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派你来的?」
「照规定是不能说啦,但我就破例告诉你吧。」
勇二抽起第二根烟。「村田大哥经常借故到广岛出差,而且明明能当天来回,他却偏要住一晚,花的全是公司的钱。同部门的员工对他很不满,就算他的后台再硬,这年头也没那么好混,哪能容忍这种既无能又乱花钱的员工。你老公完蛋啦!公司不至于开除他,但八成会暂时发派边疆,日后别想出头天罗。」
「为什么要破例告诉我?」
「你在意的是那点?」勇二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来找你吧?」
勇二的眼中射出不怀好意的轻蔑光芒。里子首次主动挨近勇二,黑皮沙发发出小动物被踩扁般的哀号。她刻意放轻嗓音,以免激怒勇二。
「我以为你喜欢我老公。」
里子与勇二打量彼此半晌。率先移开视线的人是勇二。
「我最讨厌他了。」他忿忿啐道。「当我接到这件案子,心里想的是:你活该!」
「你想报复他?」
「心头的疙瘩还在,哪算得上报复?曾经做过的事,是不会从记忆中消除的。」
里子从勇二手中捏起香烟,搁在烟灰缸里。
「企鹅!」太郎大嚷。
里子起身将烟灰缸收进厨房,顺便将吧台上的企鹅纸雕递给太郎。
「小心点,别弄坏罗。去看电视吧。」
「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里子语毕,阿始先是踌躇片刻,然后才叹口气说道:
「公司有一些麻烦。」
她没有问「怎么了」,而是回答:「这样呀。」
客厅地上散落着电车纸雕。差不多该教太郎学习收拾东西了。
「熊谷先生最近都没来呢。」
「喔,嗯。」
阿始似乎压根没留意。「那家伙大概也很忙吧。」
根本就是局外人,里子心想。谁是局外人?阿始、勇二,还是我?说不定所有人都是局外人。或许大伙儿只是围着一个外观华美的箱子绕圈,想进却进不去。
他们一径远观,因而没察觉那是纸糊的空心箱子。
勇二随着里子进入卧房。她将门锁上,和勇二相视而笑。太郎一个人在客厅跟着动画插曲大声欢唱。
「他对你做了什么?」里子问。
「这个嘛,一堆下流的事。」勇二说。
「你可以对我做一样的事喔。」
明明已事先声明,勇二却温柔地抱住里子。是这样吗?里子想。男人就是这种生物吗?她心头固然气愤,却也感到宽慰、满足。
那个讨厌鬼只会做表面工夫。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啊,就是那种讨学长欢心,却被学弟讨厌的人。做事永远只会投机取巧,一到紧要关头就变成缩头乌龟。欸,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嘛。不要,说了我会软掉。
两人紧咬着阿始不放,彻底批评了一番。蠢毙了!他们紧挨着彼此汗涔涔的额头,咯咯笑着。
她朝客厅一瞧,太郎已在沙发上睡着了。幸好没有养成他非得要人陪的习惯,里子心想。她抓起矮桌上的烟盒、关掉电视,从厨房带着烟灰缸和矿泉水瓶回到卧房。
勇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似乎没有睡着。里子用香烟的滤嘴轻轻戳了他的嘴唇,于是他微启双唇、叼着香烟起身,自己用打火机点火。
他们将剩余半瓶矿泉水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
「今后你要怎么办?劝你还是早点跟老公分一分吧。」勇二说。
「维持现状。」里子才刚说完,勇二便将瓶子丢到地上。
「老子我啊,最讨厌你这种女人了。」
当时那狠咬一口的吻,大概算是勇二唯一粗暴的举动了。
地板的水在里子眼底逐渐扩散。勇二见里子快滚下床,便维持结合的姿势轻轻将她拉回。
「地上到处都是纸雕耶。」
阿始在里子身旁单膝跪地,很难得地帮忙收拾。他拾起纸雕电车,一一端详。
每个人卯足全力,为的就是不被抛下、不被践踏。
被逼到悬崖边的阿始低声下气地向里子求救,但反正没多久又会故态复萌。他会摆出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在外头玩女人、在公司坐领干薪。但里子觉得无所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里子收拾被蜡笔弄得黏乎乎的电车,窃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明天我来做电车的车库好了。家里有纸箱吧?」
「太郎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会做吗?」
「虽然比不上熊谷,不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啦。」
里子悄悄将手搭在阿始肩上,起身问道:「要不要喝啤酒?」
她趁着汆烫冷冻毛豆时,从厨房窗户茫然眺望东京铁塔。勇二再也不会站在这台抽油烟机下。明明曾有过肌肤之亲,里子忆起的却是勇二夹烟抵着窗户的手,以及背部隔着衣服所感受到的微温。
她好想再跟他多聊聊,也好想再为他多做些什么。
里子端着一盘毛豆、罐装啤酒与两个杯子,绕过吧台。小小的企鹅映入她眼帘,于是她也将它放上托盘。
原本看着职棒新闻的阿始,注意到那只企鹅。
「奇怪,家里有这东西吗?」
「一直都在呀。熊谷先生说这是他的新作,特地带过来的。」
阿始没有问「什么时候」,只是喔了一声,将企鹅放在掌心。
「哇,站得起来耶。那家伙手还真巧。」
「你想起来了吗?」里子问。
「什么?」
「熊谷先生的房间。他不是说自己房里有很多纸雕跟组装模型吗?」
阿始沉默半晌。里子将啤酒倒入两只杯中。
「没印象耶。」
阿始终于开口,将企鹅悄悄立在矮桌上。「我没有仔细看过他房间。」
「忙着玩所以没空看?」
他一时语塞,随即又朗声笑道:「对对。」
蠢毙了,里子在心中嘀咕。不过她愿意原谅他。既然我原谅了自己,不妨也原谅他吧!里子暗自祈求,希望勇二也能放下过往。
「我好像怀孕了。」
里子一说,阿始赶紧从里子手中抢下杯子,嚷道:「真的吗!」
「那你就不应该喝啤酒啊。」
「现在还不确定啦,下周一我会去医院检查的。」
「这样啊。」
阿始喜形于色。「好,那我也得多加油罗!」
勇二说的没错,里子心想。没有人能真正报复他人,说穿了,这连还以颜色都算不上。人只能咽下这口气继续生活,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够了。
由家中窗户向外望去,今晚的景色依然耀眼璀璨。
第一卷 漫步森林
也许有一天,我俩的心会分隔两地,
但这张笑颜会永远藏在我心底,
在开花、结果、凋零的完美平衡中,
为我的记忆增添光彩。
「浮羽,你还在生气吗?」舍松汗流浃背地问道。
「对。」我说。
「听我说,总之咱们先出去吧。我的脚麻了,而且头昏脑胀。」
「谁教你说我肚子肥嘟嘟的!」
「我只是一时口误嘛……」
盛夏的星期六午后,我俩在浴缸中对坐。老旧的水泥公寓一片静谧,仿佛除了我俩别无他人。蝉鸣回荡在浴室的细小马赛克磁砖之间。
「我想喝啤酒。」
我赶紧拉住正想起身的舍松。
「不行!水位会变低啦!」
「我们可是在大白天泡澡泡了一个小时耶。再不补充水分,对身体不好啦。」
「你也不想想,是谁害我们连洗澡水都得斤斤计较?是谁在外面闲晃两星期,连生活费都没给,好不容易晚上回来,却对女友说什么:『你肚子肥嘟嘟的。』」
「什么女友,你是我老婆耶。」
我冷哼一声。舍松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浴缸。
「可是啊,只有我一个人猛流汗耶。你是不是代谢不良?」
「所以才会胖,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啦。」舍松局促地挪挪脚。我小心翼翼地将他碰到我下腹部的那只脚抬到旁边,继续忍受在酷暑中整个人浸在热水里的苦行。
此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吱嘎声。
「讨厌,是不是有人来了?舍松,你有锁玄关吗?」
「没耶。」
舍松佣懒地将后脑杓靠在浴缸边缘,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锁呀!」
我们还来不及反应,来者的脚步声便步入室内,先走到厨房与客厅,接着走向浴室。
「欸,舍松,说不定是小偷……」
舍松似乎已泡澡泡昏头,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但他只是迟钝地呻吟几声。
浴室门猛然开启。
「嗨,舍松!你家好棒喔,楼梯扶手是装饰艺术风耶!」
一名金发碧眼的男子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我吓得大气不敢吭一声,舍松则佣懒地扭动脖子,注视这名非法入侵者。
「……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身着西装的金发碧眼男看着共浴的我们,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理查!」
舍松匆匆起身,而我则赶紧在水位变低的浴缸中缩起身子。
「你什么时候来日本的?」
舍松赤条条地走向那名叫做理查的男子,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
「今天早上啊。很高兴你过得不错。有新任务罗,舍松。」
「你说那个啊?」
「是啊,其他人似乎也对这东西有兴趣,所以我希望你能接手,免得被别人抢先一步。」
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顾着从浴缸中大叫:
「你们俩快点出去啦!」
我下意识放慢穿衣服的速度,待我来到客厅,理查已经不在了。只穿一条牛仔裤的舍松倚窗席地而坐,啜饮罐装啤酒。
「那个人是谁?他回去了吗?」
「我朋友。那家伙可忙的呢。」舍松将饮尽的铝罐捏扁。「不说这个了。浮羽,我待会要出去,最晚明天回来。」
我顿时一阵恼火。
「你要去哪里?昨天不是才刚回来吗?明天轮到我们割公寓院子的草耶。」
「嗳,我们不是夫妻吗?夫妻就是应该互相帮忙啊。」
「你什么时候帮过我?」
舍松明明整天游手好闲,只有我一个人为他忙东忙西。我气不过,便从五斗柜中取出一张文件。
「还有,你看!结婚申请书还在这儿呢。其实我们不是夫妻喔,吓到了吧!」
我摊开纸张,把它当成黄门大人的印笼(注:日本古代用来装印监或药物的小容器。水户黄门是日本民间故事中家喻户晓的角色,真正身分为水户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他平日喜欢带着手下微服出巡,每当要惩罚坏蛋时,身旁的手下就会亮出有德川家家纹的印笼。)高高举起。
「嗯——原来是这样啊,我都没发现。」
舍松仔细端详纸面,但随即堆起笑脸。
「可是浮羽,你帮我把它都填好了耶,我好开心喔。」
天啊……我就知道这个人脑筋接错线。舍松不理会万般无力的我,径自套上T恤,背起爱用的破背包,说了声「那我出去罗」就悠哉出门了。
「臭舍松!出去就别回来!」
尽管这一户是用舍松的名义租来的,我还是忍不住大吼。
我和舍松是在「高中生的理工困境座谈会」派对会场认识的。
政治家、官员、大学教授在座谈会后,利用市内饭店办了这场名为交谊会的派对。我任职的理工丛书出版社也受邀参加,而我们员工则被派去为熟识的教授义务帮忙。
我只是个柜台小妹,但随侍在那名大学植物学教授身旁的舍松却非常引人注目;原因之一是他在众多大人物中显得较年轻,而最大的原因是他看起来脏脏的,与这儿格格不入。明明是冬天,他却穿着老旧的牛仔裤与红色短袖T恤,连外套也没穿。他的T恤胸口印着「Rio de Janeiro」几个白字。
自助式餐会开始了,从职务中解脱的我一会儿去正中央的餐桌盛食物,一会儿站到墙边用餐。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扫视场内各处的聊天圈子,一边吃沙拉;定神一看,我身旁的舍松竟然狼吞虎咽地疯狂猛吃。他故意把小桌子拉到他身边,然后再把事先端来的丰盛料理一字排开,从第一盘吃到最后一盘。
我被化为饥饿野兽的舍松吓得悄悄往旁边一退,然而舍松却端着最后一盘食物,朝我逐步逼近。我不敢躲得太露骨,只好用眼角余光盯着他,僵在墙角;此时,他终于开口了。
「你喜欢蔬菜吗?」
「啥?」
我不自觉望向舍松,只见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舍松的个头比我高许多,明明是冬天,肤色却晒得黝黑。他握着叉子的手相当厚实,胳膊也很粗壮。当时我认为,他除了担任教授的研究生,肯定也在外兼职粗重工作。
舍松说:
「刚才你不仅吃了点缀料理的荷兰芹跟豆瓣菜,连芫荽也吃了。很多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哩。」
「这……这个嘛,我喜欢叶菜,大致上都喜欢。」
我胆颤心惊地答道。舍松将盘子一扫而空,将空盘递给路过的服务生。
我俩呆呆地并肩杵在原地,耐不住沉默的我率先开口。
「你晒得好黑喔。平常从事什么运动?」
「我在亚马逊待过四年。」
我本以为他开玩笑,但舍松依然满脸认真地望着我。此时,我终于认为他八成是植物学家,于是从公事包中掏出名片致意。
「我是森田浮羽,平时承蒙神田老师关照。」
舍松直直地注视我的名片,喃喃说着:「浮羽(Uhane)……小姐。真是个好名字啊!令尊跟令堂是不是夏威夷人?不,我想一定是夏威夷人吧。」
「啥?」我又愣住了。「呃,不是耶。」
「不是吗?」
舍松面露苦涩。「好奇怪喔。Uhane在夏威夷古语中是灵魂、魂魄之类的意思耶,你的名字不是取自于这个单字吗?」
听都没听过。
「不……我是福冈县浮羽郡人,飘『浮』的『羽』毛,我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哪有这种事!」
舍松搔乱自己的头发,一副天要垮下来的样子。「那么,假如你是貃江市人,不就要叫做貃江?哪有这种蠢事啊。」
拜托你这个陌生人,不要对我父母的取名风格说三道四好吗?我板起脸来问道:
「请问你是……」
舍松挺起胸膛,报出自己名号。
「我叫松尾舍松。」
你自己的名字还不是老土到不行,搞得跟战国诸侯的乳名一样。我又傻眼又生气,甚至差点笑出来,不过我忍住了。
「浮羽小姐,我想跟你去森林散步。」
只见舍松害羞地快速说完这句话,便径自转头离去。
「那个人是怎样呀……」
我纳闷地偏偏头,咀嚼剩下的沙拉。
翌日,舍松在我公司外埋伏,一逮到我下班就约我去喝酒。三个月后,我俩开始在舍松的住处同居。
才交往没多久,我就察觉舍松既非学生也非研究员,但没有深究他的职业。我曾偷看舍松的护照,上头净是些亚马逊河流域或喜马拉雅山脉周边的国家,几乎都是一般观光客兴趣缺缺的地点。和我同居后,他曾经好长一段时间不回家,也曾甫出门便马上回来。
舍松并非完全没有收入,他一年会给我一两次钱,一给就是五十万、上百万。我曾怀疑他走私毒品,但是没勇气问他。话说回来,舍松这个人身上根本一丁点犯罪气息也没有。
交往半年后,舍松在结婚申请书上填好自己的栏位,然后递给我说:「拿去写一写。」说完又消失一星期。我将申请书填好收进五斗柜,直到相识的第二年夏天到来,截至今日,才让它重见天日。
舍松依然浑身充满着谜团。
为什么我会跟舍松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同居呢?本来不应该这样的。脚踏实地工作的我,应该正常过生活才对。我本来打算选个能放心介绍给父母的结婚对象啊。
然而,舍松这个男人却一把火烧掉我的人生蓝图。原本我可以一个人过得衣食无缺,但拜没有固定收入的舍松所赐,生活顿时变得非常拮据。我非但不敢将舍松介绍给父母认识,到头来连朋友都忧心忡忡地问我:「欸,舍松这个人可靠吗?」
即使如此,不知怎的,我却一点都不考虑和舍松分手。
每当出席朋友的婚礼,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们只要年届适婚期,就找个年纪相当、经济过得去、长相也不至于丑得可笑的对象速速结婚,这样一点美感也没有。和舍松在一起,完全没有这种问题。
只要舍松没有搞失踪,家事几乎都由他一手包办。每次我下班回家,舍松都会用公寓院子里摘来的紫苏叶做成炸天妇罗;吃完晚餐后,他又会拿院子里采来的鱼腥草煮茶给我喝。
尽管舍松在经济上扯我后腿,而且连一套西装都没有,和他在一起却令我品尝到「生活」的美好。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朋友们或许就是借由结婚追求这种充实感,换成是她们,肯定不会和舍松这种男人结婚。
撇除莫名其妙的流浪癖不谈,其实舍松和我还挺适合的。在纸上写下将来的计划轻而易举,但纸笔无法记录人的心境。我唯一的兴趣就是制定存钱计划,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爱做梦、随遇而安的人。认识舍松后,我才明白自己的另外一面。
为了日后和舍松继续生活下去,我决定今天一定要跟踪他。假如他突然跑去亚马逊流域,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追上,但看来他这回不打算出远门。我匆匆锁好门窗,抓着钱包到路边拦下一台计程车,前往车站。
我在剪票口追上舍松,看着他一派轻松地走下通往月台的阶梯。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去哪里,便姑且买了张最低票价的车票。
乘客稀少的下行电车穿越郊区,飞驰于田野之间。我登上舍松隔壁的车厢,透过车厢间的窗户偷窥他的一举一动。舍松重重坐下,从背包中取出香蕉,大口吃了起来。那似乎是从站前的蔬果店买来的。他以为自己在远足吗?要远足干嘛不找我?尚未吃午餐的我伸手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屏气凝神盯紧舍松。
盯着盯着,我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我猛一回神望向舍松,只见他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睡大头觉。幸好没跟丢他,不过话说回来,这儿是哪里呀?看看时钟,我们已经搭车两小时了,途中经过许多隧道,窗外净是翠绿山峦。
舍松醒来伸了个大懒腰。电车停在某个小站,他背着背包起身,我也赶紧下车,躲在月台的柱子后面。在同一站下车的老婆婆背着竹篓经过我身边,投来纳闷的目光。舍松迈着稳健的步伐,头也不回地从剪票口走向站外。
我也小跑步奔向剪票口,然而那儿却没有站员,只有一个小木箱搁在上头,用意大概是让旅客自行投入车票。我心想这下惨了,站员不在,我该怎么补票?但既然已跟到此地,我也不能跟丢舍松,只好在口中道声:「对不起。」然后将最低票价的车票投入木箱。
出站后,小小的圆环映入眼帘。艳阳高照,蝉鸣震耳欲聋。我看看公车时刻表,一天竟然只有三班车。站前只有疏疏落落几户人家,某处传出风铃声与高中棒球实况转播。
舍松到底在这种穷乡僻壤做什么?就算是走私毒品,选港口仓库或都市闹区也比这儿好吧?不过我也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该不会……一个可怕的疑忌占据我的心灵,我旋即到自动贩卖机买瓶茶狂饮几口,这才静下心来。难道说,舍松的情妇住在这里?
我单手握着宝特瓶来到车辆稀少的站前道路,看见舍松悠然向前迈步的背影。
事实上,我跟舍松根本没有结婚,所以严格说来不能称之为情妇;更重要的是,舍松这人跟「可靠」一词的距离有如地球到昴宿星团那般遥远,哪有本事养情妇?话说回来,舍松之所以异常擅长调理野草,或许就是这块穷乡僻壤的当地女子一手教导出来的。我燃起一股几乎煮沸手中那瓶茶水的怒火,继续跟踪他。如果舍松胆敢踏入女人家门一步,我就冲进去把他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舍松应该不至于察觉我的杀气。却连瞧都不瞧家家户户一眼,径直走向山脚。我快喘死了,你到底想走到哪儿去呀?我不想管你有没有情妇了,拜托你随便找户人家进去休息好吗?
然而我的希望落空,舍松依然马不停蹄地往山间小径迈进。我完全没空观察四周,待一回神,脚下的道路已变成没铺柏油的碎石路,最后变为一片泥土。群木遮天蔽日,山坡虽陡,好在树荫令我稍微松了口气。
走到山路中段时,舍松终于停下脚步。我赶紧闪进路边的草丛,躲在树后。舍松睁大眼睛左右张望,摸摸树干又摸摸地上的岩石,接着慢慢拨开偏离道路的草丛,走入山中。
我连滚带爬到路上,冲到舍松走入山中的地点。疏于管理的人工杉树蓊郁怒长,蕨类植物覆盖整片斜坡。舍松登上山坡,背包在群木间若隐若现。
「不会吧……」
我俯视自己身上的洋装及凉鞋,哪有人穿这样出远门?这比舍松养情妇还惨。我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在大热天来这种荒郊野外?不过,就这么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下定决心,迈向草丛。
假如跟丢舍松,我铁定会在山中遇难。尽管蚊虫多,身体也被树枝、野草划得遍体鳞伤,我仍然拼命爬坡;装着钱包和宝特瓶的竹藤包,被我用洋装的腰带斜斜绑在身后。我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沦落至此?我只是想知道舍松究竟在哪里闲晃而已呀。
「死舍松……」
我气喘吁吁地狠狠咒骂一句,赌气地一步步往上爬。当然,舍松完全不知道我在后面跟踪他,因此丝毫没放慢脚步。我满头大汗、流下无助的泪水与鼻水,沿着舍松踩过的草皮与被小刀砍断的树枝,爬上山坡。
这段路途似乎很长,但其实才约莫三十分钟。我终于登上山顶的平坦地带,前方离森林有一段距离,另一头传来浪潮声。我站稳疲软的双脚,走出森林。
凉爽的海风轻拂面颊,斜阳迎面射下,山的另一侧是临海悬崖,放眼所及尽是苍穹。我在这意料之外的开阔空间深吸一口气。
眼睛习惯明亮后,舍松的身影蓦然映入我眼帘。虽然逆光,但我看得出他正大胆地探出身子窥探崖下。本想大叫吓唬舍松的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他抬身挺直腰杆,一副要跳崖自尽的模样。
「呀~千万不要啊,舍松!」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背后冲过去抱住舍松的腰。
「啊嘎!」
舍松怪叫一声,在悬崖上左摇右晃。方才的山路已令我筋疲力竭,我只好抱着舍松的腰瘫在地上,但依然坚决不放手。
「别想不开呀,舍松!我没想到你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明天我一定会把结婚申请书送出去的。啊,告诉你喔,公所星期天也收件呢。答应我好吗?拜托你千万别自杀!」
「浮羽,别用力推我,很危险啦……」
舍松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转身朝我肩膀一推,将我压倒。我仰躺在地,舍松则压在我身上。逃过落崖危机了!我心头一宽,用力抱紧舍松。
我俩就这样在地上紧抱半晌,接着舍松站起身来。
「浮羽,你来这里干嘛?还有……」舍松俯视着我,噗哧一笑。「你的打扮超猛的。」
「我才想问你呢,何必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寻死呢?」
「寻死?」
舍松一头雾水。「我只是来采松树而已。」
仔细一看,舍松的腰间绑着一条绳子,绳索另一头紧紧系在悬崖边的树上。「对了,松树、松树。」舍松起身丢下纳闷地瘫坐在地的我,再度走到崖边。
「浮羽,稍等我一下。难得你特地来到这儿,我们一起回家吧。」
说时迟那时快,舍松倏地消失踪影。我爬着靠近悬崖边,探头朝下一望——只见仅靠着一条绳索支撑身体的舍松,正在挖掘长在悬崖中段的小松树。
舍松从背上的背包一一取出铲子跟十字镐之类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挖开松树周围的土,以避免伤害树根。不久,他将松树拔起来插进背后的背包,戴着工作手套沿着绳索往上爬。
「嗨,久等罗。」
舍松再度站上悬崖,松树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我瘫软地仰望着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是理查拜托我来的啦。他想参加英国的盆栽评监会,所以非常想要这种松树。」
舍松将刚挖起来的松树移栽到四方型盆钵中,那八成又是从背包里变出来的。「这棵黑松很棒吧?海风的吹袭让它长不大,不过它的树龄肯定超过一百五十年,不简单喔。」
他将四周的土铺进盆钵,完成一盆有模有样的盆栽。接着,舍松将摇身变为盆栽的松树放进超市提袋,拎在手上。
「好了。浮羽,如果有当地人问你,你就说『他花了很多心思栽培这座盆栽,片刻都不想离手』喔。」
「这……不是犯罪吗?这种松树可以随便挖走吗?」
「算是游走在犯罪边缘吧,毕竟这是别人的土地。」
「喂!说到底,海关会放过它吗?」
「不要小看盆栽爱好者,世界上可是流通着许多媲美艺术品的盆栽呢。」
舍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那副践样与初次向我报出名号时一模一样。盆栽或许是艺术品,可是这座盆栽是你刚刚向自然界偷来的耶。
我认为,此刻正是我解开心中长久以来疑惑的机会。
「舍松……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没说过吗?」
只见舍松摆出古老战场之老向导的架式,肃穆地说道:「植物猎人啦。」
「植物猎人!」
这莫名其妙的名称令我惊呼一声。「……呃,那是啥?」
「咦!」
舍松解开腰间的绳索,将它一圈圈卷起来。「那还用问吗?植物猎人当然是在世界四处漂泊,寻求未知植物的冒险家啊。有时在亚马逊和印第安人住在一起,向祭司学习药草知识;有时与孤独为友,探访喜马拉雅的荒僻地带,发现遍地盛开的新品种花卉;除此之外,我也会像这样找些能变成盆栽的松树,好赚点外快。」懂吗?舍松说。不懂——我摇摇头。
「那药草跟花呢?」
「当然是卖给美国那边的药厂或英国的园艺家罗。他们会分析药草成分、开发新药,也会繁殖花卉、种在庭院,总之这份工作既刺激又有趣,而且又对社会有益。」
「可是,赚不了什么钱吧?」我说。
「很遗憾。」舍松说。他笑着将我拉起身来。
「这也没办法啦。浪漫没办法当饭吃,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大航海时代的植物猎人是连根偷取稀有植物,但现代的植物猎人不同,主要使命是发现、保护新的植物资源。不过,我从亚马逊带回来的野草,已经快变成心脏病的新药罗。」舍松一手拎着装有松树的提袋,一手牵着我走向森林。
我由衷体认到:这个人真的是白痴。想不到这年头还有男人自称植物猎人(这种职业听都没听过),一脸认真地大谈什么冒险啦、浪漫啦,超扯的!而最扯的就是我居然在这男人给我的结婚申请书上签字,这种丢脸的事情打死我也不敢说出去。
不过算了,我牵着舍松的手咯咯笑着。和舍松在森林里散步也不赖。或许有一天,舍松会在埋首寻求植物的过程中孤单坠崖而死,而我也可能明天被车子撞死;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在有生之年和舍松相偕走在没有道路的森林,或许也不错。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下黄昏的山坡。
「舍松,问你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初次见面时,你说的那句『我想跟你去森林散步』是什么意思呀?」
「喔,你说那个啊。」舍松拨开草丛,以一贯的佣懒语气答道:「在亚马逊的印第安部落中,那句话是指『我想跟你做爱』啦。毕竟他们住在没有墙壁的超开阔场所嘛,只能躲在森林里幽会罗。」
我真蠢,怎么会期待舍松有什么浪漫思想呢?不过,我想气却气不成,反倒笑了出来。
「我看,明天我还是别去公所好了。」
「好啊。」
舍松回头望着我,眼神非常温柔。「我都无所谓。只要有你、有我、地球有植物,我就别无所求了。」
舍松这副笑容,我一定会永远牢记在心。也许有一天,我俩的心会分隔两地,但这张笑颜会永远藏在我心底,在开花、结果、凋零的完美平衡中,为我的记忆增添光彩。
有个男人曾经约我去森林散步,我真的好幸福。
下山后,我们在电车中吃掉剩余的香蕉,然后在繁星点点的天空下携手返回公寓。
第一卷 优雅的生活
虽然不知道要等上几十年,
但我希望干下人生最后一件蠢事时,
你能在我身边笑着说:『你还真的做了!』
我真没想到最近流行的「爱自己爱地球活动」,会渗透到这儿来。
纱依一打开会议室的门,倏地愣住好几秒。三名女行政人员在这儿吃午餐便当,便当盒各为红色、粉红色、黄色,大小跟铅笔盒差不多,里头装着每个人亲手做的少量饭菜,而且——
全是棕色,纱依心想。
米饭、切片烤鱼、萝卜干全是棕色,连酸梅也不例外,整个便当盒看起来活像盖了一层沙。
「哎呀,纱依,真难得呀。」
行政人员中最年长的大贯笑咪咪地朝纱依招手。纱依从超商提袋中沙沙地取出「炸鸡炒饭便当」,一边坐在空铁椅上。新来的行政人员小境机灵地在纱依的茶杯中注入茶壶里的茶水。
「大家每天都在会议室吃午餐吗?」
纱依一问,旁边晚她两年进公司的广中便朗声答道:「是啊。」
「来这儿吃饭,就不怕那些大叔打扰了。」
话是没错,但你们不觉得连午休也跟同事吃饭很痛苦吗?纱依心想。三个行政人员再度开心畅谈,有时也会将话锋转到纱依身上,但纱依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埋头扒着炒饭便当。因为,无论是百分之百纯棉的无漂白衬衫、有机蔬菜的订购方式或精油按摩,她都一知半解。
纱依趁着话题之间的短暂空档,一鼓作气问道:
「你们的饭是棕色的呀?」
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她身上,令她缩起身子。
「是糙米啦,学姐。」广中说。「不过我也掺了白米。」
「我的是五谷掺白米。」小境说。「大贯姐的便当只有糙米。」
「想煮得好吃,可是需要一点诀窍喔。」
大贯说完,三人便开始讨论「煮糙米的最佳水量」。纱依无话可说,只能连声应道:「嗯、嗯。」煮白饭的水量是米量的一点五或一点三倍?她不懂如此微小的差异有何差别;至于糙米,她根本完全没煮过,所以无从判断。
「原来如此。」她暗忖。为什么除了自己,这阵子所有女行政人员都在公司穿着扁扁的自制室内布拖鞋?为什么大家都穿深蓝色或白色纯棉服饰?为什么她们皮肤紧致有弹性,头发柔亮光滑?为什么大贯戒烟、广中不再到处参加相亲派对、小境和工人男友分手?照理说,只要小境的男友只吸大麻不沾毒品,她应该不至于跟他分手才对。
她得到答案了。就是这个!我必须好好学习她们三人的生活诀窍,才能使自己的生活焕然一新!
纱依吃着掺杂一大堆添加物的炒饭,暗自发誓改善自己的生活方式。
五点一到,纱依便下班前往自家附近的超市。平常的她,总是在下班后参加电影试映会或文化中心举办的日本刺绣讲座,但这一天试映会的抽奖明信片全部落选,讲座也暂停一回,因此她闲得很。
——连老天爷也祝福着我的将来!
纱依精神奕奕地站在超市的米架前。定睛一瞧,上头琳琅满目地罗列着一包包糙米、五谷米,以前怎么都没有发现呢?她觉得从前那个只会乱买廉价白米的自己真的好蠢。
由于种类繁多,她实在不知该选哪种才好,因此买了最小包、最便宜的糙米和五谷米。怎么又贪小便宜?纱依差点陷入自我嫌恶的漩涡,但万事起头难,垂头丧气也不是办法!她打起精神,从站前的超市徒步返家,一路上哼歌哼了十三分钟。
纱依打开住处大门,只有一扇小窗的厨房已变得一片漆黑。白天的时间变短了。她脱掉鞋子,在短小而冰冷的走廊地板边走边发抖,关不紧的三夹板拉门缝隙间射出一道光,落在走廊上。
「我回来了,阿俊。」
才拉开门,一团香烟烟雾便朝着走廊的纱依正面扑来。「欸,你抽太凶了吧!」
穿着成套运动服的俊明在铺设木质地板的小房间用电脑,嘴上还叼着烟。纱依踏进房里,打开装设铁格子的窗户。
纱依本来想把这间设计拙劣的一坪半房间当成仓库,但是无家可归的俊明逐渐占据这里,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工作室,一用就是两年多。
租约到期时,纱依打算两人分摊房租,一同搬进更大的大楼。当然,届时非得叫俊明出钱更换被焦油染黄的壁纸不可,否则就亏大了。
「你回来啦。」
俊明终于开口了。窗户灌进来的寒风似乎打断了他对电脑荧幕的专注力,只见他停止敲打键盘,靠在办公椅背上伸懒腰。
「今天回来得好早喔。」
「因为我想煮糙米。」
纱依高高举起超市提袋。
「……为什么要煮糙米?」
「因为对健康有益。」
「可是我已经照例用电锅设定好七点半煮饭了。」
「咦?」
「咦什么咦啊。」
俊明这才将视线从电脑荧幕移向纱依。他满脸髭须,一双黑眼圈。阿俊今天又没洗澡,纱依心想。记得今天是第三天,瞧他一头乱发,简直活像一只没睡饱的尼古丁烟熏野狗。
「你不是一天到晚说什么『反正你一整天都在家,好歹煮个饭吧』?」
「话是没错,可是今天起我们要改吃糙米呀。」
「我记得糙米要先泡水七小时耶。」
「是喔……」纱依垂下肩膀。「我还买了五谷米说。」
「我又不是鸟!」俊明大吼。「我赶稿赶得快滴血尿,你干嘛没事找事做?告诉我白米哪里不好!」
此时,纱依终于解释来龙去脉,叙述女行政同事们流行起吃糙米、穿棉衣跟扁扁的自制室内布拖鞋,而且变得健康美丽。
「放心吧。」俊明说道。「你已经很健康了,健康得快要出油了呢。」
「所以才要吃糙米呀。还有,我也要做瑜伽,身体快生锈了。」
「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友练什么软骨功。想运动,等我熬过赶稿地狱再陪你好好运动吧。欸、嘿、嘿……」
纱依将一袋糙米与五谷米放在贼笑的俊明头顶。
「阿俊,陪我一起吃糙米、做瑜伽吧。」
「最好是!」
俊明将米袋从头上拿下来丢给纱依。「你这人真的一天到晚给我找麻烦耶!明明名字跟水针鱼寿司(注:女主角名字念法为Sayori,跟水针鱼(Sayori)发音相同。)没两样。」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是你自己赖在我家不走吧!」
俊明默默起身,关上窗户。
「你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