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露出微笑。他说不定是在羡慕相泽。毕竟老板他没有兄弟姐妹嘛。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有天哥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最近有办法给我一大笔钱。那时候我觉得很不高兴。因为我已经隐约猜测到,这背后隐藏了什么事情。八成是组织要他做什么不良勾当,说好等他完成任务,就能拿到大把钞票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可是哥哥他不懂世事,似乎对这件事深信不疑的样子。尽管说我不要钱,哥哥还是不打算收手,甚至露出像是在述说梦想的眼神,说这样就能为我准备嫁妆了。很难以置信吧?我那时候早已是个四十几岁的欧巴桑了。但是对哥哥来说,我依然是他可爱的妹妹,他还是愿意为我付出。」
说到这里,相泽一时之间闭上了眼,沉默片刻。她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板露出和蔼的表情,默默等待着下一句话。静谧的时间流过。这是不需要勉强同声附和、柔和舒服的气氛。
大概是总算吸取到足够的氧气,相泽开始继续说下去。
「那是发生在工厂午休时间的事。就在我吃着饭团的时候,我突然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荧幕上出现了哥哥的照片。上面还用白色字体写着『嫌疑犯』几个字。我吓了一大跳。新闻说哥哥开枪攻击国家的大人物,让对方受了伤。虽然那位大人物最后幸运地没有生命危险,哥哥还是因为伤害罪遭到了逮捕。」
老板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发展!我等不及想听接下来的内容。
「我在那时候啊,生平第一次跑去旁听了那个叫做判决的东西。我心想着既然现场所有人都是哥哥的敌人,自己至少也要坐在后面,帮他壮大声势一下。可是呢,不管我有没有在现场其实都无所谓。明明找不到任何证据,整个流程却像是搭上了输送带一样不断往下进行。哥哥只是服从组织的命令,结果却变成是我哥哥一个人的错。刑期一下子就决定好了,五年有期徒刑。哥哥他没有提出任何控诉,乖乖入监服刑。我想哥哥他一定听不懂法庭上的对话,因为就连国中毕业的我也听不懂。」
老板紧紧抿着嘴唇。如果我有嘴唇的话,我一定也会这么做。相泽从手提袋中拿出了棉纱手帕,往颈部放上去。因为说了太多话的关系,似乎让她开始冒汗了,只不过现在偏偏一点风也没有。希望起风的时候,风的心情却是反复无常,完全不懂得抓时机。
「我每天都在祈祷着,希望那位被哥哥攻击的人能早日康复。后来听到对方恢复健康,重回工作岗位的消息后,我就像是获得了些许宽恕一样,跑去探望哥哥。我只有去看他那么一次而已,因为哥哥他不喜欢我出入看守所。但是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满开心的样子。组织恐怕是命令哥哥去杀人的吧。可是哥哥最后却下不了手。毕竟他是这么善良的人,这也勉强不来。我把被害人恢复健康的消息告诉哥哥。哥哥一听,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还对我说:『有我这种笨大哥在,真是对不起。』」
相泽说到这里时,在停顿处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是在强忍着泪水。
「最后哥哥抬起头,露出满是希望的眼神,说他进监狱之前,遇到了一个大好人,还说他出狱后就要去找那个人。我的心底冒出了不祥的预感,猜想他一定又是被什么人给利用了。亲切的人肯定都是不怀好意。我问他对方是谁,他就告诉我一家位在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的西端,名字叫做『SATOU』的店。」
老板一脸纳闷地回问:「SATOU?」
「对,哥哥是这么说的。他虽然不晓得那家店是在做什么生意,但是门帘上就写着『SATOU』几个字。大概是因为平假名的关系,他还念得出来。他指的就是挂在这里的门帘。」
老板把脸转向了我。他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凝视着我。看来他总算是察觉到我身上的文字了。只不过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哥哥说他请店里的男孩子,帮他保管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看起来还一脸高兴地,说对方似乎有好好遵守约定。」
不晓得相泽是不是回想起哥哥当时的表情,只见她不禁泛起泪水,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没有完成任务,又回不了组织,在警察追逐下躲进的店家,竟然会是这么温暖的地方,我想哥哥的心灵一定得到了慰借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哥哥露出那么放松的表情。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生活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看到有人愿意遵守约定,想必是高兴得不得了吧。只是还没等到刑期结束,哥哥就在狱中去世了。」
咦?
「因为从小就没有照顾好的关系,他的身体早就变得残破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拼命帮我拍掉身上泥巴的男人,竟然已经死掉了!
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也是理所当然。
饱受惊吓的我,忍不住开始摇晃着身躯。相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明明没有风,门帘却在摇曳飘荡,她大概是误以为有人在外面偷看吧。
老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凝望着相泽。老板当然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心在盯着她看。
相泽继续往下说道:「因为没有盖墓地,所以我就先把哥哥的遗骨放在公寓里。化作骨灰后,我们兄妹俩总算能够团聚了,感觉还真是讽刺啊。我每天早上都会双手合十,默默想着哥哥的事情。像是小时候一起手牵手走过的路,或者是会突然现身在我的公寓,一脸害羞地递给我零用钱。另外还有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的『SATOU』。哥哥在那里寄放了重要的东西。那句话成了哥哥的遗书。我比哥哥还要更清楚人间冷暖,也明白一般正常人的冷酷。我不晓得那里到底有没有遗物,而且就算真的有,我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不会交给我。」
我的心情紧张万分。所谓的遗物就是那个东西。不过毕竟是相当危险的物品,一定老早就不在店里了吧。
「我花了三年时间,总算是买下了灵骨塔,虽然只是一个小柜子的塔位啦。安放好骨灰后,我才发现公寓的房间好宽敞,心里突然觉得好寂寞。于是顿时之间,我突然好想看看哥哥的遗物,好想把遗物收藏在身边。首先我找出了那条商店街,确定了那家店的存在。知道老板是位视障人士后,我便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工厂里有个同事,会替眼睛不方便的人代买东西,或是帮对方煮饭做菜。能够像这样融入别人的生活里,我觉得真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于是我便决定假借点字义工的名义,打算借此潜入那个人的家里。我先跑去参加免费的点字讲习会,从学习点字的方法开始着手。外面还有所谓的点字社团,我就在那里借了点字打字机来练习。而且又因为电脑的普及,刚好有人在抛售打字机,我就用便宜的价格买下了机器。接下来我就花了一年时间点译好一本书。我只有国中毕业,根本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对我来说,点字翻译实在是个辛苦的大工程。但是这个工作却让我出现了改变。在点译每一个字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遗物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只是想要见见哥哥最后相信的那个人。就在想法变得如此单纯之后,把一本书交给了你。」
老板沉静地问:「ㄓㄣ ㄊㄧㄢˊ ㄒㄧㄥˋ ㄊㄞˋ ㄌㄤˊ?」
相泽回答:「对」。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不叫相泽,我的本名应该是真田幸子。我虽然不清楚父母的个性还有长相,但是他们在我跟哥哥的名字里,都放了幸福的幸在里面。」
相泽……不对,幸子驼着背,低下了头。我想起那只死在老板膝上的猫。
老板笑容满面地说:「我去拿遗物给你吧。毕竟你是他的家属嘛。」
幸子惊讶地望着老板,后背伸得挺直。
老板消失在后面的房间里。
原来他没有处理掉那个危险物品啊……我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要是看到那样东西,不晓得幸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真是令人担心。
在等待的空档里,幸子不舍地摸了摸那台长得像螃蟹的打字机。因为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舍不得,让我开始担心起这个人的眼睛,该不会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吧?说不定眼睛的病情其实很不乐观,可能需要接受困难的手术治疗,但是她却无法负担高昂的医药费。或许她今天会来到店里,是想把这一次当作亲眼见到遗物的最后机会吧。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来店里了。
这么一想,我的心里就觉得好寂寞。幸子跟老板之间的对话,还有老板用指尖读书的身影,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日常风景。
好了,老板又走回来了。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老板竟然抱着那只褐色的旅行包,就是红衣女子委托少年带来寄放的那个包包。
老板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包,一语不发地坐了一会儿后,毅然决然地将包包摆到幸子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你哥哥告诉我,说他以后有一天要把这个包包交给妹妹。」
我吓了一大跳。那根本不是真田幸太郎的遗物。
那是客人花了一百圆寄放,现在已经归老板所有的包包。
而且话说回来,真田幸太郎压根没提到妹妹的事情。
幸子战战兢兢地拉开包包的拉链,轻轻地啊了一声——包包里塞着满满地钞票。
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板的脑子烧坏了。
要是我能够发出声音的话,我真想这么说。
「那不是你的东西吗?」老板问道。
那是母亲在离家之后拼命攒下的钱。她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存到这么一大笔钱?她肯定吃了很多苦吧。结果老板竟然要把这些钱送给别人。为什么?
老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迷惘,看起来神清气爽。
虽然老板原本就很美丽了,但是现在的他,正闪耀着灿烂耀眼的光芒。
看着那张脸庞,我的心里有一点,虽然真的只有一点,开始稍微明白老板的心情了。收到母亲的心意,他已经心满意足了。那份满足感,大概是庞大到可以分享给别人吧。
老板藏着永无止尽的黑暗与孤独。
我仿佛看得见,却又好像看不见。
但我想那个包包一定帮他抹去了心中的那些部分。
所以对他来说,他已经不需要那个包包了吧。
幸子的双颊微微变红,凝视着钞票好一阵子,刹那间露出怀疑的眼神投向老板。老板当然看不见这一幕,甚至还语气开朗地继续说道:「本店就代为保管这台打字机。等你学会电脑后,还麻烦你再带点字书来吧。」
幸子看向后面的房间。房间暗得让她什么都看不到。现在店里必须靠着路灯的光芒,才能勉强看得见周遭的东西。
幸子拉上拉链,简短地说了句「那么下次见」,离开了店里。
老板站起身,把我从店门口拆下,卷好后立在一旁。接着他就抱起闪闪发亮的螃蟹走进了屋内。
隔天早上,伴随着叮铃铃的声响,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来到店里。就跟上一次一样,时间正好是早上八点。
「早安。」小女孩一打完招呼,老板便笑脸盈盈地迎接她,「早安。是柿沼奈美小姐吧。」老板请她稍等一下,随后消失在屋内。
小女孩坐上高起的和室房边缘,把书包抱在膝上。
老板一走回来,便把小女孩寄放的「纸」交还她。小女孩接下那张纸,收进书包里。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小女孩已经背上了书包。她看着老板的脸说:「我走了。」她的声音精神奕奕,响亮有力。老板笑容满面地说:「路上小心。」
小女孩踏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店里。
老板再度开始读起书来。
那张纸是分数很低的考试卷吗?会是作文纸吗?还是信件呢?又或许只是一张白纸也说不定。
那个小女孩还会再来店里吗?比起第一次光顾的时候,今天的她变得开朗多了。她可能再也不会来了,也有可能还会再来光临。
一个月之后,曾是相泽的幸子会过来拿回打字机吗?还是她会就这样消失无踪呢?天晓得呢?
还有那位红衣女子,以后有一天会再回到这里吗?
我不知道。恐怕连老板自己也不晓得吧。
老板就是在这里,等待着未知的可能性。因为等待就是寄物商的工作嘛!
我想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大家的归宿吧。
是永远守在这里,等待大家回来的地方。
第一卷 克莉丝蒂先生
我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的下面拥有一切。
因为我就悬挂在天花板上。我也不是自愿想要这个样子的,但是我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被挂在这里了。
我的下面并肩排列了好几辆单车。每辆车都是全新得闪闪发亮,也分别附上了合理的价格牌。红色、蓝色、绿色、金色、银色,色彩缤纷,也有黄色跟黑色的单车。大家没有胡乱地躺在地上,每辆都站得威风凛凛。没有一辆车是像我这样被挂在天花板上。
这里是家单车行,号称是世界规模最大的店。我并没有实际到世界确认过这件事。这是因为我一年到头,都被挂在这里的天花板上,世界就在我的下面,我只能默默看着,就算想摸也摸不到。我看得见的世界就是这间单车行,以及窗外的景色而已。
听单车行的老爹说,这里似乎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单车行」。大部分的客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点点头说:「嗯嗯,说得没错。」所以我想这里应该就是世界第一的单车行吧。
店里的窗户很大,大得不得了。店门口从上到下,一整面全都是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条大马路,公车和卡车熙攘来往。路上也会有单车经过。虽然在外面行驶的单车,不像下面排排站的单车那样光鲜亮丽,但是却神采飞扬。他们灿烂的不是外表,而是灵魂。在我眼里,行驶的单车看起来耀眼夺目。他们的模样。比挂在天花板上的我还要帅气好几倍。
老爹会对客人说:「现在超市跟大卖场都有在卖单车。在锅子和棉被的旁边,就摆着单车在卖。那种的都很便宜啦!所以很多客人都会选择去那里买单车。可是啊,你可以自己去那里试骑看看。骑完之后再来跟我们的单车做比较。骑起来就是不一样。所谓单车啊,最重要的就是组装。这里面可是藏了很多玄机呢!由我们这种专家来操刀,才能让单车发挥出原有的最大力量。千万别小看组装的步骤哦。现在也有人会邮购单车回来自己组装,但如果不是特别有研究的单车迷,根本没办法组装到好。他们会以为自己已经组装得很完美,是因为那种人根本没骑过真正的单车。要孕育出真正的单车,除了需要用心实在的制造商之外,还必须要有专业良好的组装技术。这位客人,您听好罗。就当作被骗一次看看吧。如果想要一辆舒适又耐用的单车,来我们这边买准没错。」
客人听完都会佩服地点点头,可是却不曾有人开口说「那我要买这一辆」。他们只会四处摸一摸单车,说声「我下次再来看看」,然后转身离开。最后再也不会看到对方来光顾了。
尽管单车的销量不尽理想,单车行的老爹却很忙碌。所谓的单车,有时会爆胎也会煞车失灵。客人会把失常的单车带来,修理修理再修理。这就是老爹主要的工作。
当客人带着坏掉的单车来,老爹都会说:「才刚买三个月?这是在站前的超市买的吧?仔细看,就是这里,因为当初在组装的时候,都没有特别注意到这里啦。所以现在只要稍微多加点负担,车身就会出问题。下次要买单车的时候,建议你最好还是去单车行买吧。只要组装得实在,就不会那么容易出状况。虽然价格多少会有一点贵,但是你可以当成是先付一笔修缮费,去单车行买比较安心。」
客人「嗯嗯嗯」地答腔,钦佩地点点头,满足地看着修好的单车,像是听了一席金玉良言般地应声附和,笑容满面地离去。但是这位客人以后再也不会来光顾了。因为老爹的技术高超,会帮客人仔细修理到好,让单车不再出现问题。就算要出毛病,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客人到时候大概会以为是单车的寿命已到,会直接换辆新车吧。
即便如此,老爹还是赌上单车行的自尊,将单车修理到完美。因为老爹是真正的单车专家。我知道老爹双手的温暖。在我刚完成的那时候,他满足地嘀咕着「很好」,拍了一下我的坐垫,然后一脸骄傲地把我挂在天花板上。他有时候也会把我搬下来,帮我做做保养。那个时候我就想,恐怕不会有人想要买我回家吧!何不干脆让我成为老爹的单车呢?
就像老爹拥有单车行的尊严一样,我也有身为单车的尊严,我不希望自己一辈子就这么被挂在这里。我想奔驰在马路上。真不晓得那会是什么感觉?
那一天天气晴朗。
玻璃门被打开,有客人走了进来。是一位西装笔挺的绅士,还有一位差不多国中生年纪的少年。少年身穿深蓝色的制服,顶着一头卷发,淡褐色的头发看起来毛毛躁躁,皮肤白皙,身材就像女孩子一样纤细。
「你喜欢哪一辆?」绅士对少年说道。
客人上门的时候,老爹不会立刻上前招呼。他觉得必须要先让客人尽情地到处看看。如果马上过去攀谈,很容易让客人提高警戒转身离开。先暂时放客人独自逛逛,这就是老爹做生意的方法。
大部分的客人在自由地浏览后,最后还是会主动向店家开口提问。这个时候,老爹就会恭敬有礼地接待对方。只是我觉得就算这么做,客人到最后也不会买,那倒不如干脆直接上前做介绍,让客人早早离开还比较好。
但是对老爹来说,单车不单单只是商品,而是像自己的作品,或者亲生小孩一样,光是有人在一旁欣赏,就足以让他感到高兴了吧。
「这种的怎么样?」西装绅士说着,拍了拍眼前那辆绿色单车的坐垫。看来他的眼光挺不错。那是日本制的新型号,相当受到欢迎。虽然在这里一辆也没有卖出去,但是我常常看到有人骑在路上。
「怎么样?这辆很帅气耶。上面写着十六段变速喔。真是不敢相信啊。记得爸爸以前小时候,只要有两段变速就算是最新款的了。」
爸爸……原来如此,他们是父子啊。
少年握着把手,瞄了一眼价格,脸色黯淡下来。他握了旁边灰色单车的把手,又握握蓝色单车的把手,眼睛环绕了四周后,视线最后停留在一辆黄色单车上。
他轻声地说:「像是这一种的。」
只见绅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在担心太贵吗?刚,你这个傻瓜,平常已经够辛苦了。今天没关系,别在意什么价格,毕竟这是庆祝你升高中的贺礼嘛。爸爸都在摩拳擦掌了呢。」
「可是……」
「爸爸很高兴哦。你实在太厉害了。不但考上顶尖高中,而且还是公立学校。学费便宜多了。你真是懂得孝顺父母的好孩子。你要骑单车上学对吧?如果车子不帅气一点,小心会被朋友看不起,更重要的是会交不到女朋友哦。」
那名叫做刚的少年「嗯」了一声。
「爸爸会帮你跟妈妈说清楚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啦。」绅士说。
这时候刚满脸通红地说:「不要跟妈妈说。我自己会好好跟她说明的。」
绅士说着「我明白了」,把手放到刚的头上。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对待幼稚园小孩一样。他还真是宠爱儿子啊,我心想。
就这此时,一只纹白蝶从外面飞了进来。
刚跟绅士的眼睛都看向了那只纹白蝶。纹白蝶翩翩地飞呀飞的,就像是喝醉酒似地徘徊了一阵子后,最后竟然停在我的右边把手上。
刚跟绅士仿佛是第一次发现到我的存在,眼睛直盯着我这边瞧。同时受到两双眼睛的注目,我得意洋洋地秀出灿烂光辉。
刚伸出手指了指我。
「爸爸,那辆……」
话说到一半,刚显得有些踌躇,但他还是咬牙说出了口。
「我喜欢那辆浅蓝色的单车。」
此时单车行老爹立刻上前搭话。
「那辆车叫做克莉丝蒂,是很少见的型号。」
绅士转头询问老爹,「克莉丝蒂?我从来没听过耶。是哪一家的牌子啊?」
老爹走近两人开口说明。
「制造商其实是间小公司。是某位原本在世界第一大单车厂商里,担任首席设计师的男子所创立的。他过去因为妻子去世辞去工作,在家里窝了十年,不过就在五年前,他睽违许久制作了单车。由于是个人经营,所以辆数相当少,这就是他当时最初期的设计。他还用太太的名字来做命名。之后,因为又发表了新款,其中一辆旧款就流到我们这里来了。」
绅士和刚都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神在聆听。他们似乎很满意我的背景经历。单车行老爹继续往下说:「现在这款车型全日本只有一辆而已。外型很美丽吧?」
「这应该是非卖品吧?」
「虽然不是非卖品,只不过价格不是很亲切。」
老爹说完后敲敲计算机,把数字秀给绅士看。绅士吹了声口哨。
「这还真是不便宜啊。」
语毕,绅士皱起眉头,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刚。只见刚撇开眼说:「我还是不要了。」
绅士笑眯眯地笑了笑,开口说:「请给我这一辆。」就在这瞬间,刚倏地抬起头望向父亲,双颊变得通红。
他肯定很高兴吧,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
于是乎,我从天花板上被拆了下来,成为十五岁少年笹本刚的所有物。配合刚的身材体型,单车行老爹仔细地为我调整、上油,用干抹布把灰尘擦得一干二净,把我整理得漂漂亮亮后才交给了刚。
最后单车行老爹对刚说:「如果单车出了什么毛病,记得拿来我们这里修理。」
「毛病?」
「车身受到撞击就会留下伤痕,要是放着伤痕不管,很快就会生出铁锈。你随时都可以拿单车过来,我会帮忙保养的。」
刚点点头,牵着我走出店外。老爹这时候再度出声唤他。
「要是轮胎没气了,这边可以帮忙充气。有空就骑过来绕绕,检查一下状况。」
老爹看起来一副百感交集的模样。这可是笔大生意,他大可开心一点啊。
一来到店外,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户外的空气。感觉真是清爽。刚一脸骄傲地紧握手把,跨在我身上。
「爸爸,谢谢你。」
刚这么一说,绅士笑容满面地伸起一只手,坐上了停在店门口的汽车。那辆车不但气派,还闪耀着黑色的光芒。引擎发动了。车子缓缓地开到大马路上,轻轻响了两声喇叭声后,便咻地一声加速开走了。
我吓了一跳。
因为他们是父子,我还以为两人会一起回家。对了,原来是这样啊,大概是父亲还有工作吧。大人要去上班,小孩要去上学。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仔细想想,其实我算是一朵从没离开店里一步的温室花朵。虽然从老爹工作时播放的广播,让我多多少少可以掌握到社会脉动,但那些也不过是毫无实际经验的空泛知识而已。比方来说,我知道地球是圆的。换句话说,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却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回到原地。
在未来,我应该还会碰到更多令我诧异的事情吧。这并不代表这个世界错了,只是因为我缺乏经验而已。
我想要吸收一切,每天学习新的事物。
接着,我上路了。
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在路上奔驰。
刚的操控技术一流,我跟他一起畅快地行驶在大马路上。这就是我长久向往的「奔驰」。我终于实现了梦想。柏油路跑起来好舒适,车轮旋转得痛快。我感觉到了风。风是水蓝色的,我自己是这么认为。我也是水蓝色,跟风融为一体。奔驰,真是太赞了!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啊啊,这该怎么形容才好,真难以言喻。
我现在正在发光。这是我这辈子最灿烂的时刻。
我的灵魂闪闪发光!
刚的喜悦跟我一样澎湃,从紧握把手的掌心,隐隐传来他的心情。
刚喜欢我,我也喜欢刚。这辈子,我们两个要一起走下去。在风中,我许下承诺。
骑一阵子后,刚停了下来。他跳下我的身体,牵着我往前走。他大概是骑累了吧。只见他走进一条奇怪的街道。这是一个叫做商店街的地方,据传闻听来,这里好像禁止路人骑单车或是开车。一路上我遇到了好几辆单车,不过每辆车不是一边载着沉重行李,就是让小孩子坐在上面,然后一边被人牵着走。
放眼望去,没有一辆单车像我一样帅气,大家全都是一种叫做菜篮车的老旧车型。我被牵着走在商店街上,使劲全力地散发光采。
难不成刚是想要炫耀一番吗?那些老古板的单车一看到我,都不禁发出「喔喔」地赞叹声。
哈哈哈哈,是我赢了!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心里满是胜利的滋味。
商店街的道路很狭窄,我差点就要撞上一辆不近人情的古板单车,吓得我胆战心惊。因为对方的身上载着大型行李,我便向他说了声「辛苦了」,对方回答:「哎呀,好一个年轻人。真是帅气呢!」
我很帅气。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不单单只是帅而已,更重要的是,我在路上奔驰过了。我是真的很帅气。我心满意足。
走了一段路后,刚的脚步停在一面蓝色的门帘前,偷偷探头看了看里面。尽管刚看起来很犹豫不决,不过他最后还是推着我钻过了门帘。他是要进来买什么东西吗?
这家店比单车行还要小多了。店里的玻璃柜被擦得亮晶晶,还有一间和室房,里面坐着一位清秀的男子。
「欢迎光临。」男子说。
他跟单车行的老爹有着天壤之别。他们的相异之处,就是气质。他的气质十分高雅。男子有双淡灰色的眼眸,仿佛像是玻璃一般地晶莹剔透,完全看不出他在注视哪个方向。店里只有这一位男子在,恐怕就是这里的老板吧。
刚站在原地说:「我可以把单车寄放在这里吗?」
我大吃一惊!
还以为自己会跟着刚一起回家。
这也是当然的吧?单车,正常来说都是摆在家里面吧?虽说是家里面,但大部分都是放在外头啦,例如像是院子或者是仓库。如果不固定放在家里某个角落,应该会很不方便吧?而且更重要的是,不晓得那位爸爸会怎么想?等他下班回到家,要是不见单车的踪影,一定会不知所措地问:「克莉丝蒂去哪了?」
还是怎样?难不成这只是我太不懂事,才疏学浅的关系而已?其实大家都是把单车寄放在这种地方?这是常识吗?
气质高雅的老板说:「当然可以寄放单车啊。这位客人,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是吧?记得应该是一年前的事了。」
「对,」刚说:「但是上次那个包包,是别人拜托我拿来这里而已。」
「是啊。当时你只是受人所托,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来,请上来坐坐吧。」
刚立起立车架,把我停放在石板地,脱下鞋子爬上和室。
「第一次来本店寄物时,本店必须要先知道客人的姓名。」老板说。
刚盯着榻榻米说道:「笹本刚。」
「笹本刚先生,本店的寄物费一天是一百圆。请问要寄放几天呢?」
刚稍微想了一想说:[三天。」接着他抬起头问:「这里早上几点开门?」
「早上七点开始营业。」
「三天后,我会在早上七点半过来拿单车。」
「我明白了。如果三天后没有来领回,单车将会归本店所有。」
「我绝对会过来拿。」
刚这么说完,便放下三百圆转身离开。
我跟三百圆都被刚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老板把我搬进屋子里。屋里好像还有其他房间,但是我所待的地方,是位在屋子尽头,厨房后门前的空地上。这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见老板灵巧地移动着身体,丝毫没有受到黑暗的影响。过了一阵子我才发现,原来老板似乎看不见东西。
老板的手和单车行的老爹不一样。皮肤细嫩光滑,白白净净的;而老爹却总是散发着油腻的味道,双手也干巴巴的。不过在老爹的掌心里,还有另一样老板手中没有的东西。
我就在还没搞清楚两人的差异下,度过了寂静的夜晚。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像这样呆站在屋子里。虽然跟挂在单车行的天花板相比,在这里看不见什么东西,但是光凭声音,就足以让我明白这家店的来历。
这家店是在做一种叫做寄物商的生意,客人会来这里寄放各式各样的物品。老板收取寄物费,帮客人保管物品。老板的听力似乎很好,他记得住客人的声音,让他能像明眼人一样流畅地接待客人。
寄物商。
这家店里没有难缠扰人的热烈情感,也没有纠缠不清的负面情绪。因为老板不像单车行的老爹那样,会叨叨絮絮地和客人说话。只要客人要寄物,他便来者不拒。不过这并不代表老板很随便,他拥有的是静谧的真诚。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对,这就是我从老板手中感受到的东西。该怎么形容这种真诚才好呢?总之就是给人冰凉又平整的感觉;而单车行老爹的双手,则是更为凹凸又粗糙。
尽管弄清楚了寄物商和老板,我还是搞不懂自己的处境。我好不容易才脱离了天花板,奔驰在马路上,可是现在却得停在寄物商的屋子里。
这是怎样?这是社会常识吗?因为我太孤陋寡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不可思议吗?
这个世界处处充满着谜团。我真的有办法生存得下去吗?
三天后的早上七点半,刚准时出现了。
令我诧异的是,刚竟然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走了进来。他牵着一辆生锈的单车。那是一辆漆着俗气的杏色,外型老旧的单车。
「我想要寄放到今天傍晚。」刚这么说,放下了百圆硬币。他把杏色单车交给老板后,就牵着新得发亮的我离开店里。
我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被推到商店街上。
刚穿着跟三天前不一样的制服,尺寸看起来似乎大了点。穿过商店街后,刚跨过我,骑上了大马路。
我奔驰在路上,跟刚一起奔驰。这样果然能感受到乘风而行的滋味。
我越跑越开心,越来越有精神,让我渐渐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的谜团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跑了三十分钟左右后,我来到一处聚集了许多年轻人的地方,大家都穿着和刚一样的制服。这里就是传闻中的高中吧。是那个最顶尖的地方啊。刚的爸爸曾经骄傲地这么说过。
每个人都看起来聪明伶俐,骑着闪闪发亮的单车。不过其中没有任何车能与我匹敌。因为其他单车只要一和我擦身而过,都会不禁赞叹道:「是克莉丝蒂先生耶!」谁叫我是单车界的巨星嘛。
我使劲地散发光采,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就是秀出「我很了不起」的态度啦。
刚把我放在一处停满单车的地方,上了锁。我的位置是七号,隔壁的六号位置,停了一辆糟糕透顶的单车。那是辆生锈的菜篮车。令我震惊的是,车身除了漆着幼稚的粉红色之外,上管上头还架了个给小朋友坐的儿童座椅。根本就是菜篮车之王嘛。
为什么高中里面会出现菜篮车啊?
我待在单车停车场等待刚回来。「你也太帅气了吧!」「你的主人一定很爱惜你吧!」其他单车你一言我一句地向我攀谈。话说虽然是大家主动跑来奉承,但其实我也不敢老实说出自己现在被寄放在寄物商,只好开口吹嘘家里的停车场有多豪华。
例如像是有屋顶遮风避雨,还会自动开灯等等啦;家里养了附血统书的狗狗,所以在家都不会觉得无聊啦;或者是美女妈妈都会向我道早安啦。谎言中尽是我的梦想和希望。
六号菜篮车一句话也没有说。想必她一定是对于不配停在高中停车场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吧。
我想起了那辆寄放在寄物商的杏色单车。她实在是糟透了!因为主要是婆婆妈妈在骑的车型,前面还附了一个歪掉的菜篮。不过与其说是给婆婆妈妈用,感觉好像更适合给老奶奶骑吧。应该取名叫老太婆菜篮车才对。
跟那辆相比,六号菜篮车似乎多少还是有在做保养,隐约感觉得到主人的爱情。
我在无意间开始思考,我的主人到底是谁?我想一定是刚没错。
刚爱我吗?
不久之后,刚回来了。朋友似乎在向他说「笹本,你的单车好帅喔」之类的话,只见他一脸开心地回答:「那是我的升学礼物。」
紧接着我再度开始奔驰。跟刚一起奔驰。乘风而行。
在奔驰的途中,我的心里完全不会浮现出丝毫不安。没办法,因为我超开心的嘛。车手年轻又轻巧,骑车技术也很了得,而且年轻人又骑得特别快。
他是最适合我的主人。
刚太棒了!
只不过他今天又来到了商店街。当刚一从我身上跳下来,开始牵着我往前走的时候,厌恶的情绪便悄悄爬上了心头。
刚又要把我寄放在那里吗?然后跟着杏色单车一起回家吗?
我猜中了。刚钻过蓝色的门帘,牵着我走进店里,向老板说:「又要麻烦你了。」这一次他说要寄放到明天早上。
老板答了声知道了,收下一百圆,从屋里牵出了杏色单车。这时候我突然愣了一下。单车没有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家伙随着滑顺畅快的声音现身,上面的铁锈都消失了。甚至连原本歪掉的菜篮也修好了。虽然单车的造型依旧俗气落伍,可是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刚接过杏色单车,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来光是牵着单车,就能感受到车轮少了摩擦感,转动起来轻松顺畅。虽然刚想对老板说些什么,但老板已经先开口说了「路上小心」,他也就默默地走出店里。
刚离开了。
老板用他那双真诚的手把我搬进屋内。
我在黑暗中这么思考。老板他并非只是单纯在保管,其实还帮忙保养了那辆旧单车。他的眼睛看不到,也不像单车行的老爹一样是个专家,想必他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清理吧。
用他那双真诚的手在清理。
我觉得真诚非常重要。这样的人才会公平公正。老板把他的真诚,平均地分给了我和杏色单车。
但是我所追求的并非是真诚,我渴望的是更多热情。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究竟是什么颜色,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形状就是了。
不过那绝对不会是平整光滑,也不会是冰凉沁心。
之后,刚从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早上都会过来接我骑去高中;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再把我带到寄物商去寄放。他一定会牵走杏色单车回家。
礼拜六和礼拜天又是另一回事了。在其中一天的中午,刚会双手空空地过来,然后骑在与往常不一样的路线上。
我跟刚一起去看了巨大的高楼,也去看了高耸的铁塔。铁塔真是厉害,那样笔直地朝天际刺去,天空好像很痛的样子。
来到绿意盎然的公园时,我认识了树叶的气味。刚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自从脱离单车行的天花板后,刚让我见识到各式各样的事物,不过他却不让我看看我最想见到的东西,那就是刚的家。
那是发生在某个礼拜天傍晚的事。那天刚和我去爬了山,他似乎已经相当疲惫了。只见他一走进寄物商,就对着老板这么说:「每次都要付钱实在太麻烦了,我可以直接先付清一个月份的寄物费吗?」
「当然没有问题。」老板说,接着他客气地继续说道:「只要去车站前的单车停车场登记一下,一个月只要付四百圆而已哦。」
刚沉默了片刻,「在这里寄放单车会给你添麻烦吗?」他问。
老板笑容满面地说:「本店完全不介意。只不过笹本先生现在还是学生,每天像这样花一百圆来寄物,对你多少还是会有影响吧。」
老板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他却说中了刚的学生身分。看来他应该是从声音,或是光顾的时段等等,透过各种资讯推测出来的吧。
「要是停在车站前,会被妈妈发现的。」刚说。
老板递出了坐垫,「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商量看看烦恼哦。」他说。
「就算知道了什么事情,我也绝对不会泄漏出去。你要不要说出来让我听听?」
听到这番话,刚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他最后还是脱下鞋,登上和室房。
老板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完全没有要主动提问的打算。我突然想起了单车行的老爹。不用特别去招呼客人,他们自然会主动开口说话。看来连刚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