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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山早纪|翻译:钟瑞芳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摆在组合箱上的蜡烛火焰摇了许久。突然间,如同有妖怪吸了一大口气般,强风吹起,蜡烛啪的一声倒下。火焰慢慢燃烧起组合箱。摆在组合箱上的小棵吉贝木棉惊吓得发出听不见的尖叫,那时候,桂的心感应到了,在心里听见了。

他穿着睡衣冲出家门外。

在喧嚣吵嚷的夜风里跑着。小白猫发出朦胧的光,跟在他脚边跑。

「这是在梦中啦。」

他喃喃自语。果然是在梦中发生的事。

证据就是身体像御风而行般身轻如燕,奔跑的脚好似没有接触到地面。再怎么跑也都不会喘。他发现自己光着脚,却只感觉脚底冰冰的,一点也不会痛。

他跑过深夜已无人影的商店街,跑过大马路,不久就过了桥。

他朝着位在桥的对面、大哥哥住的旧公寓跑过去。

路上漆黑,小白猫宛如一盏灯为他照亮脚边。

他跑到被天竺葵围绕的公寓。放在地上与放在楼梯上的天竺葵,都像在挥手般摇摆,在夜晚的黒暗中,好像在呼唤他。

「快点!」

「快点!」

抬头一看,二楼大哥哥所在的房间,火光把窗户照得通明。

「是火灾!」

桂与小白猫冲上生锈的铁楼梯,在微弱的路灯下看见从木头门缝流窜出灰色的烟。

他跳到门前面,握紧门把转动并往前拉。那扇门对个子小的他来说很沉,不过,旁边的天竺葵伸长花与枝叶帮忙。天竺葵的味道与烧焦味,一同在风中飘扬。

一大团灰色的热烟从房里喷了出来。

他用手臂护住脸,吸了一大口气,踏进房内去找大哥哥。

红色火焰像波浪摇来摇去,四处燃烧。组合箱着火,窗帘、厚纸拉门、叠蓆都在燃烧。而大哥哥怀里抱着惊恐的小猫们倒卧其中。

「大哥哥,大哥哥,你醒醒!」

桂拼命叫他,拉他的手臂。

火焰与浓烟几乎要将桂卷进去了。大门打开后,火焰烧得更加浓烈。空气很热,全身好像会燃烧起来似的。即使想吸气,但吸进去都是焦臭味,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了。

「大哥哥!」桂大声的叫,「再不逃会被烧死的!」

大哥哥微微睁开双眼,一边咳嗽一边说:「算了,我死了也没关系的。我已经对留在这里感到疲倦了。」

「不行啊!」桂大喊,发自内心的大喊。「没有什么是死也没关系的。所有生物总有一天会死……所以必须活下去,一定要活得更久、更快乐一点啊。我……」

桂紧紧抱住大哥哥的手臂。在火焰中,热气烧得皮肤很痛,他强忍着痛。

「或许你觉得那样没关系,但我会很难过,所以你现在不能死!」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秋生、三只小猫也一定会难过的。还有——桂看了一眼快烧起来的厚纸拉门,以及墙上被火焰照亮的母亲画像——她也一定会难过的。

「所以,我……」桂吸了一下热空气,大喊:「我要救你。」

在那瞬间,他认为自己所说的话、许的愿,植物们会理解。

摆在房间里生长的植物们,回应桂内心的呼唤,抖动枝干。「魔法」开始了。

宛如快转的影像,小型观叶植物们迅速成长、伸长叶片;攀爬藤蔓,开出或黄或白或红的南国之花,遍布房间。它们柔软的叶子好似绿色波浪,将火焰与黑烟卷进去,阻止、包覆进而消灭。绿色波浪摇动着扩张开来,仿佛风吹过广阔草原般,而桂似乎看见了巨大的绿色狮子鬃毛迎风飘拂的模样。

发光的白色小猫跳到桂的腿上。蓝色的眼睛发着光,一起凝望绿色波浪。

火焰与烟被绿色波浪卷进去,逐渐消失。好像被绿色的波浪冲走似的。

晚风从玄关吹进清澈透明的空气。房间里,余火还东一片西一片冒烟、燃烧。空气还很热及,不小心碰到就会被烧伤。火焰消失后,变得漆黑的房间里,被对面的路灯光线微微照着。烧焦的房内,植物们变为茶褐色而枯萎了,枝叶与根茎好像尸体般。茂盛生长、伸长的枝叶因力竭而枯死。

坐在榻榻米上的桂,低着头,悄悄流泪。

当继承了花开家血统的人请求时,花草们就可以使用平常封存着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植物们都很高兴能支持、保护人类或生物。

但如果使用超巨大的力量,则草木会枯萎、死亡。桂从家人那里听说过,如今悲惨的死亡景象浮现在眼前。

坐在腿上的白猫,站立起来,舔他的泪水,好像在安慰他。

「谢谢你。」

桂轻轻抚摸小猫的头。小猫高兴得眯起蓝色眼睛,而后身影渐渐稀薄,融入黑暗中消失了。桂感觉到腿上一阵微风吹起,吹向外面的夜空。

「……喔,我明白了。」桂喃喃自语。

这只小猫是很久以前养的那只小猫,在这短暂的时间,为他而回来。

远处渐渐听见消防车的警笛声了。大概是附近的人打电话向消防队报警。

大哥哥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手臂中的三只小猫,愣愣的看着桂。

「你们都没事吧!」

桂笑了。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睡衣烧焦了,光着的脚丫脏了,才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在真实的世界。

在那之后的十二月初,秋天已结束,街上转为圣诞节的节庆气氛,大哥哥决定搬去很远的奶奶家,由奶奶抚养。听说那地方是个农家,院子里的向日葵会在盛夏盛开。爱猫的奶奶叫大哥哥将小猫也带过去,所以他会带走一只白色小猫。剩下的两只,就由桂与秋生各自领养。

要去大哥哥所居住的乡下,听说必须从风早坐很长时间的电车才能到达。

虽然因为这次的火灾使事情演变为这样,但大哥哥的笑容却变得爽朗。他说:「我不应该继续在这里的。现在我知道了。」

在初冬某日的午后,大哥哥与桂他们一起去不久终归要被拆除的公寓,帮忙整理烧焦的房间。

大哥哥在那天晚上肺部吸入了火与烟,之后大约住院了十天。才刚出院却必须整理好房间,搬去乡下,实在太辛苦了,所以桂他们也去帮忙。还找了同学莉梨香与翼。啊,不如说是下课时,他们刚好听见桂与秋生在讨论,所以决定要一起来。千草苑也开出店里的车子,茉莉亚动作伶俐地整理好大件行李,帮大哥哥运到他要搬去的乡下。

大哥哥向响着喇叭开走的车子鞠躬,目送良久后,又向桂他们说了不知是第几次的谢谢。

「我离开这里是对的吧。」在蓝天底下,他这么自言自语。

脚边有几个大包包,要带去的小猫抱在怀里。小猫用的提笼也携带着。大哥哥要搭傍晚的电车离开这个城市。

「现在想来,或许我留在这里,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妈吧。」

「ㄅˊㄠ ㄩˊㄨ?」大哥哥点头,褐发晃动着。像鬃毛的长头发已经爽快的剪掉了。

「在快要崩塌的公寓里,即使被丢下不管、被抛弃而剩下孤单一人,也都一直等待……就这样死掉的话,妈妈多少会为我伤心吧,那我就会感到高兴。或许我是这样想的也说不定……」

「……」

「只有那么一点点啦。」大哥哥好像为了要否定而笑了,「……我可能已经等得疲倦了吧,想要休息了。」

桂问他:「你还疲倦吗?」

大哥哥笑着摇头。

「我在医院里充分休息了。」然后向桂说:「我要替房间的黄金葛与吊兰活下去。还有天竺葵的份。」

那天晚上,帮忙遏止火焰,所以长在公寓周围的天竺葵几乎都枯掉了。花儿们很高兴能为此枯萎。因为能够用力量,拯救亲手种植、照顾自己到开花的孤独男孩。桂从夹克口袋掏出一个小包裹,交给大哥哥。

「哦,这是天竺葵。但只有一枝,因为还活着,所以我请爷爷医好了。请你在搬去的地方让它们繁殖、开花吧。对了,我爷爷是个植物医生。很会医治植物的伤或疾病,」桂笑着说:「就好像是会魔法的医生。」

「谢谢。」

大哥哥弯下腰,珍重的接过天竺葵的枝条。「请你帮我转告你爷爷。我会珍惜的将它带过去,珍重的栽植。在我奶奶家,将天竺葵培植得有如花浪般茂盛。繁盛到当妈妈来接我时,会大吃一惊。开花以后,我会再画一些画寄过来。」

大哥哥又说:「小时候听我妈说,风早街上的某个地方,有个家族与草木是朋友喔。像童话般很美丽呢!我妈与我都很喜欢植物,所以她很羡慕。她说哪天也想要与家里的植物们交谈。想对它们说,谢谢你们经常为我们盛开,谢谢你们长得那么美丽。还说这种像童话般的事,若真的存在就太好了!没想到这不是童话,是真实存在的啊。让花盛开的家族。」

秋生得意的说:「这家伙,花开桂啊,可是『活着的都市传说』呢。」

翼也点头附和赞成。

「因为如果乱来,会被他降灾作祟呢。」

「你怎么又把人说成好像是妖怪了!」

桂嘟起嘴巴,旁边的莉梨香一边脱去围裙一边说:「是啊。是像魔法师或精灵,非常棒的能力呢。好像童书,很棒的,不是吗?」

在那次火灾后,他们三个听桂说了关于火灾的事,都没有任何怀疑便相信他。不只如此,他们都很高兴。

桂原先担心,如果说出这件事,别人害怕或讨厌起他怎么办?如果别人不相信他的话,那是很讨厌的。结果这些担心都多虑了。

仔细想想,从以前到现在,就像童书中常有的,小朋友们总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有魔法与奇迹。他们会想,如果世界不是那么实际,可以发生如故事中的事件,该有多好啊,所以,都市传说的主角竟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这么棒的事是不可能不信的。

大哥哥笑着点头。

「嗯,是啊。这种力量是童话吧。这世间真的有魔法师耶。」

他声音柔和的说,并抚摸猫的喉咙,抬头看天空。

「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也有不可思议的事,像奇迹般啊。」桂没有接话,害羞的用手搓着脸颊,另一只手则拿着刚才大哥哥给他的、卷起来的画。大哥哥在医院用护士给的纸张,画的这张图里有魔法师装扮的桂与小猫。总觉得像绘本插画:桂被天竺葵的花与常春藤、黄金葛围绕着,戴着三角帽,披着长斗篷在笑。很开心的笑容。

「谢谢你。」大哥哥说:「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

他张开双手,微笑着。「那场火将我的画都烧光了。素描簿、画在墙壁上或厚纸拉门的画,全都烧光了。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要画多少就可以再画多少。虽然被烧掉的画再也回不来了,但我一定能画出更好的。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活着吧。所以,谢谢你救了我。」

桂想,我不知能否将魔法运用自如,但若这力量能让人与花草都幸福,可以保护生命的话,那我希望能好好运用。

希望我能够成为像遥远的魔法王国里伟大的狮子亚斯蓝一样,成为守护生命的勇者……啊,不,我是不可能那么强大、那么棒,因为我又不是狮子。我只是一个十一岁的人类小孩。

不过……桂抬起头,望着被冬天澄净的风吹过的天空。

我会变强。因为只要有花草树木在我身旁,我就可以像故事中的主角一样,成为魔法师。

当看着天空时,少数头发迎风飘扬,能感觉薄薄的白云间隙似乎有什么在发光。

桂心想,那好像是天使在高空中飞翔振动所发出的光芒。

第一卷 第十年的圣诞玫瑰

今年的圣诞夜虽是星期一,但因为放假,风早植物园从早到晚都人潮汹涌,热闹非常。

特别是日落时分,游客更多了。植物园中点亮的灯光非常美丽,有许多人前来观看风早市从战前便相当著名的巨大枞树。

夜晚的植物园中央,略微高出的山丘上仔立着枞树,被灿烂光辉的灯光环绕着的高大枝干,仿佛俯视、保护着人们,以及在它下方展开的市区。

枞树山丘旁有座被冬日玫瑰攀爬包覆的凉亭。「FM风早」广播专用的会场设立在此。

今年的圣诞节特别节目是在植物园做现场直播。人气颇旺的主持人野野原樱子,现场邀请市街的居民为嘉宾,还穿插介绍听众朋友的点播歌曲,从下午两点开始,现在已接近节目结束的六点了。在长时间主持却不显疲色、并笑容可掏的樱子身旁,是笑嘻嘻的草太郎,他身穿植物园制服夹克,里面则是同款围裙。没错!那人就是花开家的父亲。

担任植物园公关部主任的花开草太郎,在这条街上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深受大家欢迎。外貌英俊,身材修长又帅气的他,奇妙的是,只要一开口,就喜欢讲欧吉桑冷笑话,加上也是御宅族,所以市街男女老少都喜欢他。不仅如此,最近还逐渐成为全国知名的五十多岁名人。

人气旺起来,应该是从植物园的Twitter开始。原本经营植物园官网和部落格的草太郎,在日本风行Twitter的时期,因为觉得「Twitter好像很有趣耶」,开始设立了官方帐号,他那满不在乎的语气、对植物的丰富知识,以及对书籍、动漫与电脑方面的了解,都让人觉得有趣,因此追随者快速增加,甚至还曾接受媒体采访。

草太郎本来就很喜欢与人互动,不论是愉快的聊天或是负责炒热气氛。因此在接受访问时,为了让对方高兴,他会很有技巧的回应对方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此宣传风早植物园,所以只要有人邀请,不管多远,他都会去;不管什么要求,他都面带笑容地答应。

从明治时代就建立的风早植物园是规模极大的老植物园,花开家的祖先也曾在植物园草创时期出过力。

历经很长的岁月后,当研究所毕业的草太郎来此就业,那时候植物园的经营模式已经偏向植物保存与研究,因此即便是星期天,园内也几乎空无一人,仿佛被市街居民遗忘。

草太郎与同样认为需要改变现状的同期,以及前期同事通力合作,将之改造为既美丽又好玩的地方。

现在,市街居民只要再稍微多走几步就可享受风早植物园的一切,这里除了能轻松散步外,也依四季举办园艺讲座,还引进移动式动物园、移动式游乐场等,是个愉快的广场。此外,还可以在此接触到独霸全日本的珍贵花朵,或是从明治时代以来就存在的老树,到处充满着花草树木。

市街居民总是赞美植物园说:

「一到这里就让人心情愉快。」

「变得很有精神呢。」

「花草树木让人心旷神怡。」

在园内,穿着围裙的草太郎偶然听到这些话后偷偷地笑了。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啊!

这里的植物们,盛开的花、随风摇曳的草、鸣动枝叶的树木,都在欢迎游客。欢迎光临,欢迎来玩。

花与其他植物都非常欢愉地用人类听不到的、清晰悦耳的声音在轻声细语。

黄昏时的广播室。

草太郎转头背向麦克风,咳个不停。

事实上,他前几天就得了重感冒,加上今天在户外吹了四小时的风,好像使感冒急遽恶化。除了恶寒,发烧似乎也更严重。

从刚才起,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远。

今天的主题是冬季园艺,除了解说圣诞红与仙客来盆栽的修剪方法外,其他部分到底说得如何,他却不太有自信。与樱子两人轮流主持时也不时的失误,甚至连平常最受听众欢迎的欧吉桑冷笑话也说得不顺利。

樱子问他:「花开老师,感冒不要紧吗?」

这时已是一边听着电台播放的音乐,一边要进行节目总结的时间了。

主持人樱子虽然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拥有让人心平气和的知性与优美声音,草太郎很尊敬、信赖她。顺便一提,他很早以前就是樱子的忠实听众。

虽然偶尔会咳嗽,但他还算可以轻松自在的交谈,因为无论如何回应,樱子都能巧妙地归纳总结,让节目圆满结束。他想,只要将植物的专业,解说得正确就可以吧。

草太郎呵呵笑。

「唉呀,真是的,应该说是岁月不饶人吧,最近明显变得容易感冒了。另外,上了年纪啊,也无法熬夜了。年轻的时候,为了拍人工卫星或流星群,可以一整晚都不睡。为了拍到好照片,有办法带着天文望远镜加一整套照相器材,骑机车或开车做长距离移动……这些事最近已经完全做不来了。」

唉呀呀,到底怎么了,竟然变得比平常多话,随便乱说了。腋下突然冒出汗。这样子讲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他想确认广播时间还剩多少,但在情急下,虽看得到手表,却无法看清楚时间。桌上也找不到广播剧本、节目进行表。

樱子笑着说:「像神一般熟悉植物,拥有『植物魔法师』尊称的花开老师也会感冒啊?平常都神采实实的,之前我还以为,拥有博士学位的人果然不同于我们凡人,是不会感冒的吧。」

草太郎哈哈大笑。大概是因为发烧热度增高的关系,变得不知所云了。

「这个嘛,毕竟我也只是个人啊!对鼻病毒来说,才不管你有什么学位呢,就算是我这个稍微知性、打扮时髦的中年人,它也不会放过我的,反倒是被喜欢上了。啊,所以,正在收听节目的乖孩子们,或者从前是乖孩子的大家,要请你们小心不要感冒了。请小心流行性感冒或诺罗病毒喔。哦,还有,吃乌贼或鲑鱼生鱼片的时候,请小心异尖线虫。」

「真的必须小心呢!接下来,圣诞节、除夕、新年,美好的节日接踵而来,如果生病了就可惜了。」

「是啊,没错……不珍惜健康不行。以为是小感冒,也可能久病不愈。」

音乐不知何时变成〈白色圣诞〉了。草太郎想,啊,我好喜欢这首曲子。

中学的时候,帮忙冬季繁忙的花店处理事务,因此领到父亲木太郎给的零用钱,他用那些钱买了一台银色的爱华牌(AIWA)收录音机。

傍晚时分,将刚买回的收录音机放在书桌上,耳朵靠近喇叭听广播。好像是「NHKFM」?还是「FM风早」?傍晚的电台播放着圣诞节特别节目,舒缓地放送平克劳斯贝(Bing Crosby)的〈白色圣诞〉。

不知那台收录音机最后用了几年呢?草太郎心不在焉地在想。那时候他将收听到的广播音乐,转录成录音带,反复听它很多遍。是啊,十几岁时,将富田勋的〈行星〉录在录音带听,听到都磨损了。也常听YMO乐团的歌,比如〈东风〉啦,真酷……

大学时代,功课繁忙而无法打工,即使那时出现了随身听,朋友们都买了,只有草太郎继续沿用旧收录音机听音乐。

啊,对了。

草太郎想起来了。

在十年前的秋天,妻子优音因为长期感冒未愈,卧病在床,替因无聊而想听广播的她,特地把早就收起来的爱华牌收录音机拿出来使用。当时家里没有更好的收音机,尽管那台老旧的收录音机失去录音功能,但收听是没问题的。

妻子是个精力充沛又勤劳的人,却得在明亮的大白天,于客厅铺上被褥躺着休息,侧身收听广潘与音乐。

当草太郎去植物园上班,孩子们上学时,身体状况不太好的她,只能想办法哄着儿子桂,一个人听着收音机。

患病才不过几天而已,优音却成了不归人。最后紧急送医,很快就过世。客厅还放着简单叠起来的被子与收音机,因为家人以为她马上就会回来,到时候还需使用。

优音是回来了,也躺在被褥里,却再也没有打开收音机。

爱华牌收录音机现在应该放在佛堂的壁橱里吧!当作完七七法会,整理房间时,将它收进那里了,现在应该也是插上电源就能用吧。

当研究生的时候,曾经用老车载着那台爱华牌收录音机四处去观赏流星。在十二月,比圣诞节稍早的双子座流星群时期,也曾与交往时的优音一起去看过。

优音年纪比自己稍大,是图书管理员。他们刚开始交往没多久后,他就带她到妙音岳上,星辰布满天空处。站在满天星空下的她,看着纷纷落下的流星,笑着说「就算将一辈子的愿望都许了,也还有剩呢」。接着朝下看着市区街上,正发光的灯火,说:「好像市街也有银河一样。好美。天上的神与天使,每天晚上都看着这么美丽的景色呢。」

草太郎觉得她说话很有趣,笑着说:「虽然我不太相信有神或天使,但假使有的话,每天看夜景,也会看腻的。」

「你又说这种没有梦想的话了。」优音噘着唇,「天上一定有神与天使,经常看着地上人间。如果我是天使,每天晚上都会高兴地观赏市街灯火,还会像人们向天上的星星祈祷一样,也向地上灯火许愿吧。因为,从遥远的天上看来,市街的灯火看起来就像小星星。就像我们想要向遥远的星星祈祷般,天上居民一定也会想向点亮的万家灯火说话吧?」

穿着轻暖的毛衣,围着围巾,呼着白气,用仿佛在讲童话般语气的图书管理员优音,在草太郎心里就像是天使。

对了,那天晚上收音机也播放了〈白色圣诞〉。为了暖和因为看流星而冻僵的身体,他们回到车上,边喝着保温瓶里的热可可,边扭开收音机,刚好正播着〈白色圣诞〉。两人静静地聆听歌曲。

对草太郎而言,优音是个不可思议的女性,内心纯洁,说话让人舒坦,但同时也喜怒哀乐分明,总是为他人着想。她会生气,也会大声说话。她常为他人哭泣、生气,也为他人高兴,却总是把自己的事放在最后。不知何时开始,他关心起这位身材娇小的图书管理员,不久便爱上她。从邀她喝咖啡,进而到交往后,很快就决定结婚了。当她接受他的求婚时,他真的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如此,说的好听是为了想让双亲早逝、孤苦无依的优音快点脱离单身生活,亲自守护她不受世间种种事物所烦恼。但实际上,他心里明白,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想让天使般的优音被人抢走。

他在新婚时期向优音坦白了此事。不过,优音露出困惑的表情,低头说:「我才不是什么天使。我也会嫉妒,也会生气呢。」

「咦?什么时候?」

「这个嘛,比如说你与很漂亮的女生说话的时候啦。」

优音的话让他更加认定她就是天使,像她如此爱自己的人,应该再也不会有了吧。

因此他真心想与她长相厮守,一辈子保护她,希望与她过着所烦恼的不过就是嫉妒这种小事的日子。

然而,他却无法守护她。不过是个小感冒,竟让他失去了天使般的妻子。即使知识扎实且丰富的自己就陪在她身旁。

在那之后,草太郎时常抬头望向天空。他想,优音是不是变成了天使,隐身在蓝天的某个地方?他也想过很多次,她不回来看自己吗?

有神与天使吗?究竟有无灵魂的存在呢?

草太郎不知道。从以前就一直在想,到现在也还是没找到答案。

父亲木太郎则好像毫不怀疑,不管何时都立刻回答:「那是存在的,当然是有的啊。」

木太郎有点像魔法师,拥有与花草沟通的能力。看着父亲,草太郎也会想,也许世界上还是有某种像魔法或奇迹之类、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吧。

事实上,草太郎没有父亲那么厉害的奇迹能力,他虽能听到草木说话,但能力并不稳定,时有高低起伏。也无法像父亲一样,能与植物交谈,用奇妙的力量让植物行动。

草太郎之所以走上植物研究之路,甚至成为博士,除了想暗中研究自己家族拥有的能力外,最大原因是身为花开家长子却没有遗传到那种能力的自卑感。因为没有魔法的力量,草太郎想用智力来弥补。

草太郎用这力量,面向世界,一直思考自己是什么?活着是什么?

在送走多少生命,并与妻子死别后,又更深入一步去思索。

灵魂是什么?人死后其心会怎样变化?人死后会在哪里?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吗?

他思索又思索。

都年过半百了,草太郎现在还是不知道答案。

送走妻子以来,十年已逝,还是想不出答案。

只不过,他想,即便人的生死是不可逆的,一旦死了就再也不会复活,生命也还是一个漂亮、戏剧性的存在,必须好好去珍惜的吧。

虽然自己在十年前送走了妻子,孩子们送走了母亲,而同样的,在这世间,亘古至今,有许许多多的人死去,也有许许多多活着的人为死亡送别。

永无止境的悲哀就在世间持续不断地,但是,反复地为死亡送别,或许并不是那么悲伤的事呢。

就像植物,冬天枯萎,逢春又发芽、开花,许多生命在世间与泪水一起凋零,但又有新的生命与泪水在此诞生,继续开花、结果。

在那反复永无止境的波浪中,自己与优音也在。是的,所谓活着,就只是这样,感觉那好像是一件温暖、美丽的事。

草太郎想,假如灵魂存在,而灵魂所归之处是天上,那自己的灵魂何时能与优音见面呢?也许有一天,就能融入绕行宇宙的温暖波浪中,变成驰骋地上的风了啊。

〈白色圣诞〉播放着。

当回过神来,草太郎已经无意识地对着麦克风说起话来。

「嗯……在这世上,谁都不可能永远活着。现在正在收听的各位听众,包括我自己,在百年后,一定没有人还会存在。我的声音现在透过播放,不论传播到哪里,在下一秒,都会像颜料溶化于水中一样,消失无踪。

「但是百年后的这里,一定也会有另一世代,在此欢庆圣诞吧!那些人或许完全不知道我们;也或者不会想到,同一市街的居民曾经在百年前的圣诞夜在此欢庆。但是,只要那些人也像我们,因观赏冬季的花、感受圣诞树的美丽而欢笑的话,我就觉得幸福了。如果现在很幸福,将来想必也是美好的

「嗯……」草太郎清了一下喉咙,微笑的接着说。「我,花开草太郎,是『植物的魔法师』。因为是魔法师,我懂得花或树木的话,也明白他们的心情。花或树都喜欢生命,就像纯真的猫犬一样亲近人。它们喜欢世上所有生命,并高兴能在其身旁,以如母亲般慈祥的心守护着。因此纵使自己枯萎、倒下,也绝不埋怨;一次又一次于在地上发芽、诞生,继续守护着、爱着世上所有生命。

「为什么植物们会这样呢?这个连魔法师的我也不知道。

「只不过,我认为在百年后的圣诞节,这个植物园的植物一定也会祝福在这里的人,用听不见的声音轻声细语对他们说圣诞快乐。

「我提前数小时在风早植物园这里先祝大家圣诞快乐。我,花开草太郎,想代替这里的花草树木,向大家转达精灵们的心意。」

耸立在植物园中、像老爷爷的巨大枞树,得意地亮着身上的灯饰,并用低沉的声音轻声细语:「圣诞快乐。今年也祝福在大家幸福快乐。」

枞树底下的花坛,叶子像雪一般的银叶菊、可爱的白晶菊或小花三色堇也像歌唱般轻声细语:「诚挚祝福,祝大家圣诞快乐!」

玫瑰园的玫瑰们用歌剧演唱者般圆润的声音说:「祝大家有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在稍远处的玻璃温室中,南国的兰花与椰子树们也以欢闹的声音向游客们轻声祝福。

草太郎用没有戴耳机的那只耳朵,聆听着那些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轻声回复着:「谢谢大家。祝你们圣诞快乐!」

同一时间在千草苑,正兼顾着咖啡店工作的长女茉莉亚,爷爷木太郎制作了好几个花束与花篮。

「啊,是〈白色圣诞〉,这首曲子果然还是很好听!」

茉莉亚回头听着墙上喇叭传来的圣诞老歌,在正在制作的红玫瑰与满天星花束上扎上红色与金色缎带。

在圣诞季节,要制作许多送礼用的花束与花篮。有些是应客人的要求制作,也有些漂亮的花篮是事先做好,以便让客人选购用的。

每年的这个时期,花店都很忙碌,得雇工读生来帮忙。很多大学生进进出出,非常热闹。咖啡店内的客人或许也想分享那种活力吧!全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花店里的工作。或许会光临花店附设咖啡店的客人,原来也是花卉爱好者吧。

坐在摇曳椰子树旁,或摆满漂亮玫瑰花束的玻璃冷藏柜旁,又或是在大株圣诞红与报春花盆栽旁,放松休息的客人们,都一脸愉快的样子。

而店内群花也都愉快的盛开着花朵,舒伸着枝叶,尽管这是客人们看不见、听不见的「笑容」与「声音」。但其实,当看到植物,不由自主觉得好漂亮、很好看的时候,也就是花草树木正开心时。特别是环绕着五颜六色的闪耀灯泡,装饰着白棉花做成的雪、或以金银丝缎及饰品布置的小型针叶树,好像认为自己是主角,很骄傲地站着。

门外,莉萝子与朋友野乃实发出吱的煞车声,各自下脚踏车地冲进店来。两人都在千草苑打工,莉萝子想买最新款的电子书阅读器,野乃实则想买外文书,两人都卖力的工作着。

「姐姐,接下来要送的货呢?」

「谢谢你们。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子,我刚煮好有加香料的热奶茶。」

茉莉亚刚才在店里厨房用大锅子煮了奶茶要给工读生们喝。

她将茶煮到冒蒸气后,用滤茶网滤过,再倒入马克杯与茶杯里,再放上棉花糖,就会像雪般马上松软融化。

「大家来喝吧。」

她将这些奶茶与自己烤好的饼干一起放在托盘上端出来。大餐桌旁待命的工读生们发出欢呼声。饼干是圣诞节的姜饼,用模型印出圣诞树、花圈、姜饼人的造型,烤成深棕色,再撒上银珠作装饰。

她将饼干也拿去请客人自由取用。大家都说好吃,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她回到大餐桌时,莉萝子正一边吃着一边连声称赞。「好吃!以前妈妈在圣诞节也做姜饼,就像这样,在姜饼人或树形饼干上撒上银珠。」

「你还记得?」

「嗯。」

莉萝子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她用大衣的长袖去摩擦脸颊。

「我记得小时候,曾向妈妈抱怨过姜的味道很难吃。妈妈怎么回答的,我却不记得了。」

「只是对姜没办法。」

在旁的野乃实好心地帮莉萝子辩解,「小时候不懂这味道,得等长大以后,才

会觉得葱或姜好吃吧。」

「你刚才是在讲俏皮话?」

「什么?」

「『就只对姜没办法』。」(编注:日文中「姜」与「没办法」发音相同,在此有谐音玩笑之意。)

野乃实哈哈大笑。「小莉,你怎么也说欧吉桑冷笑话呢!」

茉莉亚故作正经的说:「说真的,小莉很像我老爸呢!」

「你饶了我吧!」莉萝子瞪着姐姐,又伸手去拿饼干,像松鼠一样喀啦喀啦的啃着,「像老爸这种话好像在说我得到遗传的诅咒了!」

这时,在夜路上骑着脚踏车的草太郎打了个喷嚏。

「唉,感冒还真糟糕。哦,肯定是谁在背后说我的好话吧。『草太郎果然英俊呢』什么的。」

他笑嘻嘻地骑着脚踏车,从植物园的小山丘骑往市区的黑暗道路,车轮发出声

天空疏疏落落飘下白色的东西。草太郎「啊」的一声叫出来。

刚才用平板电脑查过天气预报,预测果然准确。

「今晚会下雪。细雪大概会积满一层吧。这样就是白色圣诞节了。」

美丽的市区夜景在眼前展开。草太郎以朝着下坡俯冲的心情,任脚踏车载着自己往前,不知道如果放手任它往下冲,是不是就能飞往优音所在的天国呢?

他望着光之海,如此想着。

但下一秒,他就回过神来,再次牢牢握好把手,减低速度,在簿道处转弯。

他的表情在微笑,就如同在圣诞节父亲的笑容,但草太郎心中却悄悄地,不,是轻声啜泣着。

失去心爱之人的伤痛,是不会消失的。只不过是逐渐熟练于不去正视伤口而已。在每日的生活中,为了要爱其他人,因此减少了回顾伤痛的时间。若像现在意外地突然想起时,就会发现,不管经过多少年,伤痛还在那,并未愈合,血依然鲜明地淌流着。

草太郎想,活下去大概就是伤口逐渐增加这回事吧。抱着许多一定治不好的伤痛而跑向终点,或许这就是人生。

「但即使是这样……」草太郎微笑自语。

虽然明知所有的相逢都终将迎向别离、所有的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但自己会与谁相遇、会与谁相爱呢?

在世间与其他生命相遇,就算只是刹那间的分享,接着再挥手道别。即使如此,在这广大宇宙几近永恒的时间里,人与人的互相交会这一事实是不会抹灭的,心中的怀念是谁也夺不走的。一直到自己的肉身死亡,灵魂消失去某个地方的那天为止。

「生命会变成回忆。」

今天草太郎与樱子透过麦克风播出的声音,会通过人们的耳,通过市街杂沓之间,最后消失而去。但它们会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就算是一点点,也一定会回荡在耳中,与今年的圣诞回忆一起留下来。

「大家是一起活着的啊。」

在同一时代,在这星球上。

大家都在各自的心中,怀抱对其他人的回忆,一直活到灵魂结束的那天、挥手告别的那个时刻为止。

坐在客厅的暖桌里,一边看书,一边逗弄小猫的桂,抬了一下头。

「啊,是雪……」

雪花像白色妖精一样纷纷飘落在中庭树木上。

昏暗的庭院里摆放了好几个圣诞节装饰,一闪一闪地亮着。那是爷爷木太郎每年都为家人准备的庭院装饰。

在那庭院里的某处,今年显得特别美丽。

——岩石花园。

十年前,已故的母亲优音打造的小花园,在第十年的今年终于漂亮地完成了。从根部不断繁殖,或由掉下来的种子繁殖增加的圣诞白玫瑰,像天使的羽毛般开着花。精挑细选过的美丽沙石与石头铺成的小径,仿佛童话中公主走过的可爱小径。石头周围或沙子中间,有着五颜六色的山野草与绿色小草。有些针叶树像小圣诞树般骄傲的站着。枝枒上,彩灯闪亮;树根处,各种颜色与形状的常春藤像一幅美丽的画,张开它们的绿丝带。

这个花园是木太郎参照优音生前的规画而继续照顾、维护。这个设计成在圣诞季节最耀眼的花园,在十年后的今年,分外美丽。

桂抱起小猫,拉开玻璃门,眺望外面。他抬头看着下雪的天空,问道:「妈,你有在看吗?从天上看得见这个花园吗?」

寒风与雪花灌进屋子里来。桂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赶紧关上玻璃门,回到屋子里。他正想再钻进暖桌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把那台收录音机拿出来用吧?」

今晚店里很忙,晚饭看来要延后了。桂还无法帮忙,只能乖乖待在房里,窝在暖桌看书,但毕竟一个人还是有点无聊。

每当这种时候,会想听听收音机,但素来放在这房里的小型收音机却不见了。对了!桂想起来了,好像在佛堂的壁橱里。

桂朝安静的佛堂走去,小白猫跟在他身后。

他向点着淡淡灯光的佛龛合掌,轻轻拉开旁边的壁橱门。

「找到了!」

他蹲下去。收录音机与束起来的电源线一起放在最下层。

「不知道还能用吗?」

桂不知道这台收录音机的使用情形。不过很久以前,偶然发现壁橱里这架老收录音机,就曾想过要试用看看。

他轻轻将它拉出来。

「好重!」

对桂来说,旧式日本制的电器产品很沉重。爱华脾的金属厂牌骄傲的发出亮光。他半拖半拉的将收录音机拉到客厅。拍掉薄薄一层积在上面的灰尘,接上电源线,插上插头。

「还能不能用呢?小雪,你觉得如何?」

他问小白猫,猫只是歪了歪头。

桂觉得帮老机器通上电,让人心情很兴奋。会不会像是出声叫醒睡着的巨大动物?好像在问它:喂!你还活着吗?你睡着了吗?

他将收录音机放在暖桌桌面上,在它前面坐下来。

「好了,要通电罗!」他按下粗大的按钮。

收录音机仿佛圣诞树灯饰般亮了起来。大概是频率没调好,响着杂音。

「呃,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一边将耳朵凑近喇叭,一边将频道钮转来转去,想将频道调到「FM风早」。杂音一下便消失,清脆地播放出圣诞歌曲。现在是圣诞节特别节目的延续,似乎会一直播放圣诞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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