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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浦紫苑|翻译:林佩瑾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风迎面吹来,麻子的香味弄得我鼻子痒痒的。这味道仿佛阳光下的蒲公英般干燥香甜,闻起来既可靠又温暖。

于是,我决定跟着麻子回家。

麻子独自住在一栋小小的楼房里。

「我父母都死了,所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想待多久都没关系。」麻子说。

麻子的父母微笑着变成一张快照,躺在客厅的五斗柜里。偶尔麻子在五斗柜找东西时,会顺便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缅怀。

但是很快地,照片又会物归原处。

除此之外,整个家没有半点麻子父母的痕迹,连生前用过的餐具、衣物、气息都没有留下。

麻子真的变成一个人住了。

这儿有个小院子,麻子也会做好吃的饭给我吃,有时还会跟我一起洗澡,因此我非常喜欢这个家。经过一个月,我对麻子的喜欢已经远超过这个家及所有事物,于是决定哪儿也不去了。

所以,当麻子若无其事地问我:「想不想永远待在这儿?」我真的很开心。

「这个嘛,也没什么不好啦。」

「那你就需要一个名字罗。」

「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嗯——」

麻子思索半晌。「春太。你觉得春太怎么样?」她说。

「不赖。」我答。

其实我很喜欢那个名字,但竟然说什么「不赖」,当年的我真是青涩啊。嗯嗯。

从此之后,麻子跟我便开开心心住在一起。

「好漂亮喔。」麻子望着院子说道。

「好漂亮喔。」我望着麻子的侧脸说道。你真是迷死人了,麻子。经过三年,你的脸不仅百看不厌,而且我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

麻子,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啊,不过千万别叫我结扎喔,除此之外,你想干嘛都可以。我不在意你叫别的男人来家里,也不在意你吃别的女人的飞醋,一切全由你作主。

来,尽管背叛我吧。

无论你如何对待我,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麻子在家里做设计工作。她工作时,我会尽量不去吵她。

我不清楚她设计的详细内容,因为——

「谁教春太每次一看到,就兴奋得不得了。」

她不好意思把作品拿给我看。什么嘛,麻子好小气喔。看了漂亮的东西,不兴奋才奇怪呢。

根据迄今见过的几件作品跟状况推断,麻子主要应该是设计书本吧。

麻子的工作室在二楼,那儿罗列着好多资料书籍跟杂志。我很喜欢蒙上灰尘的纸味,闻起来令人心情平静。

麻子埋首于那些东西之中,几乎每天都坐在电脑前。有时她会亲手剪贴、画画,有时也会带着相机出门拍照。

麻子很喜欢创作。

「麻子,该开饭了吧?」我从门口探向房内。

「哎呀,春太,你饿了吗?」

如果她愿意回头看着我,那表示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假如我上楼后正犹豫着该不该走到门口,她就莫名其妙凶我:「春太吵死了,很烦耶!」此时最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刚起床的麻子与赶稿中的麻子是这世上最危险的猛兽,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不过,无论多么忙碌,麻子一定会在黄昏暂时停工,然后跟我到镇上悠闲散步,接着回家吃饭。

「你可以不必管我啊。」我说。

「不好意思,抽不出太多时间,但是至少一起吃顿饭吧。」她笑道。

哎唷真是的,这女孩多么善解人意我真是上辈子烧好香啊!我的感动与心动冲到最高点,搞得自己好像为孙子感到欣慰的老爷爷一样。

昨天,麻子一整天都关在房里化为猛兽,不料晚上突然慌张地跑来客厅。

「怎么办!春太,今天是星期几?」

「咦?」我正想上床睡觉,所以脑袋不大清楚。「大概是星期五吧。」

「啊~星期五!那明天就是星期六,我完蛋了!」

麻子开始火速打扫客厅。她把我赶到一边,夜深了却仍开启吸尘器。

我讨厌吸尘器的声音,因为很像雷声,令我听了忍不住发抖。

当时的我也很想钻进毛毯,但我实在不想在麻子面前出糗,只好强装镇定。

我心里祈祷着「拜托快点关掉吧」,一边劝她:「喂,会吵到邻居啦。」

但是麻子完全不听劝,只是面色铁青、活像念经地咕哝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这种情况的麻子万万惹不得。算了,反正最近夜晚越来越暖和,我先去玄关避难吧。怎料我才移到玄关,麻子又随后追来,开始用力擦起玄关了。这下子,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米仓,米仓那家伙要来了。

受不了。那种家伙啊,光是给他进门他就该感谢得痛哭流涕、五体投地了,何必特地为他打扫迎门?

我闷不吭声地看着麻子的一举一动。她将玄关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又去扫厕所,完全没察觉到我在生闷气。

「春太,跟你说,明天傍晚米仓要来喔。」

「是喔,嗯哼。」

「因为我不小心说了:『我会做晚餐,过来一起吃吧!』」

「你干嘛说那种话啊!麻子,你该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

即使如此,你也不必担心,麻子!米仓那种货色,只要我有心,马上叫他去见阎王。

「怎么办,我还没出门买菜呢。」

「给他吃泡面就好啦。」

「只能趁明天超市开门时冲去买了……可是,这样又会延误工作进度。」

麻子念念有词,一手拿着马桶刷猛然转身。

「春太!」

「干嘛啦。」

「明天米仓会来,你稍微陪他一下吧。」

「干嘛叫我陪他?才不要咧。」

「我会趁那段时间赶快结束工作,然后开始做晚餐。」

「欸,麻子!」

「拜托你罗!」

麻子完全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放眼所及之处皆打扫完毕后,她匆匆步上二楼。

你也未免太残酷了吧。虽然不拘小节是麻子的众多优点之一,但哪有人这么粗枝大叶?我光是和米仓呼吸一样的空气,就会觉得肚子不舒服耶。

折腾一晚后天亮了,但今早麻子却多了黑眼圈。她一定是熬夜工作。既然工作这么忙,何不干脆叫米仓晚点来?想归想,不过经验告诉我:千万别对化为猛兽的麻子说些有的没的。

明明叫米仓傍晚来,他却四点就来了。

「欢迎你来,米仓。」

麻子笑盈盈地说道。洗澡化妆后,她的黑眼圈没那么明显了。

「会不会来得太早?」米仓说。

「早得要死!你干嘛来?」我说。

「不,哪儿的话。不过抱歉,请你稍等一下,我有个工作得先告一段落,马上就好。」

「如果你很忙,我就不打扰了……」

米仓担忧地看着麻子。

「好,说得好!给我滚。」

「你从刚才就很吵耶,春太。」

麻子生气地拍打我的背。干嘛啦,麻子,我可是为了你才提醒这个白目耶。

「上来吧,你可以边喝茶边看电视。」

「啊,不必麻烦啦。」

你真的不必麻烦了,麻子。可是,麻子却礼数周到地端出茶跟饼干,然后愧疚地跟他道歉,走上二楼——不过她临走前在厨房给了我独有的饼干。哼哼,米仓,麻子一定没给过你这种特别的饼干吧?这很好吃喔。

如此这般,我现在跟米仓待在客厅。其实我不想跟他共处一室,可是既然麻子给我饼干又恳求我,我只好两肋插刀啦。

米仓端坐在沙发上,我则背对着他躺在地上,假装在看电视。烦耶烦耶,气氛好尴尬喔!麻子,拜托你快点下来吧。

米仓窸窸窣窣摸索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呼唤我。

「春太。」

「就凭你也敢直呼我名讳?」

「我带了伴手礼喔。」

什么,伴手礼?

「难得你挺机灵的嘛。什么东西?」

我抬头看着米仓。他所带来的是——喔,这不是零食吗!还有这股香味,这是我喜欢的牌子。

可是,嚼了不是很没面子吗?于是我又躺回去了。米仓踌躇半晌,接着从沙发起身悄悄走过来,跪在地上把零食递到我面前。

「来。」

喔,要给我是吧?不收白不收。

我接过零食,心想:「这若是米仓的骨头就好了,我一定要大口咬下去!」一边啃得咔咔作响。好吃!零食就是要吃这款才对味啊。想不到你挺懂事的嘛,米仓。

米仓径直坐在我身旁。

「干嘛啦,看什么看。」

「你好帅喔。」米仓斯文地说道。「看起来高大威猛,金色毛发柔顺有光泽,下盘也很稳健,腹部紧实。难怪麻子这么宝贝你。」

「还好啦。我跟一脸穷酸样的你不同,麻子可是每天都帮我梳理哩!超舒服的,你一定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吧?」

「而且你也对她忠心耿耿,总是陪在她身边,努力保护她。」

「那还用说?我可是麻子的挚爱呢。」

此言一出,米仓叹了口气。

嗯?乐天可说是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屈指可数的优点之一,但今天的米仓好像怪怪的。

我停止啃零食,站起身来。

「我看你好像无精打采的,你终于明白自己比不上我的超凡魅力了吗?」

「麻子平常怎么说我?」

「她说只是跟你玩玩啦。」

不过麻子人很好,所以不可能说得这么直接啦。

「最近我在想,麻子真的好能干。她工作能力强,又独自把一个家操持得这么好,而且还有你这个伴。」米仓又叹了口气。「我能成为麻子的支柱吗?像今天,我也给她添了一堆麻烦。」

「我说啊。」

我挺直腰杆坐好,视线几乎和垂头丧气、缩着身子坐在地上的米仓同高。「老实说,你根本什么屁忙都帮不上,可是麻子还是邀你来家里,这样就好啦,该偷笑了吧。」

米仓抬起头。

「你在安慰我?」

「你怎么又突然变得超级无敌乐观啊。」我尴尬地别开视线。「我的意思是,反正她只是偶尔对你略施小惠,不用想太多啦。」

米仓悄悄将手伸向我的背。

「我可以摸你吗?」

「你不是正在摸吗?」

「平常的麻子是什么模样?」

「我才不告诉你咧。」

我没好气地说道。米仓不置可否,陶醉地对着远方发呆。

「麻子坚强又开朗,而且又爱干净、又善良!你真幸福啊。」

给我等一下,米仓,你美化得太过头罗。

我跟麻子在一起的确很幸福,可是啊,她这人冒失得要命,而且发飙时那副疯狗样连我也招架不住,还会动不动失魂落魄地咕哝:「工作不顺利……」说得更白一点,她这女人连「整洁」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可是,这是秘密,是我跟麻子之间的秘密。

当晚,麻子煮了清蒸茄子、凉拌冬粉、蛋花汤跟煎饺,闻起来好香喔。可是麻子,你怎么可以做煎饺呢?

我是无所谓啦,我不在意你有大蒜味。可是一般女生亲手做料理给男人吃时,应该不会选什么煎饺吧?不过咧,这就表示米仓「不是什么重要的家伙」。

你要有自知之明啊,米仓。麻子的意思是「你这种货色配大蒜正好」,快醒醒吧。

然而,米仓却喜孜孜地在客厅桌上埋头包饺子。他用看起来活像满月的饺皮包住掺了一堆大蒜的馅料,这是在厨房准备蒸笼的麻子拜托他做的。

「我说你啊,麻子是在拐弯抹角告诉你『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耶。」

我窥探米仓的手说道。忽然被甩一定会带给他很大的打击,这算是我小小的贴心。

「啊,不行啦春太,那还是生的呢。」

但是,米仓却讲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用手臂把我推开,其间还不忘用手指沾沾碗里的水,捏紧饺皮。

「麻子居然记得我说自己喜欢煎饺……」

这家伙没救了,满脑子都在开小花。反正他不久就会察觉真相,随他去吧。

麻子、我和米仓在客厅看着院子的樱花用餐。

麻子为我准备了特殊餐点——「牛肉块罐头」。麻子不常让我吃这个,我最喜欢这东西了。

米仓啊,你就吃你的蒜头吧,我可是吃牛肉呢,这就是有爱没爱的差别啦。

「这个周末,樱花季就结束了。」

米仓回去后,麻子坐在沙发上呢喃道。

「明年还会开花啦。」

我一如既往地将下巴靠在麻子的大腿,闭上眼睛。麻子缓缓抚摸我的头,将我引诱至梦乡。

我的兴趣是散步。

当然是跟麻子一起散步。每天早晚,我们都会边聊边在街上漫步。

天气晴朗、麻子又有空时,我们甚至会去邻近的大公园。那儿有广场,每个人都能自由自在地奔跑、翻滚、玩耍;麻子不大擅长跑步,所以总是在一旁笑着看我玩。

能自由活动筋骨固然好,但是来公园社交可真不轻松。

面对向我示好的女性,我必须委婉并坚定地拒绝道:

「我已经找到真命天女了,抱歉啊。」

毕竟醋坛子麻子可是正盯着我呢。哎呀,其实你不必监视我啊,我一定会拒绝的。正所谓好男不事二女嘛。

不只女人,不知怎的,连小鬼跟老人家都会围着我打转。这些家伙有可能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跌倒,所以我一刻都不能松懈。

当他们赞美我:「好可爱喔~」、「好帅喔~」时,我也只能一动也不动地敷衍道:「还好啦。」、「毕竟身体不是白练的。」

当个万人迷也是很辛苦的耶。

我也有知性的一面,所以散步时也不忘收集各种资讯。我会日日留意镇上的味道是否有异、检查地上的失物,以及麻子周遭是否有危险发生。

下到傍晚的雨,现在停了。我大口吸入潮湿的夜晚柏油味。

嗯,今天镇上依然平安无事。

我尤其喜欢晚上散步。路上人车稀少,世界上仿佛只有我跟麻子,感觉好舒服。

好快乐喔——只要和麻子散步,即使是早已熟悉的道路,我也总是雀跃不已。

然而,今晚的麻子却有点闷闷不乐。

「麻子,你看,吐出来的气是白色的耶。」

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垂着眼一径走着。

「……怎么了?」

很难得地,麻子今天出门了。我开心地送麻子出门,独自看家。麻子很依赖我,我知道正是因为我在,麻子才能安心出门。

麻子傍晚回来时,身上沾着米仓的气息。虽然我不喜欢她去见他,不过偶尔给他点甜头和麻子约约会也未尝不可啦,毕竟米仓前阵子给了我零食嘛。

我可是一天跟麻子约会两次呢,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令我挂心的是,麻子回来后有点无精打采。尽管她一如往常地跟我说:「春太,我们去散步吧。」但不知怎的,看起来就是不对劲。

「有什么心事吗?」

我回头望向慢慢跟在后头的麻子。「夜路没什么好怕的啦,我会把坏人吓跑的。」

麻子闷不吭声。这下子,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麻子有烦恼,但是我却猜不透她的心事。

我们进入散步路线中段的小小儿童公园。路灯照耀着铁格子与溜滑梯,夜晚的公园,连游乐设施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樱花全谢了。

麻子坐在长椅上,我则站在麻子面前,等待她向我吐露心事。

「气温又变冷了呢。春天的天气真是不稳定呀。」

「嗯,不过也快结束了,我感觉到绿叶发芽的气息。」

我皱皱鼻子。麻子望着我,忽然滚落豆大的泪珠。

「怎怎怎、怎么了,麻子!」

我大吃一惊。麻子以前从来没哭过。

「是不是哪里痛?还是米仓那家伙说了什么?」

尽管我拼命安慰她,她仍然不住低头颤抖。我双手搭着麻子的膝头,探出身子悄悄舔舐她的泪水,尝起来咸咸的,里头凝聚着麻子不知所措的心。

「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才好?」麻子低语道。

「别哭嘛,麻子,你不是有我吗?对吧?」

麻子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背,我在她怀里磨蹭她的颈项。

喏,麻子,像这样抱在一起,就会变得很温暖罗。你根本不需要哭,因为有我在啊。我永远只关心你、为你着想,所以你笑一笑嘛。

麻子的心跳比我慢得多,那是因为我俩生命的速度不同。我觉得好难过、好哀伤;明明感受得到麻子的悲伤,却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死米仓!我不知道你到底问了麻子什么,下次你来我们家,我绝对要把你揍得连你妈都认不出来!

那一天,我一早就不舒服。

我觉得有点想吐,肚子好痛。是感冒吗?大概睡一觉就好了吧?

在儿童公园静静哭泣的麻子,隔天早上已经恢复正常。她精神奕奕地工作,一个人时而欢笑、时而发怒,一刻也静不下来;可是,她也频频将父母的照片从五斗柜取出来缅怀,偶尔作势要打电话,却又叹口气作罢,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嗯——现在果然不是睡觉的时候。我必须发挥自己的魅力,让麻子稍微舒缓心情才行。

想归想,但我的身体却不听控制。痛死了啦——肚子里简直像在刮暴风雨。

下到一楼准备吃饭的麻子,一见到瘫在客厅的我,倏地大叫:

「春太,你怎么了!」

我不能让麻子为我担心。

「没什么啦。」

我作势起身,脚却摇摇晃晃站不稳。麻子冲过来,四处检查我的身体。

「不舒服吗?哪里痛?怎么个痛法?」

「肚子有一点……」

「我带你去看兽医!」

麻子用毯子将我裹住,打算抱我起来。

「不行,麻子。住手啊。」

由于麻子整天坐着工作,所以腰部不好。她经常躺在客厅地板呻吟:「啊!腰好痛,」我一踩上去帮她踏踏,她就会开心地说:「好舒服喔。」

不是我自夸,身材高大威猛的我非常重,如果麻子抱我起来,肯定又会腰痛。

再说,抱着我要怎么去找兽医?麻子没有车啊。我身体强健,因此只有打针才需要去医院,可是那段路却得走二十分钟以上。那段路好远,好讨厌喔,可是讨价还价又会惹麻子生气,我只好乖乖听话。我每次都觉得好郁闷,为什么非得特地去医院活受罪,挨那支又痛又可怕的针?

不对,现在不是在谈打针。总而言之,假如让腰部不好的麻子抱我走那条讨厌的路,男子汉的面子往哪摆?

「我没事啦,你别逞强。」

我扭动身子,硬是不让她抱;尽管如此,麻子还是拼命想把我抱起来。我舔舔她的手。

「我只要躺着就没事了。」

「春太、春太,振作点!」

麻子泫然欲泣地摩挲我的身体。麻子好爱我喔,我真佩服自己。啊,我好幸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努力撑开一边沉重的眼皮,对麻子说道。哼,帅啊!

麻子依偎着我,「我不要你死啊,春太~」最后,她终于哭出来了。

糟糕糟糕,我怎么能惹心爱的麻子哭呢?可是,我的肚子真的痛得好夸张。

我会不会就这样真的死掉?可恶,麻子正在为某事烦恼,我哪能丢下她悠哉地去死啊。

门铃响了。客厅回荡着长长的尾音,麻子起初置若罔闻,但它不死心地连响好多次,她只好对我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千万不可以动喔!」接着冲向玄关。

「来了,哪位!」

麻子的声音听来杀气腾腾。这种态度不好喔,麻子,搞不好对方是隔壁拿传阅板(注:日本的社区联络板,社区的最新讯息都会写在传阅板上,由家家户户自行传阅。)过来的泽木先生啊。对待邻居要和和气气……

「米仓!」麻子说。

什么?米仓?哼,你竟然还有脸来啊!我卯足力气起身,非把他轰出去不可。

麻子似乎已打开门,我听见米仓的声音。

「抱歉,突然来打扰。呃,我觉得自己前阵子可能太急了……」

「现在没空说这个!」麻子打断米仓。「春太、春太……」

「春太怎么了?」

麻子跟米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你完蛋了,麻子,客厅超级脏乱耶,你敢让米仓看到这种景象吗?不好吧,麻子。

我本来想在客厅门口全力阻挡米仓入侵,但是脚不仅不听控制,甚至连站也站不稳,虚弱地倒在地上。麻子正巧目睹这一幕,惊呼一声冲到我身边。

「春太!」

「载去医院吧。我是跑业务时顺道过来的,公司的车停在外面。」

米仓一改平时傻楞楞的德性,手脚俐落地用毯子重新包住我,双手轻松抱起。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我居然沦落到让米仓这家伙照顾我!

然而,我也无力抵抗。我被安置在后座,只能让麻子抚摸我的背,任由米仓开车前往医院。

呼!想不到一眨眼就好了。

医生逼我把药吞下去,解放完毕后,肚子顿时变得轻松无负担。

「谁教你乱捡东西吃!」麻子板起脸说道。「丢脸丢到家了!春太真是个贪吃鬼!」

真没面子。

「算了,没事就好嘛。」

不要讲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米仓,你该不会只是稍微卖我人情,就跩起来了吧?

米仓将麻子和我送到家后,一溜烟返回公司,可是晚上又来了,说是要看看状况。你干嘛来啊?

「来,春太。别害羞,向米仓好好道谢。」

麻子步履轻盈地消失在厨房另一头。她一定是想为还没吃饭的米仓煮点什么。要来不会先吃饱再来啊?这家伙真的很厚脸皮耶。

米仓将散落一地的杂志跟换洗衣物客气地推到一边,腾出自己的座位。

「幸好你平安无事。」

他轻轻将手搭在躺着的我背上。

嗯,该怎么说呢,我的确欠这家伙人情。我抬眼望向米仓。

「谢啦。」

「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麻子一定会很难过。下次别再乱捡东西吃罗。」

哪壶不开提哪壶,受不了。我不爽地别过头去。

「跟你说喔,春太。」米仓语气真挚地呼唤我。「我想结婚。」

「要结就结啊。」

「我跟麻子求婚了。」

「什么!」

我惊讶地站起身。米仓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搭在我背上的手。

「你怎么啦?」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咧!什么跟麻子结婚,真搞不懂你是哪条筋接错线,才会这样痴心妄想。」

原来那一夜麻子在公园哭泣,不是因为米仓问了她什么难题,而是烦恼该如何回复他的求婚。真是大意不得!我知道这个二愣子不知天高地厚,但想不到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早知道就该看紧他!

我在米仓面前来回踱步,对他晓以大义。

「你听好,我才是麻子心中的第一位;当然,她在我心中也是无可取代的。我俩是两情相悦,从你这只苍蝇出现前就深爱彼此,现在也是,以后也不会变,因此完全没有你介入的余地!懂了吗?」

「我懂了!你想上厕所吧?春太。肚子还痛吗?我去叫麻子来吧。」

「不对啦!」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白痴。我威严十足地席地而坐,正视米仓。

「没事了吗?」

「不,事情可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我厉声说道。

米仓叹了口气.调整姿势重新跪坐。

「……老实说,麻子还没告诉我答案。我突然向她求婚,似乎令她感到很烦恼。」

「麻子只是在想该如何好好拒绝你罢了,醒醒吧。」

「我打算永远等下去。」

「别闹了。」

「除了麻子,我不打算跟别人结婚。今天看了麻子为你心力交瘁的模样,更加深我的决心。」

「有些东西你最好也仔细看一看喔。」

我用下巴指向乱七八糟的客厅。可是,米仓似乎不在意肮脏的环境。

「麻子常说不需要你以外的家人。我想,大概是父母早逝的关系吧。」

我觉得是因为她对我用情至深耶。

不过,原来……麻子是这么想的啊。麻子,你真傻,怎么能为了害怕失去,索性什么都不要呢?你有时就像个胆小的孩子,但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喔。

「可是我想跟麻子永远在一起。」

米仓兀自下定决心。「我想跟她携手偕老,顶着白发互相扶持、处理对方的大小便,临终前留下一句:『这一生过得好幸福。』」

「你又在做梦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麻子可是每天都帮我处理大小便呢。

「我简直听不下去,你居然想让喜欢的对象帮自己处理大小便。」

「我是认真的,春太,所以才希望事先知会你一声。你愿意答应我跟麻子结婚吧?」

你还没睡醒啊!鬼才要答应你咧,混帐!我朝米仓飞扑过去。

「哇,怎么了?春太。」

我跨坐在米仓腹部,他整个人仰躺在地。麻子从厨房端着热腾腾的食物过来。

「喂,春太!」她说。「真是的,一下子就跟人家这么要好。」

不~是~啦~

我压力大得快胃痛了。不过呢,既然麻子看起来很开心,今晚就姑且如此吧。

之后,麻子跟米仓怎么了?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啊。

米仓照样来我们家,而麻子则打扫家里迎接他。频率似乎比以前高了些,不过既然他不忘带牛皮骨这种伴手礼孝敬我,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米仓跟麻子在一起好像很快乐。麻子连一个字都没回答你,你在高兴什么啊?算啦,随便你吧,米仓。

经过肚子痛那件事后,我也稍微想了一下。

无论如何,我都会比麻子先死。说来难过,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我并不会因此不敢去爱麻子。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陪在麻子身边,让她过得幸福。这点我有信心。

因为,我可是麻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深爱的对象呢。

可是我死后,麻子该怎么办呢?

麻子说我无可取代,总是把我放在心中的第一位;假如我走了,她一定会悲痛欲绝吧。

不行不行,即使生死天注定,我也不能让麻子为我的死而难过!我那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左思右想,我想到一个好点子。米仓!不如稍微给那家伙一点机会吧。

米仓看起来是个不会感冒的笨蛋,而且应该也比我长寿。再说,他说自己最喜欢麻子,这点似乎不假。

麻子跟我情比金坚,米仓的感情终究只是单相思;不过咧,没鱼虾也好,假若真有个万一,有他陪在麻子身边,至少能稍微抚慰一下她的心。

如此这般,我这阵子愿意大发慈悲接纳米仓了。简单说来,米仓算是防止麻子落单的最后防线。我可不是为了牛皮骨才这么做喔,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

今天我跟麻子一起洗澡。她为我冲水、仔细地用洗毛精为我搓洗,然后用吹风机吹干。洗完后的毛发真是柔柔亮亮、闪闪动人,连我都差点爱上自己了呢。

「怎么样,麻子,重新爱上我了吧?」

「对对对。春太,坐好。」

我坐在麻子膝上,她搂着我为我梳毛,令我飘飘欲仙。

啊,好想永远持续下去啊。

我想跟麻子永远快乐在一起。

可是啊,麻子。你千万别忘记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深爱着你喔。即使我走了,你也绝对不是孤单一人。

还有,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铭记在心,那就是:我最喜欢、最深爱、最希望能获得幸福的对象,就是你喔,麻子。就算我死了,也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曾经如此重视你。

不过,这是很久之后的事啦。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是个年轻有魅力的万人迷嘛。

我将上述想法全凝聚在眼里,仰头注视麻子。她停止梳毛,微微一笑。

「春天快结束了呢。」麻子说。

客厅的光线照亮樱花树,枝桠的翠绿嫩芽朝着夜空蓬勃生长。

「下个春天马上就来啦。」我说。

是的,永远。只要麻子活得幸福,你的暖春永远会再度来临。

第一卷 冬季一等星

那一刻我俩心有灵犀,

仿佛满天星斗尽纳掌心;

只要这种感觉还在,

我永远相信此事可以言传,亦能意会。

偶尔,我会睡在车子的后座。

夏天开着车窗会被蚊子叮,冬天即使裹着毛毯也会手脚冰冷得睡不着,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喜欢在车上过夜。

蜷缩身子躺在无法翻身的狭窄座位上,常常令浅眠的我做梦。平时我几乎不会做梦;或许做过梦,但我总是记不得。与其被睡眠隔绝在漆黑的世界中,我宁愿做梦,就算是恶梦也无所谓。

前阵子,国王的小丑死了。

草原上的短暂激斗结束后,一回到翠绿山丘上的帐篷,国王便嚷着:「朕的小丑不见了,朕的小丑哪里去了?」无论推出烤绿雉大餐或演奏他喜欢的进行曲,国王都无法满意。厨师跟乐队都一头雾水。

朝廷上下都讨厌小丑。

他连嘲笑国王时都掩不住卑贱的气息,四处窃听八卦、散布谣言,是个深谙保身之道的丑陋小丑。他一定是趁着国王专注于战场时逃走了。接下来还得下山去草原上寻找小丑,真麻烦。

大伙儿似乎心照不宣,动也不动。草原上尸横遍野,小丑的身高又只到一般人的腰部,想必很难找吧。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想早点回家吃饭、冲澡、睡觉。

我正祈祷国王能恢复心情,两三名士兵已将小丑带回山丘了。正确说来,是抱着疑似小丑的物体。

我明白那是小丑,是因为他的身高宛如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孩童,身着红金相间的衣裳。小丑的右半边头颅似乎被马踩烂,右下臂也被扯断;至于没穿鞋的左脚已变为暗红色肉块,连有没有脚趾都看不出来。

浑身一污泥的小丑尸体被放置在草地上。他的眼睛睁得老大,污浊得有如腐败的蛋白,很快就引来苍蝇。方才吵着要见小丑的国王,一见到面目全非的小丑便默默摇头,径自走进帐篷深处。

而我,反倒无法将目光从小丑的尸体移开,因为我看见断臂的内部塞满了黄色颗粒,好像柳橙。我突然觉得喉咙好渴,遂趁着旁人不注意时悄悄拿走小丑的手臂。小丑的皮肤既冷且硬,我大口狂咬,伤口确实有柳橙的味道及香气。

我埋头啜饮这不知是果汁或是体液的东西,抬头一看,小丑正直直望着我。

待我清醒,车外已是清晨时分,通勤族快步走向车站。我赶紧起身下车,冲回大楼租屋处梳洗打扮,准备上班。一个满头乱发、脂粉未施的女人在停车场狂奔,想必吓到路人了吧。

车内充满着柳橙香。加油站的站员帮我清理车内时,似乎将赠品芳香剂放进烟灰缸了。

文藏拒绝了芳香剂。那双紧盯着我的小丑之眼,跟文藏有几分相似。

我喜欢在车里睡觉。

因为在车内容易做梦,也会唤醒令人怀念的回忆。

当我在公司受气,或是想起以往的失言而想用力搔头时,夜晚,我会前往离租屋处徒步三分钟路程的出租停车场。

八岁那年冬天,我被绑架了。

其实文藏一点都不想绑架我,我也始终不认为那是绑架;然而综观来龙去脉,怎么看都是一场「绑架」。

睡在后座的我被细微的震动晃醒,起身一看,车子竟然在路上飞驰。我看到开车的是一名陌生男子,倏地吓得发不出声,而文藏也跟我同样吃惊。

「呃!」文藏说。「为什么我车上有小鬼?你一直在那里吗?」

「对。」我点点头。车子驶入高速公路时,文藏透过车内后照镜看着我。

「你乖乖坐好。」

文藏对收费站的中年男子道声「你好」,接过票券。高速公路车辆稀少,文藏弯入内车道,接下来几乎不转动方向盘,稳稳地开。

「伤脑筋呐,我完全没发现耶。怎么会这样呢?」

文藏的语气听来一点都不伤脑筋。车子似乎正驶向西边。

「要不要来前面坐?」

他一问,我又点头了。说不怕是骗人的,但我也不能跳车或求救,既然如此,不如安静乖巧地跟他就近聊聊,或许能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动之以情。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可别咬我喔,不然我们两个就死定啦。」文藏笑道。我将盖在身上的毯子留在后座,跨过排档坐到副驾驶座。我边系安全带边偷瞄文藏,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映子。」

「我叫文藏,文章的文,宝藏的藏。」他说。

「你要去哪里?」

「大阪。我有急事,可是不方便搭火车或搭飞机。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你,就能随便找地方放你下车了。」

「你现在也可以放我下车呀。」

我忿忿地望着休息站的标志从窗外流逝。

「不行——」文藏说。「你一定会打电话回家吧?」

「不会,人家又没有钱。」

其实我的小侧背包里头的钱包有三百圆,可是我不想在爸爸晚上回家前打电话,因为妈妈不知道我在车上。我可不想自讨苦吃,打电话给妈妈讨骂。

「为什么你一个人待在车上?」

文藏的问题,令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以为妈妈马上就会回来。」

「我懂,毕竟车门没锁,钥匙也没拔下来。」文藏偏偏头。「可是,就算你们民风纯朴,停车地点又是邻近的超市,哪有人小孩坐在车上,却还这么粗心?」

文藏见我不回话,便贼笑起来。

「小朋友,你是不是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溜进后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也常干这种事。」

文藏的左手从驾驶席跟副驾驶席中间的盒子掏出口香糖,放进嘴里咀嚼。「你也吃吧。」明明是我家的车跟我家的零食,他却反客为主。这种醒脑口香糖十分呛凉,我呛得吐出舌头呼气,文藏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这种行为很危险,你下次要学乖喔。」

「哪种行为?」

「就是在后座躲猫猫啦。每年夏天,可是有好几个被留在车内的小孩死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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