪上快步离去。美纪子一看到他便出声呼唤,但他只是轻轻摆摆手,丝毫不打算驻足。他匆匆离开庭院走向马路,消失在夜色中。

我定定地目送着他。

美纪子放弃追逐俊介,东张西望地寻找我的身影。我踏出树荫,站在篝火旁唤了声「美纪子」,她才如释重负地跑过来。我们缝上去的仿珍珠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

「你见过黑川了吧?」美纪子端详我的脸。「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朋代,怎么样?没事吧?」

「完全没问题。」我说。「这里的料理好好吃喔。我明天要试着加在店里的菜单里。」

「嗯。」

「然后,如果古桥先生来了……我会跟他找一天出去约会。」

「嗯。」

美纪子戴着一双长及手肘的白色手套,她牵起我的手摇了摇。

「是喔是喔。快点选个好日子吧,朋代!」

「你在学谁呀。」

「我们公司的部长。啊,他在露台那里。该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我俩相视而笑。庭园自助餐尚未结束。明天,我要跟古桥先生想想下个假日该做些什么。

这或许只是无谓的尝试,但是值得。

第一卷 洋溢于夜色中

究竟是轻易淹没在疯狂情绪中的人奇怪呢,

还是无法完全投入的人比较奇怪?

疯狂与正常的界线,经常取决于人数的多寡。

真理子从以前起就很奇怪。

我们以前就读的学校有一个叫做「Omidou」的祈祷场所,也就是校内的迷你教会、迷你礼拜堂。我从未认真思索过那几个字要怎么写,不过大概是「御御堂」吧。里头居然有两个「御」字,真是神圣啊。

正面墙上挂着十字架耶稣像,祭坛上有烛台,天花板是挑高的圆形设计,窗户全镶着花窗玻璃。抱着稚子的蓝衣圣母玛利亚,脚边盛开着白百合花。

一般来说,大型弥撒都是在礼堂举行的,例如圣诞弥撒、安魂弥撒。绅父穿上一袭华丽的衣袍,庄严地举行仪式。无论是不是信徒,全校学生都必须齐聚一堂,共同瞻望。

没错,弥撒是一种「仪式」。弥撒的过程本来应该力求宁静与神圣,后人却为了将信仰转化为肉眼可见的形式,而让它沦为一场精心策划的空心典礼。许多宗教祭典都是如此,终究演变为日常生活中的空壳习俗。想在弥撒中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那是很困难的。

我曾多次目睹小信徒们在弥撒中打瞌睡。听着那套重复好几百次的台词,确实令人感觉不到神父的灵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扩大宗教规模、广纳信徒的第一步,就是将组织化、包装精美的仪式融入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假如真有人每天都活在神秘的太虚境界中,那才奇怪呢。

然而真理子却不同。

她明明不是信徒,却万般陶醉地咏唱圣歌,每当神父说:「愿主与你们同在。」她就会比任何人都大声回答:「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当弥撒进行到「圣哉、圣哉、圣哉,全权大主宰!」这一段时,真理子已经不行了。她面颊潮红、浑身如濒临高潮般震颤。站在她旁边真令人如坐针毡,老是得担心她是不是要昏倒了。

事实上,真理子每三次就会昏倒一次。

神父动作纯熟、无声无息地在桌上摆放银器。

「主耶稣甘愿舍身受难时,拿起面饼,祝谢了,将面饼分开,交给门徒说……」说到这儿,神父从银器里取出类似圆形虾饼的小块薄饼,双手举高。

「你们大家拿去吃。这就是我的身体,将为你们而牺牲。」

真理子双手紧紧交握,目不转睛地凝视面饼。礼堂静谧无声,神父紧接着又说:

「晚餐后,祂同样拿起杯,祝谢了,交给祂的门徒说……」

这回他举起盛着葡萄酒的银杯。

「你们大家拿去喝。这一杯就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约之血,将为你们众人而倾流,赦免罪恶。你们要这样做,来纪念我。」

神父的语尾充满戏剧性的余韵。

「啊!」真理子低吟一声,倒在座位上。周遭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真理子,你贫血吗?没事吧?」老师发现后,赶紧过来一探究竟。

真理子双眼紧闭,薄薄的眼皮频频抽搐。这不是贫血。大家都不懂,其实她只是兴奋得昏倒而已。她就像在偶像演唱会中两眼发白的疯狂女粉丝,也像老电影中那些被骇人事物吓得失去意识的女主角。

如巨浪般席卷而来的神圣波动,令真理子感受到无上的喜悦。

对真理子而言,感恩经以及随之进行的仪式,早已超越弥撒形式上的意义;台上的神父,其一言一行,无不笼罩于白色光辉之中。

每一回的弥撒,真理子总能身历其境地看见、听见、体验。

拿撒勒的耶稣这名男子,在最后的晚餐中,在门徒面前做了些什么?几千年前的逾越节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如回忆般一幕幕浮现在真理子眼前。

只有信徒才能领圣体。贪睡的小信徒们睁开眼睛,在神父面前排成一列。她们恭敬地以手掌领受圣饼,迅速送入口中。此时,真理子也恢复神智,瘫在座位上注视着台上的人们;她的眼睛,饱含着湿润的泪光。

这并非感动或感恩所致,而是感叹快乐已窜遍全身,离她而去。

埋头熟读圣经、参加弥撒的真理子,连只允许信徒参与的「Omidou」都能躬逢其盛。

真理子三天两头就往「Omidou」跑。真理子在那儿照样昏倒,但在场的信徒们,想必没料到真理子是因为神游太虚才昏倒吧?对她们而言,弥撒只不过是一种仪式,她们认为真理子是由于身体虚弱才昏倒。

每每从「Omidou」返回,真理子一定会说出这句话。

「欸,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罗,真理子。你想吃基督的圣体、饮圣血对吧?

我不想将真理子的神圣欲望说白,只好回答:

「我不知道耶。」

有一次,当我跟真理子在走廊上聊着这类老话题时,结束弥撒从「Omidou」走出来的校长,主动向真理子搭话。

「筱塚同学,你真的非常虔诚呢,想不想多读点圣经,接受洗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神父拜托看看喔。你和父母谈谈看吧。」

「谢谢您,瑟西莉亚修女。」

看来,有人在舞台上看中你罗。真理子雀跃得差点跳起来,活像从偶像经纪人口中得知后台休息室位置的粉丝。

您是认真的吗?校长女士。我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您找她来,就等于把撒旦引入神圣的弥撒中啊。

真理子并不信宗教,她只是在品尝超自然体验罢了。两者乍看相似,其实性质大不相同。

真理子的激昂与热情相当原始,也形同幻视。她并非相信教典,而是与化为宗教体制前的某种浑沌物质交流、感应。

她就像在杂乱节奏中被不知名灵魂附身的古代女巫,也像触电般感应天听、脑中瞬间浮现末日景象的传说预言者。

真理子并非被神灵选上,也并非选择神灵,只是身体不知怎的开了这条回路,如此而已。

真理子的「信仰」,如果以最多人能理解的说法来解释,就是恋爱。

这场佐以直觉和狂喜的爱恋,痴心得堪称盲目,令她无法自已。她的心灵与肉体,皆在快感中恍惚、融化。

真理子在学时不曾接受洗礼,因为她父母并非为了让她入教才将她送进天主教完全中学,而是想让她进入好大学。

即使她长大成人,依然没有受洗。无论是充满圣光的幻视、天使所吹奏的荣耀喇叭声,或是经由爱抚而带来的快感——贯穿真理子的身体、与天地连成一线的快感,都不再出现了。

从前的热病已痊愈,但下一波热病却接踵而来,袭向真理子。

进入没有宗教色彩的大学后,真理子恋爱了。她这次的对象不是「上帝之子」所化身的十字架男人,而是凡夫俗子。

你看,真理子的眼睛又泛起新的泪光了。看看她的表情,她仿佛静待神谕的殉教者,欣喜地竖耳倾听平凡男子所罗织的平凡音阶。

真理子真是既可爱又可怜。她那纯洁而空洞的心灵与肉体,明明身在现世,却如此轻易地遭到异界灵魂渗透。

神啊,救救她吧!

正因如此,我才会在木村芳夫半夜打电话说「我老婆怪怪的」时,心想:真理子从以前起就很奇怪。

结束通话后,我将右手放回床上,背后的有坂信二随即缓缓抱住我。

「谁啊?」

「一个叫做真理子的朋友的老公。」

「这么晚打来干嘛?」

有坂从我的腰一路摸至腹部,接着握住乳房。电话打来时,我们正处在「再来一次也好,直接睡觉也无妨」的状态。

我还以为有坂在等待时做出抉择了,怎知他的手却要摸不摸的。

「他说真理子怪怪的。」

我不喜欢半吊子的抚摸。如果不做了,我希望他让我睡觉;如果要继续做,我希望能尽情享乐。

「阿信。」

说到半吊子,有坂的名字也是这个调调。

Shinji。后面是什么?Shinjiru?Shinjinai?还是Shinjitai(注:Shinjiru是「相信」,Shinjinai是「不相信」,Shinjitai是「想相信」,Shinji这名字恰好是后面再加几个音就能成为完整的日语。)?我总是不禁想起这个问题,所以才会称呼有坂为阿信。

「明天还得上班吧?」

我翻身面向有坂。有坂的手一度抽开,接着又在我背部游移。

「嗯……你说奇怪,是怎么个奇怪法?」

「她本来就是个怪女生,所以我想不用太在意啦。她还说过房里有恶灵呢。」

「恶灵。」

有坂环在我背部的手顿住了,在超短距离内整整凝视我的眼睛三秒。房里灯火通明,针对「恶灵」一词,有坂的眼中没有讥笑、惊讶或疑惑,唯有一片漆黑。这三秒中,我看见清透亮泽的欲望之膜在黑暗中扩张。

「坐上来吧,艾莎。」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懂这男人的情欲来源是什么。尽管我暗自纳闷,仍旧顺着有坂的话,跨坐在仰躺床上的他身上。

第一次跟有坂做爱时,他笑道:「你好狂野喔。」

「真是人如其名(注:女主角名叫エルザ,可能是Elsa或Elza,具有神的恩赐、丰盛、令人满足之类的含意。),令尊跟令堂应该很以你为荣吧。」

我非常喜欢有坂的说法。

只要客人不来找我,我也不会主动接近他们。无论有什么疑问,只要开口说一声,举凡穿搭诀窍、材质、洗涤方式甚至瞎扯闲聊,我都能应付。

如果是生客,我会请他们尽情抚摸衣料,若无其事地向对方介绍那件衣服的小故事或是来历,叙述它是经由多少人所打造出来的结晶。

如果是熟客,我会回想那个人至今买过的衣服与喜好,含蓄地提供对方几种购物方向。

这就像一本写满神圣格言的高贵书籍,将古往今来的事情转化为诗般的暧昧语言,任凭对方自由想像。

我喜欢这家店的衣服,令人联想到遍地岩石之远洋孤岛的牧羊人。在日本,只有青山的直营店和这里贩售这些衣服。

早上的客人应付完了,趁着午休来逛逛的上班族人潮也退了,此时有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踏进店里。有坂说今天会早点下班,我明天也休假,今晚回家不如用冰箱的剩余食材煮火锅吧——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些事,所以没及时察觉这名男子的存在。

这家店鲜少出现独自前来的男客。男子摸摸衣架上的衣服,仿佛触摸衣服是进入服饰店的基本礼仪。

我觉得他有点眼熟,正当我想起这人是谁时,男子转过头来。

「你是吉崎小姐吧?」男子说。「我是木村芳夫。真理子说你在这里上班,所以我特来拜访。幸好你在。」

我只见过他穿着白色燕尾服、在婚宴中满头大汗地微笑的模样,想不到人居然能变得如此憔悴,真令我吃惊。不过,说不定这就是木村芳夫的真面目。看着他那套干净却单薄的素色西装、擦得油亮却老旧的鞋子,以及眼镜后方那双如植物般老实的眼睛,我不禁如此揣想。

我向上司报备后,偕同木村芳夫走出店外,打算顺便吃顿迟来的午餐。午后的新宿沐浴在冷而澄澈的阳光下,我们走进百货公司附近一家面向马赛克街的露天咖啡厅。

我点了热三明治,木村芳夫则点了咖啡,随后在外面入座。我只穿着春夏装外加一件外套,坐在外面固然有点冷,但只有外头能吸烟,所以也没办法。我向木村芳夫示意,他说:「我不抽烟。请抽,我不在意。」

我才刚点烟,他却马上把名片递过来,我只好叼着烟接下他的名片,真是个不机灵的男人。名片上印着大型家电厂商的名字。我没有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总是将它们收在店内的柜台里。

从抽完烟到拿起热三明治这段时间,木村芳夫一直频频道歉。「不好意思,昨晚那么晚还打电话打扰你」、「不好意思,在你上班时打扰你」。

「我知道这样做很冒昧,但说到真理子的朋友,我只认识吉崎小姐你而已。」

那还用说,因为跟真理子要好的人只有我一个啊。我嚼起融化的起司与半冷不热的番茄。

木村芳夫啜饮咖啡,默默等待我吃完。

「请问……真理子从以前就有那种毛病吗?」

「那种毛病?」

我用纸巾轻轻擦拭手指与嘴巴,喝下开水。

「每当家里有叽嘎声,她就会发着抖说恶灵来诱惑她;每当她看了《生命的进化三十亿年之旅》之类的节目,就会一脸认真的说『什么进化论?太蠢了。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啦』。」

我好不容易才憋住笑。

「很奇怪吧?」木村芳夫压低嗓子。

「硬要说的话,是有点奇怪。」我尝了一根饭后烟。

「真理子是怀孕后才开始说这些话的。以前我完全看不出迹象。」

「哎呀,真理子怀孕啦?恭喜恭喜,几个月了?」

「谢谢你。四个月了……呃,吉崎小姐,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在电话中也说过,」我捻熄烟,一边不着痕迹地确认时间。「真理子从以前就很奇怪了。我不太明白木村先生在烦恼什么,真理子害怕恶灵、否定进化论,这跟真理子的人格或优点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可是,以一般人的眼光看来,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你不妨想想看,这不是跟深信占卜或风水一样吗?再说,现在的美国乡村一带,肯定还是有许多人相信恶灵的存在,也相信创世纪的记载喔。」

「吉崎小姐,您还真冷静啊。」木村芳夫绝对是在讽刺我。「真理子的狂热可是让我怕得不得了呢。」

我没有跟真理子同住过,也不是她的家人;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我觉得真理子的狂热挺可爱的。我喜欢看着真理子开启回路的瞬间,喜欢看着她浑身震颤地品尝不可思议的体验。

第一次和真理子说话,是在国中三年级那年。那是长达五天的「链成会」(注:日本教会学校的链成会,主要是请神父来借由讲道与相关活动,来教导学生做人处事的道理。),第三天夜里的事。

一整个年级的学生,全都关在学校旗下的深山集训所里。没有电视,禁止外出,当然也不准携带书籍或零食。我们待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每天从早到晚读圣经、聆听神父的教诲、观看记录圣人一生的影片。吃完晚餐后,我们还得交出总共五页的「今日感想」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只是「洗脑研习会」,疯狂、痛苦,而且非常可怕。带头的老师们跟周遭的学生、神父,不仅没有察觉这一连串活动的异样,而且还逐渐被这股狂热附身。

我们分成几个小组阅读圣经的一个章节,读着读着,突然有一个人站起来流泪忏悔,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到处都有人开始忏悔,甚至还有人泪涔涔地安慰道:「上帝会原谅你的。」

真是疯了。不过,疯的人是谁?

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恐惧,究竟是轻易淹没在疯狂情绪中的人奇怪呢,还是无法完全投入的人比较奇怪?

疯狂与正常的界线,经常取决于人数的多寡。哪边才是疯子,我认为答案非常明显。

我夜难成眠,在深夜中大叫惊醒,于是赶紧从狭窄的双层式床铺弹起来,向室友们道歉,假借尿遁离开房间。

逃生门的绿光照耀着阴暗的走廊,真理子就在那里。她穿着与初春的深山并不搭调的棉制睡衣,在寒冷的走廊上望着窗外。

外头黑漆漆的,她到底在看什么?我还来不及问,真理子便转向我说道:

「你看起来很痛苦。」

我回答「嗯」。

「反正大家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若无其事地回归正常生活,那么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啦。我就是满脑子想着该信或不该信,所以才会痛苦。」

真理子浅浅一笑。「问题不在于相不相信。『有』就是有,我们只要感受就好。」

「你感觉得到?」我问。「你感觉不到吗?」她反问。

真理再度将视线投回窗外。外头只有树木的黑影无限重叠,仅此而已。

「哭着忏悔其实没什么意义。」真理子说道。「祂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祂只是在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处,朝下方扔东西而已。」

「扔东西?扔什么?」

「光,热,偶尔会扔些类似语言的声音。」

这个人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她的狂热与其他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深沉而静谧。

我不知道她所感受到的是正确或是错误,还是单纯的错觉,或是真相,只知道非常正统。

我还记得当时是这么想的。

「晚安。」

真理子向我道晚安,于是我从走廊折返。真理子伫立在原地,持续感应着我感应不到的东西。逃生指示灯将她的轮廓染成淡绿色,看起来仿佛她正从内侧发出微光。

木村芳夫说他害怕真理子的狂热,我反倒想问:为什么要害怕真理子的纯真呢?

真理子从前是不是也用害怕恶灵、否定进化论的眼神注视着木村芳夫?她的眼神诉说着自己即使感应到了,仍然决定接纳一切、全心爱他,而木村芳夫也回应了她的爱,不是吗?

说真理子怪怪的?她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她算是怪人,那么绝大多数人都算是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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