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返家途中,桂独自穿过商店街,走去远处的图书馆。学校的图书室、附近儿童图书馆的书,他差不多都看完了,想看新的书就只能到别的图书馆去借。
要去那个图书馆,必须经过横跨市街的真奈姬川下游的一座桥才能到达。这是他已经走过好几次的路,所以能毫不迟疑的径自走去。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一带,特别是河那边。不过,眼睛不看下面,只看着天空与桥,或桥那一头的市街,便能快步过去,逐渐接近荒废的游乐园与停止不动的摩天轮。
放学后,不出所料,被石田老师叫去,但总算朦混过关,让他松了一口气。老师将他与秋生、莉梨香、翼一起叫到办公室,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急中生智编了个谎:「那时我在看书,看着看着,突然感到难过就哭出来了。」一路硬掰下去。他说的谎逼真到连坐在旁边准备好要道歉的秋生都大吃一惊。运气好的是,很会见机行事配合说话的翼也刚好在一块,他大概想快点去补习班吧,也跟着继续编:「秋生嘲笑因为看书而哭的桂,然后莉梨香教训了秋生。」领悟性好的莉梨香也点头配合说:「老师,没错,是那样。」
桂打从心底感到厌烦。虽然知道老师是因为发自于关心与爱,以及出自教育者的热忱,而将自己与其他人叫过去,想让大家「和解」。但是对于觉得自己没出息的桂来说,因为这种事而浪费时间,还不如多看一页书。
「秋生没什么错。害老师担心了,对不起。」
桂站起来,一鞠躬行礼,退出办公室,快步走出学校。
晚秋的天空,飘着美丽的鱼鳞云。小时候,爸爸常常说妈妈在天上。坐在家中的走廊时,会忽然指着天空说:「你看,妈妈现在在那里。」
那时候,每当自己向往妈妈、很想见妈妈时,就会被爸爸的话所骗,很认真寻找在天上的妈妈。
只要可以找得到她,就能够与她说话。记忆中,没有被妈妈叫过名字,所以希望妈妈能叫自己的名字。或许对灵魂来说很难,但倘若可以的话,希望妈妈能摸摸自己的头,紧紧搂抱自己。
他很努力的寻找。因为觉得如果妈妈在天上看着、而自己没能找到她的话,她会很难过。
可是,一次也没找到在天空中的妈妈。不管多少次,每次抬头仰望天空,依旧找不到。
某天,姐姐莉萝子说了:「妈不可能在天上啦!」
「为什么?爸说她在那里呢。」桂大吃一惊。就连附近商店街的人也常对他说:「你妈妈变成天使,在天国看着你呢。」大人们都说相同的话,所以妈妈一定变成天使了。
「天空只有大气层与更外面的宇宙空间啦。天国完全不存在。而且花开家死后是遵行佛教仪式,我们家里不是有佛龛吗?死后的人不会去天国,也不会成为天使。」
「咦?」
「佛教仪式的话,去的地方是极乐世界唷。可是啊,假如有极乐世界,我想也不是在天上。那个地方好像是在池塘或沼泽之类的岸边吧?不是说是在莲花开花之处吗?」
「嗯。」
听姐姐一说,家里确实有佛尽,妈妈的照片与逝世已久的奶奶照片一起放在那里。温柔的大姐茉莉亚每日晨昏都供水供饭。
「那么……那么……」
桂扑簌簌流下眼泪。
「妈妈不在天上吗?我见不到妈妈吗?一辈子永远都不能与妈妈说话吗?」
莉萝子可能觉得抽抽噎噎哭泣的弟弟很可怜吧,她有点伤脑筋的抱着手臂,叹了口气说:「唉,我啊,是不相信神明、上帝,或是死后灵魂的,不过那顶多只是因为我没有自己亲眼看过而已。所以,神啦、极乐世界啦、天上的天国啦,也许存在,不是完全没有的。
「真的?」
「因为,任谁也无法证明这些东西不存在。这被称作恶魔的证明。所以呢,成为天使的妈妈在天国守护着我们一家人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
「哇,太好了!」
「嗯,是啊,太好了。」
「如果哪一天能够见到变成天使的妈妈,姐姐也会相信天国或神吗?」
「嗯,如果有那种事发生的话。」莉萝子垮着脸,像是很苦恼似的回答:「就像如果看到圣诞老公公我就会相信一样,那或许也会相信天国、神或灵魂这类存在吧。」
在那之后过了好多年,桂也不再与莉萝子说关于母亲的事。
抬头看天空的次数也减少了。
反而是低头的情形增加了。为什么呢?因为他觉得即便有天国,妈妈也成了天使,但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
说不定她讨厌这样软弱爱哭的小孩。说不定她在想,早知不要勉强生下这样的小孩好了。
桂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跑过来。
「喂,桂,花开桂。」
丽一看,是秋生。
他表情很别扭的站在桥上。两人四目一交会,他就把手插进裤袋里。
「喂……」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桂愣住了。
「刚才。你和老师说不是我的错。为什么?」
「哦,那个嘛……」
桂有点尴尬,低下了头。
「那个啊……也不是帮……」
「谢谢你。」
秋生冷不防地向桂低头道谢。
然后抬起头后的秋生,表情爽朗的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手摸着头,「我妈超唠叨的。虽然对学校成绩也很罗唆,但要是被她知道我欺负人,一定会被她打死。因为她非常正直,正义感很强烈,所以,谢谢你没有向老师告密。」
「喔,那个……」
那你不要干那种坏心眼的事不就好了吗?可能是桂内心所想全显露在脸上,秋生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说:「那个,有件事若不说出来,我自己可能会厌恶自己。抱歉!对不起!就是,每次我看到你都会觉得有点心烦,大概是因为你太软弱了。」
「……喔。那个,我才要向你说对不起。因为我真的太软弱了。」
「啊,不是那样的。是你看起来很懒……」
「咦?」
秋生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那个,我啊,也很软弱。但是因为软弱,所以我很努力抬头挺胸地活着,因为软弱,所以不管任何时候都不哭。说真的,我口才也不好,也不太会看周围气氛,所以在学校拼命说话,也研究如何将话说得爽朗。」
「咦?啊,是真的吗?」
他想,应该是骗人的吧,因为秋生既开朗又爽快。
「真的。」秋生说:「我小时候很爱哭、常被欺负。但我讨厌那样的自己,我想成为男子汉,努力又努力,才有了现在的我。所以,我想,人不是一开始就很强的。只要想变强,大家都能变强。」秋生用手指着自己说:「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嗯,是。」
「花开桂,我看着你,就会想起从前的我。哭哭啼啼的时候。」
「啊?」
桂心想:啊,确实我很没出息,让人觉得烦也没办法。所以他点了点头。秋生表情认真,凝视着他说:「我认为软弱就是撒娇。」
「……咦?」
「你,喜欢自己吗?」
「……」
「不喜欢吧?虽然不喜欢,但想着因为自己软弱,所以也没办法,因此而安心吧?这样继续想着就不想变强,也不再想改变了。」
「可是……」
当桂喃喃说着「我真的是很软弱」时,秋生又说话了:「那就是在偷懒、撒娇。我是这样想的,社会上大概没有一开始就很强的人。其实大家都会有想哭想撒娇的时候。可是,即便那样,大家也都很努力。」
秋生就像英雄般,在桥上张开双手。
「我想,全世界所有人,不管大人小孩,都是这样的吧。」
秋生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牙齿,让桂一直眨眼。他想,这家伙很适合站在蓝天底下呢!
他噗嗤一笑。秋生说的话让他感到又痛又痒。因此不知为何笑得出来了。
而且秋生所说的跟二姐会说的话非常像:「姐姐小时候也很软弱爱哭。我想你也是,只要努力一定可以成为男子汉大丈夫。你努力看看,你要努力唷!」
桂想,即使努力,也不是都能变强呀。
就像肉体的强弱有个人差异一样,精神的强弱亦然。
自己虽是莉萝子的弟弟,却不认为可以变得与她一样强。精神的强弱一定不是稍微努力就可以补强的吧。可以变强的人,二姐也好,秋生也好,应该是具备有可以变强的素质与才能的吧。
不过……他在天空下抬起头来。
他不想自己的十一岁老是低头在哭。就算一点点也好,成为比现在更抬头挺胸、迈步前行的十一岁就好了。
他想,只要一点点,能够变得比现在更强就好。
「好了。」秋生说,「我家公寓就在这附近。嗯,我听人说过,还是不要来『倒闭的游乐园附近一带』比较好。」
「咦?」
「有一些传言说,有人将死掉的猫狗丢在游乐园旁边的公车站,或是脚踏车停放场、还有那河边;那边或许有不良分子聚集,所以我妈不准我去那边。」
「……喔,是啊。」
不久前,新闻报导有人发现死状凄惨的猫狗被弃置在此。还记得自己为此感到揪心难过,心里很不舒服。虽然犯人早被逮捕,但听说现在这一带偶尔还有类似的事件。据爷爷的说法,街上有容易发生好事的地方与容易发生坏事的地方。除了变成废墟的游乐场附近外,风早火车站附近大楼旁的四角形公园,或是三丁目的七岔路口一带,也是不好的地方,会让人脊背发毛。
桂喜欢动物。尤其是猫与狗,给人软绵绵、暖烘烘的感觉,将人类当作朋友看的天真双眼,都让他喜欢得不得了,想去搂抱它们。
动物可能也明白桂喜欢自己吧,或摇尾巴,或用脸来磨蹭亲近他。
对于苦于与人交谈的桂来说,视街上的猫狗为可以信赖的朋友,所以是很重要的存在。他小时候也曾有过捡到小猫而带回家养的经验。但那只猫染有重病,没过几天就死了。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有忘记当时那只白色小猫温暖的身体、湛蓝的眼睛,或是呼唤自己的可爱声音。
他想,狗与猫是喜欢人类的友善动物,竟然有人背叛它们,使它们遭殃,杀死它们,令人无法相信。他难过到想说干脆自己也遭受同样的不幸死去算了。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亚斯蓝——那只出现在《狮子、女巫、魔衣橱》里强大而温柔的狮王——就好了。
亚斯蓝一到,错误即正;
亚斯蓝一吼,悲伤立逝。
利牙闪光,冬天即绝;
鬃毛振奋,春天立返。
死能复活,能令所有万物恢复原状、伟大魔法世界之王亚斯蓝如果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好了。
如此一来,杀死猫狗的人一定会受到相应于其罪愆的判决,被杀死的生物们则获得亚斯蓝的魔法气息而伤势痊愈,在此世重新复活。
桂在秋日天空下低头。
俯瞰流向大海的河川。
河边波斯菊盛开,迎风摇曳。听说以前有市街居民在此撒播种子,之后便每年盛开了。可能因没有好好管理,花儿们自由自在的生长,枝叶过长以致向水面伸展。白色或粉红的花轻飘摆动,非常美丽,很难将这里与那些可怕传闻兜在一起。
秋生走到桂的旁边来,一起看着河川。
「哦,那是什么?」秋生突然用手指着河面说:「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漂流。」被波斯菊花丛围着的河水上,有个瓦楞纸箱漂流而下。
一点一点往下沉的箱子摇晃着,箱子口开开的,有三只白色小猫露出头来。
「啊!」
桂不由得叫喊着。就在那时看到了一个身穿学生制服、在河边看着箱子的小小背影。似乎听到桂的叫声而慌张地躲进波斯菊花丛里。桂直觉就是那个家伙将箱子丢进河里的。
说时迟那时快,桂已经朝着桥的另一边跑。过桥后有可以下到堤防的阶梯。秋生大概也想法一致吧,跟着跑来。更正确的说,是超过了桂,先往河流的方向跑过去。
「再这样下去,箱子会沉下去的……」
「我知道!」
两个人追到河滩。这里是河的下游,所以流速不是很快。可是,瓦愣纸箱看起来不断往下沉,朝海的方向漂去。从河岸伸手捞,眼看快构到了,却又漂走,朝波斯菊花丛的对面而去。
脚被迎风摇曳的波斯菊绊到,好几次差点跌倒。桂沿着河边跑边想:如果自己有与草木交谈的能力,现在就可以向波斯菊求助借力,请它们抓住那个箱子啊。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花开家的其他人,就可以救那些小猫吧。
箱子里的小猫们可能因为怕水而站了起来;想要逃出去却无处可逃,害怕得喵喵叫。
箱子往水里越沉越深。桂与秋生两人沿着河在后面追。桂踏入波斯菊花丛中,往河边靠近。波斯菊花丛向着河流别曲下垂,迎风招展,难以判断哪里是地面。
桂猛然一失足,掉进河里。啪一声,身体沉入冰冷的水中。那冰冷让他心臓加速,但他抬起头,小猫就在眼前了。
桂潜在波斯菊花丛中,抓着花草,紧紧揪住,在水中让身体浮起来,再将手伸向纸箱。手指快要碰到了,再差一点点……正这么想的时候,扑通一声,整个人掉到河里。
头上看得到蓝天、白云与波斯菊花瓣,被波斯菊充满水气的芳香与潮湿泥土气息包围的那一瞬间,水已经淹到头顶。
鼻子感到剌痛。因为水一股脑儿地灌了进来。仓促间想要呼吸,却因吸进水而咳了起来。在水里即便睁开眼,也因为很难受得看不太清楚。
听见秋生在叫着。
好冷,水好冷。脚底踩不到河底。看似缓缓的水流似乎要从脚底淘空般地往海的方向冲。他挣扎着,无论如何想让脸浮出水面,但或许是焦急的缘故,搞不清楚哪边才是上方。
他呼吸困难,心想:啊,是不是就这样子死去呀?
就在那时,仿佛金色鬃毛的东西,在眼前迎风飘动。
宛如狮子的鬃毛……
扑通一声,他不知被谁的手臂抱了上来,拖至波斯菊花丛上。他咳个不停,正吐着水,秋生担心的跑过来了。
「喂!没事吧?」
「……没、没事。」
难受的桂眼中还噙着泪时,有一只白色小猫飞进自己的手臂里。不晓得是谁将全身湿答答的小猫奶到桂的手臂中。桂抱着小猫不放,抬头一看,一个很高的人影逆光站在河里。
看起来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长发,像鬃毛一样迎风飞扬,一位穿学生制服的大哥哥向这边走过来。瘦长的两臂各抱一只白色小猫。
那个人全身湿淋淋的,将小猫交给秋生,笑了。「你们看,都救到了喔!」
桂一面咳着,一面道谢:「谢、谢谢您。」
「你不会游泳?」
「……嗯,是的。」
「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是刚好放学经过,你就淹死了?天啊!你别逞强好吗!」桂因被责骂而低下头,小声的说:「因为,猫……」
泪水涌了上来。
「因为我想救猫。」
他紧紧抱着全身湿透的小猫,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于是,大哥哥在他身旁蹲下,将他的大手放在桂的头上,说:「对不起。你拼命努力了啊。所以,不要再哭了。」
水从大哥哥鬃毛似的褐色头发啪答啪答滴下来。一张凛然的脸像是历史剧中的武士,又像相扑力士。像是大人的大哥哥,表情有点寂寞。
桂连人带包地一起掉入河里,因此放在斜背书包中的书、课本与笔记本全都湿了。
桂与秋生一起检查时,大哥哥突然啊的一声说:「哦,是纳尼亚!」
「你喜欢《狮子、女巫、魔衣橱》?」
「我很喜欢它的插图。以前的童书插画很棒。我画画,也想画这样的画。」大哥哥说完后,温柔地眯起眼睛,看着湿掉的书。
之后,三人谈起该如何处理这些小猫。
秋生逗着浑身湿透但还是很有精神的小猫们玩,遗憾的说:「我妈一定会说不行的。不久前,我跟我妈说想要养宠物,我妈表情很恐怖的骂了我一顿,说公寓是新建的,不准养宠物。」
「我家啊……」桂低下头来,「动物会死,所以不行。」
很久以前,桂还年幼时,曾捡回一只流浪猫。白色小猫很快死去。从那之后,花开家就决定不再养宠物了。
大概是小猫过世后,身体孱弱的桂严重高烧,还因此住院之故。
一想到这是因为家人担心体弱多病的自己,才不能养猫狗,他就没办法抱怨。
「嗯……三只小猫啊。」大哥哥抱着手臂。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知道了。那就由我把它们都带回去吧。」
虽然大哥哥说知道了,但总觉得他好像无精打采。
桂与秋生对看了一眼。
在桂的眼中,这位哥哥看起来虽然像大人,但大概还只是名中学生。也就是说,他可不可以养这些小猫得拜托他的爸爸妈妈。——一次三只好像有点困难。
秋生可能也在想着同样的事。他说:「我回家以后会与我妈商量看看,虽然可能……还是不行。」
「我也是……」桂小声的说。一说完,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现在才感觉到晚秋的风很冷,打起哆嗦。小猫们也好像很冷,身体一直发抖。
大哥哥笑了:「没问题。因为我是一个人住。」
桂与秋生又对看一眼。
大哥哥笑得有点尴尬。
「我家就在附近,你们要不要来?我拿毛巾给你用。不然会感冒喔?」
这么说完,他自己也打了个喷嚏而笑起来。说着:「惨了,这制服怎么办?」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已经不是可以游泳的季节了啊!」
他笑得很开心。
离长满波斯菊的河岸不远处,闽寂无人迹的工厂与仿佛快崩塌的墙、看起来有点倾斜的几栋公寓并排着,大哥哥的家就在其中一个墙壁肮脏且四处蒙尘的公寓二楼。其他房间可能没人住吧!窗户看来都很脏,也没有窗帘。还能看得见破掉的纸拉门。尽管如此,这栋公寓却看起来很美,因为四周地上或楼梯各处,都盛开着天竺葵。红色、粉红的天竺葵有如电视里欧洲街上漂亮的咖啡店般,到处鲜艳盛开,相当可爱。仔细看能发现天竺葵种在保丽龙箱子或空罐头里。虽是那样,绿油油的叶子很茂盛,花开得都快溢出来了,所以很美丽。
长满红色铁锈的楼梯也摆着天竺葵。
「我家长辈喜欢这种花呢!」大哥哥解释般的说:「我也喜欢啦。这种花只要插枝就会长根,丢在一边不管也会盛开,轻松好种唷。」
「是啊,」桂点头同意,「天竺葵只要插枝就会生根,也不太需要浇水,是长得很旺的花。嗯,我也很喜欢。」
「你也喜欢花?」
「哦……我家开花店。」
「嘿,那你很懂花罗?」
「懂一点……」
房子整理得很整齐。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既冷清又孤独。对于熟悉花开家热闹模样或光线明亮的桂来说,那情景仿佛褪色般看起来十分寂寥。唯一可取的就是房间里有很多植物。黄金葛、吊兰、各种常春藤插在四周的空瓶子或空罐子里。
餐厅有张老旧的折昼式餐桌,厨房隔壁的房间也放着植物,小衣柜上方、组合箱上面,就连餐桌也放着植物。
有点奇怪的是,到处放满蜡烛。就好像是圣诞节时会有的装饰,或是停电的感觉,有许多蜡烛立在碟子上。
大哥哥大概注意到桂的视线,开口说:「为了节省啦。」
「ㄐㄧˋㄝ ㄕˇㄥ?」
「想节省电费,所以晚上不开灯。相当有情调喔。风一吹,烛光就轻柔的摇晃呢。」
大哥哥笑了。旧公寓屋况不佳,风会灌进来。恐怕是因为门或窗户没有合得很紧实的关系。
而且仿佛就快倒塌似的,到处都是崩坏的情况。刚才经过的玄关门也是,木制门扇歪斜靠着。大哥哥笑着说:已经不能上锁了。
他拿出好几条浴巾给桂使用。大概是没有使用柔软精吧,硬梆梆的。他换下浸湿了的制服,穿上一件破旧的灰色套头运动衫。
他正在烧开水,声音开朗地说:「我们家啊,现在是母亲离家出走中。」
「咦?」
「离家出走。已经七个月没回来了。没有留信,只留下钱就走了。偶尔会汇钱到帐户里,所以,嗯,应该还活在日本的某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有时候也会想,说不定她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呢,我是一个人住。这种情况下,增加三只小猫也不赖呀。」
桂与秋生正分别用浴巾帮小猫擦身体,不禁停下,看着大哥哥宽阔的肩背。总觉得这是相当严重的事,但大哥哥的背影却有点开心,用哼歌般满不在乎的声音说:「幸好我有钱,所以还没问题。不过是增加小猫们的伙食费而已,总会有办法的吧。」
秋生声音冷静的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大哥哥,你是中学生吧?一个人生活好吗?这种情况,我认为你妈妈没有尽到养育小孩的责任。」
「……啊,确实是。」
大哥哥如此回答后,就用茶杯与咖啡杯泡了三杯茶,端到餐桌上。
「紧要关头时,我有地方可去。我奶奶是乡下的有钱人呢。奶奶很疼我,我若去她那里,她会很高兴的。」
「可是啊,」大哥哥笑着说:「如果我离开这里,那谁来等我妈回来呀?」
他注视着茶杯中缓缓上升的热气,「我也在想,她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嗯,因为我妈很独立自主。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归根究柢还是独自一人。我有时会想,我妈可能认为我已经是中学生,可以一个人设法生活了,所以才丢下我独自离开把……不过……」
他嘴角在笑。
「虽然这样,但其实我妈也很怕寂寞唷,所以如果想念我而回家,我却不在这里,她会难过吧。」
大哥哥将白色小猫放在腿上告诉他们,自己从小就跟妈妈两人相依为命。在他小时候,爸妈离婚了,听说爸爸已经再婚,住在国外。
「我不记得我爸的事,不过我想以我妈的个性,两人是无法相处的。我妈是个电脑工程师,头脑好,但是很好强,对小事很罗唆,是个难搞的家伙。可是,她最讨厌邪门歪道,很照顾人,感觉是个很爱笑又不让须眉、非常棒的母亲。」
大哥哥哈哈笑起来。
「只不过呢,她的个性太直了。她在春天辞去工作。那是她换了很多间公司,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且待起来还不错的地方。她难得待了很久。我常想,在这种景气不好的时候,就算是我妈,也是太胡来了啊!果然,离职后一直找不到好的工作。不久,她就没有回家了。」
大哥哥笑着。用脸颊去磨蹭小猫,对小猫微笑。看来很快乐,可是,桂感受到他的内心在哭泣。
「我想她过得很好吧。大概在国内各地兼差工作吧。因为汇款的银行分行名称总是不同。我妈本来就喜欢旅行,我想她是兼顾兴趣与实际利益,过着一边旅行一边生活的日子吧。」
「怎么这样,太没责任了。」秋生在嘀咕。
「嗯,也是啦。没办法啊。」大哥哥笑着回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妈她的自尊心比别人高,又很珍惜我、爱我。以前好像曾爽快地对我爸说,她要自己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这件事看来恐怕无法达成了。那个……」
他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想她是在逃避现实。因为一回家,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中的各种情况。她可能是这样想的吧。她很单纯,头脑虽好,却有点傻气。」
桂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大哥哥的笑脸。他的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但声音听起来却像在哭。
大哥哥仿佛在说服自己,「……我想我妈没有那么容易回到现实来。但是呢,万一有一天,当她运气很好,找到工作,认为即使有点勉强,也可以回归现实的话,而我不在家,她还是会寂寞的,不是吗?我不在这房间等着她,我想她会寂寞吧。」
之后,大家一起到附近的便利超商买小猫的饲料。用空箱子替小猫做了猫厕所与睡觉的床。
喂小猫们吃饭,陪它们到睡着,不知不觉时间飞逝,周遭都变暗了。大哥哥点燃房里的蜡烛,摇曳的烛光将旧公寓映照得宛如电影中的美丽景象。
大哥哥拿出他的素描簿给桂与秋生看,每张素描都画得很好。有盛开的花、展翅的小鸟,还有蜷成一团休憩的猫朝着前方低鸣。
素描簿有很多本,而且还不只那些,在房间的厚纸拉门与墙壁上也都画了画。
「我想画大张的,但画纸太贵了。」
房间里画着天空。有白云及河流贯穿。脚下群花盛开,天空飞鸟翱翔。还有一个面容祥和的女性仰望着天空。手将长发往上摆,似乎在幻想什么。
「那是我妈,」大哥哥有点害羞的说:「这一幅画我刚画好,还没有给我妈看呢!我觉得给她看,她也一定只是一大堆意见而已。我妈啊,每次我画她,她老是喋喋不休。说什么我才没这么老哩、我才没这么胖呢。老是东挑剔西挑剔。这幅画一定也……啊,首先可能会被她骂不能画在墙上吧?」
他一边打喷嚏一边笑。
「不过呢,虽然很罗唆,但只要我画她,她都是很高兴的。」
从刚才就喷嚏不断的大哥哥,擦着鼻子,得意洋洋的说着。又说他最近有点感冒,或许跳进河里不太好。
当桂看到大哥哥画的母亲肖像时,内心感到一阵悸动。因为那幅画画得太棒了。并且感受到画里充满了浓厚且无法诉诸言语形容的爱。
桂的家中有很多画。因为家人都很喜欢画。他觉得眼前这幅画比家中任何一幅画都还要好。而且不知为何,也很像爸爸所画的妈妈的画像。
他想,是因为两张画都画得很好的关系吧。但随即摇头,不对,不一样。
大概是「妈妈」的气氛很相近吧。
他在街上看到的妈妈们,在她们看着很小的孩子时,好像就是那种眼神,温暖慈祥,很幸福的笑着。
桂静静的想着,这位哥哥真的很想念他的妈妈,希望她快回来吧。
大哥哥长长的手臂将小猫拢在一起抱着,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这些猫的妈妈,现在不知道在哪?过得怎么样?那只母猫我以前看过,很爱护它的小猫呢。抱着它们舔,真的很疼它们。现在可能到处在找它们吧。真可怜。」
不知为何,烛火总让人感到一股暖意,有种像家人般想要相互依偎的心情。当人看着小巧可爱的东西时,也会变得温柔,笑口常开。
一说到将小猫丢进河里的可能是个中学生,大哥哥就生起气来。他紧紧抱着小猫说:「如果那时被我看见了,我一定会将他丢进河里。」他摆动褐色长发,勃然动怒,那样子果然就像头狮子。
桂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到了与他差不多的年纪时,可以有他一半强就好了。即使没办法将坏心的中学生扔进河里也没关系,不会游泳也没关系,啊不,多少还是会游泳比较好。总之,成为中学生的时候,能够变成像这位大哥哥一样,在路过时跳进寒冷的河里救助素不相识的小学生与小猫,温柔地对待他们。
虽然很想念妈妈,寂寞又难过时却不流泪,能掩饰情绪而微笑、说话。自己能够变得像这样就好了。
已是傍晚时分,夜色渐暗。
「啊,糟糕!」
大哥哥看一下暗下来的窗外,送桂与秋生到桥上。
他在桥上一直挥手送别。郊外这带路灯稀疏,只有旧公寓与小工厂,所以灯火也是疏疏落落的东一盏西一盏。在黑暗中,宛如聚光灯聚焦在一人身上,站在灯光下的大哥哥一直朝他们挥手。
秋生边走边说:「我有点能体会他的心情。因为我爸妈也离婚了。」
「……真的?」
「唉,这并不稀奇。」秋生淡淡的回答。
「我妈也是个头脑很好、不服输的女人。所以我很能够体会他的心情。我想,我和他都各有个笨拙的母亲,就得吃点苦吧。」桥上没有石头,秋生却用像踢石头的步伐走着。
「那个……」桂对秋生说:「他的妈妈,能回来就好了。」
「会回来的吧?」秋生生硬的说。「我认为她会回来的。我和你打赌。就像我妈妈说的,母亲呢,将儿子看得比什么都珍贵,儿子是她们的宝贝呢。」
秋日晚风,让本来就寒冷的身体冻僵了。桂边搓着自己的肩膀边想,如果大哥哥的妈妈能够回来就好了,因为我的妈妈已经没有办法回来了,至少,他的妈妈可以回来。
刚刚画在墙上的那幅画现在依然映在眼里。
秋生冒出一句话说:「总觉得他好像很累。」
「……我觉得他很悲伤。」
「一直在等待是件很累人的事啊。」
「是吗?……是吧,嗯,等候家人回来会累吧。」
「我们有时候也一起去看看猫吧?」
「好啊!」
「带猫罐头当伴手礼。」
「好啊,不错耶。」
桂点点头,秋生微微笑了。
那天晚上,桂发烧了。
他被莉萝子骂,强迫含着体温计,推到小孩房里松软的被窝里。这个房间现在只有桂在使用,放着很多书。
「真要命,三十八点九度。」
莉萝子看着体温计,很受不了的说:「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会掉到河里?」
「我刚才不是讲了吗,因为小猫们在河里快溺水了,所以……」桂在棉被里噘着嘴。
茉莉亚温和的问:「那,现在那些小猫在哪里?没事吗?」
「这个嘛……」桂支支吾吾的。刚才回到家的时候,针对衣服湿了的原因,他只说是为了救掉到河里的猫。
这是因为大哥哥叫桂与秋生不能对任何大人透露他现在一个人住的事。
「如果泄露出我是独居的,就会有社福单位与我奶奶联络,我可能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他抱着小猫笑着说:大人们虽然好心,但有时候很烦。
桂与秋生都向大哥哥做了男子汉的承诺,所以桂决定不说出他的事。
「……因为有人说要养,小猫都没问题了。」
「啊,那太好了。」
茉莉亚微笑,一旁的莉萝子也点着头并替他重新盖好被子。
「可是,那个……」桂稍微抬起头,用在客厅也能听见的声音说:「小猫有三只。所以我,嗯……想领养一只,可不可以?」
两位姐姐吃了一惊,朝着他看。
莉萝子冷静的说:「猫啊,比人还要弱,很容易生病,总之会比人先死吧?到时候你会难过的……」
「虽然会难过,但是我……」桂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我想与小猫一起生活。」
他想到已死的小白猫,只在家里待了几天的可爱小猫。虽然没能救活很遗憾,但不会认为当初不要相遇就好。
不能因为会死,所以不想在一起;因为一定得说再见,所以不想相遇。
他希望臂胁里能再抱一次那温暖的小猫。他想听可爱的叫声,以及猫喉咙发出的咕噜咕噜声,还希望看猫用舌头舔自己的脸。
他有一种无法说出口的想法。
因为生命早逝而不愿告别。因为……
因为我母亲已经死了,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任何地方,我见不到她了,也没有留在我的记忆中。
但,这不表示她不存在于这个人世比较好吧?
踏着榻榻米的脚步声接近,是爸爸。
他在棉被旁曲腿跪坐,弯腰问道:「桂,你几岁了?」
「十一岁,小学五年级了。」
「这样啊。」
父亲优雅地笑了。
「你一直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所以总觉得你永远不会长大……都十一岁了啊!」
他抱起手臂,深深点了一下头,说:「那么,不过是只猫,你有办法照顾吧?」
「是,是的。」
桂的心雀跃不已。发烧的脸感觉又更烫了。
父亲朝两个女儿看去,用严肃的口吻说道:「我认为如果他自己肯负责照顾,那让他养猫也无妨吧?你们觉得怎么样?」
茉莉亚柔和一笑,说:「有猫的咖啡店就像幅图画,它可以成为招揽客人的招财猫,所以我赞成罗。」
莉萝子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一会儿,她点头说:「桂如果先学好养猫的方法后,让他养也没关系。我会再从网路上帮他找一本好书。如果多爱护它,让它活久一点……那个,桂,假如猫死了,或生病了,不是只有你会心情不好的,你知道吗?」
「……谢谢你们。」
他眼中含泪地向家人道谢。刚才因为发烧而没精神,现在则感到很幸福,心头暖洋洋的。
大家说等他烧退后再来谈细节。因此他安心的闭上眼睛。
睡着睡着,他忽然想起,像狮子的大哥哥、有点感冒的大哥哥,会不会发烧呢?
身旁没有家人的大哥哥,万一感冒了,谁来帮他拿体温计?谁来帮他拿感冒药?
他作了一个梦。
有个暖和的小东西,在自己肚子上方蜷成软绵绵的圆球。
用手去摸索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哩?轻轻地去摸,小东西有竖起的温暖耳朵与长尾巴。
「啊,小猫!」
白色小猫用小小的脚踩着他的肚子与胸部,从棉被中露出脸。蓝色晶亮的眼眸看着他,坐在他胸部上,发出可爱的叫声。
他睡迷糊的脑袋觉得奇怪。
小猫什么时候来家里了?
他用两手摩擦白猫小小的头。小猫在他胸部上面伏着脸,幸福地闭起眼睛。热呼呼的身体窝在胸部上,桂感觉很幸福。而且因为发烧而产生的难受,好像被小猫汲取而去。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抱着小猫闭上双眼,能闻到水与波斯菊的味道。
对了!他想起两个姐姐当中的一人,在拿药与水来的同时,还拿了插着波斯菊的小花瓶以表慰问。
大概是与药一起放在枕边吧。
当即将再次睡着时,感觉波斯菊好像说了什么。
「火灾!」
咦?他睁开眼睛。
「会烧起来啊!」
「会死掉啊!」
他在被窝中坐起来。
以不压扁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抱紧胸口的小猫。
插在枕边小玻璃花瓶的波斯菊摇摆着,叹气般的说出:
「蜡烛很危险。」
「风吹动烛火。」
「摇呀摇呀。」
「会烧起来的。」
桂触摸波斯菊花瓣,冰冷的花瓣像被风吹动的鸟羽,轻飘飘在指尖上摇动。
就在那时,瞬间看到幻象。在指尖的触碰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景象快转般闪过。
傍晚去过的那栋旧公寓房间里,褐发的大哥哥趴在桌子上睡觉。旁边放着感冒药瓶。大概因为感冒发烧,又吃了药后,睡得很沉。
在房间内四处放置的烛火照耀下,大哥哥仿佛梦见什么好事般微笑着。手臂下是打开来的素描簿。用铅笔画了抱着小猫而开心笑着的桂与秋生。
大哥哥身旁有三只白色小猫,或偎着他的肩膀,或坐在他腿上,或靠着他的脚蜷成一团,睡得很香。桌上插在果酱瓶里、绿药茂盛的黄金葛,好似守护着他们。就在那时,风不知从房间何处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