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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山早纪|翻译:钟瑞芳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古老住宅区的石板路,路灯光线穿过路树,洒下微光。穿着与季节不符长斗篷的三角屋老先生不禁笑了。

「然后啊,我一直在找的画的原主人,无巧不巧,竟是住在周一个街内,走路就可以到达的地方,这幸运到让我开心。之后我好好地想过,觉得这就是命运吧!」

「命运?」

街灯下,老先生停下脚步,拄着拐杖唉唉叫「实在是上了年纪」。然后边笑边扶着腰。

「以前哪,这么点上坡路,一口气就冲到底的。」

他神情有点落寞,叹了口气,又开始慢慢走着。

「虽然迄今为止费了漫长的岁月,这幅画终于可以从遥远的国外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了。一想到这画能得其所归,我在其中也帮上了一点忙,就觉得开心。自己这个坏蛋,能够做这样的善事,那么从前干的坏事,也稍稍可以获得一些原谅吧。也许,神毕竟是存在的,眷顾着我呢。」

莉萝子什么都没回答,默默踩着石板步道走着。夏天的住宅区,荡漾着夏季的各种花香。尤其今晚,茉莉花香洋溢在晚风中。

不久便走到十六夜女士的家了。因为目的地只在附近,所以莉萝子不知不觉就跟着过来,但,她还是回去比较好。

继续跟在老先生旁边,说不定顺着情势发展,也能在归还画作时见到十六夜女士,可是,她不过是附近邻居、有过生意往来的圜艺师的孙女而已,这样似乎不太妥当。

当然莉罗子也很好奇十六夜女士是怎样的人?能够画出那么美丽的画作,本人也一定也很美吧。而且也听爷爷说过,她是位美人。

「……实在很令人好奇啊。」莉萝子在嘀咕。

她心情无法纡解,心中满是疑团。

对莉萝子来说,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在昭和年代的战争后,当时在废墟中长大的孩子们,吃了许多苦头。爷爷或呗子姨婆,一有机会就与她讲述这些事,告诉她那个时候有许多小孩失去了家与家人,因此,或许就如同三角屋老先生说的,也许的确有人过着非法的生活方式吧。只不过,说三角屋老先生当时的职业是怪盗,这就让人觉得有点那个,实在太那个了。

玩具店的老先生很会编故事,也很会哄骗小孩,一起闹着玩。在像现在的夏日时分,最喜欢讲鬼故事吓人,害得小孩们在店头哇哇大哭,还有这类往事呢。

「但是,唉,还是到这里为止吧。」

莉萝子自顾自点点头,在被玫瑰围绕的宅院前停下来,准备与怪盗打扮的老先生说再见道晚安。只是略微不放心的是,有人在这么晚的时间才去拜访人家的吗?不过既然是怪盗,那也不意外吧?所以莉萝子只说一句:「那就……」话才说到一半,当她转身面对老先生时,她听到背后如波涛扑涌而来的玫瑰的声音。

「帮帮我们!」

「借给我们力量!」

「枝条生长成这样,剌也长成这样了。」

「缠在一起,我们都动不了!」

「帮帮我们」

「必须帮助里面的人!」

像合唱一般的声音,当然只有莉萝子听得见。她回头看宅院。

让她忧心的,是玫瑰担心「里面的人」。里面住的是宅院主人十六夜女士吧?莫非她有危险?

莉萝子向宅院那边看去,房间的灯亮着。应该有人在吧?

可是,她发现玫瑰的枝条延伸至地面,门上也纠缠了许多。

「……这个样子,不是没办法开门吗?」

她用手触摸玫瑰枝条与门。不知住在里面的十六夜女士究竟是怎样生活呢?

莉萝子忽然心中一惊,并不是灯亮着就保证屋里的人健康活着。

她以两手抓紧冰凉的玫瑰枝条,心中强烈的祈求:「拜托你们动起来!」

感觉到某种力量通过神经、肌肉,从自己的内部往外,流往玫瑰花丛。

她接收到了以她的力量为能量,玫瑰们兴高采烈地想要行动的心思。

这种状况,或许可以当作植物本来就拥有动的力量,却因某种规定而不能动,当它们得到「许可」指令后,便能顺利行动。也可以认为,好像是只差一点力量就能动作的巨默或机械,得到莉萝子的指令,准备要往前跨出的样子。

在夜深人静的住宅区内,满覆这栋宅院的玫瑰花丛像波浪般涌动,玫瑰剌彼此摩擦发出吱喀吱喀声,企图要站立起来。

纠缠于大门与玄关的枝条立起,彼此分开出间隙。不久,从大门朝玄关方向,形成了一道玫瑰花的长拱门。

「这是魔法吧?」站在后面的老先生说。

他的声音柔和,低声的说:「小莉,你能够做像魔女一样的事啊。我还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过有关花开家族的事了。当我说着羡慕像是童话故事的力量时,母亲就对我说:『可是相对来说,他们一定也很辛苦吧,孤独、伤害也很多吧。拥有普通人所没有的力量,一定是那样的。你要对他们友善喔。』」

「也不是那样的,也有很多愉快的事呢。」莉萝子背对着老先生说:「你看,像这样,花会听你的话。好了,我们过去吧,不快点过去,通道会再封闭起来。」莉萝子与老先生每通过一道拱门,背后就嘎吱作响,玫瑰的枝条闺了起来。最后到达的,是一个上面有雕花、古色古香的木制高级门扇。但被玫瑰枝条刮到,积着灰尘,满是白色伤痕。在玄关前亮着的小灯的门前,莉萝子按了门铃,问道:「晚安。请原谅那么晚了还来打扰。啊,十六夜老师,请问您在家吗?」

她仓促间想到,自称怪盗的老爷爷所说的话,不管是真的还是编造的,还是由自己负责开口比较单纯吧。虽然,在这种时刻,有素不相识的人前来拜访显得很没常识,但比起突然报上名说「晚安,怪盗来拜访你了」,没常识感觉上还是好一些。

总之,得先确认里面的十六夜女士是否平安无事。因为有可能是性命交关的事情。

这时,在宽阔的房子里,好像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似乎正在下楼梯。那脚步声总觉得欠缺平衡,像是拖着脚步的感觉。

莉萝子与老先生互看一眼,将耳朵贴近木制门扇,等候脚步声的接近。

「是谁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声音让人感觉清澈、知性而高雅,而且听起来很有精神。

「我是千草苑花店的二女儿,花开莉萝子。以前我爷爷曾经为您工作,替您建造庭园。谢谢您的照顾。」

听见仿佛记忆起什么的「啊」的一声。

「我才是受到你们很多的照顾呢。谢谢你们那时候帮我种了很多玫瑰……花店的小女孩,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时,门后的脚步声与声息又更加接近了。

隔着厚厚的木门,可以感觉到她正透过门上的小孔在看自己。

此时,三角屋老先生矫捷地移动到前面,解开包裹着画的布,举给可能就在门那一头的十六夜女士看。

「我帮你把画送来了。」

十六夜女士似乎大吃一惊,门锁喀嚓一声打开,就在那时,枝叶长到门边的玫瑰静静地动作,帮忙主人慢慢打开木门。

玄关不断闪烁的老旧灯光下,她穿着室内拖鞋,站在积着一层灰尘的水泥地面上。穿着一件像长洋装的室内服,上面再套着一件蕾丝长袍。表情很吃惊地看着这边。

「画……这张画,你怎么会有这张画?你是谁?」她抬头问三角屋老先生。

果然是一位美丽的人,很像画中人。不过,她左侧的脸与左手有一片淡淡的烧伤疤痕。她站得不平衡,仿佛在护着身体左侧。

然而,她的双眼,那色泽透亮的眼珠,却笔直看着那幅小小的画。

她一边请两人到二楼的房间去,一边解释说:「虽然一楼有客厅,但我最近很忙,都没有打扫。」

楼梯上面的空间是十六夜女士的工作间。配合天井挑高的房间,装有两个巨大的液晶荧幕,MAC电脑将美丽的图画显示在上面。大概是正在绘制中的画。

她请两人坐在工作桌旁的旧沙发。请他们喝用电热水壶泡的红茶。

莉萝子首先对这么晚还来打搅,说了声抱歉。

十六夜女士笑了,说:「我啊,是夜行性动物,晚上不睡觉的,所以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反而好。天还亮着的时间,我多半在睡觉。刚才也还在工作呢。」

她说因为有很多要与国外合作者商量的事,所以晚上醒着反而比较方便。

又说自己不常外出,家里有个大冰箱,地下室还有一个很大的储藏室,所以每年只要订购几次食物,加以管理就好。

「最近只要利用网路,多半的事都可以处理。这对于使用电脑工作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值得感谢的时代。工作上的洽商、査询、购物、缴税,全部都可以在家里办好。伤脑筋的大概只有丢垃圾吧。还真不容易在恰当的时间拿出去丢。工作告一段落的早晨拿出去丢是最好的,但有时候因为太累了就直接睡了。来不及拿去丢的垃圾,我偷偷告诉你们,还有好几包在地下室呢……」

十六夜女士哈哈大笑。

「会不会过不久变成了垃圾屋呢?我担心的就只有这件事。」

然后,三角屋老先生将画交给了她。

她把画抱在手上,凝视着,紧紧抱住。

「啊,欢迎回来,妈。」

发自内心的叹息,两行眼泪直直地流了下来。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这幅画会在这里的缘由。那是当然的喽,莉萝子回过头去看三角屋老先生,看他会怎么说。

老先生笑着回答:「其实我年轻时是干怪盗勾当的。这画是那个时期,在某个国家因缘际会买的。」

听了老先生的话,十六夜女士眼睛发亮。莉萝子不知道她是相信呢?还是只是配合附和而已?但她始终很快乐,一直搂着那幅画。

「谢谢你还给我这张画。」十六夜女士说:「这是我十多岁时画的,是已经无法再画油画的我,最后一幅油画。我根本没想到过这张画竟然还在,我以为它已经在火灾发生时烧掉了。」

这幅画是年轻时的十六夜女士对已过世的母亲的描绘。母亲离世时,还很年幼的美世子并不记得母亲,在战后物资缺乏的年代,母亲染病过世了。因此,她凭着遗留下来的照片与画,画了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希望母亲能够守护自己。

她父亲是位有名的西洋画画家,她也遗传了绘画的才华。

这幅画,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所画。全世界仅此一幅的母亲画像。每天早上起来,她会对母亲的画像请安,晚上就寝时则道声晚安。

那时候,父亲忙著作画,不怎么陪她说话。加上父亲是老派的人,不会亲切的与自己的孩子聊天。画虽画得好,但个性内向的美世子,在学校朋友也不多,每天过着只与画作说话的日子。

有一天,家中遭到小偷侵入。家里值钱的东西如现金与父亲的画作等全数被偷走了,临走前还放火烧了房子。

偌大的房子全都烧光了。睡着的父亲与佣人都被烧死了。美世子虽然获救,脸与身体却严重烧伤,也失去了母亲的画像。

代售父亲画作的画廊主人收养了她。那人是父亲的好友,很常来家里作客。那个人与他的夫人,将半身负伤的美世子视如己出的疼爱。

画廊主人劝伤势渐愈的美世子重执画笔。但她左手严重受伤,无法拿调色盘。油画很费体力。如今连要挺直身体坐起来都很辛苦的美世子,已经丧失画油画的自信了。

还有,每一次闻到油画颜料或是松节油的气味,都让她想起已从家中消失的许多画作,心里有说不出的心酸、难过。小偷将父亲所有画作都搬走了。一想到画作在某个遥远地方被卖掉,美世子就气到落泪。

是的,美世子很气愤。

起初是因悲伤、寂寞而哭。随着时间过去,体力逐渐恢复,美世子开始无比憎恨、气愤那偷走了画还纵火烧房子的人。

她想,我怎么能够让那个不知是谁的家伙称心如意,输给命运,变成不幸的人呢!自己虽然失去了许多东西,但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决定要画水彩画。因为水彩画可以坐在椅子上,将画纸摊在桌上作画。美世子用颤抖的左手按着纸,开始画水彩。她画她已烧毁的家、不易亲近但却很喜欢的父亲。可是她不画母亲。已失去的那幅画,是用全心全意画的,她觉得自已再也无法画出同样好的作品了,而且,如果不能超越前幅画作,她将失去所有希望。

但是,她从来也没忘记过那幅画。在那之后,她完成许多画作,成为插画家,十六夜美世子之名享誉全球了。再后来,画材由水彩改为压克力颜料,再改为电脑作画。就算是那样,她也没有忘记。

幸福时代所画的那张美丽小油画,一直在注视着她。

永远永远,永不忘记。

「总有一天我要画出比记忆中这幅更美的画,这是我的目标。」

十六夜女士这么说,面对着放在腿上的画,微笑。

「我从未想过竟能再看到这幅画。大概是与家父的画一起被偷走的吧。可能被误认为是家父的作品了。我父亲的画在国外特别受欢迎,可能是这样一起被带去国外。但若仔细看,签名是不同的。这张画应该没有卖太贵吧?」

「不,不,」老先生笑着说:「虽然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但真的卖得很贵呢。小偷里面,也有很多识货的人。尤其是那个时代,黑市有一些深具眼光的人出没。我是花了相当的金额才买到的。」

十六夜女士讶异得瞪大眼睛。「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那么,那笔钱,至少我应该还给你吧?」

「哦,不,」老先生笑了,「直至今日,我一直与这幅美丽的画相处。因为这幅画,我才能改邪归正,走上正确道路,回到无所愧疚的生活。所以,反而是我应该要感谢你才是。十六夜老师,我很高兴能让这幅画回到你身边。」

十六夜女士面对着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回到从前,想起在画这幅画时的心情,还是少女的心境。我一直都很努力到现在,不过,大概有一点累了。

「我没有因为身体受伤而诅咒命运。的确我很恨凶手,但后来我原谅他了。

「我想抛掉仇恨与憎恨,忘掉那丑恶的心,努力做好工作……我不理世界而不断的画,或许这就是我的复仇。或许这是我不向命运低头的战斗吧。」

十六夜女士呵呵笑了。

「现在看来,这幅画虽算是一幅好画,却根本不怎么样。一个十多岁平凡女孩画的拙劣画作。构图、色彩都外行,完全糟透了。」

她用干瘦的手指在画上抚触。

她虽然笑着,脸颊上却垂着泪,微微啜泣。

「……画得很糟的画,但我喜欢它。妈,你回来了啊,妈妈。我一直都很想念你的微笑。」

在秋天的公园里,莉萝子说了这个故事给野乃实听,手上拿着的罐装可可已完全冷掉了。

「就是发生这件事唷。」

「在这个夏天?」

「嗯,暑假以后,大概是八月的时候吧?」

「真棒。能更早听到就好了。」

「对不起,」莉萝子站起来将罐子丢进垃圾筒。「总觉得是一件奇怪的事,所以错过了告诉你的机会。又因为上补习班与送货太忙了。」

「所以,三角屋的老先生真的是怪盗吗?」

「你觉得如何?到底这个世上真的有怪盗吗?」

野乃实抱起手臂思索。

「这个嘛,我觉得这世上有怪盗还是比较开心。就像圣诞老人一样。不是很浪漫的存在吗?」

「真的吗?」

「真的啊。还有,三角屋的老先生确实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假如他是一个前怪盗,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这样啊。」

在那次以后,莉萝子没有再看到三角屋的老先生。最后分手是在那天晚上,深夜的站前中央公园。

老先生喊着「累死人了,累死人了」而坐到木制公园椅上,疲倦得靠着椅背,闭起眼睛。就这样,不说一句话,不动了。

老先生离开十六夜女士家之后,似乎露出疲态,步履蹒跚。莉萝子的肩膀让他靠着,送他到公园。

「欸,三角屋的爷爷。」莉萝子不安起来,摇了摇他的肩膀。

可是老先生没有睁开眼睛。

「爷爷!」

她心里一惊。用力去摇时,他的大礼帽掉了下来。头猛然下垂。

莉萝子紧张得靠近时,老先生马上露出笑脸,睁大眼睛。

「被我骗到了吧?」

「真讨厌!」

莉萝子轻轻槌他的肩膀。

「爷爷你这个骗子!」

三角屋老先生很会装死。经常骗店里的孩子,让他们上当。当孩子们开始担心,他就活过来。莉萝子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被驱,情景历历在目。

「你经常上钩哪。长大了也没变。」

莉萝子嘟着嘴,对一边捡起大礼帽,一边乐得开怀大笑的老先生说:「用这种事骗人,我觉得很差劲。」

「对不起嘛!」

「我才不原谅你。」

莉萝子耸起肩膀,留下老先生,准备要离开。

灯光照着的钟塔,针规律转动着,过了十二点,已经不知不觉是隔日了。

「小莉,有没有重生这种事?」

老先生突然问她。看她都不回答,继续说:「我想了一下,如果可以重生,这次我不要当小偷,我想成为正义的一方。成为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英雄……啊,即使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也好,做一个认真的上班族,每天回到有家人等候的家。有时与朋友们喝个酒、一起玩乐也不错……说到玩乐,现在你们都在玩些什么?我年轻时是撞球、飞键或纸牌这些。算了,不管这些,未来有未来的玩乐。只要与朋友、家人,大家一起玩得很高兴,能够开怀大笑就好了。」

他笑嘻嘻的,从公园椅上站起来,说:「不管是怎样的人生都好,下次,我的人生也一定还要生活在这个市街,而且是在阳光底下。」

在那以后,老先生的玩具店铁门就一直关着,不见开门迹象。

虽然担心老先生是否平安健康,但店里好像始终没有人。会不会又去哪里旅行了?即使现在,莉萝子心里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老先生是怪盗,但假如那天晚上听到的是真的,她想老先生已经将手边所有的宝物都归还给原主而了无罣碍了吧。

因为那样做而神清气爽,心情如同灵魂洗干净了似的,出发去旅行了吧。如果是这样,那或许他哪一天就会回来。

商店街的人传说三角屋玩具店是因为不景气才把店面收了。听说最近玩具业在经营各方面都很艰难,关门也是不得已的。

站在关着铁门的店铺前,莉萝子回想究竟从何时开始就没来这里了呢?即使经过店门,也不再去看橱窗了呢?

上了发条就会动的狗狗玩偶现在也还在家里,与换装娃娃一起放在五斗柜上。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发条了,不知道还能动吗?

她装成不经意地的向爷爷打听怪盗之事。

「爷爷,你知道怪盗『灰色之魔』的事吗?」

「喔,我知道。」

木太郎拍了一下手,很高兴地小跑步到自己房间,从架上拿出一本陈旧的剪贴簿。手指沾着口水翻阅。

「啊,你看,就是这个!」

旧报纸的新闻中,一位俊俏青年穿着老式西装,露着白齿微笑。照片中的人都盛装打扮,装潢也十分豪华,看起来就像是在宴会中吧。

「战后不久,日本渐渐迈向富裕之时,大约是四〇年代吧,在一艘外国豪华客轮上,一名阿拉伯王子很珍爱的著名红宝石失窃了。这张照片上的年轻人自称是新闻记者进到宴会会场,事后才被发现并不是如此,所以被人怀疑他就是怪盗『灰色之鹰』。好像有这么一段故事。」

照片上那个人的笑容,很像三角屋的老先生。有点装模作样的嘴角上扬,总觉得神似。

「噢,他就是著名的怪盗?」

「啊,与其说是怪盗,其实就是义贼吧。他好像专偷有钱人的宝物去卖,像圣诞老人般送各种东西给全世界的穷人。他送食物、书、药品这类东西。所以虽是小偷,却很受人欢迎呢。不过,不知何时,有关他的传闻就消失了。当时也流传他金盆洗手了。传说他将自己偷来还留在手边的东西全部归还后,便销声匿迹了。」

木太郎叹了一口气。

「我啊,与这怪盗大约是同一时代的人呢。感觉他就像是伙伴、英雄。同一时代,也许还有其他类似的人吧。灰色之鹰,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幸福吗?」

「仿佛在作梦一般的夜晚啊。」莉萝子在秋天的公园喃喃自语。

就在前几日,十六夜女士打电话来,希望千草苑可以在冬季帮她修剪宅院的玫瑰。

冬季的修剪称作「强剪枝」,强力剪除玫瑰的枝枒。这样才会长出好的新芽,等到春天,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是的,我知道了。」

莉萝子告诉她会等木太郎爷爷回来后再回电。在讲电话时,她犹豫着是否要提及夏夜的相遇与那幅画之事,但最后始终没说出口。

不过,留在耳际的声音,与那天十六夜女士的声音一模一样。莉萝子想着,那个奇妙的夜晚果然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

还有,电话中听见的声音,比那天响亮有力,带着笑意,非常愉快,这让人觉得高兴。

爷爷木太郎常说,那家的宅院,长着许多很不错的玫瑰,如果好好整理,玫瑰会开得很美。好比受到诅咒的玫瑰公主城堡,那个宅院到了春天,一定会变成阳光遍洒、微风轻送,既光明又美丽的地方吧?到那时候,大门及玄关的门扇,都能毫不费力的轻松打开,她或许会比现在更常到外面来吧。

那时,覆盖着宅院的玫瑰,将会欢唱喜悦之歌。用人们听不到的声音唱着祝福之歌。

变明亮的房间窗户,想必会充满阳光。那幅母亲的画像,将在明亮的房间里慈祥含笑。

野乃实斩钉截铁地笑着说:「我啊,还是认为三角屋的爷爷就是怪盗。」

「是吗?」

「是的。」

莉萝子笑了一下,点头说:「是啊,那样想会比较快乐。」

「要让我说的话,我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你要怀疑怪盗的事。」

「大概是因为我多疑吧。要我百分之百的相信需要时间。」

或许,她是害怕万一相信了某件事,却落空而受到伤害吧。因为年幼时,当妈妈过世后,她以为妈妈还会回来,但却一直没有出现。妈妈火化后变成一道烟升上天空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你这性格真是难搞。」

「嗯,是有一点啦。」

秋风与夏天那时的风不同,带着冷飕飕的寒意。

潮湿的风,送来大海的味道。

街上一如平常,霓虹灯闪耀,公车行驶在大马路上。莉萝子与野乃实漫无边际的闲聊,不时笑闹着,然后步上平常走的道路,踏上各自回家的归途。

第一卷 小草的鬃毛

桂有时候会想,翻开来的书就像翅膀。只要抓住这翅膀,便可以去魔法王国,在市街与正义的英雄并肩作战,也可以与名侦探一起推理,在外地穿街走巷。

还有,书也像一张船帆。在无聊的教室里感到有点厌烦时,可以让自己的灵魂神游,到遥远的国度或时间的彼方。

「真沉闷啊,又在看书了。」

有人经过时随意的话,桂听到后肩膀微微一震。是同学秋生。虽然很小声,但听来剌耳。

在午休时间吃完营养午餐后、第五节课还没开始前,是桂最能悠闲看书的时刻。他看着不知第几遍的《狮子、女巫、魔衣橱》,是全七册老童书的第一集。描写很久很久以前,住在英国小孩们,在森林之王狮子统治的魔法王国的冒险故事。这书从市区的儿童图书馆借来。厚厚的书散发着旧书的美好气味。

明知要把秋生的坏话当耳边风,不去理会的话多半没事。但是,秋生却已经察觉他听到了。秋生绕到他的座位前面,说:「看字这么小的书,有趣吗?」

「……有趣啊。」桂垂下眼睛回答。心臓枰评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心想:啊,真讨厌。你就不能不要理我吗?无论我在不在教室,不都与你无关吗?干脆你把我当成一颗石头不就得了吗?

「这本书插图好丑,而且霉味好臭。这种欧吉桑在看的书,真的会有趣?」

秋生弯下腰,凑过来看。他是暑假时从都会区搬来的新生,穿着潇洒、时髦,打扮帅气,人很爽朗,又会说话,给人感觉很舒服,所以在班上很受欢迎,尤其是在女孩子之间。但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是故意为难桂。

「其实你根本看不懂这种旧书,却勉强在看,不是吗?」

「什么勉强……我又没有。」

「不过是作文比大家好一点,所以老师才偏爱你罢了!」

「……什么偏爱?」

桂才小声地说着,突然书被抢走了。

「你少装了!」

顺着手劲余势,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啊!」

那一瞬间,桂站了起来,然后才蹲下伸手检书。他将书捧在手上,检査翻开的书页有没有被弄脏。

「……脏了。」

桂目光凌厉地看着秋生。

与高大的秋生相比,桂的个子较矮,必须抬头看着他。

「什么啊?」

「书,这本书……」

桂勉强说了这些,话便噎在胸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紧紧抱住《狮子、女巫、魔衣橱》。因为这本书对我来说很宝贵,必须好好爱护。而且这是圆书馆的书,是大家公有的,所以……

原本想要这么说,但泪水却不听使唤的夺眶而出,满怀着悲伤与压抑住的怒气,不受控制地化为泪水。一想到五年级的自己都十一岁了,竟还为这种事哭,难为情的他,反而泪流不止。

泪眼朦胧中,眼前浮现的是妈妈的笑容。

她在桂还是婴儿时离世,实际上,桂的记忆中根本没有母亲笑的模样。

那温柔笑容只有凭借电脑中的照片以及画像才知道。

会想起妈妈的笑容,是因为桂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就是妈妈在图书馆书架前抱着书。是爸爸还没与妈妈结婚前,在午后满溢阳光的图书馆内,替担任图书馆员的妈妈拍摄的照片。

这本书是从妈妈服务的儿童图书馆借来的。还在世时的妈妈可能摸过,或替这本书上架。

他想要说这些话,却没办法好好说,仅咬着嘴唇。

秋生有点发急的说:「又哭,你实在……」

说到一半,旁边座位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别闹了吧,转学生!」

铃木翼正在做补习班的习题。戴着眼镜的他头抬也不抬的说:「以前我就想告诉你,他呀,可是『活着的都市传说』呢。」

「……都市传说?」

「你敢欺负他,可是会有报应的哟!」

「你在说什么啊?」

刚一回头,后脑勺就被佐藤莉梨香用笔记本啪的打了一记。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欺负人的家伙!」

拥有黝黑肌虏、黑眼珠炳炯有神的莉梨香,是个美丽少女。长长的马尾辫甩开来,啪嗒地落回肩膀上。

「你才别欺负人呢,暴力女人!」

秋生用手护着头,反唇相讥。

翼笑得肩膀颤动。

「你看,马上就遭报应了吧!」

莉梨香叉着腰说:「你的话传出去才不好听呢!我可不是暴力哩,是路见不平。」

「暴力就是暴力,哪来的正义啊!真受不了。就因为这样,从美国回来的归国子女啊……」

唉呀,好痛——秋生连连哀叫,因为莉梨香手拿笔记本攻击了他两、三次。

就在那时,门喀啦啦地被拉开,级任导师的石田先生进教室来了。

「上课罗……」老师说到一半,发出「哦」的声音,头歪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桂在哭了吧。桂也察觉了,慌忙用手擦干眼泪,坐回自己位子上。

他心想:啊,啊,这下麻烦了。

石田老师人很好,但他一定又会问自己为什么哭吧。

希望不要来管我呀。

他看着揉着头,回到座位的秋生。

抱着《狮子、女巫、魔衣橱》,虽然很生气,心里却觉得对不起秋生。

若对一般小孩说了那些话,或是那样对待,他们应该都能高明地应付过去。即使发展成抢书、打架,感觉也是相当具有男子气概。一定会在打架过后萌生友情。至少在故事中是这样的。

桂是喜欢秋生的。他喜欢转学不久就与大家相处融洽,笑得开朗,谈话又愉快的秋生。桂经常会想,如果能像秋生那样过得潇洒轻松,那会多快乐呀。

自己老是在哭,也只敢小声说话。若是用写字的话,都能将想说的写出来,但不知为何,当要用讲的时候,便无法好好讲出口。

一想到自己的柔弱,便觉得懊恼,眼泪忍不住又落下。桂粗鲁的将眼泪擦掉。坐在旁边的翼,埋首在课本后,继续写补习班的习题。他小声说:「你不要再哭了。」

「好……可是……」桂不禁咕哝起来。「……我不是因为想哭所以才哭的。」

「啊,那党然。」

桂与从三年级以来就同班的翼,兴趣不同,翼每天忙着上补习班或才艺班,几乎没有时间一起玩耍,但不知为何,两人却意气相投。

坐在后面的莉梨香轻拍桂的肩膀说:「欸,阿桂,虽然你稳重、温和很不错,不过有时候你也要呛回去啊。我觉得你太乖了。那种人一脚踢翻他不就得了吗?」今年开始才同班的莉梨香不知为何喜欢桂,认定自己是朋友。而她本人的理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喜欢你」。可爱的笑脸直盯着桂,他只能回答:「是喔,谢谢你。」

有时会想,像我这种没出息,实在配不上她。

不过,也就那样吧。

桂小声地对莉梨香说:「谢谢你。不过动粗有点……」

「你想得太天真了。这样在国外是无法生存的,你知道吗?」

「……这里是日本,而且我将来也没有打算离开以日语沟通的地方。」

就在此时,桂感受到在前方的秋生的视线。他露出你真恶心的表情看着自己。秋生虽然爱讲些有的没的,却好像很在意莉梨香。

想到这个,桂觉得很受不了。

我对莉梨香又没怎样,只不过当她是朋友。所以希望你不要那样瞪我。

他叹了一口气,翼在笔记本边上写了一句话给他看:「听说你能与植物交谈,是吗?」

桂又叹了一口气。

然后摇摇头。

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上回答:「我不能耶。」

翼诧异的看他。桂想继续回应时,发现老师看着这边咳了一声。

他将《狮子、女巫、魔衣橱》放在旁边,好好翻开算术课本,看着前面。他在笔记本上写最后一句给翼看:「还有,我才不会作祟降灾。你不要把人说成好像妖怪一样。」

翼乐得笑到肩膀抖动。

「喂,铃木,有什么好笑的?」

石田老师大声吼着。

翼慌忙回答没什么,将补习班的习题藏在课本下。

花开一家是花草树木的朋友。

原因为何不清楚,听说世世代代皆如此。

虽然有祖先从月亮公主那里获得魔法力量的传说,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真相如何并不清楚。

桂想,如果就像童话一样,月亮里有兔子以及辉夜姬,或许就能理解了。在童话世界里,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有着理科好头脑的姐姐莉萝子,一定会很干脆的否定:「哪有这回事呀?」

她会说:「我认为我们一定是在遗传因子上与一般人类不同。是突变。因此才能够做出像魔法般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想必有其原因,所以就附会到童话上,不是吗?」

「你说我们拥有的能力,不是魔法或童话世界里有的?」

「在现实世界,魔法与奇溃都不存在吧?这种能力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存在的呢?在未来一定会被弄清楚的。嗯,鸟在天上飞不是魔法吧?企鹅会游泳也不是魔法吧?」

「……我们,是企鹅?」

「类似的东西吧。」

但是,我连企鹅都算不上。

桂心里想着。

虽然身为花开家的一员,却只有他不能与草木交谈。花开家的日常生活中,大家都很高兴或很平常的与草木交谈,使用奇妙的「魔法」,然而只有桂,完全与普通人一样。

在姐姐们手中高兴地张开花瓣的玫瑰花枝到了桂的手上,只是冰凉凉的。不过是普通的花,并没有对他敞开心怀。

「据说我们家族里,有能力强大的人,也有几乎都没有能力的人。况且听说这能力何时会显露,也是每个人都不同的。」以前,爷爷木太郎曾这样告诉他。

「花开家的能力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比如,听说离花开家嫡系血缘越远,这个能力就越微弱。也有传说若远离风早市,这个能力会渐渐消失。不过,却也只是听说而已。在很久以前有位移居海外的同族,仍保有花开家的能力。这个能力,实在是变化莫测且不可思议呢。」

爸爸草太郎则说:「花开家的能力说不定是随着时代而一点一滴在发生变化。」据说,花开家的特殊能力确实逐渐变弱,以后恐怕也会出现没有魔法力量的子孙。

「姑且不论以前,现代的人类不必借助魔法力量也能够做很多事。我认为大概是像神之类的存在,判断这种祝福的力量已经不需要了吧。

「虽然令人感伤,不过这样也好。表示人类文明又往前更进一步。」

在一旁听着的莉萝子说:「是这样吗?我不相信上帝或神明,但如果真有那种存在,那不是反而证明了祂们放弃人类,抽手不管了吗?人类不是都不做正经事吗?说不定植物就是因此才放弃人类?就好像是,我再也不管这些家伙了。」

「植物讨厌人类了吗?」

桂小声地自言自语。长女茉莉亚立刻大声制止莉萝子继续说下去。

那时,莉萝子看着垂头丧气的桂,一边嘟着嘴,一边道歉,但是桂却怀着沉重的心情点头。

因为他想,可能像二姐说的吧。

植物说不定放弃了人类——放弃了我。所以我不懂草木的心。

桂的妈妈因为桂而死了。虽然大家都没这样说,但桂是如此想的。

本来就身体虚弱的妈妈,在产下自己之后,变得更加衰弱。还是婴儿的桂将感冒传染给她,她的感冒久久未愈,很快便过世了。

桂年幼的时候,不小心听到邻居们聊到这件事,他便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在这个家出生,那么笑容美丽又温柔的妈妈,现在也还在人世间幸福地生活吧。

因为我是坏小孩,是不应该出生的小孩,所以神与植物都讨厌我,也因此我才听不见草木说的话。

一定是这样!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内心深处就一直这样想。

如果将这想法说出来,家里的人会伤心,所以他不说。

在家里与大家一起聊天时,有时会悲从中来。虽然很喜欢大家,但一想到只有自己是不应该在这里的,就会感到悲戚。

这样的时候,他会翻开书本看书。

打开的书仿佛翅膀般,只要抓住这翅膀,就可以飞到魔法王国,坏小孩的桂也能够在正义英雄所在的市街,与其并肩作战。

还有,书也像船帆。它可以将自己的灵魂从很喜欢却很难过的地方带走,到遥远的国度或时间的彼方。

书也像是一扇门。在与家人相处时,可以闭居其中,让人看不出自己在想什么,通往能够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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