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愣了一下,朝上看了看姐姐的脸。
「啊,对了,花开。我是在叫弟弟。」老师笑着,拍了一下手,说:「正好。你等一下可不可以来一趟办公室?你暑期写的那篇作文,已经进了县政府主办的读书心得比赛的复选。」
「咦?」
「咦?」
莉萝子与桂都抬头看老师。
老师笑嘻嘻的说:「桂真的有写作天分。」
「不简单耶,阿桂。」莉萝子拍了一下弟弟的背。
桂因为那一拍而往前跟跄了几步,满脸通红说:「我……我喜欢看书,所以,所以,我只是,那个,写下我喜欢的书,和为什么喜欢的感想而已……」
「唉呀,不用谦虚啦!」
莉萝子又拍了一下弟弟的背。
在桂咕哝「呜,反对暴力」的时候,石田老师看了一下手表说:「莉萝子,你上学迟到没关系吗?」并且给她看了手表。
「啊!」莉萝子大叫一声,蹬一下地,骑上脚踏车冲出去。
背后传来桂的叫声:「姐,路上小心,」又笑着喊:「谢谢你!」
莉萝子愉快地笑着,用力踩着踏板。宛如自己也成了风,冲破早上的冷空气驰骋着。
称赞弟弟让人心神畅快。没错!虽然他很爱哭,又纤弱,有点臭屁、爱辩解,但他是一个作文很好、乖巧、听话、感觉敏锐的孩子。
莉萝子突然想起一件事,看了一眼清澄的秋日蓝天。
假如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的话,是否也看到了刚才老师在夸奖弟弟呢?
是不是看到弟弟高兴的在笑呢?
「如果有在看,就好了。」她自言自语。
在妈妈过世前,才刚满一岁的弟弟,与妈妈一样得了感冒而身体不适。为求小心起见,也想让妈妈能好好休息,所以让他到附近的小儿科医院住院。
虽然妈妈早逝,但已经五岁的莉萝子还残存着一些对妈妈的记忆,也还记得跟妈妈说过的一些话。而那时还只是婴儿的桂,连这些也没有。
小时候的桂,时常咕哝说他很想念妈妈。神情寂寞的说想见到她,想与她说话。随着他长大,不知何时就不再说那些了,但莉萝子知道并不是他觉得妈妈已不重要。
就在最近,桂也曾在半夜打开储存于电脑中妈妈微笑的照片,一直看着。无意中看见的莉萝子,默默地从他身旁离开。
「希望妈妈的灵魂能守护着桂。希望在宇宙的某个地方真的存在天国。」
妈妈有多么爱她的三个孩子,多么想留在孩子们身边,照顾他们,即便是当时还小的莉萝子也明白。她想,倘若人死后灵魂能存在于某个地方,妈妈一定会守护着桂吧。那么,桂与自己都会很幸福的吧。
人死后会到哪里去呢?莉萝子不知道。人有没有灵魂,她也不知道。
莉萝子或她的家人,有一些别于常人之处:他们拥有像故事书人物般的魔法力量,但他们却非魔法师或魔女;他们的心与普通人相同,他们与大家活在同一个世界,所看见的世界也没有不一样。
所以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妈妈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呢?会像爸爸或心地善良的大人们说的吗?人的灵魂是永恒的,现在也存在于世界的某个地方。虽然她很想相信,但内心还是有无法被说服之处。
小时候,莉萝子曾答应妈妈一件事,就是不要再为了妈妈而哭泣。
如果自己哭了,妈妈会难过,因此自己要变坚强。如果这样做,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妈妈会放心、幸福的话,那就要坚强。
当时的莉萝子是个爱哭、胆小、懦弱的小女孩,但已成为高中生的莉萝子绝不再那样了。无论寂寞、难过与害怕,都不再哭泣了。她会咬紧牙关,一路向前,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很坚强了。
虽然她没办法相信妈妈在天上,也没办法相信有看不见的目光在凝视着她。
「唉,谁叫我是读理科的呢!」
因为莉萝子喜欢可以清楚计数、有既定法则、可以量化的世界;讨厌仿冒品、赝品、或暧昧不明的东西;所以,她只喜欢确实可见之物、会不断重复的现象,以及无庸置疑的事情。
正因如此,莉萝子并不相信神或圣诞老人,也认为自己没有梦想。虽然家族所流传的奇异血缘难以改变,但科学总可以解释清楚。
在这点,她与同样念理科但爱作梦的爸爸草太郎就有些不同。爸爸是个头脑聪明的人,甚至拥有博士学位,却似乎相信有神与灵魂,就连圣诞老人,爸爸也相信存在于北欧的某个地方。虽说他都已是颇有年纪的大人了。
不过,莉萝子并不讨厌这样的爸爸。
她飞快骑着脚踏车,不久就骑进历史悠久的私立高中校门。同时,快迟到才赶到学校的同学们,或用跑的、或骑脚踏车,宛如鱼群般各自朝校舍前进。
她将脚踏车停好在紧挨校门旁的脚踏车停放场,就听到有人对她说:「早安,莉萝子。」
同班同学的真丘野乃实,背后甩着长长的发辫,踏着沉稳的脚步走来。她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一边喘着气说:「……小莉那么晚才来,实在很少见。你平常都很早就来学校读书的啊。」
「早安。我们快点过去吧。」
「……等等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野乃实笑着拿下眼镜,擦拭眉间汗水。
野乃实是学校附近一间结合文具行、杂货店与书店老板的女儿。她平日必须在店里帮忙,并看顾妹妹后,才能到学校,所以经常迟到。
真丘文具店一家人相当开朗,待人也很温和,莉萝子很喜欢他们。小时候经常去真丘家吃饭,现在也常到那儿玩,一起读书做功课。
「快一点。老师会比我们先到的。」
莉萝子从篮子里取出书包,一边担心野乃实走太慢,一边迈开略快的步伐朝校舍走。在校园里,桂花盛开,虽比家里的小得多,但也有芬芳的气息弥漫周遭。
「……好啦。真那样也没办法呀!」野乃实笑了,「再说也不是说因为我稍微迟到一点,地球就会毁灭的呀,是吧?」
「啊,这么说是没错啦……」
野乃实突然停下来,张开双手,大口吸气。
「哇,桂花真的好香。秋天的风与空气都好清爽。我的寿命好像可以延长一千年。」
「是,是。唉,走喽。」
「等我一下。」
莉萝子要走进校舍时,野乃实小碎步在后面跟上来了。
「喂,小莉。」野乃实边爬楼梯,边问莉萝子:「桂花在想着什么呢?」
「想什么?」
「在开花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下次我再问问我家的桂花。」
「谢了。」
一路走来发现校舍悄无声息,大概是大家都已经进到教室、坐在自己位子上了吧。两人面面相觎,担心挨骂,连忙迅速跑进自己的教室。
在站前中央商店街尽头,还有个旧大宅院区。这里是风早市早期外国人的居留地。因战争而惨遭烧毁的住宅在其后重建,但院子还是一如从前,种植的树木枝叶繁茂,在路树的保护下默默生长。
在花开家千草苑后方附近,就是矶谷呗子女士的宅院。嫁入学者世家的呗子,也是位大家闺秀。大宅院里,宽阔的庭院栽种了四季应时而开的漂亮花卉以及树木,呗子的生活很幸福,唯一缺憾,大概是膝下无子吧。
话虽不多,但嘴角总是浮现温和笑意,知识渊博的矶谷皓志;以及爽朗、亮丽,善于与人交谈的夫人呗子。夫妇两人交游广阔,喜欢朋友来访,家中经常高朋满座,是个快乐又热闹的家庭。尽管两人都没说出口,但有时,会感到他们似乎有些寂寞。
不过,那也是年轻时。当步入老年以后,他们养了一只耷拉着耳朵的混血白犬,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笑容不断的两人最常挂在嘴上的就是「真幸福,好幸福哟」。不论是在公园愉快地散步,或在咖啡店喝茶、看杂志报纸时,白发偕老的两人,都会发自内心的这样说。
但好景不常,五年前皓志因病过世。呗子年轻时曾因生重病而动过大型手术,她本人以及周围亲友都以为呗子应该会比皓志先走。
因为皓志也有点年纪了,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当医生告诉他还剩多少时间后,他便预先写好字体优美、内容恳切的感谢信,以便向任教过的大学同事或亲戚朋友致谢,最后在医院病床上牵着呗子的手,与她道谢后才离世。
没过多久,一向疼爱的老狗小不点也跟着死去。宽阔美丽的家,顿时只剩呗子孤独一人。
呗子开始离家出外旅行,去生前曾与皓志一起走访的国内外许多地方。因为是散文作家,所以能够在旅行时写作,或鬼集材料,自在随兴的生活。不论熟不熟识她的人,见她笑容满面地出现在各式媒体,只要谈论到她,都觉得她似乎精神很好、很快乐。
至于在呗子旅游时,家里院子的修剪工作都由千草苑承揽。而院子里许多漂亮的树木、繁花盛开,则随时等待着她的归来。
说是承揽,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约定,只是木太郎擅自进行修整而已。为什么这么说呢?那是因为那美丽的庭园,从搜集许多植物到整理完成,原本就是由木太郎一手打造,也是他送给这两位老友的结婚贺礼。
木太郎、呗子、皓志三人,是在风早市街出生、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也是共同经历了家园因战争被烧毁、人人都艰苦过活的时代。
还有,说真的,本来该与呗子结婚的,说不定该是木太郎。这件事只藏在木太郎心中,皓志夫妇俩应该不知道。木太郎从小就喜欢呗子,长大成人后依旧如此,某天,当他有了能继承父业接掌经营花店的自信时,他便决心要向呗子求婚。
那时的木太郎还是个二十几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是他开始追求以采集奇花异卉为业而踏遍全球,因此刚打出名声的时期。当时的日本正从贫穷中重新站起来,木太郎充满勇气与魄力,他不但认为自己要努力,也真的够努力。植物采集者的工作是相当危险的,如同早期探险小说中的主角,需只身深入腹地,旅行于磁针无法使用的树海,或为了追求一朵美丽的花而必须爬上空气稀薄的高山峻岭。
不过对于一个充满梦想、血气正盛的年轻人来说,冒险就是他的生存意义,没有任何根据地相信,无论什么困难都一定能够克服。或者应该这么说,对那个时候的木太郎,比起害怕,鼓足勇气去克服反而较简单。他相信未来与自己的命运,只有向前迈进。
木太郎唯一缺乏勇气面对的,就是呗子。只要什么都不提,大概可以维持良好的友谊关系,一辈子都能是好朋友,就如同能经常陪伴身旁的家人一样。可是,为了比任何人都还要接近她,有一句话非跟呗子说不可,那就是「请嫁给我吧」。但,万一说出来,却被拒绝了呢?一想到这,木太郎就觉得害怕,提不起勇气。万一搞砸了,从此被讨厌,将连现在的朋友关系说不定都无法维持哩。
可是,呗子既可爱又亮丽,听说有很多人想来说媒与她相亲。可能不知何时,她就会被人抢走。因此,木太郎下定决心。假若在这次的旅行中采获到美丽的花,就要拿着那朵花向呗子求婚。
他在港口搭上船,前往亚洲尽头的国家,孤身爬上很高很高的山上,接着,他找到一朵在蓝天榇托下迎风摇曳、宛如妖精翅膀的五瓣蓝色花朵。
他想要更清楚的看那朵花,没想到抓住悬崖的手一用力——就坠崖了。
当他醒来,人已在医院。在国外一间语言不通、老旧的小医院中,浑身上下无处不疼痛,在那里住了许久都无法出院。
那时候,他还认为可以恢复如往常一样健康。他想自己一定还可以再爬上山去,采集那宛如妖精翅膀的花,捧着花朵向呗子求婚。
但是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别说再爬上山了,就连要恢复到能回日本的体力,都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之后,当木太郎终于撑着拐杖回到日本时,来迎接他的呗子左手无名指已套有一枚闪闪发光的珍珠戒指。在她身旁的皓志,脸上满是热恋时的幸福微笑。
「他啊,说要和我结婚。」
呗子幸福地脸颊泛红。「他说想求婚很长一段时间了,却无法启齿,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婚礼在春天,你要参加喔。太好了,我和这个人都认为如果没有你来参加,我们会感到美中不足的。」
「这个人」——呗子用这来称呼在她身旁的皓志,宛如已经长期共同生活的夫妻般亲昵。
木太郎假装开朗的笑着向他们道贺。本来应该是自己送戒指给呗子的。如果是自己,就会送一个钻戒,他想到这里就让他感到心痛不已。但木太郎知道,对于那时还在攻读植物学博士的皓志来说,除了工读外,没有其他收入,那颗朴素的珍珠戒指是他勉强买得起的贵重礼物。身为富家千金的呗子,将又小又朴素的戒指当作全世界最美的宝石般,戴在手上熠熠生挥,是个比任何人都耀眼可爱的女人。木太郎重新体认到了这些。
「对不起喔,」呗子带着淘气的笑容说:「万一木太郎也喜欢我的话,我很对不起。我也喜欢你哟。大概差不多跟你一样的喜欢你哟。」
「喂,喂!」皓志开着玩笑地说。
呗子揽起他的手握紧,说:「没关系啦,因为我现在最喜欢的是你呀。」木太郎发出不以为然的轻哼,用指尖点了一下呗子的额头,「像你这种货色才不合本大王的胃口。我喜欢像《罗马假期》的安妮公主一样,既有神秘感又高贵的小姐。你这种又泼辣又爱笑的丫头,完全不符合。」
呗子笑了,口中嚷嚷着真过分。同时也拉起木太郎的手,露现出美丽的笑容,「我们从今以后也要永远都在一起喔。像这样子,三人永远都做好朋友。」
那天晚上,木太郎在关了灯的花店里,将拐杖放在一旁,独自哭泣着。
他心想,如果皓志是个坏蛋就好了。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就好了。如果那样,说不定自己就蠢视于呗子手上戒指的光芒,告诉她自己会让她更幸福。
但皓志却是自己的挚友。木太郎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他是多么聪明,心地高洁且令人尊敬。
皓志的梦想,是想培育出蓝色玫瑰。在悠久的人类历史上,从不曾有人种出那种美丽的玫瑰,皓志想自己育种栽培,为此拼命研究着。
「我们是在战后废墟上长大的,我们的家园被战斗机投下的燃烧弹烧光,失去了无数的生命。我们的市街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科学技术而被破坏、毁灭掉的。但是呢,木太郎,我啊,想用科学与人类的智慧创造出美丽的事物与生命,能抚慰人心的这种美丽。我想培育出足以让全日本甚至全世界的人,都思考该停止战争这种恶事,那样美丽的花。」
事实上,在皓志所属大学的研究室,曾经持续研究世界上并不存在的花色。有个说法是木太郎也知道的,就是「上帝不允许一种花开出所有三原色」。比如说牵牛花有蓝色与红色,却没有黄色;紫阳花也有红色与蓝色,但也不存在黄色。同样的,玫瑰有黄玫瑰、有红玫瑰,但不开蓝色的玫瑰花。
那个研究室,曾经一直进行着让玫瑰开出蓝色花,让牵牛开出黄色花的研究,但二次世界大战,当日本胜败已定时,情势使得研究根本无以为继。毕竟也弄不到肥料,温室也被破坏,无法继续让花盛开。在如此情况下,有一件事暗地被流传:蓝色玫瑰研究出来了。当时想用交配的方式培育出蓝色玫瑰,一般认为能够从俗称黑玫瑰的深红色玫瑰育种出来。据称,在研究室盛开的深红色玫瑰中,有一片花瓣,显现出漂亮的蓝色。
然而八月的空袭,烧毁了那所大学,以及那株玫瑰,只留存着传闻。真相无人知晓,因为照顾那丛红色玫瑰的学生与教授们也都死于空袭。
但是,蓝玫瑰的传说在战争结束后,依旧被那所大学的人不断地口述传承下来。皓志从他早逝的父亲那里听着这个故事长大,因此,便决心一定要让那梦幻般的玫瑰再度在这世上开花。
「真了不起的梦想!」这句话木太郎对皓志不知说过多少遍,那是自己这种没学问、脑筋又差的人绝对无法达成的梦想。科学什么他完全不懂。提起人类如何,文明如何,规模那么恢弘巨大,平常他连想都没想过。木太郎每天过的,就仅止于访花、让花盛开、种植贩卖。
但木太郎觉得皓志说的那个梦想非常美丽。
「我寻找美丽的花,让它在全市街与全世界开花,还要扩大千草苑,我以此为目标活着。皓志则终有一天要培育出蓝色玫瑰。我们两个;都是透过花来让世界更美丽。」
「没错,我们要借着花,把世界变成温和美丽的地方。」
「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他们两人双手交握。
独自一人在店里哭泣的木太郎,依然记得与皓志握手的感觉。紧紧握着他的手温暖且有劲道。
皓志一定能实现他的梦想吧,然后一定能够让呗子幸福。以他诚实、智慧及温柔,踏踏实实的向前迈进。
而我与他相比——木太郎紧紧抱住拐杖哭了。
他脚伤得太严重,已经不能再当植物采集家,独自去冒险。
他想,那天看到有如妖精羽翼的蓝色花朵,今生恐怕再也不能见到了。再也接触不到了吧。
那朵蓝色的花是想送给呗子的。对木太郎来说,呗子才是唯一的公主。虽然从未说出口,但他一直觉得呗子很像安妮公主。他也曾想过很多次,自己与公主结合,就像电影结局那样,幸福且快乐。
他尽情地哭。哭个不停。
不久后天光乍现,当他准备出门去早市批花而起身时,已面带笑容。他将咸咸的泪水吞进去,握紧拳头擦脸,有了站起来的精神。
「这样也好。」他自言自语,「只要呗子能幸福,我不是她丈夫也没关系。就是这样而已,就只是这样……」
一想到情况变成类似电影的结局,不知怎地便能够笑了,其实在悲伤的时候也还是能面带笑容的啊。
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了。他心想真够难为情的同时,感觉到店里的花儿们好像都朝着自己,开得更加美丽,更加漂亮。
木太郎笑了,说:「谢谢你们。」
他打开窗户、铁卷门与店门,让光线照进店内。他与花儿们一起迎接晨风,又再次自言自语的说着这样也好。
「我要让这个市街变美丽。栽培能让人变幸福、心情变温柔的特别美丽的花,将这些花亲手交给市街的大家。我还要守护花,让花也幸福。」
木太郎从小就知道花是何等温柔的存在。他珍惜它们,视它们为友。在他当植物采集家因而跑遍世界的这段时间,他虽与以前同样爱花,却好像忘记了这一点。
本来木太郎也具有树医的知识与能力。但因为采集者的工作很忙碌,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与体力去兼顾守护、栽培植物这方面的事务。但是以此次事件为机缘,木太郎在店铺招牌上也加上了「树医」这个项目。还附上一句:「医治花卉的疾病。快枯萎的树也能让其恢复健康。我们来让枯树开花吧。」
在那之后,其实有颇长一段时间,木太郎都无法重新振作,因为他是那么喜欢呗子。他们夫妻俩也在附近展开新婚生活,互为朋友的双方经常拜访彼此。更惨的是,不知是否身为学者的缘故,皓志反应迟钝,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木太郎失恋。或许也是因为木太郎与呗子从孩提时就经常拌嘴,他见惯两人吵吵闹闹的,不然,以皓志的性格,若他知道木太郎喜欢呗子,应该不会抢先告白。
木太郎很明白,所以无法埋怨皓志,只能像以前一样,继续与两人交往,做关系亲密的朋友。默默熬过那段日子后,渐渐就习惯了。毕竟,两人是他自小以来珍惜的友人。另外,他们也是在知道木太郎身为花开家一员的秘密后,仍然喜欢他、非常宝贵的朋友。有些人可能一知道那秘密,就会怕得不敢接近他,对他指指点点,视他为非「普通」人而疏远他。然而,皓志与呗子从小就是木太郎的朋友,是保护他的盾牌,是一起欢笑的伙伴。他们两人结婚,生活幸福,而自己能在他们身旁默默关心,接受这也将变成自己的幸福,在时间上来得比想像中还快。
当感到快乐比起心痛更多时,他爱上了一位常来店里买花、年纪较长的美丽女孩,两人开始交往。宛如堇花般,温柔轻笑的那位女孩虽然不亮丽,但有着知性又爱作梦的双眸,总让人觉得有点像《罗马假期》里的奥黛莉赫本。事实上,她的内心确实存在着一个安妮公主,用婉约高雅的笑容与木太郎相处。
木太郎与自己的安妮公主结婚了。一直到这位女孩先他一步年老、病死为止,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日子。
现在,呗子对他而言,依然是一位重要的女人。但与其说是初恋对象,不如说,是童年的玩伴,也是活过相同年代的战友,即使依旧是无可取代的人,对她的感情也转变为更平静、温暖。
他想,假如人生可以重来,自己必定还是会选择要与堇花般的女孩、自己的安妮公主再相遇、结婚吧。
因为以上诸般原委,木太郎总是会去照料主人不在的宅邸院子,偶尔也让屋子、房间透透气,擦拭清扫同样失去主人的红色狗屋。这一家的院子,除了有木太郎作为结婚纪念而赠送的樱花树高耸其中外,还有一座北欧风格的庭园,有着如遥远国度的草原以及充满野趣、小花摇曳的优美庭园。以前耷耳长毛的小不点在那院子里自由奔跑,在家守护夫妇俩睡着后才睡觉。它就像看守这个家的精灵,跑来跑去到处巡视。
木太郎想起了年老而平静死去的那只白狗,它晶莹的双眼和迎风飘逸的毛。在他脚边的花儿们,也仿佛因思念而轻轻摇着她们的头。
「这样子啊,你们也喜欢小不点啊……」
木太郎低下身子,抚摸花儿。他想,花儿们虽然有时会被狗挖起来,也还是喜欢那只白狗吧。花、树、草都喜欢那种生气勃勃、可爱的生命吧。
他和摇曳的花儿们一起仰头看樱花树。与这一家的历史一同成长的优美樱花树,在十月的现在只有枝叶茂盛。在狗儿与主人已逝、呗子出外旅行这段时间,樱花树好像很落寞,无精打采。在这一家曾经欢笑声响彻的时期,每逢春天,她俨然这座院子的女王,甚至像统治世界的女王,娇黯地绽放淡粉色花朵,像光芒似的开花。在树下,露出幸福微笑的夫妇,脚边有白狗相伴。樱花瓣乘着柔和的春风,纷纷飘落他们身上,飘向蓝天。
「那种情景,再也看不到了吗……」
木太郎觉得那是幸福如画的情景。他轻轻抚摸樱花树树皮,从冰冷的树身传来悲伤寂寞的忧愁情绪。木太郎能了解花草树木的感觉。那是他拥有的,几乎没对他人吐露的神奇力量。
这是在工作上,能有利发挥作用的力量,而有时却是让他难过得心如刀割的力量。植物们为人类或动物着想的心,有如精灵般澄净,像幼儿天真纯洁。植物的心灵只关怀生命的幸福,以在快乐的生命身旁相伴而喜乐。所以花草树木就算被攀折、吃掉,它们也没有任何怨言,反而高兴能有助于生命的幸福——因此了解植物们想法的木太郎,从小时候就感受到很多悲伤。
他听得见因为夏日酷暑或生病而逐渐枯萎的花儿们的声音,也听得见因搬家而被弃置在院子里的花儿们的哭泣声,还听得见因妨碍交通而被砍除的树木在「行刑」
前一晚,吟唱般诉说往日回忆的声音。
这院子的樱花树,用人类耳朵听不到的细声在歌唱,怀念往日,思念不在的家人。
长在这院子中五十多年,守护着夫妇俩与白狗的樱花树,是不可能不为这个家的幸福着想的。
当黄昏将临,穿着长大衣的呗子翩然归来时,木太郎正在那院子里。因此马上带着看来很疲倦的她到房间,从卧室的壁橱里拿出被褥,为她铺好床。
「早一天联络我不就好了吗?」木太郎一边铺被子,一边说:「我有时候也会让壁橱通通风,但毕竟还是会有霉味。既然要回来,不早点联络就没时间预先准备了。早跟我说一声,不就可以先帮你晒一晒被子了吗?」
呗子高兴地笑着说,哇,好久没闻到榻榻米的味道了。轻轻地拉开通往院子的纸拉门。北欧风格的庭院与樱花树就出现在眼前。她似乎很疲倦,以一种瞭望远处的眼神,悠然地眺望庭院。
「因为突然很想快点回来嘛。北欧、中欧、东欧,住了三个月吧。不管住在哪里都很愉快,可是想家想得快发疯,所以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将租赁的公寓立刻整理好就离开了。之后转搭地铁,转乘飞机,根本没有时间联络。好不容易才在成田机场用休息室的电脑发电邮给你的。」
呗子没有卸妆,只脱掉大衣,挂在和式椅上,便立刻钻入被窝躺下。清瘦的面庞露出微笑,仰视着天花板,说:「唉,我可能会死掉。」
「什么?」
「我觉得我的病好像又复发了。」
从星期一到星期五,「FM风早」每天傍晚四点到六点广播的节目是「黄昏时的花束」。这是一个在傍晚,播音员或主持人们一边回应听众的歌曲点播、一边愉快的播报市街上的话题、新闻以及气象,内容丰富的两小时节目。最近,因为种种因素导致地方电台经营陷于低潮,「FM风早」也不例外,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风光了,但「黄昏时的花束」,却是相当受到欢迎的节目,点播的听众相当多。
FM电台的董事长是木太郎的朋友,千草苑也是这个节目的广告主之一,因此,站前中央商店街的千草苑也开设了一间播音室,这大概引起了听众的兴趣。星期四的主持人花开茉莉亚,从少女时期就小有名气,可说是市街的偶像,这也是吸引听众的原因之一吧。还有,当家主播之一的野野原樱子是企画兼节目总监,对能够制作出品质安定的节目,贡献最大。
千草苑的店内很宽敞。是一间天井挑高的木造洋楼,从大玻璃窗可以看见街道、路树以及蓝天白云。阳光洒落的温暖空间里,有从遥远国度远渡重洋而来的一些不知名的树木花丼,长着鲜亮夺目的叶片,开着漂亮的花瓣。或是像大家都非常熟悉,叫得出名字的一般花草,也种在盆子里,个个都像宝石一般姿态优美。
另外,说到屋子里鲜花玻璃展示柜中的花束之美呀,宛若图画。宽敞的店内,植物与水的芳香静静流淌,在那里,有小小的千草咖啡屋与「FM风早」的播音室。
播音室在众多绿色植物与花的环绕中,像一座透明四角形的水槽,茉莉亚坐在隔间里的椅子上,除了加戴一副耳机外,与平常一样,穿着咖啡屋的工作围裙,对面前的麦克风一点也不在意,正等待旁边的樱子小姐给予指示。同一张桌子对面,与茉莉亚相向而坐的,是位看起来还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位先生大概对上广播节目还不习惯吧,放在桌上的手紧张地紧紧交握,脚也微微颤抖。他是刚在今年春天才出版单行本漫画、住在这市街的新人少年漫画家有城竹友,是以画小猫或可爱少女,悠闲且温暖人心为主题的奇幻漫画家。虽然木讷,但他那温和的说话方式相当有趣,这件事偶然让电台台长从主办签书会的书店老板那里听到,便起用他加入这个节目了。
以有城的角度来看这整件事的话,因为某日莫名其妙地接了「FM风早」上节目通告的来电邀请,在他还未搞清楚状况时,就已经敲定好每星期一次的电台主持工作。加上本来他就喜欢音乐、广播,又是只要有人拜托就不知拒绝的好好先生,不知不觉便演变为每星期四都要与茉莉亚一起度过两个钟头的时间了。
之后,从春天到秋天,在这播音室与茉莉亚面对面合作了许多次,但——
开始播放节目片头曲了。那首乐曲有着街上在傍晚时分欢乐却又有点寂寞的氛围,温柔优美,能洗净一天的疲劳。
啊,今天她也很美。有城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听着主题曲的茉莉亚,不自觉的看呆了。每星期他都看得入迷。她将一绺短发拢到耳上的动作、眼睛低垂地看着稿子,多么美啊!
有城读大学时才住在这个市街,因此,完全不认识身为地方偶像的茉莉亚。节目开播前,在工作人员相互见面时,才在电台的会议室中初次见到,从那时候开始,他便爱上她了。
最先是对她的美貌一见钟情。接着被她的声音与说话方式、以及她幽默的谈吐所虏获,希望能够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然后,在这间播音室不知见了多少次后,有城也被她特有的不可思议的寂寞感,以及偶尔浮现于笑容下的淡淡哀愁所吸引。
有城是位漫画家,他不善于用语言、文字来表现所思所感,但他能用画来表现。某日,他使用绘图板在工作室的电脑中画了一幅画,那是茉莉亚的肖像。只不过,是在哭泣的人鱼。
他的助手,也是从大学时就相识的朋友看了那张画,问他:「为什么是人鱼?」「画着画着,就画成人鱼了。」
当茉莉亚请他画一幅她的肖像时,虽然觉得那肯定是社交辞令,也还是很高兴,专心一志的为她创作。
画到一半的时候,应当还是在画茉莉亚本人,而且是想画她笑着的样子,如平常在麦克风那一边看到的笑脸。
「为什么呢?这样,是像人鱼啊。」
而且还是孤单一人,仿佛误入人类世界,怀着寂寞度日的人鱼公主。人鱼公主照说不该生活在这里,却不知为何,像走失的小孩般,边哭边在人类的城镇过日子。
「哭泣的脸,我一次也没见过啊……」
茉莉亚总是笑着。至少每星期见一次的周四傍晚,在千草苑的花店见到她时,总是微笑着。
也许在那以外的时间,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话,比如邀她去喝茶或吃饭,或许可以看见不同表情的她。但是,只在播音室与她四目交接就会紧张、强烈意识到她存在的有城,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光是想像邀她喝茶的自己,就快要晕眩了。
因此,有时自己在她笑容阴影处看到的哀愁或是寂寞,究竟是自己神经过敏?还是只是自己的想像?有城一直都参不透。这种事又不方便与其它人谈论。或许,可能只是有城的心理作祟。
如果茉莉亚光有其表,有城可能不会如此喜欢她。虽然有城容易陷入情网,喜欢漂亮或是可爱的东西,在这之前,也不知爱上其他女人多少次了!但不是被用,就是短暂交往(最后还是被甩了)。
然而,茉莉亚哀愁的表情却让他恼记。这是因为有城是个彻头彻尾的滥好人,每当他人有困难、或者有人哭泣时,他无法弃之不顾。
这时候,茉莉亚抬起头,看了一下自己这边。
她嘴角在动,好像在说:你怎么了?
有城猛地一惊。没错,节目已开始了。
他连忙摇头,低下通红的脸,在桌子上交叉手指。低下的视线正好停留在茉莉亚的胸部一带,觉得很尴尬,又抬起头来。
还好就在那当下,他从周围的动静知道后方的节目总监樱子小姐给茉莉亚做了一个开始的讯号。
茉莉亚打开麦克风开关,有城也慌忙打开自己的麦克风开关。茉莉亚露出在听音乐的表情,笑咪咪的说:
「这里是『黄昏时的花束』,大家晚安。我是花开茉莉亚。在昼夜交会、天空显现不可思议魔法的这个时刻,大家都过得如何呢?」
「晚、晚安。我是有城竹友。」
总算把话接上了。他心脏坪坪狂跳。每当节目开始时总会紧张。不管经历过多少次,还是不习惯。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自己绝非因为善于说话而受到欢迎,而是因为笨拙的说话方式,所以才能在这里。他很明白,广播公司对他的角色设定;可以说是像「有点古怪的听众代表」,所以按照平常的步调就行了。在自己前方的茉莉亚会好好炒热节目气氛,在自己后方的樱子小姐则会稳妥地进行节目。所以不会有问题的。说着说着就会镇定下来……
今天的节目也是稳稳的开始了。介绍过听众点播的电子邮件、明信片、传真后,然后播放歌曲。之后再播报了活动讯息与商店街的优惠折扣。为了与听众对话交流,介绍了本日的主题。这些都用茉莉亚流畅如行歌般的音色,巧妙地进行。
有城不知不觉变成只是偶尔搭个腔应个话,或是只是发出笑声,仿佛效果配音似的存在。而且连那些回应的时机,也似乎是由茉莉亚的视线、微笑或动作来巧妙引导,在感觉适当的时候所做的决定。不过对此有城并不会感到不快。
茉莉亚偶尔会笑着向播音室外面挥手。大概是对节目的粉丝挥手吧。尽管穿着平常的装束,但她到底是这个市街的红人。
突然间,茉莉亚笑着回过头来。
「对了,有城先生。」
「哦,什么?」
「今天的主题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在身边发生的奇迹或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件,有关这类的事情。我们正在向各位听众征求来信。」
「是的。」
「有城先生相信不可思议的事吗?」
「哦,不可思议?怎么说呢?」
「就像妖怪、幽灵、投胎转世啦、死后还有灵魂吗?这之类的事。」
「哇,真可怕!」
他故意抖动身体。因为事先已告知今天的主题了,所以他马上就能接话。「妖怪之类有点可怕,但如果可以遇见的话,我倒是有个想见的幽灵。其实我身边好像就有幽灵呢,虽然我自己看不见。」
「哎哟,怎么说呢?」茉莉亚压低声音小声的说。不过,其实开心的眼里都闪耀发光了。
「嗯,这个嘛,一只猫。」
「猫?」
「是我在小学时最要好的朋友。一只野猫。我们的感情很好,时常一起玩。但是有一天,就在我的眼前,它被车子压死了。总觉得它好像变成幽灵一直跟着我。」
「哎哟!」
「大学时,有个朋友据说是有灵异能力的,是那家伙告诉我的。他说:你呀,怎么老是带着一只白猫。虽然我看不到,但它好像经常在我身边,保护着我呢。」
他边讲边想着,在广播里讲这种事情,听众会觉得有趣吗?他不禁渐渐失去自信。对自己来说,虽然是宝贵且重要的事,但大家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古怪的家伙?
茉莉亚清澈的眼珠直直盯着自己,好像在催促:再讲下去啊!
因此,他抬起头来继续说:「我虽看不见那只猫,但被那么一说后再回想,发现有时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当我在街上走着,以为好像听到有猫叫声而停下来,回头看时,本来要往前走的路上刚好有一台失控车辆冲过,那时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可能现在就无法在这里说话了。又有一次,在通宵达且后的早晨,预定好要去旅行,正要走出玄关时,似乎听到房间内有猫叫声,怎么都不放心,于是折回去,
打开厨房门一看,瓦斯炉的火没关,差点就要酿成火灾了。」
「哎哟,真危险。」
「还有一次,我独自在外租房住的时候,得了重感冒而卧病在床。因为没有预先囤积食物,病得没办法出去买东西,就在快饿死的时候,一个朋友提着食物来救了我。那位朋友说,他梦见一只白猫叫他赶快去救我,所以才来的。」
「哎呀呀!」
有城先生虽然在笑,眼中却含着泪水,还稍微吸了一下鼻涕。他在讲起这只猫的时候总是会哭。
「但是,我看不到,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只白猫在我身旁。世上有没有灵魂,我也不知道。不过……」有城微微一笑说:「我世上真的存在有不可思议的事,而我身旁真的有只白猫。小学时代的野猫朋友,现在正在我身旁陪伴我。假使有可实现愿望的一天,我唯一期望的就是能够看见那只猫。然后,我会告诉它,以前小学时我常和它说的,要成为漫画家,请它看看,现在我已经是漫画家了。说真的,如果幽灵也会吃猫罐头的话,我想买最最顶级的高级猫罐头给它。因为我小时候,买不起太贵的猫罐头,只能拿营养午餐剩的面包喂它。」
他泪水盈眶,但很快恢复笑容,一抬起头,就发现茉莉亚眼里也泛着泪水,正凝视自己。
茉莉亚用指尖轻痕眼泪,播报了接下来的歌曲名。
同时,在花开家附近的呗子夫人宅院,躺在被子里的呗子正告诉木太郎出人意表的事。
呗子轻瘦的手仿佛抱着一个心爱之物似的,在肚子附近画了一个圈。
呗子年轻时,因为长了恶性肿瘤,所以必须动手术切除子宫。
忍不住流下泪水的她,如今眼角已满是皱纹。
「早知还是会复发,就不该动手术的。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生小孩。或许家中有小孩,能够让皓志幸福的呀。」
「不对,他很幸福的。他不是一直说他很幸福吗?」
木太郎一脸生气的对呗子说,帮她盖上被子后又继续说:「我去烧壷热水。」在他背后,传来自言自语般平静的声音:「他心地善良,所以才那么说。我想他是为了不伤害我,才那样子说的吧。」
木太郎不由得回头时,呗子双眼已满是泪水,「唉,我和他结婚是对的吗?他会不会希望与更好的人结婚,过着儿孙满堂,膝下承欢的生活呢?像你那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