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想太多。你的烦恼,其实跟发现老婆变心所产生的烦恼没什么两样。
你是要继续爱她,还是跟她离婚?只要考虑这点就够了。
我好想这么对他说。不过,我知道说了他大概也听不懂,于是不发一语。
时间快到了,为了终结话题,我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再跟我联络。」并告诉他我的手机号码。木村芳夫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然后拨出我的电话号码。
我的手机在手中发出生物般的无声振动。
液晶荧幕上的这组号码,我应该不会有使用它的一人。
我一回到公寓,就看到靠备用钥匙进门的有坂站在厨房里。
「你回来啦。」
明明有坂自己也有住处,却总是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我回来了。你在干嘛?」
「我在熬昆布高汤。」有坂拿着长筷,从热气蒸腾的锅里捞出大块昆布。「我打算来煮火锅。怎么样?」
「好啊。家里有昆布呀?」
「今天我去天然食品行打听事情,顺便跟他们买来的。」
我在洗手台卸妆后,还没换下衣服,便回到厨房查看状况。冰箱里那些差点枯萎的蔬菜已悉数切完,我从有坂手中接下菜刀,切起冷冻即将超过一个月的鸡肉。我为染上淡淡颜色的高汤稍微调味,将食材依序丢入锅里。这段时间内,有坂都在客厅喝着啤酒看电视。
「好,完成了。」
我将锅子端到客厅的矮桌上。家里没有电热炉,我们得趁热吃才行。
我突然想起少了一个东西——
「忘记煮饭了。」
「没关系啦,总之我们先吃吧。我们可是要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移到胃里,到时绝对容不下米饭啦。」
我们默默地吃起火锅。原本快溢出来的蔬菜已经少了一半,沉在锅底的鸡肉才刚探出头来,门铃就响了。「艾莎,是我。」我闻声赶紧将门打开,只见穿着轻薄黑毛衣的真理子伫立在门口,背部融于黑夜中。
「你怎么突然来了?连外套也没穿。」
「没关系,我开车来的。」
真理子的面皮微微一动。她似乎想笑,但看起来只像抽搐,连表情都称不上。
「进来吧,我们正在吃火锅。不好意思,都是些剩余的食材,来帮我吃掉吧。」
我抓着真理子冰冷的手腕示意她入内,她这才进入屋内的灯光中,仿佛黑夜之子。
好奇外面状况的有坂一见我跟真理子站在客厅门口,旋即抬头仰望。
「晚安,敝姓有坂。」有坂说。真理子默不吭声地望着有坂,我只好向有坂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木村真理子。」
「喔~」有坂会意地点点头,起身从厨房取来碗筷,递给真理子。
真理子捧着碗筷,坐在离桌子稍远的位置。
「艾莎,你有交往中的对象呀。」真理子语气略微平板地说道。「以前你都没介绍给我认识,所以我还以为你一直单身呢。」
我不喜欢安排现任男友与朋友见面。
让科罗拉多大峡谷看流星,有什么意义呢?两者在我心中并没有交集,况且万一流星当着我的面变心,选择坠落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岂不惨绝人寰?
我喜欢一个人欣赏流星,直到它消失在我生命中。
不过说到真理子,我之所以不让她见我男友,其实有另一个原因。我想,自己应该是不愿意让男友知道这个怪女人是我朋友。
只要男友说出一丁点批评真理子的话——比如「她怪怪的耶」——我就会觉得自己被否定了。
「今天木村打电话给你,对吧?」真理子的语气冰冷得几乎令激流冻结。「手机的通讯纪录有你的号码。你跟他见面了吗?」
「啊,嗯。」我说。有坂继续埋头吃火锅。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你先生担心你有点神经质,所以来找我商量。」
「是吗?」真理子的脸颊再度微微抽搐。「艾莎,你怎么回答?」
「我觉得你跟以前差不多啊。」
真理子终于放松地笑了。她这么一笑,又回到十几岁时的表情。
「真理子,听说你怀孕了?恭喜你。」
「谢谢。」
语毕,真理子这才察觉自己一直捧着碗筷,于是将它们搁在桌上。她的肚子依然平坦,看不出里头寄宿着另一个生命。
「艾莎,你能不能陪我一下?」真理子没头没脑地说道。
「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地方,开车马上就到。」
「可是我还在吃饭耶。」我说。
「那又怎样?」真理子毫不退让,略显不耐。我正进退维谷时,有坂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晚上开车兜风?我可以一起去吗?」
真理子还来不及回答,有坂便搁下火锅,匆匆关掉客厅的暖气,披上外套。「喏。」他也将我的外套递给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坂乍看粗枝大叶又不拘小节,却很善于察言观色。他来这儿找我时,只要察觉我想一个人独处,总是乖乖告退。
我的看法是:有坂认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跟他一样。
也就是说,他理想中的情侣相处模式是两人互相依赖,但仍彼此保有尊重。
我跟有坂的相处原则并非只是避免踩到对方的地雷,更重要的是思考对方想要些什么,才能顺利交往至今。有坂刚才的言行,已大幅脱离了这项原则。
我惊讶得一时无法反驳,一回神已从玄关走到外头。我注意到自己还穿着价格不菲的工作服,但已无法回头了。
「那我们走吧。」
语毕,真理子径自往前走。有坂锁好大门,示意我追上。
一辆香槟金色的小型车停在公寓前的马路上。这是真理子的爱车,以前我曾跟真理子开着这辆车去箱根泡温泉。
真理子打开车锁,坐进驾驶席说道:
「不好意思,请你们坐在后座。」
我打开车门正想弯腰进入,却惊愕得不敢动弹,因为后座有人。木村芳夫坐在驾驶席的正后方,手腕被领带绑在身体前方。
「啊,你好。」木村芳夫朝我点头致意。
「怎么了?快进来。」
系着安全带的真理子侧着半边脸,催促我们。我坐在后座,被木村芳夫跟有坂夹在中间。有坂不可能没留意到有一名男子手腕被领带绑着,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坐着望向前方。
这辆车原本就小,挤进三个人后更是拥挤得难以动弹。我们各自挪动身子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此时车子启动了。
「呃……」木村芳夫微微探身。「我是真理子的丈夫,木村芳夫。」
「我是有坂信二。」
有坂笑嘻嘻地答道。
「不好意思,内人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能闲话家常?我真搞不懂。
「啊,名片。」
木村芳夫想摸索西装的暗袋,手却无法动弹,无功而返。
「真理子。」我朝着驾驶席一喊。「为什么木村先生被绑住了?」
「是我绑的。」
真理子优雅地说道。
「呃……」木村芳夫又开口了。「提议的人是我。我说我不会逃,可是真理子不相信,所以我说『那你把我绑起来吧』。」
「艾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吧?」有坂说。「可以帮木村先生松绑了吗?」
「请。」真理子说。
绳结绑得并不紧。我帮忙解开木村芳夫的领带,木村赶紧向有坂递出名片。
「我没带名片耶。」有坂看看名片的正反两面,将它收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中。「我是写书的。」
「这样啊。」木村芳夫重新调整坐姿。「哪一类的书呢?」
「一言难尽啦。」
车内弥漫着沉默。
真理子不假思索转动方向盘,仿佛受到某种引导,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光芒照耀着路途。
当车子从公寓附近的用贺交流道转入首都高速公路时,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们要去哪里?」
「耶稣基督的坟墓呀。」
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望向身旁的木村芳夫,希望他解释一下,他却将自己深深埋进椅背,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宛如已放弃挣扎。
「呃……」有坂说。「你是说青森那个吗?」
「青森!」
我破音了。青森哪是「搭车马上就到」的距离啊!有坂微微倾身,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青森有一个叫做『户来』的地方,那里据说有耶稣基督的坟墓。我是没去过啦。」
「超可疑的……」
「就是说啊。」
有坂将身体挪回去,开心地笑了。
「我觉得呀,」真理子的左手放开方向盘,抚摸自己的肚子。「这孩子说不定是上帝之子呢。有一道好温暖、好怀念的光芒包围着我,然后我就怀孕了。」
「真的吗?」
有坂询问木村芳夫。
「怎么可能啊。」木村芳夫睁开眼睛,疲累地答道。「自己做过什么事情,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
真理子完全没在听。
「所以呢,我要去跟耶稣基督打招呼。」
对向车的车灯微微照亮真理子的脸,看起来充满神圣的光辉。
车子绕过市区,终于从川口系统交流道进入东北汽车道。路上空空荡荡,畅行无阻。
我向真理子提议换人开车,她却毫不停歇地继续驾驶。
众人不再开口。窗外黑漆漆的,没什么景色好看。我满脑子只想着:难道真理子不困吗?
木村芳夫的手机响了。事出突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身子一震。
「接起来。」
真理子下令了。木村芳夫迟迟不行动,于是她朝着他的肩膀伸出右手。木村芳夫犹豫老半天,最后还是从口袋掏出手机,交给真理子。
真理子检查上头显示的号码,默默将手机抵着自己的耳朵。「啊,木村先生吗?」听筒传来女子的声音。
「请问你哪里找?」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真理子将油门踩到底,维持这个姿势半晌,然后——
「挂断了。」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将手机往后头一扔。木村芳夫接下手机,再度塞回自己口袋里。
有坂拍拍自己的膝盖,啪、啪、啪。我觉得很闷,想脱掉外套却又不敢乱动.只好暗自忍耐。
「我想上厕所。」
我恳求真理子。当车子驶近国见休息站时,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了。
我唤住仅穿着毛衣便走出车外的真理子,为她披上我的外套。
「千万别着凉。」
真理子默默点头。我和她一起前往女厕。深夜的女厕杏无人迹,我觉得穿着春夏服来到这里的自己真的好蠢。
上完厕所后,我和真理子并肩站在洗手台前。四周一片纯白,真理子微微低头洗手。
离开厕所一看,有坂正在吸烟,木村芳夫则呆呆地杵在他旁边。我走到他们两人身旁,而真理子却像绕过柱子般地绕过我们,头也不回地径直回到车内。
「如果我们擅自回家,她一定会生气吧?」有坂说。「不过也不知该怎么回去就是了。」
「不好意思。」
木村芳夫说。我没有带烟,于是跟有坂要来一根,抽起烟来。
「阿信,你跟来干嘛?不管怎么想,我们今晚都不可能回得去呀。」
「我又不必上班打卡,而且你明天……啊,已经是今天了。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就当作这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旅行嘛。」
「不好意思。」
木村芳夫又道歉了。这是我第几次听这个男人讲这种虚无飘渺的致歉词?
「木村先生,你明天该怎么办?」
有坂将烟灰抖在烟灰缸里,一边问道。
「早上我会跟公司请假。」木村芳夫无精打采地缩起身子。「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真亏你还能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捻熄香烟。木村芳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挑动我的神经,令我烦躁难耐。我跟这个人就是不对频。
有坂走向车子,一边说道:
「嫂夫人真的相信吗?」
「相信什么?」
木村碎步跑到有坂身边。我不想加入他们的对话,因此略微放慢脚步,跟在他们后方。
「相信自己怀了上帝之子。」
「这个嘛……」
「我觉得嫂夫人好像话中有话喔。」
木村纳闷地偏偏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然后匆匆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我和有坂缓缓横越车头,走向另一侧的车门。
我侧着脸,故意小让车内的人看到我的表情。
「我快气死了。」我低语道。
「这是友情吗?」有坂问。
「什么意思?」
「没有啦……」
有坂停下脚步,垂眼半晌,似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跟来吗?」
「嗯。」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我认为自己说不定可以留住你。」
留住我?把我留在哪里?为什么要留住我?以往有坂的话总是像连余音都计算在内的乐谱般明确易懂,今晚我却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我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将旧有的界线溶化崩解的链成会。今晚的氛围,跟那一夜很像。
副驾驶席上搁着我那件折起来的外套,我只好挤进狭窄的后座;才刚坐下,车子便驶向黑河般的高速公路。
投下震撼弹的人是有坂。
「对了,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阿信。」我悄声提醒他。
「可是我很在意耶。」有坂大剌剌地说道。
木村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公司的同事啦。已经很晚了,我早上再回拨给她。」而真理子则吟唱般地说着:「公司的同事。」
车内一片寂静。
现在的情况,就算在睡梦中直达天国也不奇怪。说不定这就是真理子的目的。尽管心里紧张,睡魔却如雾般潜入我的脑中。
一阵轻微的震动震醒了我,车子再度停在某个休息站前。
「想上厕所的人就去吧。」
有坂和木村芳夫打开两边车门,各自出去。有坂大大伸着懒腰,他前方的牌子写着「紫波休息站」。尽管我一直抵抗着光辉即将降临的预感,夜晚仍将迎向最黑暗的时刻。
「艾莎,你不去吗?」
我摇摇头。我不想留下真理子一个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叫他别这样,他总是说『你误会了』,随口蒙混过去。」
真理子双手松开方向盘。我当下就听出她的话中含意。
她微微拉下车窗,比东京冷冽许多的寒风旋即灌入车内。
「我已经好一阵子看不见、听不见神灵了,明明以前很敏锐的呀。」
真理子的嗓音犹如编织得细致精密的丝线。
「嗯。」
我悄声回答,就像小心翼翼地呵护埋藏于心底的秘密,以免被人看穿。
「可是最近,我好像又能感应到了。像花又像雨,又像从天而降的光芒……」
「我知道。」
我知道真理子正逐渐封闭自己。此时的她和当初一无所知、欢欣无比地开启回路的真理子不同。她沿着暗路而行,走向自己的心灵深处。
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不是木村芳夫的孩子。那是上帝之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也相信她。真理子所怀的是上帝之子,有什么不对吗?
即使我认同你,你仍将独自走向远方,走向无人知晓的他方。
真理子真的很爱那个男人,所以无法容忍他的背叛。
我不敢相信。我不愿意相信。
我们在八户交流道转向高速公路,天色依然未明。
道路偏离平地,宿命般地朝着山区一路延伸。路上没有其他车辆,民宅的点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我们只能仰赖脚下这辆车的车灯。
真理子完全不看地图,反正看了也没什么意义。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浑身腰酸背痛,明明体力已达到极限,意识却非常清醒。
真理子宛若寻找母亲的稚子,时而开入狭窄的岔路,然后又开回原路。车子笼罩于宇宙般的无垠黑暗中,徐徐前进。
「应该就在这附近呀,我搞不清楚了。」
真理子将车子停在河岸道路。引擎一关,周遭随即没入连声音都将染黑的夜幕之中。
「我应该感应得到才对……」
时间如沉眠般静静流逝,真理子凝神倾听,瞪大双眼。
「啊,是那里!」
她的声音雀跃得仿佛发现一片花团锦簇的原野。真理子打开车门,径直冲向对向车道的护栏,而护栏下就是河流。
「真理子!」
我推开有坂,慌张地从后座冲出去。比寒冰更冷冽的风迎面吹来,我一时以为自己皮肤变薄了。
「艾莎,你看。」
真理子指向对岸黑压压的茂密森林。「那儿有光,一定是那里!真美呀……」
我望向真理子所指的方向,却怎么看也看不到什么光。
「在哪里?真理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嗳,告诉我呀。」
我拼命呼唤她,不希望她前进,但她却不再回话了。只见她满怀信心地注视着某一点,朝上游踏出几步,接着拔腿狂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着。
「等等,真理子!」
穿着黑毛衣的身影瞬间没入黑暗中。我本以为她掉到河里,但并非如此;真理子走在小小的桥梁上,正朝着森林前进。
我想冲过去追上她,却被绊了一下。这条薄素色长裙太碍事了。
木村终于随后赶上,他说:「天色很暗,太危险了。我去追她。」说完便越过河川,转眼间消失踪影。
凭你能做些什么?你不知道真理子是多么真心真意的一个人,只会平白享受她对你的好;你根本不想花心思了解她,只会害怕她激烈的情感,你凭什么!
真奇怪,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道自己很奇怪,但就是无法压抑对木村芳夫这个人的厌恶。
从前,真理子沐浴在从天而降的圣光之中;如今,一股相似的浊流亦从我心头涌出,将隐瞒已久的真相揭露于黑夜中。
尽管我为它建了堤防,终究会洋溢而出,将我淹没。
「艾莎,交给木村先生吧。你别去。」
我扭动身躯,想甩开有坂搭在我肩上的手。
「我喜欢过真理子。」
「嗯。」
「我喜欢她。」
「嗯。」
有坂的眼眸与黑夜同色,我知道他已看穿浮现在我心头的真相。
真理子还没有回来。那个男人果然没什么用,不可能带回真理子。
而且他也不可能抵达真理子的所在地。
无论有坂多么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无论他多么想把漂泊的灵魂留在这个世上,我依然一心求去。我要前往那条得也得不到、找也找不着、无论如何敲门都无法开启的道路。
是的,我恋爱了。
「真理子——真理子——」
我大声嘶吼着。
黑夜奔流,水声淙淙。或许那晚的真理子对我道晚安后,从我回到床铺的那时起,我就一直待在梦中,待在永不终结的梦境里。
第一卷 骨片
我心中有一座咆哮山庄。
那是一块荒凉而难以居住的大地,
冬天令所有草木枯萎,冰雪将山庄与外界隔绝。
事实上,我已经无力再应付这东西了。
一时的激情退去后,如今它也不过是一块碎片。当时我怕我俩就此断了牵连,因此才悄悄地、颤巍巍地将它藏在掌心。
大学毕业典礼那一天,我们见了老师生前最后一面。那天明明是春季,却有点冷,我们学生迟迟不想放开手中的毕业证书,在老师的研究室畅谈至薄暮时分。
综观整座学院,只有十几个女学生。到头来,我跟她们也只是点头之交,当中有人将出社会就职、有人决定嫁人,而取得大学文凭却回老家帮忙家业的人,只有我一个。
当年的毕业生有五个是老师的直属学生,里头只有我一个女生。其他四个男学生对毕业怀着既兴奋又期待的心情,也容光焕发地准备迎接明日的社会责任。至于我,只觉得昨天还是朋友的他们即将离我远去,在研究室中独自垂头丧气。
「莳田同学,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师极其沉稳地对紧握毕业证书筒的我问道。
「我要回去帮忙家里的事业。毕竟我能念到大学毕业,全多亏哥哥扛起家业供我读书。」
我忍受着自尊所带来的自卑,好不容易才答出口。
「你家从事哪一行?」
「点心铺。」
这件事我从未告诉任何朋友。我到底有什么好自卑的?家人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而且从未对追求学问的我皱一下眉,反倒一路支持我,不是吗?即使我如此说服自己,但在那些志向远大的朋友面前,我还是不敢说出:其实我这个上大学的女流之辈并非医生、外交官或大企业千金,而是制作点心材料的小店铺儿女。
在场的学生,没有人听了后嘲笑我们家的生意。老师的学生们都是善良诚恳的人,而且我也知道有人特地从穷乡僻壤上东京求学,靠奖学金苦读度日,而我却以家里的生意为耻。女人干嘛读那么多书?更何况是文学那种填不饱肚子的学问!迄今不知听了多少回的话与质疑的目光,使我变得更胆小自卑;而我也瞧不起自己,恨自己被周遭的偏见影响,以家业和自身所学为耻。尽管在场没有人轻视我,我仍然以自己的一切为耻,也瞧不起有这种想法的自己。
「明天起,我就要开始做红豆馅了。」
我连一点点沉默也熬不住,于是说得很快。「今后,我的生活再也跟文学或国家发展扯不上任何关……」
我的声音小到无法说完,老师却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
「我做的事情对国家也没什么帮助啊。」老师说。「还有呀,莳田同学。做红豆馅或许不需要懂文学,但是对于做红豆馅的你而言,重点并不在于『需不需要』,而在于它所带来的收获吧?」
我抬起头,正巧和老师四目相交。老师坐在粗糙的木椅上,眼中洋溢着朝气与热情。
「我们一起读过勃朗特姐妹的作品,而你也在报告中对《咆哮山庄》投注最多研究与热情。」
不知不觉中,我们围着老师倾听他对文学的热爱,仿佛回到课堂时光。
「那部作品可说只围绕在荒野中的两栋宅邸,但有人觉得它的世界观很狭小吗?没有。那部作品里什么都有,比如爱与憎恨、阴谋与和解、背叛与赦免,所有的一切,人生百态全汇聚于咆哮山庄。」
说到这儿,老师缓缓环顾众人。
「各位同学,必须将此事牢记在心。」
岁月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逐渐流逝。
家里同样充斥着香甜的气味,店头门庭若市;哥哥与来访的业者总是谈生意谈到几乎吵起来,声音大得后面都听得见;嫂嫂忙着照顾小孩;妈妈大概是去工厂监工,一早就不见人影;至于我,则为今天傍晚公会举办的戎讲(注:祭祀惠比寿的活动。惠比寿是日本七稻神之一的商业之神、财神。)做大锅卤菜、红豆饭或去仓库拿碗,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
日暮时分,我踩着嘎吱作响的昏暗楼梯爬上二楼,把晾衣竿上的衣物收进来。晚上再折吧!我如此思忖,打开拉门将衣物丢进自己房里,不经意发现和服的下摆脏了。
大概是在仓库沾上的吧?我拍拍偏白色的干燥尘埃,不知不觉中瘫坐在地,然后解开袖子的绑带及绑在腰带下的传统围裙,随手扔到一边。
我爬向梳妆台,将手伸向触手可及的化妆品瓶子,扭开瓶盖。指尖随即传来干干硬硬的触感。
我握紧它躺在榻榻米上,将之抵在自己胸口。
真希望老师能在我面前现身,就像凯萨琳出现在希斯克里夫眼前一样;真希望老师能找我讨回这样东西。恨我也无所谓,即使老师变成青面獠牙的鬼魂对我伸出干裂的手指,我也必定会哭着抓住老师不放。
然而这里并非咆哮山庄,只是人烟稀少的城下町(注:以领主居住的城堡为核心来建造的城市,现今日本人口十万以上的都市多由城下町发展而来。)一隅。我们不是爱得轰轰烈烈的情侣,老师还不知道我的崇拜与爱恋就死了,我永远无法向老师表白,只能天人永隔。玻璃窗的另一侧,唯有抖落树叶的树梢随着微风摇曳。
「朱鹭子、朱鹭子。」
纸门对面的祖母听到声响,开口呼唤我。我将老师唯一能让我睹物思人的遗物放回梳妆台,赶紧起身。叩!它刺耳地发出碰撞声,如常倒在梳妆台上,多么残酷。
我开始恨它了。老师的碎片如今只会在日常的纷扰中使我烦上加烦,几乎无法再安慰我了。
祖母是个怪人,明明身体好得很,却成天躺在床上。
追溯儿时记忆,我完全想不起祖母起床做家事或外出的模样,不仅如此,打从我妈嫁入这个家,她便已成天躺在床上茫然度日。
不过,祖母并没有生什么大病,反倒是身体硬朗,思虑也算清晰。先父上头有四个姐姐,他是么子,这样算来,祖母已将届八十高龄。尽管年事已高,尽管每天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她的记忆力却很好,并且伶牙俐齿。
我拉开分隔两间房的纸门,只见祖母一如既往地将棉被拉到脖子,躺在榻榻米上的垫被上头,沐浴着斜阳。
「今天是不是有戎讲?」
祖母微微抬头,转动眼睛看着我。我手放身后关上纸门,跪坐在祖母枕边。这位祖母的优点,就是只要不让风钻过门缝吹进房里,她就不会对礼数斤斤计较。
「是呀,从一早就忙得要死呢。」
我的挖苦总是传不进祖母耳里。她大大叹了一口气,说道:「真讨厌啊。」
「外头已经变得很冷,散播感冒病菌的人八成也不少。你们会在二楼的会客室办活动对吧?记得关紧这间房间的门窗,弄得暖一些。」
「我会的,奶奶。」
说起祖母病态的部分(光是嫁过来将近六十年间都躺在床上就够病态了),就是对感冒异常戒慎恐惧。妈妈说祖母的弟弟小时候死于小感冒,自此心中便蒙上阴影。然而只因为如此,人类就能放弃购物、和邻居在路上闲话家常、出外看戏之类的种种活动吗?
祖母从不踏出二楼的房间一步,也不在容易感冒的冬天见客。天气温暖时,她偶尔会下楼和家人一同用餐,其他时间都是由我们端饭菜到她床边。她说睡衣的袖子必须短一寸,结果帮她改短后又发着抖喊冷;如果我们胆敢把修剪衣物的剪刀忘在她枕边,她就会按铃叫家人来,说冷得睡不着。
「成天躺在床上也不轻松喔。」祖母裹着棉被咕哝道。「『干活』这词里不是有个『活』字吗?干活还比较快活呢。」
面对这情况,我妈会一笑置之地说:「您说得是。」但我实在无法办到。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祖母狠下心,所以只好将自己房里的煤油暖炉搬来让她使用。
我见祖母似乎想要人陪,于是将收进来的衣物搬到她房里,在枕边折起来。祖母没有起身帮我折衣服,只是如常将下巴埋在棉被里,看着我做事。除了偶尔抬头看看时钟,我的视线一直落在手边。
祖母关在这小房间长达半世纪以上,脑中究竟在想什么呢?她如何定义生活中的悲苦?
尽管年事已高,祖母的五官依然相当端正。她皮肤白皙细致,头发也盘成不妨碍睡眠的蓬松发髻,一点也不邋遢难看。
然而,我只在父亲葬礼时看过祖母穿正装的模样。我的房间从前是父亲的房间,他长期卧病在床,祖母却一次也没有踏入隔壁房间。即使在隔壁受苦的是自己的儿子,对祖母而言,踏入病房恐怕就像踏入三途河(注:日本传说中的河川,是现世和来世的分界线。)一样可怕。
守灵跟葬礼时她终于起床换上丧服入座,但妈妈、哥哥和我从火葬场返家时,她又钻回棉被里了。当时十来岁的我,真的怀疑这个人跟自己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祖母在棉被中翻身面对我,说道:
「帮我把壶拿来。」
我拿起平时搁在祖母枕边的有田烧壶,打开盖子,把壶口对着她。祖母从棉被里伸手掏出一颗壶里的白色糖果,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楼下的摆钟敲了四下。
「我待会儿帮您换热水袋。」
语毕,我起身再度绑好袖子绑带、系好传统围裙,步下点着橘色灯光的楼梯。嘎吱作响的地板俨如饱受煎熬的情感,不知是来自于我,或是祖母?
戎讲结束后,醉汉们终于步上归途,贴心的嫂嫂提醒我早点就寝。好不容易洗完碗盘,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了。哥哥现在大概跟孩子们一起在被窝里大声打鼾吧。我决定明天再保养用过的漆碗,关好家中的瓦斯暖炉后,回到二楼卧房把床铺好。
我用冷水洗脸,接着以化妆水拍拍紧绷的面颊,躺在垫被上。干嘛保养皮肤?我在黑暗中悄然一笑,这个镇上根本不会有男人娶我。男人们七嘴八舌地对着帮忙斟酒、上菜的我说:「学士大人,您做这个太可惜啦。」、「学士大人,来帮我们上课嘛。」
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有点好奇,同时借此掩饰害羞,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这种女人。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知道他们民风纯朴、秉性善良。可是我快窒息了。我真想丢掉托盘放声嘶吼,但是我又该吼些什么呢?
我猛然起身,披上爸爸的老旧棉袄,拉开纸门。
祖母在睡梦中微微打鼾。我将手伸进棉被里,检查洗碗时帮她换过水的热水袋仍否温热,然后关掉原本就已调弱的煤油暖炉,暂时伫立在祖母房里。
祖母是乡下贫农出身,前来购买红豆的祖父对她一见钟情,于是上门提亲,祖母遂嫁入商家。突然被人从乡下带到城下町的祖母,面对热闹的气氛与门庭若市的商家生活,应该只觉得痛苦吧。我在黑暗中听着祖母的鼻息,如此揣想。
祖母也很想放声呐喊。不成声的呐喊在她体内逐渐堆积,最后把她压得无法起身。她没有勇气正视凝结在自己体内的东西,只好委身于平凡有保障的日子,在太平之世随波逐流。
那么我呢?教育程度高于街坊男子,蒙受老师薰陶的我又是如何?我成天忙于家务,连看本书的时间都没有;我扼杀自己的声音,使自己无法叫喊,这样的我跟祖母有何不同?
我回到卧室,取出老师的碎片。脱下棉袄后,我钻进被窝,在掌心把玩老师的碎片,等待棉被变暖,以便入睡。肌肤传来老师坚硬的触感,我摩擦脚趾,蜷缩身体叹气。
当店里接到老师去世的电话通知时,女工读生以为我要昏倒了。「小姐,您的气色跟死人一样差呢。」她说。
我终究来不及参加守灵。我还记得留在大学当老师助手的猪原一再嘱咐道:「千万冷静。」他铁青着脸,在车站迎接翌日前往东京的我。
「事出突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猪原呜咽道。
那天早上,老师直到上课准备时间仍未现身,于是猪原纳闷地到学校后方的租屋处一探究竟,不料老师伏倒在书桌上,断气多时。
老师年纪尚轻,而且也没有宿疾,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怎么会这样?难不成、难不成……」
猪原摇摇头,似乎想安抚我的情绪。
「不,他是病死的。医生说八成是急性心肌梗塞。」
怎么会有这种事?一个身体健康、年近四十的人不可能突然一命呜呼。我如此说服自己,在后面快步追着猪原。这一定是某种玩笑,只是学生时代那些无聊恶作剧再度重现而已——然而一见到棺木中面若死灰的老师,我的妄想也随之幻灭。
老师从学生时代便住在这儿,房东婆婆好心将此地设为灵堂。敞开的大门上高挂灯笼,熟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悬挂着黑白布幕的厅堂。我瘫坐在一角,之后的事情记得不大清楚。
老师的兄弟姐妹从老家一路赶来,由于老师潜心研究、一生未婚,因此葬礼大小事几乎是由校方一手包办。我脑中只隐约记得这些片段,待一回神,我已拜托猪原将我带到火葬场。
老师的亲属率先用竹筷帮他捡骨,接着再依序轮到其他人。老师的骨头既白又坚硬,这点令我益发混乱。这是死人的骨头吗?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甚至心想:用泥土或什么都好,必须帮那副尸骨捏出肉体,让老师复活才行。
尽管如此,我脑中依然有某部分非常清醒。对了,捡骨的顺序是从脚骨开始,爸爸去世时也是这样,我想。
我和猪原一同用筷子捡起老师的骨头,放入骨灰坛。不用说,突如其来的丧子之痛令老师的父母无暇他顾,而在场也没有一个人有空怀疑我。骨灰坛快满了,火葬场的人虽然有所顾忌,仍用竹筷硬戳骨头,想把它们塞进骨灰坛里。啪叽啪叽,骨头发出干裂声,坛子总算腾出些空间,人们再度着手捡骨。最后火葬场的人将事先挑出的喉结骨纳入坛中,然后封好骨灰坛,放入白木箱。
我几乎仰赖猪原的搀扶,看着老师残留在台上的尸骨。它们之后会有什么下场?是不是会再度被放入火葬场的窑中,烧到变成柔软的灰烬?
与其如此——我如同中邪般地摇摇晃晃走向台子,互相嘘寒问暖的出席者与用布缠绕骨箱的火葬场人员,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确认无人起疑后,我悄悄从台上偷走老师的一块骨片。
老师的骨片又硬又轻,稳稳地纳入我掌中,上头还留有些微余温。直到我得到老师的碎片,这才发自内心流下安心的泪水。
「你的名字里有两个『时』呢。(注:「莳田」当中有一个「时」,朱鹭子的朱鹭也与日文中的「时」发音相同。)」
我和老师走在研究室到学校大门这段短短的路程时,曾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这个嘛,我对自己太熟悉,反而没注意到这点。」
「真是个好名字。」
「反正我是女人,结婚后就得改姓了。」
「啊,这样啊。」
老师喃喃说道。「你想结婚吗?」
「不想。」
话音甫落,我又马上补充:「不,还不一定。」
仔细想想,我一次都没有碰触过老师。别说是嘴唇,连他的手指触感如何,至今仍然不知道。
即使如此,关于老师的骨头碎片,我可是比任何人、甚至比老师自己都清楚。我日日在掌心把玩它、用脸颊磨蹭它,紧紧握着同眠共枕;我有时也会含着它舔一舔,或是轻轻咬咬看。
由于我太常把玩它,最近老师的骨片似乎被磨亮了。然而这依然只是老师的干枯碎片,压根不能为竟日留守家中的我带来一点慰借。
思考该拿这骨片怎么办,成了我的下一项乐趣。
干脆把它磨碎,放进祖母爱惜如命的壶中吧?我望着眉开眼笑吃糖果的祖母想道。裹着白色粉末的糖果。祖母肯定不疑有他,一口吃下老师的碎片。
不,与其如此,还不如由我来吃。我希望能把它当成致命药粉和水吞下。我仿佛盼望在土里和凯萨琳结合的希斯克里夫,想像着老师进入我的体内。我俩合而为一,老师将成为我的骨与肉。
对了,坟墓如何。老师的遗骨已经回归故里,我不如挖开老师的坟墓,把这骨片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骨灰坛吧。它将带着被磨亮的淡淡光泽,再度与老师的白骨共眠于土中。这块骨片将在黑暗的地底熠熠生辉,宛如老师正向我发出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