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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浦紫苑|翻译:林佩瑾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现在是冬天呀。」

「冬天也很危险。你妈妈又很天。」

「天?」

「就是天兵啦。你下次试试看在车库里面开引擎,搞不好会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也有可能被叔叔这种人『连人带车』绑架呀。」

「你说我?」

「嗯。」

「我不是叔叔,是文藏。」文藏说。

我俩沉默半晌。远方城镇的点点灯火,在高速公路隔音墙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这不是绑架啦。我一定会放你回家的。」文藏沉静地说。「相信吗?」

「嗯。」

「那就休息一下吧。」

山上的小型休息站停着数台引人注目的大卡车,这儿人烟稀少,夜幕笼罩,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我只穿着毛衣跟裙子,没穿外套。文藏见我下车后猛发抖,遂脱掉身上的夹克递给我。我正犹豫不决时,文藏已径直走向公厕,于是我只好穿上。

文藏的穿着我记得一清二楚,是牛仔裤跟黑色毛衣。我大多看着他的侧脸,所以只认得服装;若是被丢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可就惨了。

我曾想过去女厕求救,也想过去商店打电话,然而文藏似乎很信任我。他放任我在休息站自由行动,也不曾监视我。

当我看到文藏在公厕前抽烟等着我,我决定跟着文藏走下去,直到他愿意放我走。

因为我不想回家。

第一次正视文藏,我发现他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其他部分我记不清楚,只记得他眼神柔和,眼眸黑白分明。

我一走近,文藏便旋即熄烟。

「没时间了,吃面包好吗?」

「嗯。」

「抱歉,装成你的父亲。」

「嗯。」

文藏当我的爸爸似乎有点太年轻,但我依然乖乖牵他的手。文藏的手很冷。我们在商店买了几种面包。

上路前,我们绕去休息站附设的加油站。「普通汽油加满。」文藏说。

「要不要顺便把这个清干净?」

取得我的同意后,文藏将我爸的烟灰缸拔下来,递给窗外的站员清理烟蒂。文藏拒绝了芳香剂,令我有点失望。那些散发人工香味的橘色颗粒煞是可爱,我好喜欢。

我委婉提出控诉。文藏将洗好的烟灰缸物归原位,一边皱眉说道:「啥?那很臭耶。」

车子再度上路,我们吃下买来的面包,啜饮茶水。

「你去大阪干嘛?」

「工作啦。」

「什么工作?」

「你这丫头怪怪的耶。」文藏略显不耐地说。「一般小孩应该是哭着大喊想回家,或是从刚才那座休息站逃走吧?」

「怪怪的」这三个字带给我很大的打击,令我几乎湿了眼眶。

「我妈也常这么说。」

「怎么说?」

「说我怪怪的。」

升上小学那一年,妹妹出生了。爸爸那时忙于工作,妈妈则被育儿弄得身心俱疲、耐心耗尽,于是时常骂我。她不了解为什么老师会在联络簿说我「常常在上课中发呆」,我也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吼我、打我。妹妹两岁后,一周内会有几天寄住在附近的奶奶家,我在超市停车场被文藏连人带车绑架,就是在这段时期。

「我就知道。连你妈都说你怪,那你真的够怪的。」

被文藏一笑,我变得更想哭了。文藏见我低头咬着下唇,似乎吃了一惊。

「你哭什么?」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于是文藏将口香糖搁在我膝上,问道:「要不要再吃一个面包?」我仍然不开口,这回他客气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他摸得很温柔,所以我不禁眼眶一热,滴下泪珠。

「你妈说你哪里怪?」

「说我在上课中发呆很奇怪。」

「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上课也都在发呆,不然就是打瞌睡啊。」

文藏将手抽回,握住方向盘。我用身上的夹克袖口拭去泪水。「别沾到鼻水喔。」文藏说。

「还有,我很喜欢搭车。」

「我也很喜欢开车喔。」

「我不会开车,所以喜欢坐在后座,思考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你想去哪里?」

「电视上看到的地方。比如南极啦,金字塔之类的。可是妈妈叫我不准发白日梦。」

「毕竟开车到不了南极跟埃及嘛。」

「到了南极,就会变成雪橇犬唷。」

「雪橇犬?车会变成雪橇犬?」

「对。」

「嗯——」

文藏沉吟一声,又开始憋笑。即使他笑我,我也不再难过,因为我知道他听进了我的话。

「之后,妈妈连听到我聊梦境也觉得烦。」

「你是说晚上做的梦?」

「嗯。」

「说说看。」

「我打开冰箱喝牛奶,可是无论喝多久都没有减少,最后肚子变得好撑。」

「这是好梦啊,这样以后都不必买牛奶耶!为什么你妈不想听?」

「因为她讨厌牛奶。」

「是喔。」文藏语重心长地点点头。「我在想啊,映子,其实你一点也不怪嘛。」

「可是,你刚才说我怪怪的……」

「你的确没什么戒心,而且也很爱发呆——」

此时,文藏瞥见我又皱起脸,于是赶紧解释。

「没有啦,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什么嘛,好奇怪喔。」我说。

「对对,你跟我都怪怪的。」文藏下了注解。

哭过后,我变得昏昏欲睡,失去意识半晌。睁开眼睛时,车子已然静止,车内的电子钟浮现「2:33」的蓝白色数字。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醒来,心头一阵雀跃。

我扭动身子,驾驶席上的文藏见状问道:「想上厕所吗?」在那之前,他似乎一直注视着前方的无垠黑暗。

车子停在休息站的停车场边缘,前方的栅栏另一侧有片山坡。文藏隔着挡风玻璃指向山下一隅的繁华城镇,说:「那是大阪喔。」

我不想上厕所,但总觉得应该阻止文藏,于是借故说想出去以争取时间。我们将后座的毯子取出来裹住身体,背对山坡坐在长椅上。

「你梦见牛奶了吗?」

文藏吐出白色的气息。

「什么都没梦到。」

「真可惜。」

我踌躇片刻,开口问他:「那你呢?」

「我没睡着,所以没做梦。」文藏用手背揉揉眼。「反正就算做梦,也全是些烂梦。」

「怎么说?」

文藏将手缩回毯子里,字斟句酌半晌。

「我在草原上奔跑,遍地小花盛开,一望无际。」

「为什么这是烂梦?」

「花的颜色跟血一样。」

他的低语吓到了我。我望向身旁的他,他也与我四目相交,皮笑肉不笑。

「我跑步是为了找便利商店啦,可是草原却怎么跑都没有尽头。」

文藏站起身,将毯子一圈圈裹在我身上。明明他只穿着毛衣,却毫不畏惧寒意,径直远离照耀停车场的夜灯,仰望夜空。

「你看,天上有很多星星喔。」

我活像一只毛毯蓑衣虫,起身走到文藏身边。山上的夜空不受城镇与高速公路的光害影响,如洞穴般漆黑;然而,当我学文藏默默凝神注视,却看见天空布满小小的银色光点。

「真的耶,好棒喔!」我大声欢呼。

为了避免被妈妈责骂,我晚上总是早早就寝,而且我们家也不是会去郊外旅行的家庭,因此不曾见过满天繁星。

「好像什么星座都看得见呢。」文藏说。「你喜欢什么动物?」

「兔子。」我答。

「有兔子喔,你看。」

文藏指向天空。可是,天上繁星点点,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些星星。他屈身让视线与我同高,仔细向我解释。

「你知道猎户座吗?」

「不知道。」

「好,那你从我的指尖看过去,那边是不是有三颗并列的星星?」

「有。」

「它们下面是不是有四颗星星?」

「是那个吗?连起来是不是这种形状?」

我执起文藏的手,在他掌心画出梯形。

「对对,那就是天兔座。」

「真的吗?」

「真的。天上除了靠着占星术出名的那些东西,也有其他星座。」

「企鹅座跟人面狮身座也有?」

「没有的话就做一个啊。」

文藏打了个喷嚏,于是我们回到车上。什么天兔座,那一定是他胡诌的!不过,既然我们共赏了同样的星星,我也别无所求了。

我和文藏在下交流道不远处的家庭餐厅道别。清晨四点半,天色未亮。我在家庭餐厅吃义大利面,文藏则坐在我对面望着它。他只点了咖啡。

吃完早餐后,我独自坐上家庭餐厅停车场的那辆车。我脱下夹克想还给文藏,但他摇摇头。

「你穿着吧,我已经不需要这件了。」文藏为坐在副驾驶席的我盖上毯子,递来钥匙。

「三十分钟后,你去找店家帮忙,接下来交给大人处理就好。」

「好。」我说。

「不要因为冷,就随便发动引擎喔。」

「嗯。」

文藏再次检查毯子是否确实盖好我的脖子。

「拜拜罗。」

语毕,他关上副驾驶席的车门。我扭着身子,目送文藏走出停车场,搭上沿路驶来的橘色计程车。我想问他上哪儿去,但问不出口。因为在车上共度的这段时间,我感觉到他并不希望我问这个问题。

之后,事情闹得鸡飞狗跳。

警察闻风而至,我父母也来了。妈妈一见到我便抱紧我大声哭泣,接着拍打我的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呀!」

无论谁问我什么问题,我一律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看清楚他的脸,只说他是个男人。妈妈与女警官问我:「有没有哪里痛?他有没有对你做奇怪的事?」当时我压根不懂她们问这话的用意,只记得心里暗自反驳:文藏一点也不奇怪。

夹克被警方作为证物查扣,再也没还我。我只留下记忆,但周遭的大人对此皆避而不谈,久而久之,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文藏始终没被捕,我想,他一定是去了没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他前往大阪的目的,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然而,文藏并不是个会对小学女生施暴的男人;不仅如此,他还仔细听进我的话,教导我许多事情。算我走运。

我在学校图书馆翻阅图鉴,发现天兔座的位置跟形状真的跟文藏所说的一模一样;那么,文藏所说的梦境也是真的罗?开满血色之花的广大原野。

我父母将车钥匙妥善收好,以免我又擅自溜进车里。此后,我只能在周末全家开车去超市时坐进后座。我放任思绪飞驰,祈祷某天这辆车能抵达文藏梦中的原野。

如今回首思量,那夜恍如一场梦境。

一个蓦然现身的男子,带我去西边兜风。掠过车窗的昏暗风景、街头的灯火、洒下朦胧微光的深夜商店、银色繁星,在在如梦似幻。

为什么我深信自己跟文藏看着同样的星斗呢?明明它们与我们距离如此遥远,摸也摸不着。

从小到大,我不知在寻找星座时遭遇多少挫折。「把那颗星星跟那颗星星连在一起。」无论我怎么解释,也不知道一同观星的同伴是否已听懂我的话,当然也无从确认。这种懊恼,相信许多人都经历过。

每当这种时候,我会想起和文藏共赏的那片夜空。那一刻我俩心有灵犀,仿佛满天星斗尽纳掌心;只要这种感觉还在,我永远相信此事可以言传,亦能意会。

对于我偶尔睡在车后座的行为,有人说我活像小孩子闹脾气,也有人愤怒地嚷着:「随便你!」

我的现任男友说这样很危险,希望我赶快戒掉。

「睡在那种地方,万一冻死或中暑怎么办?说不定还会遇到偷车贼,或是连人带车被绑走呢!」

怎么跟文藏讲一样的话?我笑了。他将抱枕和毯子铺在沙发上。

「如果你今晚不想跟我一起睡,喏,不然就在这儿将就一下。跟车后座很像吧?」

「哪里像呀!」我反驳道。

「只好用想像力弥补罗。」他说。

跟他住在一起挺开心的,但是我无法戒掉趁他不在时溜进车后座睡觉的习惯。

文藏没有说出详细的目的地。

既然如此,我就等文藏回来吧。总有一天,车子会趁我睡着时发动,醒来时文藏就坐在驾驶席。

届时,我会跟他聊上许多话。

比如,我真的去埃及看了人面狮身像;现在仍喜欢在车后座进行想像之旅;每每仰望冬季夜空,总不忘寻找猎户座下方的天兔座;文藏梦中的原野,我也在梦中去过了。

想聊的话,好多好多。

但是,我最想说的是:谢谢你保护我。

文藏想去的,大概是非常阴暗的地方。可是,他并没有将意外闯入的我带去那里,反而万般呵护,带我远离黑暗。

相信吗?文藏问道。无论他问我多少次,我都会回答:「相信。」

因为,是他教我用细细的线条,与人一同在夜空中画出美丽的图画。

从八岁的冬日起,一团强烈的光辉留驻在我心头,宛如照耀夜路的淡白色一等星。它位于寒冷的远方,怀有不可思议的引力,永远保护着我。

第一卷 通向永远的信,第一句

选择做爱对象的基准只是取决于性别吗?

那么,相处时间长短、在一起快乐与否,

又有什么意义?

冈田勘太郎与寺岛良介遇到了一个难题。

两人又推又拉,体育馆仓库的门依然文风不动。他们在收拾班级表演使用的跳箱跟排球网时,有人把门锁上了。

起初他们以为是恶作剧。

「喂,别闹了啦。」

「你在门口吧?开门啦。」

两人大声呼喊、敲门,但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应该是某人不小心把门锁上的。

「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整间仓库只有上方有扇采光用的铁格子窗。园游会的后夜祭(注:日本校庆之类的活动最后一天会举办营火晚会,以庆祝活动结束。)即将到来,校园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日落后,学校将循例举办营火晚会跟舞会。

冈田踩着跳箱,从采光窗向外望去。可惜窗户并没有对着校园,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相较于积极确认周遭环境的冈田,寺岛却只是无精打采地坐在软垫上。冈田爬下跳箱,无奈地在他身旁坐下。

寺岛夸张地唉声叹气。

「怎么这么衰啊。」

「烦耶,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啦。」

「很快是多快?」

寺岛的表情实在很窝囊,冈田忍不住想整他一下。

「我想想喔……明天园游会补假。」

「所以要等到后天?」

「走运的话是后天,可是现在体育课不是都上耐力跑吗,所以不会有人来借器材,搞不好要等很久才有人来喔。」

「怎么办,我们死定了!」

最好是。

冈田无视寺岛的哀号,伸手要拿制服口袋内的手机,不料一听寺岛说:「而且我五点还跟佐代子约在校门口呢!」便倏然停手。

「你们还在交往?」

「我终于遇到懂得欣赏我魅力的女人啦。」寺岛得意洋洋地傻笑。「今天藤女不也是园游会吗?可是她说后夜祭要来我们学校找我。唉——为什么偏偏我被困在这儿呀?」

冈田慎重地询问垂头丧气的寺岛:

「寺岛,你有带手机吗?」

「我看起来像有带吗?」

寺岛穿着粉红色猫咪布偶装(不过头套已经拿下来了)。这出班级话剧的剧情大意是:一对遇难的男女击退张牙舞爪的丛林野兽,最后成功生还。其实他们本来想借老虎装,可是只借得到猫咪装。

「对了,冈田你呢?你有带手机吧。」

「很不巧,我把它搁在教室了。」

他悄悄关掉口袋内的手机电源。

「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我们能在这里活多久呀?」

为了让长吁短叹的寺岛闭嘴,冈田只好做做样子摸索置物架。他找到一大堆遗失的头带,于是将头带一一绑在一起。穿着猫咪装的寺岛只有两只猫手,因此在一旁静静观看。

头带变成一条长长的绳子,冈田再度登上跳箱,将它从铁格子窗的缝隙垂下去。他握着另一端不时拉动,这样应该比较容易吸引路人注意了吧?

两人并肩坐在软垫上,沉默半晌。冈田遵照钓鱼的要诀微微拉动头带,而寺岛则双手抱膝,将下巴埋在布偶装毛茸茸的毛皮里。

天色迅速变暗,冈田将头带一端交给寺岛,起身打开体育馆仓库的电灯。灯光从小小的窗口洒至室外,然而无人发现仓库内的两人,唯有园游会的热闹气氛不断向外扩散。

寺岛原本还抱着期待竖耳倾听,后来也失望地又将下巴埋在膝头,但是手里仍不忘拉着头带。

冈田若无其事地询问寺岛。

「欸,寺岛。如果我们一直出不去怎么办?」

「你说的『一直』是多久?」

「大概一百天吧。」

冈田当然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说出「一百天」,但寺岛却一脸认真地答道:「死定了!」

「如果见不到佐代子,我就活不下去了。」

是喔是喔,你的死法不是饿死,而是得相思病而死啊?冈田忽然心头一狠,暗想不如用寺岛手中的头带勒死他,但见了身旁的布偶装寺岛那副蠢到不行的德性,杀意顿时灭了一大半。冈田心知肚明,刚才的狠劲全是自己的嫉妒心作祟。

不用说,寺岛完全不知道身旁的男人心中正暗潮汹涌。

佐代子啊,她说跟我聊天时最快乐耶。上课时我也常接到她的简讯呢。她每晚都打电话来,这点我是有点招架不住啦。唉——万一五点还是出不去,那不就完了吗?她会不会误以为我放她鸽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络佐代子呀?欸、欸,冈田。

他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吵死了,闭嘴。」冈田没好气地敷衍他,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话说回来啊,万一真的得在这里过夜,那可就惨了。」

「哪里惨?」

冈田心头一震,而寺岛只是天真无邪地张开双臂,比比四周。

「睡在这里好像很冷耶。」

「裹在软垫里不就得了。」

「对喔。等我一下。」

寺岛将头带递给冈田,开始移动跳箱、叠起软垫。冈田拉着头带,一边望着猫布偶装男忙东忙西。

「好,完成了。」

寺岛站在软垫跟跳箱组合而成的窝前面,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软垫层层相叠,顶端那块垫子被卷成枕头的形状;跳箱稳稳地挡在软垫前,遮住窗外吹来的风。

「这样就没问题了,你躺躺看吧。」

「躺什么躺,现在才傍晚耶。」

「你躺就是了嘛。」

「你怎么不躺?」

「我有毛皮,所以没关系。」

寺岛将冈田拉过去示意他躺好,接着将事先摆在旁边的软垫盖在他身上。软垫实在很重,而且又有浓浓的汗臭味。

「怎么样?」

寺岛笑咪咪地端详冈田。

「嗯,还不赖。」

冈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答道。「我就说吧!」寺岛甚是满意。他前一刻还吵着要见女人,此刻却忘得一干二净,对自己做出来的床铺沾沾自喜。

反正不出多久,他又会佐代子长佐代子短地吵个不停。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笨呢?冈田躺着拉动头带,悄悄叹气。

为什么我成天跟笨寺岛混在一起呢?其中的原因,冈田再清楚不过。

冈田和寺岛住在同一个社区,寺岛是在小学三年级时和母亲一同搬来的。

寺岛很快就和冈田的玩伴打成一片,因为他开朗无比、跑得异常快速、长相不算丑,而且绝不说别人坏话;至于读书成绩则和现在一样不佳,不过小学生只要运动神经好就够了。

如此这般,寺岛在班上颇有人缘,男女生都喜欢他。

冈田是个运动念书都很优秀的小学生,因此起初只是冷冷地观察寺岛这个新人,不像其他人容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他怀着傲气与小孩子特有的地盘观念,等着寺岛露出马脚。

但冈田万万没想到,寺岛真的是个好人。

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时,他会大剌剌地回答:「我不会!」班上的女生和男生快吵起来时,他会算准时机起身说:「啊——我屁股好像痒痒的。」在教室玩过头,额头被柱子撞出一个大洞而吓哭旁边的女生时,他会血流如注地笑道:「没事没事,冷静点。」

连冈田都不得不承认,只要有寺岛在,平凡无奇的教室或放学后的空地,一眨眼就变成璀璨的王国。

寺岛很擅长制作秘密基地,简直到了天才的地步;他钓的淡水龙虾比谁都多;他会偷偷燃起火堆,把悄悄偷来的蕃薯丢进去;他会将烤好的蕃薯当作食粮,提议大家出外冒险。

冈田抛下当初的心结,对寺岛敞开胸怀。不知怎的,寺岛也最喜欢冈田,开口闭口都是「阿勘、阿勘」。即使冈田在家里打电动,寺岛也一定会邀他出来玩。

「因为阿勘不在就不好玩了!」寺岛说。

只有一次,冈田难得看见寺岛独自伫立在河边。烟雨蒙蒙,他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一径望着河流。

冈田出门帮妈妈跑腿买酱油,却在归途看到这副景象。冈田见他好半天动也不动,便走下河堤问他:「你在干嘛啊?」

寺岛回过头,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湿漉漉的发丝落下了一滴雨水。

「阿勘,我跟你说喔,我刚才叫爸爸滚回去。」

冈田一头雾水。

「他难得来找我,我却……可是,可是妈妈不想见到他。爸爸不会再来了,谁教我叫他滚回去。可是我……」

话语开始无限回圈,寺岛不知该在哪儿中断才好,说着说着竟放声大哭。冈田从未见过同龄男生嚎啕痛哭,这回他真的吓到了。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冈田看得出寺岛非常伤心,于是姑且先为他撑伞,拼命想着该怎么安慰他,却词穷理屈。

当天冈田一直陪寺岛站在雨中的河边,接着和他一同回到社区。

隔天,寺岛又照常跑到冈田家猛按门铃,大喊:「阿勘,一起上学吧!」

升上国中后,冈田与寺岛羞于直呼对方外号而改以姓氏互称,但感情依然没变。虽然寺岛不再每天邀冈田出来玩,但每买A片必带去冈田家,因为他家有台用压岁钱买的中古电视录影机(注:テレビデオ,将电视与录影机合为一体的电子产品,一九七五年由日本索尼开发贩售。)。

寺岛对成熟女性没兴趣,比较喜欢护士类的片子。不久,我跟寺岛都会离开这座城镇吧?寺岛是不是会去找他父亲?冈田脑中隐约浮现这种想法。

冈田告别处男是在高一那一年,对象是镇上便利商店的打工伙伴。她年龄稍长,不仅和冈田聊得来,两人在一起也很快乐,于是自然而然走到那一步。冈田一方面心想:「恋爱就是这么回事啊。」一方面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如果只是想要聊得来也相处得来的对象,找寺岛不就好了?对寺岛而言,冈田应该也是同等地位;然而,他却跟女人做爱,而不跟相处许久的寺岛上床,这不是很奇怪吗。到头来,选择做爱对象的基准只是取决于性别吗?那么,相处时间长短、在一起快乐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他鼓起勇气试着想像寺岛的裸体。面对男性儿时玩伴的身体,他似乎有点兴奋,但又好像不太兴奋。究竟是潜意识阻止自己对男人产生兴趣,抑或真的没有兴趣,他实在搞不清楚。

当然,他也知道想这种事情好像怪怪的,因此逼自己尽量不去想。他想知道其他男女有没有类似的烦恼,却不知该向谁开口。

交往半年后,女方离乡去上大学,他们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变淡,终至消失。女方传简讯、打电话给冈田几次,而冈田也回复几次,就这样。冈田心中又想:「恋爱就是这么回事啊。」

今年梅雨季时,寺岛跟佐代子顺利交往。其实寺岛根本没必要公告周知,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向冈田献宝,因此冈田才知道此事。

「你不觉得怪怪的吗?」冈田问。

「不会啊,我觉得很棒。」寺岛答。

冈田心想问这家伙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回答:

「是喔,那就好。」

寺岛哼着歌,剥开炒面面包的保鲜膜。

冈田知道他之后还会兴奋一阵子,但想不到他们竟然到了秋天还没分手。寺岛虽然人缘好,却不受女孩青睐,因为他笨到没药医。升上高中后,女生的喜好会变得较为多样化,很多人认为太乐天的人可以做朋友,但不适合当男友。

冈田已经厌倦安慰被甩得惨兮兮的寺岛,因此应该庆幸寺岛的恋情顺利才对——他如此说服自己,如此自欺欺人。

冈田一再想起寺岛小时候唯一一次的悲伤脸庞。在那场雨中,冈田对寺岛的悲痛感同身受,但这段记忆却变得有点苦中带甜。

最重要的话语,冈田总是无法对寺岛说出口。无论是他想听的,或是他不想听也想像不到的话语,全在冈田体内凝结为一块疙瘩。

「惨了!我真的惨了!」

寺岛的叫声惊醒冈田。他稍微睡了一会儿;这几天忙着准备园游会,弄得冈田睡眠不足。

「干嘛啦,怎么了?」

冈田撑起身子,从身上滑落的软垫依旧飘着一股干燥植物被拧断的味道。

寺岛在狭窄的体育馆仓库内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手上还握着头带尾端。头带变成一条白色细线,摇晃着向窗口延伸而去。外头一片漆黑,校园传来音质低劣的流行乐跟嬉闹声。

「喔,已经过五点啦。」

「是啊,佐代子一定生气啦!还有更糟的事呢,冈田!」

「你在吵什么啦。」

「我想尿尿。」

冈田坐在软垫上仰望寺岛。

「憋住。」

「憋一下是无所谓啦,」寺岛双手夹在胯下,缩起粉红色的身体。「可是我憋不了更久!」

「管你的。」

「你也太狠心了吧!」

他的猫手朝冈田一指。以布偶装的构造来说,只伸出食指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怎么看都是伸出手刀。

「我不是帮你做了舒适的床铺吗?你刚才不是睡得很甜吗?这次换你来帮我做厕所了!劝你别自命清高,在这儿住上一百天,我看你会不会想尿尿!」

寺岛憋尿憋得精神崩溃了。

「我转身看别的地方,你在墙角解决吧。」

「不要!」

「我大不了连耳朵也塞住嘛。」

「那拉链呢?我自己没办法拉拉链啊。」

寺岛指指布偶装的背部。

「自己看着办。」

冈田快速说完,转身背对寺岛。当然,这全是为了瞒着寺岛传简讯向朋友求救,他可不希望寺岛真的尿在墙角。

冈田瞥了一眼寺岛和拉链奋战的模样,接着迅速拿起手机。

「啊!」

寺岛的叫声吓得冈田整个人弹起来。他误以为露出马脚,决心转身好好面对寺岛,不料寺岛却在跳箱上抓着铁窗。

「佐代子,帮我开一下那扇门!话说那家伙是谁啊!」

冈田搁下没写完的简讯,将手机塞回口袋。他踩上跳箱站在寺岛旁边,小小的跳箱只容得下他一只脚,他只好抓着铁窗窥向外面。

穿着藤女制服的女学生和冈田他们学校的男学生伫立在仓库后方暗处,一脸讶异地仰望采光窗。

她就是传说中的佐代子啊。冈田望向这名长发大眼的女孩,暗想:难怪,寺岛就喜欢这种可爱型的女生。

「良介,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被人关起来啦。你刚才在那里干嘛?」

「这个嘛……」

佐代子面向光线,露出邪恶、美丽至极的微笑。

「因为你一直不来,所以我才请这个人……」佐代子轻瞥身旁的男学生。「内藤同学,为我带路呀。」

这名佐代子看了胸口的年级章跟名牌才知道身分的「内藤同学」,似乎是三年级生。有点吊儿郎当的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寺岛跟佐代子拌嘴。冈田看得出来,他和寺岛是不同型的男生,五官也很端正。

「他干嘛特地把你带到离营火晚会这么远的仓库?」不知是气昏头或想借机遗忘尿意,寺岛在跳箱上猛跳脚。「而且你们还接吻呢!哪有人带路带到亲起来的!」

「才没有呢。」

「我看见了!」

「讨厌——良介生气了,好凶喔——」佐代子催促内藤:「走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寺岛从铁窗伸出胳膊。冈田不知该笑还是该同情,最后好不容易才装出扑克脸。

「什么『走吧』,你怎么这样啊!」

「谁教你误会我,而且还凶巴巴的。」

「我不是说我们被关在这里吗?你想见死不救?」

「开锁后你一定会骂我,对吧?」

「那还用说。」

「那我不开——」

佐代子作势走过窗下,寺岛见状赶紧猛挥手。

「好啦、好啦!我不生气,拜托你开门吧。」

「少来——」

「我没骗你。好嘛,快点开门,我快尿出来了。」

寺岛的哀求令佐代子迟疑了一会儿,但是——

「不要,你还是没还我清白。」这是她的结论。「拜拜。」

内藤似笑非笑地瞥了寺岛一眼,尾随佐代子而去,但走没几步又折回窗下。

「欸。」内藤说。

「干嘛。」寺岛没好气地答道。就冈田看来,寺岛正强忍泪水,屈辱与悲伤令他表情一僵。

「你想尿尿?」

「想啊!」

「喏,拿去。」

内藤将手上的运动饮料瓶扔过去。寺岛反射性地想接,可惜猫手不争气,瓶子掉在地上。

「与其给我这个,还不如帮我开门。」

「若是我开门,你一定会冲过来揍我。」内藤弯腰捡起空瓶,用从窗内垂下来的头带绑起来。「拜啦。」

冈田拉下寺岛背后的拉链,尴尬地爬下跳箱。寺岛吸着鼻子,一边将空瓶拉上来。背对寺岛的冈田,听见液体灌进空瓶的悲哀声响。

「我绝对要逼佐代子跟那个男的把这个喝下去。」

寺岛低声嘟嚷,语气中充满怨念与愤怒。冈田回过头,尽量不去看搁在跳箱后面的宝特瓶。

「算啦,瞧佐代子那样子,至今一定偷吃好几次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冈田——」寺岛垂下眉毛。「我到处碰壁,好不容易才交了一个女友,为什么现在又被甩了?」

我才想问为什么吧,冈田心想。为什么我非得目睹这种尴尬的场面?为什么我非得逼自己安慰寺岛?还有,为什么我在幸灾乐祸?

「因为你是个傻傻的滥好人啊。」

冈田努力装得温柔体贴,但又不显得反应过度。

抱歉啊,寺岛,我就是死性不改。装成你的朋友,却又不是你的朋友;我从来不曾为你祝福。如果某天你结婚了,我肯定会若无其事地去你家,嘴上说着恭喜,手里送着祝贺新婚的时钟,表面上和你太太相谈甚欢,心里却在你的新居钉满五寸钉,诅咒着:离婚吧!离婚吧!离婚吧!

其实,冈田也很不想这样。但是,他还是会时常拜访寺岛家,将被幸福能量扳倒的五寸钉重新钉好。

望着吸着鼻子的寺岛,冈田反而比他更想哭。

他不能哭,但他希望总有一天,有个女孩能明白寺岛的好;冈田固然诅咒寺岛未来的婚姻生活,但他也同样希望寺岛能幸福。真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种不可思议的情感居然得以名状。

冈田蹲在寺岛身旁,将他背后的拉链拉上,安抚似的拍拍粉红色毛皮。他拍着寺岛颤抖的双肩,暗忖:我在逃避现实吗?假如我真的无法和女人上床,那么或许我要的人是寺岛;反过来说,说不定我认为寺岛比较好,其实也只是错觉罢了。

不过,冈田不打算追究下去。他还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也不认为探究内心有助于厘清自己的感情。

他只明白,自己对寺岛的祝福与诅咒已融为一体,总是疯狂地在他胸口翻搅。

冈田与寺岛再度并肩坐在软垫上。后夜祭的司仪透过麦克风对着校园呐喊:「接下来,是我们今天最后一首曲子!」

此时,冈田口袋里的手机也正巧响了。

「喂,什么声音?」寺岛抬头说道。冈田尴尬地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说:「喂。」

「终于打通了。喂,你现在在哪里?」听筒响起同班同学精神奕奕的嗓音。「后夜祭快结束罗。」

「我们被关在体育馆仓库。嗯,嗯,寺岛也在。能不能来开一下门?是喔,麻烦你罗。」

他阖上手机,塞回口袋。寺岛活像阎罗王似的大吼道:

「冈田!」

「干嘛。」

「你不是有带手机吗!」

「嗯,好像有带耶。」

「什么『好像』,好像个头!你在想什么啊!」

「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寺岛打量冈田,气焰似乎收敛了些。

「你该不会……」寺岛说。冈田静静等待。

「因为自己跟女人分手了,所以才不爽我交女友?」

最好是啦!冈田冷冷地对寺岛的同情目光报以白眼。

「啥,女友?你说的女友,是刚才仓库后面那个女生吗?」

「咕啊——」寺岛怪叫一声。「对了,我差点忘了!可恶,快点放我出去啊!」

寺岛冲到门前,用力拍门。

「好啦好啦,我开就是嘛。」

门的另一侧传来同班同学熟悉的嗓音。钥匙应声转动。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

寺岛冲过苦笑的同学身边,拔腿狂奔。

「佐代子!你给我解释清楚啊王八蛋!」

粉红色猫咪仰天长啸,消失在校园另一端。冈田和同班同学站在门口,目送寺岛离去。

「他哪根筋不对劲?」

「别理他。谢啦,得救了。」

冈田关灯,关上体育馆仓库的门。至于宝特瓶,他尽量装作没看见。

「我去借钥匙时,阿山跟我道歉,说他完全没察觉你们还在里面。为什么你不马上打电话求救?」

「因为收讯不好。」

佐代子似乎早就回去了。寺岛在校园内怒吼,准备返家的学生跟逗留在校内的学生望着他笑道:「有完没完啊。」营火依然冒着小小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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