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的零用钱已经快花光了,所以我也在想说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老板点点头。
「上高中后我需要骑单车上学,所以妈妈就想尽办法帮我弄到了一辆单车,就是那辆杏色的……」话说到一半,刚忽地回过神,改变用词重新说了一遍。
「那辆旧单车是我们公寓隔壁的远藤送的。远藤说他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办法再骑单车,正打算要把车子拿去丢掉。」
「所以那是远藤送的单车啊。」
「对,我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只要有钱,她一定会愿意帮我买单车。不过现在就算她早上去超市上班,晚上再去便当店兼差,她还是买不起单车。因为她正在存我的学费。妈妈会这么拼命工作,都是为了让我以后可以去上大学。」
「因为单车不便宜嘛。」
「于是妈妈就把远藤送的单车给了我。」
此时刚沉默了下来。
接着老板立刻开口说道:「远藤的单车造型比较朴实,跟年轻人骑的款式不太一样,所以骑着那辆车去上学感觉有点丢脸吧。」
刚吓了一跳。我也大吃一惊。老板虽然是个老实人,但是脑袋却很机灵。发现他其实听得懂话中涵义后,我不晓得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就连刚似乎也放松了许多。
刚的嘴巴就像是上了油一样,顿时滔滔不绝起来。
「当爸爸问我想要什么升学礼物的时候,我忍不住脱口说我想要单车。明明妈妈都已经事先帮我准备好了。」
跪坐着的刚,将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拳头用力握得更紧。「早上我会从家里骑着妈妈给我的单车来这里,再换成爸爸买的单车去上学。」他说,然后用不屑的口吻补充了这么一句:「我欺骗了妈妈。」
「这哪算什么欺骗,这你是对妈妈的用心良苦吧。而且像你这种年纪的年轻人,一定都比较想骑帅气的单车嘛。」
刚说:「一般家庭或许是如此吧。」
「爸爸和妈妈在我上幼稚园的时候离婚,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爸爸现在则是跟别人一起生活。」
「原来是这样啊。」
「爸爸偶尔会跟我见个面,还会说要买东西送我,但是我以前全都拒绝了。」
「为什么呢?」
「因为妈妈很努力地在拉拔我长大。」
「这跟不拿爸爸送的礼物有什么关系呢?」
「妈妈为了我在打拼,可是爸爸却没有。爸爸是个有钱人,轻松就可以带给我幸福。」
这个时候,门帘摇晃了。仿佛像是在鼓励刚似地,一阵舒服的风吹了进来,只是刚的表情依旧僵硬严肃。
「妈妈低了好多次头,花了好多天的时间,才终于弄到一辆旧单车;而爸爸只要拿出卡片,就可以买到克莉丝蒂。他只要花几分钟就解决了。可是我却比较喜欢克莉丝蒂。」
此时老板开口说:「赚钱也不是一件易事哦。我想你爸爸一定也为了你做过许多努力。」
刚的双颊在转眼间变得通红。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思考过。我是在单车行里长大,所以我非常清楚赚钱有多么不容易。或许是因为刚没有跟爸爸一起生活,他才不了解这份辛苦吧。说不定在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妈妈的辛劳。
老板温柔地这么说:「如果你能告诉妈妈真正的实情,我觉得她一定会为你感到开心。听到宝贝儿子现在骑着帅气的单车上学,我想没有母亲不会高兴的。」
此时刚马上发出巨大的音量。
「那当然!妈妈一定也会很开心看到克莉丝蒂!」
接着他又用微弱的声音说:「可是我……」
沉静的时间流过。刚似乎在摸索着自己的心情。最后他总算是找到了答案。
「我不喜欢。」
刚站起身说:「我明天还会再来。」然后就牵着杏色单车离开了。
明明被顶了嘴,老板的脸上却浮现着淡淡笑容,看来他好像很满意刚的发言。
你问我?
我根本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不过,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觉得刚应该是想要喜欢上杏色单车吧。可是他却无法顺利做到,觉得心烦意乱吧。我猜应该是这么回事吧,大概、可能。
一想到这,我的心情就变得五味杂陈。
因为这样一来,就会让我不禁开始觉得,这根本是刚和杏色单车间的问题,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好寂寞。这个时候,老板用他那双真诚的手触摸了我。他用冰凉又平滑的手把我搬进屋内,开始用抹布擦掉轮胎上的泥巴。因为手法不是很熟练的关系,感觉起来不但很痒,也没办法清理得很干净。不过,他让我的暴躁心情冷静了许多。
那个时候我就心想,幸好他是个老实人。
过了一个礼拜后,我像往常一样待在高中的单车停车场等着刚。正当五月的阳光让我忍不住打起瞌睡时,一阵噪音吵醒了我。
有个女高中生在旁边粗鲁地移动着六号的粉红菜篮车,她的手肘不小心撞到我,转眼之间,停在我右侧的整排单车跟着应声倒下。
嘎锵嘎锵!嘎锵锵锵!
仿佛世界裂开的声音顿时响起!
料想会听见单车们的惨叫——啊啊,这个臭女高中生!
可是在那之后,单车们却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因为那位女高中生不但露出严肃的神情,认真地搬起一辆又一辆的单车,她还长得十分美丽。
她顶着一头直长发,白皙皮肤,乌溜大眼,还有坚挺有型的鼻子,以及水嫩光滑的嘴唇。她咬着水润的唇瓣,好好地搬起每一辆单车。所有的单车都屏气凝神,等着她来扶起自己。最先被扶起来的单车就是我,她的身上散发着迷人香气。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了不起的人就连气味也是与众不同。
就在她忙着扶起其他单车的时候,粉红菜篮车第一次向我搭话了。
「真是不好意思哦。」
毫无心理准备的我,不禁慌了手脚。我顿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踏板上的支架受伤了。」
「有吗?」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你的身上留下伤痕了。」
我猛盯着粉红菜篮车瞧。她全身上下早已是伤痕累累,满目疮痍。现在根本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吧。我的心声仿佛传了过去,菜篮车开口说:「我没关系啦。反正都已经被操得这么破旧了,就算随时被丢掉也不奇怪。倒是你的身上一点也不适合伤痕。」
「不用介意啦。」
「我以前就有看过你哦。你之前是挂在单车行的天花板上吧?」
「你看过我吗?」
菜篮车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去那里修理过了好多次啦。挂在天花板上的你一直都是闪闪发光,就像月亮一样耀眼。竟然能在那个地方眺望世界,我觉得你好厉害呢。」
这样啊。原来在旁人眼中的我是那个样子啊。
「没想到竟然会有跟你并肩而停的一天,我真是太惊讶了。」
「为什么你不早一点跟我说你认识我呢?」
「因为你待在店里的时候,都老是盯着外面看啊。在你的眼里,根本看不进那些需要修理的单车吧。虽然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所以突然要我在这里跟你打招呼,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嘛。」菜篮车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的胸口出现怦然心跳,说不定这就是恋爱吧。
「站在我的旁边,就是,那个……」
「什么?」
「开心吗?」我试着问道。
没想到出乎意料地,粉红菜篮车竟然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好。前阵子去单车行修理爆胎的时候,那片天花板少了你在,看起来莫名地干净清爽,感觉变得好无趣。」
「老爹还好吗?」
「嗯,很好啊,只不过我实在不喜欢那里空荡荡的。」
比起老爹,菜篮车好像更注重空间的样子。
我这么说道:「以后还会再挂别辆车上去啦。」
我们聊得正起劲的同时,长发美女高中生依旧忙着仔细扶起单车,就在地上只剩下一辆单车的时候,一只手默默伸了出来。
刚不发一语地抬起了最后一辆单车。
女高中生笑眯眯地对刚说:「谢谢你。」
被刚抬起来的单车咋舌了一声,感觉就像是在表达「好不容易要轮到我了,结果怎么会是这家伙啊」。我懂我懂。
刚红着脸说:「你是B班的荒井同学吧。」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美少女说。
刚沉默不语。
那还用说嘛,像她这样的美女,男生老早在入学典礼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了啊。
抬完单车的荒井牵着粉红菜篮车往前走。刚则是一边推着我,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荒井回过头对刚说:「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隔壁那辆单车好帅气,原来车主是你啊。」
「我是A班的笹本。」刚悄声地做了自我介绍。
荒井说:「我的这辆单车是妈妈用过的。欸,你看。你相信吗?我小时候也坐过这里呢。」
荒井用手拍了拍儿童座椅。
「你不拆下来吗?」
听到刚这么问,荒井说:「因为我等一下还得去幼稚园接我妹妹啊。接妹妹回家是我的任务。」
说到「任务」二字时荒井加重了语气,挺起胸膛。
我感到怦然心动,因为荒井此时看起来闪耀动人。站在她身旁的粉红菜篮车,也得意洋洋地闪着光芒。
她身上的光采,就跟我还挂在单车行时,那些奔驰在外的单车不相上下。她们闪耀的方式一模一样。耀眼夺目。
荒井和菜篮车,是最完美的拍档。
回头看看刚,他则是呆呆地张着嘴杵在原地。快给我说点话啊,你这个笨蛋!像是说句「好厉害」,或是问问「妹妹几岁啦」、「她可爱吗」之类的嘛。说什么都好啦,快把话题接下去啊!
我自己也是个笨蛋。明明想对粉红菜篮车说声「你真帅气」,但我却说不出口。
荒井就像驾上白马似地跨上菜篮车。
「拜拜。」荒井说完,就顶着一头黑色长发飘逸离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刚和我一起奔驰。
真是奇怪。刚一脸严肃,骑在跟平常不一样的道路上。咻咻咻地骑呀骑的,疯狂奔驰,简直就像打算要绕地球一圈一样。
我拼命地跟上刚双脚的速度。
转啊!转啊!
眼前的事物通通消失在身后,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过去,我们朝着未来前进。
我还能继续跑!跑到天涯海角也没问题!
刚上接不接下气,最后总算是停了下来。
在眼前等着我们的,是我从没见过的风景。
那是一片巨大的水洼。
刚开口说:「到海边了哦。」
这不是在自言自语。这句话,绝对百分之百是在对我说。刚把我当作他的伙伴,和我说话了。
我竭尽所能地回答:「原来如此,原来是海啊。」我虽然不会说话,但我觉得我的心声已经透过把手传达给刚了。
我跟刚一起看了沉入海面的火红太阳。我们待了好久,仔细地眺望。
太阳完全落入海面,但天色依旧还是很明亮,我跟刚就趁着还没天黑之际,回到了寄物商。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刚一起奔驰。
从那天以来,刚就再也没有来寄物商接我了。
换句话说,我被他抛弃了。
如果问我会不会失望,老实说嘛,是有啦。不过心情倒也不是很糟糕。
刚大概是喜欢上了杏色单车吧。我想他不是讨厌我,也不是骑腻了我。因为刚的心思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
但是我们曾经对话过一次。就在那个可以看见夕阳跟大海的地方。
今后我打算怀抱着那份回忆走下去。
以后我会变得怎么样呢?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不会知道。就算想像不知道的事情也是无济于事。
寄物商的老板每天都会用抹布擦擦我,帮我做做保养,然后等待着刚的来到。他没有发现留在踏板支柱上的那道小伤痕。毕竟伤痕实在太小,老板的眼睛又看不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过一阵子,铁锈就会开始从那里冒出来。想当然,这我也是无能为力。
过了寄放期限的一个月后,老板决定死心了。他找来区公所的人看看我的情况。
「可以麻烦你们像往常一样帮忙回收吗?」
他的语气很熟练。看来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处理单车。
区公所的大叔仔细地端详了我,说道:「平常回收一辆单车都是收五千圆,不过我们最近建立了免费回收的系统。」
「那还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请问是要怎么处理呢?」
「我们会先免费回收像这种品质良好的单车,经过保养之后,再当成二手单车便宜转手。这是地区与单车行互相合作的系统。如果你同意的话,要不要我先帮你联络一下单车行?」
「那就万事拜托了。」老板低头鞠躬。
区公所的大叔拿出一个小小的四角物体对准了我。当我还在纳闷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个四角物体突然发出了闪光。
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要融化在光线里了!
那道光大概闪烁了三次左右。
区公所的大叔说道:「我会用电子邮件把照片寄给合作的七家单车行。到时候等他们看完照片,有兴趣的店家就会过来这里回收。」
什么啊,原来是在拍照啊。爱吓人的区公所大叔离开了店里。我最后并没有融化在光线中。真是受不了啊!
就在我被闪光吓到的那天晚上。
寄物商的门发出啪锵啪锵的敲打声。
大半夜的是怎么回事啊?
老板慌慌张张地从屋内房间走出来,打开了门。
「克莉丝蒂在哪里?」
我听到了手足无措的声音。
虽然我被收在屋子里,但是我马上就认出那是单车行老爹的声音。老板用他那双真诚的手,把我从屋里牵到店里后,我看到了老爹。
「克莉丝蒂!」
老爹双眼通红地凝望着我。要是我也有眼睛的话,我说不定会哭出来吧。
老爹红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我,用手触摸了踏板的支架。他发现那道伤痕了。明明小得不得了,他还是注意到了。真不愧是老爹啊!
「这辆车要多少钱?」老爹向老板问道。
老板说:「这不是拿来卖的。平常我都是付钱请人带去资源回收。」
老爹从破旧的钱包里抽出五张钞票,塞进老板的手里。
「我用这些钱跟你买。」
老板看起来似乎很不知所措。
「这样违反区公所的回收规定。」老板这么说,试图把钞票还回去。
接着老爹这么说:「我不会把这辆车当成二手车拿去卖。我是以个人身分想要向你购买。这辆单车我之前是用双倍以上的价格卖出去的。要是不付你这些钱,我的心里不会舒坦。」
老板沉默不语。
老爹露出一副已经完成交易的模样,双手紧握着我的把手不放。此时我感受到了。感受到一种并非真诚,而是厚实不平,歪斜扭曲的某样东西;一种充满热情,强硬又实在的某样东西。
那就是「爱」。
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老爹的掌心里。
我可以想像得到,老爹一带我回家,就急着修理车身伤痕的模样。
「谢谢你帮我照顾这家伙。」
老爹对老板这么说完,就打算把我牵出店外。
老板便紧接着说道:「那辆单车并不是被主人抛弃。」
老爹回过头。
老板说了一句「虽然这样有点多管闲事」做为开场白,开口说道:「把车子寄放在这里的人,其实很喜欢那辆单车。我想他真的非常疼爱那辆单车。可是,那个人因为还有其他非守护不可的东西,才逼不得已地放下车子。」
老爹沉思了一会儿后,笑容满面地说:「只要骑过这家伙一次,就不可能会有人舍得放下了啊。我想对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放手的苦衷吧。」
听到这些话,老板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我和老爹一起走到店外。外面早已一片漆黑。在夜晚的商店街里,每家商店都是铁门深锁。老爹战战兢兢地跨上我,在空无一人的商店街里踩起踏板。这是老爹第一次骑上我。
喂喂喂,很危险耶。噫吚吚,要撞上美容院的招牌了啦。
老爹的驾车技术不像刚那样稳定,骑起来不但摇摇晃晃,体重还重得不得了。老爹虽然是组装单车的专家,却好像不太擅长骑单车。
不过骑了一阵子后,老爹似乎开始抓到诀窍,该怎么说呢,他已经能不时咻地一下子,笔直地往前骑二十公尺左右的距离。
虽然商店街里禁止骑单车,但是在这种大半夜里应该没关系吧。
老爹,你看,连星星都在笑。
星星仿佛像在说着「尽管骑吧」。
接着我们穿过商店街,骑上了大马路。
一路上歪歪扭扭,完全想像不到这里曾是我和刚一起骑过的路。
被紧握在厚实又凹凸不平的双手中,我往前奔跑。
安静地,慢吞吞地,摇摇晃晃地在奔跑。
我们缓慢又不稳,是一对连风儿也懒得理睬的糟糕拍档。我想从今以后,我们都会一直像这样走下去吧。
在星空之下,老爹和我都好幸福。
希望刚跟杏色单车也能过得幸福快乐。我这么心想。
第一卷 梦幻曲
好空虚。
每天都是空虚的日子。
我已经失去自我多少年了啊。
我想想哦,随便算算也要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都是空荡荡的。因为我是个毫无用处的大个呆,只是个占空间的麻烦。
我真想说一句「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我真正的模样。
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我的实力真的不是盖的。只要我能活得像自己,我就可以大显神威。看看我的过去就能明白。以前的我为人行事,活得灿烂耀眼。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真是可惜。
如果这么继续下去,我还宁可直接消失算了。
可是凭我自己的力量根本什么也办不到。
不管是活着,还是消失,全都得要配合他人的需求,我的立场还真是悲惨啊。
「午安。」一名男子这么说,钻过门帘走进店里。
没错,这里是一家店。是位在一条名叫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一端,毫不起眼的一家店。
这位客人很高大,为了避免撞到门框,他走进来的时候还稍微弯了一下腰。
他头戴灰色呢帽,身穿灰色的三件式西装,系着深灰的领带。怎么啦、怎么啦,这家伙全身上下都是乌漆抹黑的!从年纪来看,应该可以称他老爷爷吧。只不过他不但腰杆挺直,也没有拄着拐杖,即使体格单薄,看起来还是精神奕奕的。
「欢迎光临。」老板说。
总是坐在和室一角读着书的老板,因为眼睛看不到的关系,他都是用手指在读书。虽然在我眼里,他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但是年纪轻轻的他却意外地稳重冷静。
而且他的直觉特别敏感。只要门帘有些微摆荡,他就能在一瞬间察觉到有客人造访。他的第六感特别准,不晓得他是不是透过空气的动静来分辨。只不过他还是完全没注意到本大爷的不满。每天早上他都会用干抹布细心擦拭我,可是他不但完全没有意思要使用我,也没有打算要处理掉我的意思。
全身灰得像老鼠的老爷爷把手搁在我身上,一边将体重压在我身上一边脱下鞋,登上和室房里。
不是只有灰色爷爷会这么做。每个人都习惯用手扶着我。
因此在我身上,都留有当天客人的指纹。
要是老板有一天遭到杀害的话,就可以靠我来揪出凶手。所以我拥有存在的价值。如果我不这么想,哪还有干劲撑下去啊。真是的!
今天的客人是个新面孔。老板都是听声辨人,他现在一定早就发现到对方是第一次来光顾。
灰色爷爷没有坐上老板请他坐的垫子,直接就跪坐在榻榻米上,姿势优美端正。只见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真没想到他设想得如此周到,竟然连头发也是灰的。
老爷爷从皮革制的包包(黑色的)里拿出一封信封。
什么嘛,不过就是一封信嘛。尺寸是一般常见的大小,信封也是白色的,一切极其普通。有够无聊!真希望他能拿出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把店里搞得鸡飞狗跳,让我看看老板惊慌失措的模样。
灰色爷爷递出信封说:「我想要寄放这个。」
老板一收下信封,就问道:「我明白了。请问要寄放多久呢?」
灰色爷爷似乎还没决定要寄放到什么时候,只见他发出「唔嗯」的声音在沉思,然后开口说:「我要寄放两个礼拜。」
「那么寄物费一天是一百圆,总共是一千四百圆。」
听到老板报出的金额,灰色爷爷面有难色地说:「这样有点伤脑筋啊。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文件。这样好了,我一天出到一千圆,用一万四千圆请你保管。」
真是稀奇的客人。他竟然要求提高寄物的费用。是想要什么特别服务吗?在那封平凡普通的信封里面,装了这么值钱的东西吗?
老板斩钉截铁地说道:「恕我无法接受。本店并不会因为只收一百圆就随随便便处理,收了一千圆就认真保管。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我都会在同样的条件下用心看管。」
听到这番话,灰色爷爷不发一语。这片沉默实在让人焦躁难耐,要是我有手臂的话,我还真想用力甩一甩手,只是我做不到就是了。而老板的模样,看起来并没有丝毫的不满,依旧保持着平常心静静等待对方说话。
等到灰色爷爷总算开口的时候,他却像是在爆料什么秘密一样,用着装模作样地口气这么说:「其实我是羊。」
吓死我啦!原本还以为他灰得像只老鼠,没想到他竟然是只羊?
老板面不改色,冷静地这么说道:「所以是你的主人想来寄物——应该说是你的雇主才对吧?」
羊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弄清楚啦。我想爷爷应该是个江户男儿吧。他似乎把日语的「HI」跟「SHI」给说反,其实他要说的是「管家」(注:日文中的羊(HITSUJI)与管家(SHITSUJI)发音相似)啊。这样就连我也听懂了。
这么说起来,老爷爷的说话方式的确很有管家味道。管家是负责照顾大人物的人,平常都跟大人物呼吸同样的空气,所以也是差不多伟大。
总觉得令人有些怀念。
虽然那是在寄物商还没开店以前的事,记得以前也有一种叫做管家的人种经常会来光顾。这里原本是间和菓子店,是一家名声响亮的店,所以有钱人家的仆人常常会进出这里。我在那时候可是身负重要任务,大显神功了一番。
灰色爷爷说:「放在那封信封里的文件,是来自某大公司的首脑人物。简单来说呢,就是出自社长之手。那位社长希望把这份文件交给我来保管。平常社长的重要物品都是锁在保险箱里,可是社长现在遇上许多烦忧,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对周遭的人特别疑神疑鬼。似乎在害怕要是被人发现保险箱里的重要物品,就会被有心人士偷走。社长甚至连亲朋好友跟公司员工都信不过,所以才会委托身为管家的我来保管。」
「看来您深受他的信赖呢。」
即使听到这句话,灰色爷爷看起来也没有特别高兴。
「总之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弄丢社长托付给我的重要文件。但我不过只是个独居的老糊涂,心里难免还是很担心。就在这个时候,我得知这里有人在做寄物商的生意。」
「是别人向您介绍本店的吗?」
「社长时常会收到各界送来的礼品,我必须要负责整理那些物品。我在其中的点心礼盒中,发现这里的商店街地图,上面就有出现「寄物商」这几个字,让我特别印象深刻。」
哦哦,原来寄物商有这么稀奇啊。其他地方都没有吗?那我们干脆在别处开分店,扩大成连锁店也不错啊。连锁店听起来很有现代感的味道,有种生意兴隆的印象呢。
灰色爷爷继续说道:「我们是相当大型的企业,所以我觉得寄放在这种店家里,反而不会被周遭察觉,能够遵从社长的要求。」
你说啥?
这个人竟敢说出这种失礼的话。他话中的含意,是在表达社长是个大人物,所以只跟了不起的人物来往,而那些了不起的人物,根本不会来光顾像我们这种店家。
虽然不甘心,但他说的没错。在这条商店街里,这家店看起来不但特别寒酸,就连门帘也是俗气得不得了,再加上还有我这种废物挡在出入口,老爷爷的看法确实很公道。
不晓得是不是看到老板默不作声,让灰色爷爷觉得很无趣,他的眼睛看向了我。因为最近不习惯受到注视的关系,我吓了一大跳。
老爷爷开口向老板问道:「我从刚刚开始就很好奇了,这个玻璃柜是放在这里做什么用的啊?」
可恶,这个惹人厌的臭老头!
你刚刚不是用手扶了我,才能轻松爬上那里吗?结果你竟然忘恩负义,嫌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我嫌我自己没关系,但我可不容许别人这么批评。
老板紧接着说:「因为这里原本是一家和菓子店。」
「原来如此,所以这是原本放和菓子的玻璃柜啊。」
「寄物商的工作是从我才开始的。」
「寄物商确实是没有商品需要陈列啊。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请业者来做回收喔。这应该很碍事吧?」
你说啥?
我慌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如果没办法活出自己,我还宁愿直接消失算了。这二十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想,可是一旦死到临头,还是会忍不住紧张万分。
救救我!
我还不想消失!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我有了一个新发现……原来,我这么小家子气。
老板说:「就是因为需要,我才会把玻璃柜放在这里啊。」
咦?
「需要」是什么意思?灰色爷爷代替我,问出了这句我想问,但是却无嘴可问的疑惑。
「需要?可是里面空荡荡的啊。」
「在我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那个柜子就一直放在那里了。还有挂在门口的门帘也是。我是故意让这家店的摆设,保持着当时的原貌。这样一来,我就仿佛像是看得见一样了。多亏如此,我才能在这里行动自如。」
我恍然大悟。老爷爷也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老板继续说道:「你现在眼里的一切,我也全都看得到喔。我是靠心眼在看。虽然店外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店里的事我全都知道。所以让这里保持这个模样,对我来说相当重要。」
我的心里感慨万千。
所以老板才会每天早上拿着抹布擦拭我,努力维持店里的景象啊。老板需要我。这二十年来我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
我真是个蠢蛋!
也许老板是这么想的。
在老板脑中的风景里,我的肚子里大概还摆放着一大堆和菓子也说不定。练切菓子、外郎糕、黄身时雨、水羊羹、素甘、馅衣麻糬、吉备团子(注:练切菓子,在内馅里加入白豆沙与糯米粿,并制作成各种精致造型的日式点心;外郎糕,用米粉和砂糖炊蒸而成的日式点心,口感Q弹有劲;黄身时雨,在内馅里加入白豆沙及蛋黄炊蒸而成的日式点心;水羊羹,减少寒天用量,增加水份的一种羊羹,为消暑的日式点心;素甘,使用梗米与白糖制作而成的日式糕饼点心;馅衣麻糬,用红豆馅裹着麻糬的日式点心;吉备团子,使用黍子粉和糯米粉等制作而成的日式点心)。这些色彩缤纷的和菓子,至今仍放在我这里。
就连我也看得见了。看得见那满是和菓子的景色。
这时候要怎么说才好呢,我的心里开始油然生起,又或者该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涌现出一股名叫干劲的东西。
我其实早就活出自我了啊!
以前只是没有发现到而已!
「那么,我就付给你一千四百圆。」
灰色爷爷这么说道,递出一万圆纸钞和四枚百圆硬币。老板收下后,用指尖检查了万圆纸钞,再用手指量了量钞票大小后说:「请稍等一下。」他从摆在房间一角的木盒中,抽出一张五千圆纸钞还有四张千圆纸钞。木盒里的钱都分门别类地整理过,所以一下子就找得出来。
灰色爷爷端详着老板拿钱的模样。收下找钱后,盯着钞票问道:「钞票上面有注明点字吗?」
「上面有识别记号。就在肖像那一面的左下角。」
灰色爷爷用手指摸摸那一角,歪了歪头。
「你只要这样摸就分辨得出来吗?」
「旧钞因为经过磨损,辨识起来比较困难,所以我最后都会用尺寸来判断。」
「那你要怎么分辨硬币?」
「一拿在手上立刻就分得出来。因为重量都不一样。」
灰色爷爷钦佩不已地点了点头,将找钱收进长皮夹里。
老板说出一如往常的字句。
「若两个礼拜后没有来领取,物品将归本店所有;如果想提早前来领回也没问题,不过剩余费用不会退还。另外还有一项规定,本店必须要知道客人的名字。」
灰色爷爷沉默片刻。他看起来好像记不得自己的名字,毕竟都年纪一大把了嘛。最后他总算是想了起来,说道:「木之本亮介。」
「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一定会过来拿。」他说完后,就戴上帽子,离开了店里。
没想到自从那次开始,老爷爷竟然成为了常客。
老爷爷在两个礼拜后准时现身,表明自己是木之本亮介,领回信封。接着过了两个礼拜,他又来寄放信封。
老板没有主动过问,所以我也不晓得信封里是不是装着相同的东西。老爷爷每两个礼拜会出现一次,不断地重复寄物和领物,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他们两人都会一起谈天说地,为我带来不少乐趣。
木之本亮介是个发问狂,他原本一开始是纳闷我的存在,接着他又转而对门帘上的文字发问。
「『SATOU』这个屋号是你的姓氏(注:SATOU与日本姓氏「佐藤」同音)吗?」
「不,您误会了。我姓桐岛,这里在以前就叫做桐岛菓子铺,所以我在开始做寄物商的生意时,也是用桐岛作为屋号。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门帘上写着『SATOU』。在我的记忆里面,门帘就是鲜艳的蓝色,我对门帘最后的印象,就是它随风飘荡的模样。」
「那么那个『SATOU』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听到木之本爷爷这么问,老板歪歪头。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
木之本爷爷露出惊讶的表情。
「桐岛先生,你还真是个悠哉的老板啊。没想到门帘上的字不是屋号,而且连你也不懂那些字的意义。在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的地图上,可是大剌剌地写着『寄物商·SATOU』呢。」
老板迟钝的模样,惹得老爷爷不禁开心地哈哈大笑。正常来说,像这种因为失明而犯下的错误,大家通常都不会开口嘲笑,不过老爷爷却是一点也不忌讳的样子。大概是这样的态度让老板感到很开心,他也跟着哈哈地开怀大笑。
「老板可是一国一城之主啊。换句话说,也算是个社长啊。像你这样悠哉的人,哪能胜任社长一职啊。」
听到木之本爷爷这么说,老板难得地发问了。
「贵公司的社长,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吗?」
此时木之本爷爷悄声地说:「是啊,相当缜密。」接着还又加了一句,「缜密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呢。」
「其实大部分的成功人士,个性都是胆小又谨慎。因为胆小才会事先仔细调查,因为害怕才会做好万全准备,最后才能多少做出一番成就。不过,就算有了成绩,心中的害怕也不会就此结束,所以他们才会一直继续努力下去。」
说到这里,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喘不过气来的关系,老爷爷突然沉默片刻,过了一会儿才感慨地说:「努力是永无止尽的。那真的是很累人啊!不管是对当事人,还是对周遭的人都一样。」
老板在嘴里嘀咕着「努力」二字,露出感触良多的神情。
「这个字跟我不是很搭调。木之本先生呢?」
「要是没了努力,我就连一根鼻毛也不剩了。」
这么说完,木之本爷爷哈哈大笑。
就在聊完一根鼻毛的隔天。
有名男子像是要扒开门帘似地,气势汹汹地闯进店里。他粗鲁地脱下鞋,轻巧地登上和室房。
「喂。」男子说。只是说是这么说,却迟迟不见他的下一句话。
老板从容不迫地请他坐上坐垫。没想到男子竟然意外听话地坐了上去。他应该四十几岁了吧。年纪似乎比老板大了一轮。他的身上穿着西装。看起来是件很高档的西装。
这家伙刚刚没有伸手扶着我,看来他的体能似乎很优秀。我没有他的指纹。就算他出手殴打或是刺伤老板,我也留不下证据。
老板,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木之本有来过这里吧?」男子说。
老板一点反应也没有。
「把木之本寄放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老板继续默不作声。昨天木之本爷爷在聊鼻毛话题的时候,就已经领走了信封。现在信封根本不在店里。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男子说。
结果老板开口说:
「我无法透漏客人的资讯。」
「要钱的话我有。木之本付了多少?我付你双倍的价。快拿出来。」
「你请回吧。」
老板口气强硬地说道。我的冷汗直流。就在我以为男子准备大闹特闹的时候,没想到男子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这么值得信赖的店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男子。我原本还以为他会用粗暴的语气问话,没想到他的态度竟然变得这么有风度。他真正的面貌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板露出了微笑。
「要是少了信赖,我就连一根头发也不剩了。」
男子这时大惊失色,「我老爸来过这里吗?」他说。
「老爸?」
「因为那句话很像我老爸会说的话啦。不过,我父亲不可能会来这里。毕竟现在可是他的生死关头啊。」
「生死关头?」
男子突然躺成了大字型,盯着天花板说:「好累。」他闭上双眼不久后,便传出了打呼声。
喂喂喂!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个人竟然在店里睡着了!
老板卸下了门帘。他今天似乎不打算做生意了。毕竟要是客人一进来,看到有男子正在这里睡觉,肯定会吓一大跳;而且男子的打呼声也有点吵人,老板甚至关上玻璃门,以防声音传到外面去。
不晓得男子是不是真的累了,他完全睡得不省人事。从他的外套内袋偷窥得到皮夹,手腕上的手表也看起来很高档。就算知道这里是间值得信赖的店家,这样会不会太没有防备啦?
老板走到店后方,然后拿着毛巾走出来,盖在男子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