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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山早纪|翻译:钟瑞芳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她又白又瘦的手蒙住脸,声音模糊的说:「我没能够给他一个幸福的生活。他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守护我的幸福,他本来很难过,但到最后却还是向我说了谢谢之后才走的呀。」

「时针已经超过五点了,『黄昏时的花束』接下来为大家播报气象后,将再继续今天的主题『有点不可思议的事』。」

茉莉亚继续笑着播报。

今天的主题获得很大的回响,有来自电子邮件、Twitter或是传真,搜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有恐怖、离奇的事,或是大家都知道的都市传说,也有「搞错了」这类令人发噱的留言,还有来信断言超能力仅是错觉,不要被蛊惑才能幸福。

还有,大概喜欢猫的听众不少吧,有好几封是听了刚才有城与白猫的事,受到感动,因此留言祝福有城能与猫味相见的。

茉莉亚一边介绍这些来信,一边说:「『有点不可思议的事』,我呀,觉得如果可能的话,有是比较好的。因为,假如现实生活中有魔法、有奇迹,不是比较有趣吗?」

「你说有趣吗?」

「对啊。因为如果故事书与童话、绘本中的世界真实存在,会很愉快吧?尽是用科学或数学说得通的世界多无趣啊。我是这么认为的。」

「啊,唉,是啊是啊。」有城笑了。

茉莉亚也笑了,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这个风早市街,是有很多都市传说的。神明、鬼魂或幽灵故事也很多,每个街角,每条马路都有传说在流传,就是这么一个市街呢。」

「原来如此。也难怪有那么多听众来信啊。」

「有城先生,你知道植物也有心灵吗?草木也有感情,它们喜欢人类,想要与人类说话呢。」

「咦?」

「可是,草木的声音太小了,所以据说一般人的耳朵是听不到的。这是从我爷爷那里听来的。」

茉莉亚开心的笑了。

「听说有个家族,他们世世代代一出生就遗传了能够听到草木说话的能力。而草木们认为他们是自己的朋友,遇到危难也会来保护他们。只要草木希望时,也可以将魔法的力量借给他们。据说植物们能够治疗伤势、保护人们免于火灾。听说风早市街上真的有人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哟!」

「真有意思。不过,为什么只有那个家族拥有呢?」

「据我爷爷说,那个家族的祖先好像似乎收养过辉夜姬。他们照顾了来自月亮来的女孩、在竹子里出生的辉夜姬,但后来,就与故事的情节一样,她哭着返回月亮。她为了感谢养育之恩,将月亮里一枝桂花树枝送给他们,以及能够听到草木说话的能力。这传说很美吧?」

「辉夜姬啊?真浪漫……」

突然间,有城看着茉莉亚的笑容呆住了。眼前的她,眼眸闪亮,露出令人怀念且淘气的笑容看着他。

「~~像童话,很美呀。」他想。不然就是像科幻小说。不是有人说《竹取物语》

是日本最古老的科幻小说吗?

「唉,就算那个家族的故事是童话故事也好,」茉莉亚说到一半停下,「植物有心灵,喜欢人,想与人说话的这些事,我想说不定是真的。」接着继续说,「在我十九岁、读高中的那一年,我妈妈过世了。那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当时我跟我妈吵架离家出走,就在那时候,我妈刚好过世,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幸好靠着植物的帮忙,总算赶上她的葬礼。」

咦?有城只是咕哝了一声,没能好好接上话。

因为茉莉亚很少这样淘淘不绝,以至于他错失接话时机。茉莉亚是个美丽耀眼又说话技巧高超的节目主持人,很会介绍听众来信,善于引导节目来宾或有城,让他们可以放松心情畅所欲言。本来她属于扮演配角型的倾听者,尽量不把自己当作话题焦点。

但是今天她却大谈自己的事,而且是很严肃、沉重的话题。有城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现在正在直播中。他想着,负责在星期四与她搭档的自己,即便外行,也得适当地答腔或说些什么,好让她能够持续说下去才行。

这时候,一曲背景音乐即时播出,音量大小刚好不至于妨碍到说话,是听众刚才点播的西洋新歌。他想这应该是为了要让茉莉亚继续刚才的话题,在后面的樱子小姐所做的提示。即便没有事先说好,茉莉亚也马上领会樱子的意思。在介绍完歌名与来信听众的名字后,又继续说下去。

「高中的时候,我是个任性又自以为是、令人讨厌的小孩。大概因为从小就聪明,所以很有自信。我父母在很年轻的时候生下我,所以非常宠爱我,以致于我长大后变成宛如大小姐的高中生。

「我现在很尊敬我的父母亲,但在那个时候,我有点瞧不起全心全意爱我、疼惜我的爸爸,又常与妈妈吵架。我妈妈是像天使一样温柔又贤慧的人,经常为家人或周遭的人操心,总是关心是不是有人受伤或伤心?就像一个不停在转动的雷达。她随时在口袋里预备好手帕,以便可以拿给哭泣的人,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妈妈当然爱我,也希望我能幸福,但任性如大小姐的我,实在无法与天使一起生活。她为了我好的关心,都让我心里不痛快。而她又因为爱操心,每次我想独自去做什么时,她一定会问『没问题吗?』,比如我与朋友要去离家稍远的地方看电影这种芝麻绿豆小事,她也会问。

「现在的我已经是大人了,也能体会妈妈的不安或担心。当一个才十多岁的高中少女,太过自信地想去远处,或者想要去冒险的时候,『没问题吗?』我也会不禁脱口而出。但那时还年轻的我感到生气,认为妈妈看不起我,不相信我。我虽是高中生,但早已在电台或其他地方兼差了。被很多大人称赞我很成熟、可靠,朝着未来的梦想在努力奋斗。却只有妈妈不肯承认我吧?难道是妈妈讨厌我?

「因此啊,我在一个十月的早晨离家出走了。就是现在这个时期,桂花满街飘香的季节。那天早上,妈妈难得的很不开心。可能是在前几天,她因为感冒卧床而焦躁心烦吧。我与妈妈吵了一架。我已经记不清楚为何而吵,好像只是为了早餐吃什么那种无聊的小事。我担心身体不太好的妈妈,却得不到她的理解,好像有这样的争论。还在读幼稚园的妹妹,看到我们吵架吓哭了,也都让我觉得烦躁。我喜欢、非常喜欢我妹妹,但那天却十分火大。那天是星期天,我带着所有的零用钱跑出家里,坐上朝北方城市的电车,莫名的很想看看北方的大海。一路换搭电车,看着窗外景色由白日变成黄昏,变成黑夜。看了许许多多的城镇、村庄、田园、山脉与隧道。虽然憧憬过独自旅行,那天却只感到凄凉。一点也不快乐。

「我在电车中过了一晚,然后在某个深山里的无人车站过夜。在某个市镇的商店买了面包与饭团,却因为疲倦与害怕而几乎没有吃。漂泊流浪之间,抵达一个遥远、不认识的城市车站,再从客运站坐上往机场的公车,直接搭上飞机飞往更北边。

「说是去北方的城市,却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想用那时打工存下的一点钱,去很远的地方而已。是的,我是向对妈妈证明,我一个人什么地方都去得了吧,因此冲动的上了飞机。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孤身在机场、独自搭飞机。虽然心里很兴奋,却也很害怕,要是被谁欺负的话,我会马上哭出来的。

「尽管已经过了很多年,但每到这个季节,闻到桂花香味时,我就会回想起,虽然孤单、难过、害怕,但觉得凭着决心,就能够靠自己旅行到冰雪世界的那种心情。」

虽然茉莉亚笑着,可是,眼里已泛着泪水。

小时候独自去冒险,想要让父母承认自己的心情,有城都能理解,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可是,一时间却想不出能说什么,所以只是深深点了点头。这样是不是帮上茉莉亚一点忙呢?

她深呼吸后,继续说下去。表情好像在嘲笑自己。

「当时实在什么都不懂。当日才在机场买机票是很贵的,但还是买了。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来到北方城市的一个小机场,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毕竟,自己从来不曾想过会去那个城市。即使那样,用在机场内好不容易找到的观光协会宣传DM,发现那个城市正好在举办秋日祭典。当下决定就去看庆典,所以想先去市区找个地方住,用公用电话寻问了各家旅馆,不但无法让女高中生单独投宿,也因为庆典,早就没有空房了。

「我在机场,没任何地方可去。机场很冷,让我不安、伤心、想哭。我累了,想吃点热的食物,就到立食店去吃了一碗乌龙面,热腾腾的豆皮乌龙面很好吃,带有泪水的味道。

「不管哪里的机场都一样,经常有很多旅人穿梭其中。周末的小机场很热闹。因相逢而欣喜的人、将要离别的人,然而我看着那些有家可回的人,不禁想起自己竟无处可去。干脆回家吧,回风早的市街,但随即又想,家是不能回的。这也不过是一个高中生的逞强吧。」

茉莉亚呵呵笑了。

「过不久,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的太阳转瞬就下山。落地窗外看到的北国天空,逐渐变成了暗夜,圆圆的月亮升起。

「然后呢,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是的,我们终于要进入正题。很抱歉,之前是又臭又长的开场白呢。」

对着面前的有城,还有正在这市街听着广播的人,茉莉亚以宏亮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在月亮升起的落地窗前,摆着一个大花瓶,一枝桂花插在里头。现在大概不会有人将香气那么浓郁的花放在人潮众多处吧。但是十年前,那个北方城市的机场却摆放着一枝像金色星星的桂花。」

茉莉亚望着远方,仿佛那花就在眼前。

「其实,我们家也有一株很大的桂花,熟悉感让我不由得的走到那枝桂花的旁边。而且,在月光照耀下的桂花,仿佛在呼唤我,发出声音告诉我:『请你赶快回家,不回去不行。』

「我吃了一惊,好像明白了非这样做不可。我必须立刻回家。可是,那天已经没有飞往风早附近的飞机班次了。我先从机场前往JR火车站,换乘几趟电车,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回到家。一回家却看见家里乱成一团,附近邻居聚集在我家里。是的,正是前天过世的妈妈的葬礼即将开始告别式。」

有一段时间,茉莉亚好像忍住不说话。不久之后又说了。

「我虽然带着手机,但因为不想接家里的来电,一直关机。所以我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不过,谁都没有责备我。爸爸以及邻居们,都没有人骂我。都只与我说:『好担心你、你回来真好、你还来得及与妈妈告别真是太好了之类的。』

「我与妈妈最后说的话,是吵架当天早上的『我再也不回来了!』。我对妈妈如此大吼。我真糊涂啊,实在是个不孝女。

「虽然这样,我总算能与妈妈做最后的告别。躺在棺材里的妈妈,虽然消瘦,但是微笑着。好像是在对我说:你回来了啊。」

茉莉亚温柔地微笑着。有城明白,她虽然没有哭了,但内心在流着泪。

「每当桂花开花,我就会想起十年前的事。如果那时候没有听见花的声音,我就无法与母亲见最后一面了。无法回到应该归来的地方……所以,我相信花的心灵与温柔。或许是我想相信吧。」

茉莉亚恢复一向的开朗,呵呵笑了。

「好,在这里为您做交通路况报导。」

茉莉亚一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当她呼叫交通资讯中心负责人的名字时,有城才回过神,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挂在隔间外、千草苑的旧布谷鸟时钟,已经是傍晚五点十八分,正是要播报交通路况的时候了。

茉莉亚虽然难得地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感情,但也只是比平常多说了些,节目该如何进行还是确实掌握着。

有城叹了口气,略微笑了。发现自己再次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女性、像人鱼公主般的茉莉亚所吸引。

交通路况报导结束后,是广告时间,接着又是音乐及谈话时间。茉莉亚刚才聊的十年前的事,获得许多回响。当中,也有「花本来就没有心灵,不可能说话的吧?」这类有点像泼冷水的来信。

有城不禁插话,「花有心灵不是很好吗?啊,那样的事……像作梦一样,一般人可能会这样子想吧。不过我呢,宁愿相信那类奇迹或魔法的生活方式。说出来大家可能会笑,我从小就相信有圣诞老人……」

「怎么会!」茉莉亚笑了。

「茉莉亚小姐也笑我吗?」

茉莉亚开心地摇头否认。淘气的以双手撑住下巴,笑着说:「很像有城先生的风格啊,符合你的性格,或是该说你看起来就是相信圣诞老人的。一点也不矛盾。」

「没关系。反正我是一个漫画家。体型又适合穿圣诞老人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人很好。因为你看来就好像是相信有精灵或魔法世界的样子。」

茉莉亚笑得十分开心,对着麦克风说:「这个世界也许不存在什么魔法或奇迹。草木没有灵魂,不会爱人类,也不会与人类交谈……但是,相较于这种说法,我宁愿相信世上有魔法。花也有灵性。我愿意相信,只要和她们说话,心意是可以传达的。」

有城不禁说:「嗯,这个,如果是茉莉亚小姐,我觉得是能传达到的。那个,我觉得你就像刚才说的传说中的家族,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茉莉亚高兴的笑了。「那就让我来试试与花儿们说话吧。在这市街某个地方正在听着广播的花儿们,你们是不是能开个花看看呢?你们有听到我的话吗?」

呗子一个人睡在卧房里,朝天花板平躺着,她闭上双眼,闻着令人怀念的榻榻米味道。老友是不是回去了呢?刚才睡眼迷蒙之间,他好像还在身旁。现在似乎没有动静了。

时钟发出滴答声。这漂亮机械钟是朋友在不知哪年的结婚纪念日送的。听着时间流逝的声音,就觉得人生如梦似幻,至今发生的事都难以令人相信——皓志死了只是一场噩梦,他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瞧,他就睡在我旁边的被子里。

她闭着眼睛伸手去摸,只摸到空空如也的榻榻米,几十年来都在旁边的皓志的被褥根本不在。她眼角流出泪水。其实她心里明白,因为听不到他的鼾声。

「他总是会发出轻微的鼾声……」

微微的鼾声总让人感觉愉快、幽默又幸福,听着他的鼾声,就能安心入睡。

那鼾声已听不到了,已不在呗子身旁。再也回不来了,今后永远不在了。

呗子双手捣着脸哭泣。

她知道、也明白,所以她才离开这个家与这个市街,成为旅人,选择逃避回忆,还有皓志早已不在的事实。只要旅行着,就可以幻想,幻想皓志其实还活着,在家里等着自己的归去。与白狗小不点在一起,在开着花的院子里,在盛开的樱花树下。

「终于……还是回来了。」

呗子笑了。

「真的快把自己的幻想信以为真了。」

在国外时,她感到疼痛,根据以前查过的知识,她认为可能是旧疾复发。她觉得如果再度复发,可能就医不好了,于是害怕起来,变得悲伤寂寞。无论如何都想回家。

她的头发烧、心疲惫地想着就算皓志已死是事实,也许还会发生什么奇迹,回家一开门,那个人就站在玄关笑着迎接自己。

可是,世界上毕竟没有奇迹。回家后依旧只有她独自一人。

「我真的成了老太婆了啊。」呗子边哭边笑。大概是疲倦与悲伤的关系,她感觉在冰冷旧被子里的身体又更热了。

她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掉。那么,是不是就能与丈夫重逢了呢?

她想如果是那样会很幸福,但大概不会有那样的事吧?

因为一定是没有灵魂的。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心啦、温柔的思绪啦,都随着肉体被火化成尘土而消灭……

「灵魂与天国啊,都是不存在的呀。」

证据就是,皓志从不来看她。假如他可以从天国看到人间,看到风早市街,他一定会来看自己的啊。或是干脆就不去天国,一直在自己身侧陪伴,保护自己的啊。

不只是皓志。木太郎的儿媳妇,那可爱、多情的优音小姐,因为一个小小的感冒久治不愈,就突然过世了,走得很匆促。她是个温柔、现今社会不易看到的、天使般的女孩,也是三个小孩的好妈妈。那么善良的人,却离开得那么让人心酸,说明神佛果然是不存在的。既然优音没有回来人间,不就证明是没有天国与灵魂的,人死了就灰飞烟灭了。

「不管怎样呼唤,都不会回来呢。」

就因为灵魂是不存在的。不管爱得有多深,4了就结束了,烟消雾散。好像玻璃上的污垢被擦掉般。

呗子想,如果像童话中,人死了脱去外皮肉体后,变成纯粹的灵魂就好了。那么,自己虽然就此死去,也一定可以与皓志重逢,或许也可以再见到小不点。那么全家还可以在世界的彼方一起生活啊。

「啊,不过——」

如果人死了心就消灭了,什么都无法再思考,那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因为心消灭了,就再也不会感到寂寞,也不会因为思念无法相见的人而哭泣,更可以不用再做不可能实现的梦,譬如想要重拾幸福时光等。

「生命短暂无常啊。」

她笑了笑。既然生命终须死亡,又为何要出生?生命就像被风吹散而消失的尘土般,渐渐消失。不过,或许就是因为生命没有意义,所以在人间才会有很多生命络绎不绝出生,又纷纷像沙尘落下一般死去。或许就像海浪不断反复拍打沙滩,生命陡然降临,陡然消灭,就这样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而已。

「生命真的是没有意义的吗?」

假如生命最终要消逝,那自己或皓志,或是可爱的小不点的一生到底又是什么呢?

「难道说那一段快乐的日子,是没有意义的吗?」

假如自己没有与皓志结婚,他就会有更幸福的人生,说不定还会很长寿呢。在皓志死后,呗子已经不知多少次这样想过。

她怀念在这个家中生活的日子。忍不住闭上双眼回忆,任由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下脸庞。

那时候,丈夫在,院子里的小狗也在。

百花绽放,随风舞动的北欧风格庭院里,仿佛住着小小的精灵们。

春天时,樱花树像春天的女王般,伸长了开满花朵的枝条。

那是沉浸于爱的日子。大概那些花花草草、一片片的樱花瓣,都是接收到的爱所变化而成的具体形象吧。

体贴而不爱说话,经常露出温和笑容的丈夫所给的爱。

自己接受了他无数的爱,却什么也没有回报给他呀!

呗子突然发现额头上有一个冰袋。

一个旧冰袋。不是自己家里的,应该是木太郎从他家里拿来的。

房间里已经有些昏暗,似乎过了一段时间。看了看手表,发现快要傍晚六点。感觉时间流逝远比想像得快,又觉得怎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

「啊,原来是为我去拿冰袋。」

难怪有一阵子没有木太郎的声息。

发现厨房那边传来人的脚步声以及淘米声。呗子噗嗤窃笑。他在熟门熟路的厨房里替我做晚餐呢。这种事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只证明了木太郎与呗子从很久以来就是老朋友了。

好像能微微听见音乐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从收音机传出来的。家中的收音机,就只有这寝室中的音响式收音机,而且很久以前就坏了;从厨房那边听到的,带着一点杂音,应该是小型收音机。

听到声音,就放心了。

啊,可能是因为这个家太冷清,所以他才把收音机带过来的吧。

呗子很喜欢听收音机。木太郎与皓志也是。早期是AM调幅广播,后来则有FM调频广播。收音机,这小小的箱子,替火灾后什么都没了的废墟市街、为昭和年代努力复兴和平市街的人们、为呗子他们,带来了音乐与欢笑、新闻报导与体育广播,以及加油欢呼声、广播剧等许许多多的东西。

从年轻到现在,好像活过了一路冲剌的年代。昭和年代的变化有相当的起伏与速度,进入平成年代以来,不管好事坏事,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令人想喘口气都不容易。

呗子又叹了一大口气。以前经常陪伴自己的皓志与心爱的小不点,这些家人都不在了,自己一个人再也难以在这市街活下去。自己完全累了,可以休息了吧。就这样静静沉入棉被中睡着,变成没有任何感觉的尘土,消失在宇宙中也好。反正自己的人生又没有任何意义,存在与否都没有什么差别。

那样的话,即使消失也……

「你听得到我吗?」

好像有人在说话。

一个清晰悦耳、温柔的声音。

怀念的、愉快的、响亮的声音。

对了,如果院子里的樱花树可以开口说话,她想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窗户外面、纸拉门那边似乎有亮光。她觉得很奇怪,不是都过了黄昏时刻,接近晚间了吗?

她好像听到了狗叫声。仿佛兴高采烈的小狗朝着自己吠叫,还依稀看得到它摇着尾巴,前脚拍地,张嘴在笑的样子。

「……小不点?」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可是那分明就是爱犬还年轻、还很健康时的声音。

她发现纸拉门上映着像光一般闪烁明亮的小影子。

呗子站起来轻轻拉开纸拉门。

「啊!」

是樱花满天飞舞。

庭院里飘舞着樱花花瓣。

在北欧风庭院的中心,那棵俨然春之女王的樱花树,满开的花朵正在枝枒上绽放。

树下,小不点在那里,是年轻有活力的样子,摆动着白色耳朵,尾巴都快摇断了。而在它身旁,皓志微笑着,表情有点腼腆,向这边挥着手。

呗子发抖的手打开玻璃门。脚上只穿着长统袜便走进庭院。

即便踏着草走过去,非常靠近了,但人与狗都没有消失。

在满开的樱花当中,她仰头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他动了动嘴巴。

可能是说「我回来了」,也可能是说「对不起」。小不点叫得太吵了,高兴得在两人周围猛兜圈子,所以听不太清楚他温柔的声音。

不过,当他握住自己的手,凝视着自己时说的话,她却听得真切:谢谢你带给我幸福。

当回过神时,只剩自己一人站在庭院当中。

樱花树的枝枒上没有花开,只有枝条徒然随风而动。

「是啊,现在是十月天啊。」

树下当然没有皓志与小不点的身影。

看着被小草汁液及泥土弄脏弄破的长统袜,呗子微微笑了。

不过,那不是悲伤的笑容。她用手背仔细将眼泪擦掉,静静抬头看着樱花树。虽然没有开花,但她看得见盛开的景象。因为那是看过无数回的景象、因为是每逢春天都带来幸福记忆的景象。

呗子将手放在胸前,然后再把手轻轻靠在侧歪了头的耳后。

她想,回忆、声音,都没有消失啊。

皓志的声音、话语、笑容,爱犬小不点的声音,全都留在这里。

当然,这些在她死亡后也会一并消失。不过,她想,即使是终有一天会消失的事物,也不表示不存在也没关系。

「不是有没有都没关系的。」

曾经存在的事实,大家确实曾在这里,而且很幸福。在宇宙的时光洪流中,这或许只是一瞬即逝的事,但是,并非没有价值。

「不是无意义的。」

往日感受到的幸福,虽然逝去了,但不表示它没存在过。因为确实存在这心中。而且,小不点虽然衰老死了,也不表示它那比人类还短暂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不许这么说。因为它是那么的爱我们。

呗子抬起头,闭上眼睛。在回忆中樱花盛开的淡淡的光里,呗子看见了丈夫的微笑。

「他是幸福的呢。」

她点了点头。将他想成不幸福,会对不起皓志,感觉一定会被他骂。

「因为我是很幸福的。」

觉得今生是很幸福的。

自己与他都很幸福。

她徐徐张开眼睛。手掌一张开,竟像魔法一样,掌心有一片樱花瓣。

「鸡汤煮好了。」

木太郎从走廊那边,口气似乎有点冷淡地对她说。

「我也捏了饭团。刚好昨天买了好茶,所以也带来了。」他挥一挥茶叶罐子给她看。

「啊,真高兴。」

呗子笑了。她朝木太郎走过去时,问他:「饭团的材料是什么?」

「有柴鱼片、咸梅,还有紫苏粉。」

「肉燥味噌呢?」

「因为是急着做的。你想吃的话,我明天早餐再做。」

「说定喽?」

「好。」

「我明天吃过饭团,就要去已经很久没去,以前去过的医生那里。我必须请医生替我看一看腹部。」

「你要去医院啊?」

呗子仰起脸看木太郎,表情开朗的笑。

「如果只是我多疑,就可以放心。假如是复发,就得早点治疗才好吧?」

呗子想站上走廊,木太郎伸手拉她上来。

呗子说了一声谢谢。

「樱花的事,谢谢你。谢谢你为了我让樱花盛开。」

木太郎笑了,表示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莉萝子与野乃实正好在从学校一起回家的路上。莉萝子牵着脚踏车,野乃实悠哉的走着,两人走在学校附近的老商店街里。她们两人每天都一起走到野乃实家附近再分开。

这里与莉萝子家所在的大商店街比起来,是一个充满老爷爷老奶奶,带着乡土味,但是让人心情平静的商店街。经过的卖豆腐车正响着喇叭。一位买晚餐材料的妈妈牵着小女儿的手走过去。小女孩手上挂着不知哪里得来的蓝色气球。

天空笼罩着黄昏时奇妙的蓝紫色光亮。在东方,地平线附近已经变成了夜晚的群青色。蓝色气球仿佛融入天空里。

莉萝子一边与野乃实说话二边微笑看着那对母女。她想,自己在那样的年纪,也是让妈妈牵着手,拿着气球一起走的吧。

突然,气球脱离小女孩的手,往天空飘荡而去。掠过行道树的法国梧桐,往天上飞。

小女孩快哭出来了,她伸手向着气球,抬头仰望天空。

莉萝子请野乃实帮她推脚踏车。她仰视行道树,用手摸着树。口中隐念有词的请托。

于是,分明无风,但行道树的树枝自己动了起来。抓住了将要朝旁通过的气球线。那看起来就像只是一个偶然。不知道是莉萝子拜托了法国梧桐的人,一定以为只是气球勾到树枝。

所以,到底是什么抓到气球的,知道的人,就只有莉萝子、野乃实,以及法国梧桐本身而已。

莉萝子确认了气球挂在树梢,对小女孩说了声「好」,然后蹬着地面,一鼓作气爬到树上抓住气球,抱着它跳回地上。

她一边整理裙子,一边弯下腰将蓝色气球交给脸上又惊又喜、抬头看着自己的女孩。

「别让它再溜掉喔。」

女孩向她道谢。一旁的母亲也低下头致谢。

莉罗子用手摸着头,笑着说:「不用客气,没什么。」再从身旁野乃实手中接过脚踏车,快速离开。脸颊满是红霞。

她本来就很害羞,接受他人道谢时总是手足无措。不过在她快步离开时,并没有忘了回头去看法国梧桐。

她向法国梧桐投以感谢的眼光。

「哪里,不客气。」传来小小声像风铃般的回答。

那声音是没有人听得见的精灵之声。

是很开心自己能帮上忙,让小女孩开心,而窃自欣喜的一棵树。

在已放学的小学,花开桂正在办公室听班导师石田与他说明有关读书心得作文比赛复赛详情,也被老师褒奖了。

老师在稍微有点杂乱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名为《绿拇指的男孩》、早期的法国作家创作的儿童书。

「桂,再怎么说这本书都是很老的儿童书吧。我也是隔了很多年后才重读的。这本书在老师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是爷爷级的书了。」

「嗯,这个嘛……因为我爸爸爱看书,所以我家有这本书。」

「这样啊。如果是你们家,有这一本书倒也不意外。因为你父亲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各方面都很博学。虽然如此,这本书的故事真神奇,讲的是能与植物是朋友,并叫植物开花的孩子啊。」

「是啊,」桂发出微笑,「驱使像魔法的神奇力量,让植物开花,想让大家都幸福的故事……」

老师抓了抓头。

「嗯,我也很爱看书,小时候也看了很多书,不过,既然出现魔法或奇迹,那我比较喜欢用剑与魔法来战斗的故事。该怎么说呢?要说你聪明吗……」

「我也喜欢剑与魔法的世界,使用超能力战斗的故事,所以我也看轻小说。不过,」桂有点得意的笑着说:「这本书的世界,对我来说是真实的世界。所以写感想比较容易。」

「真实的世界吗?真不简单啊。」

桂满脸飞红。到底他还是与姐姐一样,是个腼腆害羞的人。

木太郎帮还在宽敞餐厅吃晚饭的呗子去浴室放洗澡水。途中,他从走廊看到院子里的樱花树。刚才一瞬间的盛开好似没发生过。

盛开的一瞬,是老樱花树应木太郎之请而显现的特殊景象。说那是只为呗子而形成的特大魔幻花束也未尝不可。

是自己、樱花树、院子,并且必然是皓志或白狗送给呗子的魔幻花束。

木太郎停在走廊,有点得意的看着樱花树,突然微笑了。

年轻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是宛若废墟的时代,他梦想着总有一天要送一束花给

他所爱的人。像老电影中的镜头,以最美丽的花,系以缎带,送给心爱的女子。

这个梦想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想送呗子最美的花了。没送成那朵像精灵羽毛般的蓝花,在悲伤中,梦想破灭了。

那个梦想渐渐被自己遗忘,一直到现在,只是不断地替不同的人做花束,交给他们。

不过,他想,以前的梦想,或许现在实现了。

他心情幸福的微笑。

过了傍晚的五点四十五分。

是「黄昏时的花束」广播时间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

茉莉亚在麦克风前笑着说:「喔,今天的主题,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大家觉得如何?这两小时,相当热烈、愉快吧。」

她将节目企画的樱子小姐递给她的一大叠传真拿到麦克风旁,高兴地甩动着以发出声响。

「我们收到了这么多的传真,谢谢大家。」

有城手上也拿着平板电脑,秀出寄来的一封封电子邮件,接着说:「今天也收到了很多信,嗯,谢谢大家。」

「Twitter的留言好像也很热烈。大家都喜欢不可思议的事吧。啊,当然我也喜欢。」

「哈哈,我也喜欢……那个,还有,」有城一边看着节目的Twitter时间轴,迅速扫视众多留言,说:「关于刚才茉莉亚小姐说的……」

「欸,我说的什么?」

「关于花听得到你的声音。」

之前茉莉亚以清晰悦耳的声音,透过电波号召这市街的花盛开,说:「听到的话请开花。」

「啊,是的。」

「有很多来信说自己周围的植物开花了……快枯掉的花或树又活过来了之类的。」

「啊,真好!」

茉莉亚轻轻合起掌来,说:「假如发生了这样不可思议的奇迹,那就太棒了

开始播放结束的音乐了。

茉莉亚在麦克风前,露出像画一般的笑容,说出播报节目终了时的台词:「『黄昏时的花束』,黄昏时献上一束花。在昼夜交会的时刻,据说现实世界与梦幻世界会同时出现于市街。这或许是魔法、奇迹、不可思议的事可以存在的时间。假如有魔法,那祝福在您身上也会发生温柔的奇迹,抚平心底的伤痛,成为迈向明天的力量。」

宁静的钢琴曲响起来了。

已经到了天空渐渐被彩绘为华丽的紫色与蔵青色的时间了。

围绕着播音室透明隔间的椰子树或蔓草,宛如守护着茉莉亚般,绿叶开得相当茂盛,而鲜花展示柜中,五颜六色的玫瑰或楚楚可怜的满天星、蕾丝花或天蓝尖瓣藤都高兴的开着花——在有城看起来,好像是高兴的开着。花,与自己以及听众一样,都在仔细聆听茉莉亚的声音和音乐。

有城看着茉莉亚微笑的模样,不禁又看呆了,差点忘了要与她一同向听众说「下周空中再会」了。

幸好赶上茉莉亚的声音,向听众们道别,对于茉莉亚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嘴型在说「喂!」的微怒表情,有城边笑边搔头。

结尾的曲子静静播放着,融入夜风中,渐渐淡出。

千草苑中庭的桂花树,开着金黄星芒的花,花香也乘着风,将十月澄澈的空气染为金黄色。那色彩,总觉得像是幸福魔法,将祝福赐给人们,也赐给市街。

第一卷 夏日怪盗

秋日天黑得快,方才还是红色夕晖满天,已渐渐变成紫红色晚霞了。

火车站前有个中央公园,刚送完货的莉萝子,将脚踏车停在公园里的古老钟塔旁,下车后叹了一口气。

她褐色眼睛望向钟塔旁的公园椅。被樟树枝叶环绕的木制公园椅,摆放在红黄交错的玫瑰拱门下,宛如绘本中的景色。现在,没人坐在那张很适合小姐或情人们的漂亮椅子上。陈旧的木制椅子徒然被街灯照射着。

玫瑰虽可四季开花,但秋天的玫瑰开得特别美,向夜空展开她形状优美的花瓣,散发美好芳香。

莉萝子又叹了口气,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可可。

「小莉,你送货回来了啊?」

在贩卖机的亮光中,好友野乃实突然出现。

今天是星期六,高中不上课。在旧购物篮里,有胡萝卜与洋葱,野乃实大概是去买晚餐材料吧。野乃实的爸妈都在工作,晚饭有时会由她来煮,而她的厨艺也很好。

「你也喝可可好吗?」

「好啊。」

莉萝子将热呼呼的罐装可可拿给她,她从口袋里准备掏出钱包。莉萝子笑着摇摇头。

野乃实注意到莉萝子的视线瞄向似乎很沉重的篮子,也笑着说:「今天站前超市的蔬菜卖得很便宜。」

「你要煮咖哩?」

「嗯。明天才要煮。我妈说她下班会去百货公司地下商场买熟食回来,所以我想今晚我只要煮味噌汤与沙拉就好了。」

「真好。你煮的咖哩很好吃啊。」

「我是要煮来当明天午餐的,你也一起来吃吧?我还想炸个猪排,做成猪排咖哩饭呢!」

「我会去,绝对会去,我向你保证。」

「好,那我就煮很多咖哩喔。」

野乃实的妈妈在站前大楼的书店里担任每周两次的兼差店员。野乃实家经营一家小文具店,主要由父亲负责,但听说光靠这个要维持生活不容易。文具店与千草苑一样,都是战前就有的老店,绞尽脑汁为了维持店铺而进行多方尝试,比如以杂货、文具或书籍知识与人脉作为卖点,从事网路贩售。

野乃实的爸爸想成为作家,他的文笔轻松潇洒,莉萝子是他的忠实读者,而且也视能与之谈论网路与电脑的莉萝子如同另一个女儿,相当疼她。因为莉萝子而来往的两家父亲也很合得来,现在已是好友。因此,花开家与真丘家两家的互动很频繁。所以,花开家的秘密,真丘家也都知道。

那就是能像朋友般地与植物交谈这种有如童话般、但不管是谁都不会相信的特殊能力,因此也就不需刻意保密、或是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然而,这能力也不能公开,所以花开这一代为了在平凡人当中生活,态度会含糊、或掩饰。

然而,要跟朋友无所隐瞒的说出实情,自然会有所限制。莉萝子跟自幼以来的挚友野乃实就是这样。向她表白是在幼稚园失去母亲那时候,后来则是在小学时对野乃实的爸妈说出自己一家人的秘密。

姐姐茉莉亚有对谁坦白说出秘密呢?还是对谁都隐瞒着呢?这点莉萝子并不清楚。反正问她,她也只是笑笑,不会告诉自己吧。

弟弟桂好像还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这个秘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比起与朋友一起玩,他比较喜欢看书,所以有时也会担心他或许还没有遇到能够敞开心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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