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老板便开始读起书来。
这是什么平常心啊。难道老板不觉得他的打呼声很吵吗?
我可是被吵到受不了了耶!
与木之本爷爷之间的对话中,老板似乎说了什么「跟努力不搭调」之类的话,不过在我看来,老板可是一个十足的努力家。正确一点来说,应该是个忍耐家。
忍耐黑暗,忍耐时间的流逝,忍耐孤独,忍耐任性的客人,就连现在也在忍耐着噪音。他愿意接受所有事物。这些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想必对年轻的他来说,这样的人生肯定充斥着忍耐吧。
但是像现在这样望着老板那张鼻梁高挺,清新俐落的脸庞,他就像是个从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一样,温文又儒雅。难不成,他是打从心底喜欢这份工作吗?在这份名为「等待」的被动工作中,他说不定已经找出属于自己的意义了。
天色开始昏暗,店里也变得越来越漆黑,但是这样并不会影响老板读书。
突然之间,打呼声停止了。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死掉的时候,男子坐了起来,开口抱怨:「好暗!」这对眼睛看得到的人来说的确会有障碍啊。
老板打开日光灯的开关,房间明亮了起来。男子立刻慌张地端正坐好,他一看到毛巾,便道了声「不好意思」。哎呀呀,这家伙的态度还真是前后不一啊。
老板说着「别客气」,折好毛巾后开口说道:「本店已经打烊了。」若无其事地暗示男子离开。
男子把头贴在榻榻米上,简单来讲就是摆出低头下跪的姿势说:「请把木之本寄放的文件交给我。」真是个难缠的男人啊。
老板笑了笑。
「下跪对我不管用哦。因为我的眼睛又看不到啊。」
「可是你现在明明就知道不是吗?知道我正在对你下跪。」
老板直接了当地说:
「本店是寄物商。或许这家店在你眼里看起来很悠哉,但我是认真地在做这份工作。我无法擅自透漏客人寄放的物品,也不能告诉你对方是否有在这里寄物。」
大概是敌不过老板的强硬态度,男子沉默不语。不过他却一动也不动,像是在静静地沉思些什么似地。最后他悄声说道:
「木之本寄放的文件,其实是我父亲的遗书。」
男子就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一样地这么说着。
「身为儿子的我有权知道。」
看到男子满腔思绪的说话方式,老板似乎考虑了一下子,但他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我无法透漏任何有关寄放物品的事情。」
男子眼里浮现出失望的神色。老板明明看不见这一幕,但他却用和蔼的语气补充了几句话:
「不过我倒是可以听你聊聊哦。」
男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地说:「那就请你听我说说吧。」放松了原本端正的坐姿。看来这下子要聊上一阵子了。
立在一旁的门帘发出嘎答声响。她一定是好奇到按捺不住了吧。她爱凑热闹的个性跟我一模一样。
在微弱的日光灯中,男子开始娓娓道来。
「我的父亲是大企业的社长。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工作狂,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陪我玩过。老实说我非常寂寞。我没有经历过叛逆期。因为就算想要叛逆,家里也没有对象啊。这股冷淡的情绪,让我决定尽量和父亲保持距离。可是就算当时年纪还小,我还是很佩服他。觉得那么拼命的父亲很厉害。
我进入了父亲的公司,一直努力地想要做出好成绩。因为不想被别人说是靠爸族,所以我拼命地埋头工作。只是在父亲眼里,那样根本称不上是努力就是了吧。半年前,父亲搞坏身子,住进了医院。听说他好像还一边打点滴一边工作的样子。不过就在最近,我在公司听到奇怪的风声。听说父亲已经写好了遗书。遗书中似乎有提到自己在外面有私生子,还有继承人的事情等等,周围的人都在四处打探消息。就连我自己也好奇地在寻找遗书。因为在家里没找到,东探西找之后,最后总算是找到这家店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在这里呢?」
「因为车子。就是漆黑的社长用车。之前有留下木之本管家使用过的纪录。经过调查后,我发现车子似乎曾经数度停在这条商店街前面。如果要藏遗书,不可能会在鲜肉店或是理发院里,所以一定是在这里吧?」
男子这么说着,揉了好多次眼睛。他没办法保持冷静。
老板开口问道:「父亲住院之后,你有去探病过吗?」
「没有。」
「找到遗书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男子沉默了。
「你是想要知道,父亲究竟有没有认同自己吗?」
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害怕父亲去世吗?」
「谁怕啊。」
「那么,你直接去见他不就好了吗?」
男子继续默不作声。
「你的父亲真的写好了遗书吗?」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传言不值得一信啊,更何况……」
「更何况?」
老板微微一笑。
「遗书怎么样都无所谓吧?最重要的是,你的父亲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男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他的头撞到了日光灯,光线摇晃不定。
男子放眼环视店内。接着他开口问道:「你的父母呢?」
老板说:「我的父亲是个上班族,母亲则是在经营点心铺。」
男子再度望望店里,探头窥视了里面的房间。他接着说:「屋子里好像没有其他人的样子。」
老板面不改色,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原位。
「你看得到自己的双亲吗?」男子说。
「你看不到吗?」
男子露出呆滞的表情看了看外头。天色已暗。
「怎么感觉好冷。」
男子这么说着,离开了店里。
之后过了两个礼拜,灰色爷爷都没有现身。上次那位社长儿子也没出现。
寄物商的生意十分兴隆。
有小女孩跑来寄放莉卡娃娃,有大叔来寄放像是黑胶唱片之类的东西,也有老奶奶寄放已逝丈夫的眼镜,客人叨叨絮絮地聊着自己的故事,寄物又领物。
大家通常都只会光顾一次,像灰色爷爷那样的常客少之又少,于是我开始随意想像起他不再光顾的原因。
比方说像是社长跟儿子上演了再会戏码,透过某种形式解决了所有事,管家也不再需要来店里寄放遗书之类的。
乐观一点来想的话,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老板应该也很在意这件事吧。可是老板是在老爷爷领回信封后才知道遗书的事,信封现在也不在店里,无论他好不好奇,也没人可以帮忙解惑。不管是老板还是我,都只能待在这家店里,各自做好自己的本分。
就在某一天,一只三毛猫跑了进来,轻巧地跳上和室房,把衔在嘴里的小东西放在坐垫上。
老板发现后,伸手拿起那样东西,顿时说了声「好冷」。老板很少自言自语,想必那东西一定相当冰冷。那是猫咪的小宝宝。全身雪白,一动也不动。
应该是母亲的三毛猫喊了声「喵呜」,然后就离开了。
老板将那只跟日式馒头差不多大的猫咪宝宝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掌就像棉被一样盖在宝宝身上为它取暖。但是等了一阵子,猫咪宝宝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板就这样把小宝宝包裹在掌心里,走进屋内房间,然后就没有再回到店面了。接下来长达一个礼拜,老板都没有开门营业,一直窝在屋子里面。
接着又过了一个月。
店里已经恢复了正常营业,老板用指尖读着书,门帘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悠哉摇摆,我则是想像着自己肚里的和菓子,意识逐渐蒙胧。这该怎么形容呢?这就是一般所谓的和平,日常生活中的日常。
一名男子打破了这股日常气氛。
有位胖胖的男子说了声「你好」,走了进来。他的年纪看起来介于大叔与老爷爷之间。
他的打扮庄重整齐,身穿黑色西装。因为体重很有份量的关系,当他的手一扶着我,我立刻就发出叽咿地声音,这股沉重甚至让我担心起自己的玻璃会不会破掉。
男子嘿咻一声踩上和室房。
「欢迎光临。」
老板请他坐上坐垫后,男子便老实地坐了下来。坐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男子的屁股底下。
男子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布巾包裹,「我想要来寄物。」他说。
老板接下包裹,似乎被物品的重量吓了一跳,他把包裹搁在膝上,小心地解开布巾。里面是一个经过装饰的四角木箱,老板好奇地用手不断来回抚摸着。
男子说:「你可以打开盖子看看。」
老板一打开盖子,声音顿时响起。这到底是什么啊?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小鸟在用细小的双脚,蹦蹦跳跳地踩在钢琴键盘上一样。
怎么感觉好开心啊。愉快,愉快。心情好兴奋。
虽然想要永远听下去,声音却在转眼间停止了。
老板说:「这是梦幻曲吧。」
「是的。是舒曼(Robert Schumann,1810-1856)的梦幻曲,音乐盒的招牌曲目。」
「你是要寄放这个音乐盒没错吧?」
老板感慨万千地阖上盖子,环抱着膝上的音乐盒,一副紧拥不放似地。他好像连平常会问的寄放时间、寄物费用,还有客人名字等招牌台词都忘了。看来这应该是相当稀奇的东西吧,而且还会发出声音。老板因为眼睛看不见,对音乐特别敏感,而且这音乐又拥有让人心情愉快的魔力。我想老板他现在,一定还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吧。
男子说:「我想要寄放五十年。」
「五十年?」
「没错。我听说寄放一天是一百圆。这边是一百八十二万五千圆。」
男子递给老板一封厚重的信封。
老板轻轻地将音乐盒放在榻榻米上,接下信封后,看起来好像在沉思什么的样子。这也是当然的嘛,这么大一笔钱,一般人哪里付得出来。
男子说:「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紧张了。该不会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我希望你平常可以拿出来使用,不要把音乐盒收在里面。想要听梦幻曲的时候,就把音乐盒放在身边,转一转发条。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时老板终于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想把这个音乐盒送我吗?」
「如果我真的要送,我就只会付一百圆的寄物费了。到了明天那就会成为你的所有物,这样一来,你也有可能拿去转卖吧。」
「嗯,是啊,是这样没错。」
「如果拿去转卖,你会得到一笔能买下一间六本木公寓的钱。」
老板看起来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
六本木的公寓到底要多少钱?几万?几百万?不对,还是几千万啊?
「这就是这么值钱的骨董。我希望你能把这东西留在身边,不要拿去转卖。」
「为什么?」
「这是某个人的遗言。」
「某个人?」
这次换男子沉默了。
老板说:「寄物的时候,我需要知道客人的名字。」
「我叫做木之本亮介。」
这瞬间,老板手中的厚重信封掉落在地,信封里的钞票飞了出来。
「木之本先生?不对,你不是木之本先生!」
老板难得地提高音量。会吓一跳也是当然的啊。木之本亮介是那个灰色爷爷才对。他不但是店里的常客,跟老板的感情也很好嘛。
男子捡起信封,一边把钞票放进去,一边用冷静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木之本亮介,管家木之本亮介。」
老板看起来难掩惊讶,他甚至没注意到男子递过来的信封。我的脑中也是一团混乱,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之后老板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大概是多亏了氧气吧,他好像突然掌握到什么关键。
「难不成,之前常常来光顾的客人,其实是你的社长吗?」
咦?
灰色爷爷他是……社长?
骗人!
老板的脑袋是不是烧坏了啊?
没想到,男子竟然点了点头。
真的吗!
那家伙明明灰得像只老鼠,那么单薄纤细,结果却是社长?
在住院时写下遗书的社长?
社长假装成管家往来这里吗?
……为什么?
真正的木之本亮介说:「我是一名管家。我依照社长的遗书,将音乐盒寄放在这里,并递交寄物费。这就是我的使命。不过接下来我要说一些额外的事情。接下来的话并不是遗书内容,但我想好好告诉你关于社长的事情。你愿意听听吗?」
老板应了声「好的」。
门帘在摇摆着,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
「社长去世了。」
老板的脸僵住了。
木之本红着眼睛,强忍着泪水。
我的心里……变得天翻地覆,玻璃仿佛就快要迸出裂痕。
等待了几分钟的沉默后,木之本才开始继续说下去。
「社长是个聪明人,做事也很努力。虽然因为战争失去双亲,可是他靠着奖学金上大学,以优秀成绩毕业,进入一流企业。他又在重重努力下,拿出实际成果,甚至还爬上社长的位子。他不是天才,只是一个努力的人。尽管他的个性不是很机灵,也不太懂得乔事情,但他就是拼命地在努力。」
我想起了一根鼻毛的故事。要是没了努力,就连一根鼻毛也不剩了。虽然本人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并非如此。至少还是会留下一、两根鼻毛才对吧。因为那个人说起话来十分幽默,与老板之间的对话非常有意思。所以我跟门帘都很期待那个人的造访。他不是只有努力而已,我总觉得那家伙的心里,还蕴藏了深度。
「社长是个除了工作之外,什么也不懂的呆头鹅,从来没有跟女性交往过,年过四十左右的时候,才在周围的撮合之下相亲结婚。对方是个温柔又清秀的好太太。他们夫妻俩相处和睦,生下了一个儿子。虽然社长因为忙碌,没有什么时间可以好好抱抱孩子,但是在他的胸前口袋里,随时都放着儿子的照片。可是,就算把照片放进口袋里,对方也不会明白。社长儿子在过了青春期左右的时候,开始与社长保持距离,两人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说到话了。」
他在说那个打呼男的事。
「三年前,社长夫人因病去世。社长大概是受到了严重打击吧,旧疾复发恶化,甚至还住进了医院。结果,公司内部便突然流传起社长写好遗书的风声。因为社长是公司的重要人物,才会使得周围开始纷扰不安。大家开始胡乱猜测遗书内容,例如像是有写到公司的继承人,要如何处理土地和房产,其实在乡下有私生子,或是养了年轻情妇等等,甚至还企图要找出遗书。当社长知道连儿子正少爷也在拼命寻找遗书时,他便开始疑神疑鬼,食欲也没了,身体越来越虚弱。
某天社长突然喃喃地说『我的人生到底怎么了』。他拒绝会客,不打算见任何人,独自面对着白纸,一个人陷入沉思。对,没有错。社长根本还没有写什么遗书。他那时候正打算要来提笔。不过他最关心的不是公司继承人,也不是交代财产的事。他唯一挂念的,就是某样他想贯彻自我意志的东西。」
老板拿起音乐盒,打开盖子。因为没有先转发条,盒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是这个音乐盒。那是他跟夫人去新婚旅行时买的纪念品。社长希望把这个音乐盒,托付给会好好珍惜一辈子的人。但是当发现身边没有这样的人选时,他感到很泄气。我为了想帮上一点忙,便把公司的客户名单交给社长,还寻找了远房亲戚,不过社长也只是默默地盯著名单看而已。
就在某天,社长说他终于写好了遗书。还吩咐我备车接送他。就算我说要帮他拿来寄物,社长还是不听。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准备好车,瞒着医院偷偷带社长出来。我照着社长的指示,把车子停在这条商店街的入口。接着社长就自己来到这里寄放遗书了。之后社长还告诉我,说他遇到了一个直爽的年轻人,让他稍微变得有精神多了。」
这瞬间,我仿佛听见灰色爷爷的笑声。记得他好像都是爽朗地哈哈大笑吧。
「在那之后,社长只要一想到什么,就会说他想在遗书上多加几笔,然后跑到这里领回遗书,写好之后又再拿过来寄物。改写遗书只不过是个借口。我猜社长大概是想要来见你吧。」
老板摇摇头,这么说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没聊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想他一定是又多改写了重要的内容吧。」
结果木之本却说:「寄放在这里的遗书,全部都只是白纸而已哦。」
老板露出大为震惊的表情。我也吓了一大跳。
木之本眯起了眼,仿佛像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社长恐怕是看到我提供的名单,心里觉得厌烦,才决定假装成已经写好遗书的样子吧。他想把白纸遗书拿来寄放,然后就此停止寻找托付音乐盒的人选。我完全被社长给骗得团团转。不过,被骗也好。因为社长的病情虽然已经严重到无法外出,可是只要来过这里,情况就会莫名地出现好转。我都是待在车上,在商店街的入口等待社长。社长每次回到车上时,脸色都会变得有精神多了。我很久没看到那么开朗的社长了,不,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才对。原本我还以为他的病情会这么继续好转下去,恢复健康。」
啊啊,我真想开口说话。说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灰色爷爷很有精神。生病根本是天大的谎言,他是在装病而已吧?说他已经去世也是,他根本只是在装死吧?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爱瞧不起人的老爷爷嘛。想必木之本根本听不到我的反驳吧,只见他继续往下说。
「某一天,正少爷来到医院。他的神情变得和颜悦色许多,我心想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便让他见了社长。正少爷说他跑去寄物商那里想拿回遗书,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赶了出来,然后哈哈地高声大笑。他大笑的方式跟社长一模一样。现场的气氛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木之本停顿片刻后,百感交集地说:「这都是托你的福。」
「我并没有特别说过什么话。」
「所谓正确的言论,是无法打动人心。在过去,我已经三番两次地劝正少爷好好跟社长谈谈,可是他却完全听不进去。你待在这家店里,认真地完成份内的工作。或许就是这份坚毅不摇的态度,激荡了正少爷的心吧。」
老板静静地眨了眨眼。木之本继续说:「社长对正少爷说过了。说他是个努力的人,以后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成功。正少爷则是对社长说了声谢谢。不知变通的两人在相隔多年后终于和好如初。那天晚上,社长便以焕然一新的心情,第一次提笔写了遗书。桐岛先生,社长就是在遗书里写到要将音乐盒交给你保管五十年。」
老板把音乐盒放在掌心,像是要为它取暖似地摸了摸。
「那是老板在澳洲买的骨董。他跟夫人出外旅行的经验,就只有新婚旅行那一次,剩下的人生全都献给了工作。社长说他在深夜开完会,回到家人早已入睡、一片静悄悄的家里时,就会独自听着梦幻曲来消除疲劳。」
当木之本说到这里,老板便转动发条,打开了盖子。犹如小鸟在用脚弹着钢琴的乐声,悠悠地回荡在店里。
「写完遗书的隔天,社长就像松了一口气似地辞世了。」
当木之本双眼通红地这么说完,从屋子里面,突然传来了「喵呜」的叫声,一团棉絮滚了出来。不对,不是棉絮。那是一只好小好小的白猫。
「哦,原来你有养猫啊。」木之本像是在掩饰泪水似地这么说。
老板放下音乐盒,用双手轻轻抱起小猫,「这是客人寄放的。」他说。
客人寄放的?
我原本还以为那是尸体,原来它还活着啊!
老板那一个礼拜,都窝在屋里的房间。他那时候一定是在拼命让小猫死而复生吧。
我开始想,不晓得老板的手能不能也让灰色爷爷复活?没多久,我马上就发现这是件不可能的事。反正,这不过只是玻璃柜在胡言乱语而已。紧接着我又立刻浮现另一种想法。那只猫说不定就是灰色爷爷投胎转世。嗯,这种说法就现实多了,毫无矛盾之处。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木之本问。
「我没有帮它取名字。」老板说,接着他就像是灵光一闪地说:「就取名叫『社长』吧。」
「你的社长曾经说我的个性太过悠哉,不是当社长的料。既然如此,就请它来当寄物商的社长吧。」
木之本说:「听起来挺不错。」然后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在那之后,木之本和打呼男就再也没有来过店里了。
音乐盒莫名地被放进我的肚子里,老板每天都会拿出一次音乐盒,转转发条,打开盖子,小鸟便紧接着开始跳起舞来。
老板不再想像这里是家和菓子店,而是打造了全新的风景。看来老板的内心,似乎有了什么改变吧。
只要一传出这个声音,白猫社长就会从屋内出来,待在店里休息。不晓得它是觉得小鸟很好吃,还是它其实是只喜欢舒曼的气质猫咪?猫咪跟玻璃的性情不太相投,所以我无法了解。
打烊后,就连老板回到屋内,音乐盒也还是放在我的肚子里。
没人想得到在这种破烂小店里,竟然会有价值好几千万的骨董,所以我想,应该是不用担心被偷走吧。
虽然音乐盒已经上了年纪,却还是像少女一样纯粹。因为她就待在我的肚里,所以我很明白。
音乐盒原本是为谁而做,以前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被新婚夫妻买下的时候,是抱着什么心情来到日本?我虽然曾经试想过,却遍寻不着答案。这是因为音乐盒的个性十分谦虚有礼,除了在为人带来喜悦的时候之外,平常都是闭口不语。
不过无庸置疑的是,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深受社长夫妻所需,而现在则是老板与白猫社长的宝贝。而且,对我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要是她可以明白这些事就好了。
希望现在的她,会满意这里的生活。
第一卷 星星与王子
一下了电车,我立刻就感觉到凉意。
早知道就带条丝巾来了。我的手上提着沉重的波士顿包。里面虽然塞满衣物,却没有一件能披在身上御寒。
每次都是这样。我做事老是丢三落四。
指尖好冷。手一插进上衣口袋,就摸到了智慧型手机。对了,差不多该打通电话连络了。
拨了通老家的电话,是早已等待许久的母亲接起。
「奈美?你人在哪?」
「我刚到车站。」
「那么,你可以去商店街帮我买丸子回来吗?」
「我已经买了蛋糕耶。就是妈妈交代的那个。」
「六本木的Chateau?」
「对啊。我买了新推出的红酒色蒙布朗,还有妈妈爱吃的千层蛋糕。」
「哇啊,真开心。我当然会吃蛋糕啊,丸子是要拿来拜拜的啦。」
「原来是这样。因为爸爸最爱吃那家的酱油丸子嘛。」
「你知道是哪一家吗?就是在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里面。」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怀念耶!原来那家还在啊。我会过去看看,然后再顺便绕去其他地方逛逛好了。」
「良介他会不会累啊?」
「今天良介没来。」
「咦?奈美你是一个人来?」
「嗯。」
「真是稀奇呢,害我炸了好多天妇罗。」
「好啦,我挂了哦。」
我把智慧型手机收进口袋里。顿时间,我叹了好大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天气阴阴的。我虽然找了一下,却还是没看见晴空塔的影子。
包包好像比刚才还要更沉重了。行李与心情的重量成正比,开始越来越笨重。看到这些行李,不晓得妈妈会说什么?
她会不会开心地说:「你可以住下来吗?」
还是会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结婚五年了。虽然偶尔会回老家看看,但以前却不曾绕到商店街去。我凭着记忆走了一段路,一下子就看到了。是商店街屋檐上的招牌。这里有串烧店、和菓子店、理发院,还有咖啡厅。尽管看得见外墙上的暗沉和改建痕迹,但处处林立着记忆中的店家。虽然原本的香烟铺早已消失,现在变成了一家百圆商店,不过还是看得出以前的影子。
真令人怀念。
这里是东京的老街。我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上了高中后,我开始会跑到新宿或涩谷玩乐,所以国中时代是我最常来这条商店街的时候。记得以前社团结束后,我跟朋友在回家的路上都会绕到鲜肉店,买八十圆的可乐饼吃。
大家会用猜拳来决定谁负责对老板说:「请帮我们加酱汁。」我很会猜拳,所以从来没开口说过「请帮我们加酱汁」。
这样想想,我最在行的好像顶多也只有猜拳而已,成绩马马虎虎,外表是连马虎都不到。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常常随着流行改变喜好,又很容易厌腻,几乎每一样都撑不过三年。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无趣的人大概也只能过着毫无意思的人生吧。
如果可以靠猜拳来选择时代,靠猜拳来找工作,靠猜拳来结婚的话,我一定能够成为玛丽·安东妮特皇后(Marie Antoinette,1755-1793)。
小学的时候,班上在传阅一套叫《凡尔赛玫瑰》的少女漫画,女孩子们都很向往玛丽皇后。虽然男孩子都笑说「蠢死了!最后还不是被砍头」,可是女孩子根本就不在乎人生最后是怎么死去的。
少女是爱作梦的欧巴桑,从来没有想过二十岁以后的人生。
「柿沼奈美?欸,你是柿沼吧?」
突然有人叫住我。回过头一望,鲜肉店里有位胖胖的女子在对我挥手。走近一看,她的眼睛看起来很熟悉。
「麻由子?难不成,你是田中麻由子?」
「是啊,我跟你一样是网球社的。」
田中麻由子。她胖了,完全变成一个欧巴桑了。我们互相问候「好久不见」、「过得好吗」,共享着重逢的喜悦。
「以前大家常常会绕过来买可乐饼吃呢。没想到麻由子现在竟然在这里兼差,真是吓我一跳。」
「我不是在兼差啦。其实我啊,跟店里的老二结婚了。」
结婚?
我记得鲜肉店里有三个男孩子,大家都长得胖胖的,女孩子会在背后偷偷喊他们是肉丸三兄弟。麻由子也是其中一个。
「店里的老大比较会读书,念完大学后,现在在当学校老师呢。我跟老二是读同一间高中,就在孽缘的安排下结婚啦。」
「所以你现在是山冈鲜肉店的老板娘罗?」
「是啊。」
偷看一下店里,有一位正在切肉的白衣男子。他身上没有丝毫肉丸的影子,手臂紧实,面容也眉清目秀,是个十足的帅哥。
「就是那个人?」
「嗯。」
时间简直就像魔法师一样。能把少女变成欧巴桑,让小胖子变成好青年。麻由子盯着一脸震惊的我说:「我听说奈美大学毕业后就马上结婚了。」
「嗯。」
「奈美的妈妈很得意哦。我记得对方是个菁英分子吧?」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菁英分子的定义是什么?大学毕业后进入企业工作?我觉得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现在是住在六本木吧?我听说是间大楼公寓呢。」
哎呀呀,看来妈妈逢人就吹嘘啊。唉,不过我也没资格骂她就是了。因为当初得意洋洋说出口的人就是我自己。
「看得到东京铁塔哦。」我试着说。
「从家里吗?」
「对啊。」
「好像在拍日剧一样呢,好好哦。」
那是良介父亲名下的公寓。在住进去之前,我们两人还开心地在聊说看得到东京铁塔。之后我们不晓得已经一边看着东京铁塔,吃过多少次早餐和晚餐了。良介说他喜欢夜晚的东京铁塔,而我则是喜欢白天的东京铁塔。笼罩在朝雾中的东京铁塔显露着朴实的一面,告诉我这不是梦,是日常的生活。
这么说起来,我最近都忘记东京铁塔的存在了。要是在最后有仔细地看看它就好了。
麻由子嘟着嘴说道:「我们这里啊,虽然离晴空塔很近,可是从家里根本看不到啊。」
「是这样吗?」
「住得比较远的亲戚都说,从他们家里就看得到晴空塔了。我们住得这么近却看不到,感觉还真是亏大了呢。」
麻由子这么说着,把可乐饼装进白色袋子,递给了我。
「吃一个吧。」
「帮我加酱汁。」我一说完,麻由子便呵呵地笑着,帮我淋上了酱汁。我接过手咬了一口。芬芳的油香,浓郁的酱汁香气。「就是这个味。」我不禁脱口说出坦率的感想。
麻由子说:「你知道吗?其实以前我是故意猜拳猜输的。」
「咦?」
「我因为想要说那句『帮我们加酱汁』,才故意猜输的。」
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麻由子一边注意着身后,一边压低了声音。
「其实那时候啊,店里的老大都会来帮忙,我当时因为还满喜欢他的,就一直想要跟他说说话。要猜输很简单啊,只要稍微出慢一点就好了。」
「我都没有发现。」
「结果我好不容易猜输了,竟然刚好是老二帮我加酱汁,让我沮丧透了,结果没想到最后就嫁给老二啦。」
不晓得身穿白衣的帅哥老公有没有听到,只见他一股脑地在切肉。麻由子年幼的恋爱,也只是往昔回忆了。
「你幸福吗?」我试问她。
「还好啦,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麻由子说。
「我回来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走进店里。看起来大概是小学二年级左右吧。
「你儿子?」
「嗯,下面还有两个小的。」
麻由子转过头大喊:「记得先去洗手哦。」她已经完全是个孩子的妈了。
「那奈美呢?」听到她这么问,我忽地看见了现实,心情顿时凉下来。这时正好有客人上门,麻由子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我啃着可乐饼走在商店街上。原本还以为自己只擅长猜拳,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身体比刚才暖和多了。可乐饼的能量还真是厉害。
差不多该去和菓子店买酱油丸子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眼帘中出现了「SATOU」的文字,是写在蓝染布上的白字。
是寄物商!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寄物商!
原来真的有这家店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是小时候梦到的怪梦。记得光顾这家店的时候,我才十岁。来这里寄过物,然后又来领回去。我曾经钻过这里的门帘两次,只是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我读国中时都会在社团活动后绕到鲜肉店,当时应该经过这里好几次才对,可是我却没有任何印象。
所谓的寄物商,是不是在幸福的时候就看不到啊?
门帘静静地挂在门口,蓝色依旧鲜艳,没有褪色的痕迹。其他店家多少都有些改变,但只有这里像是没有经历过岁月一样,真是奇妙。
当时我才十岁,所以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店里有个年轻的老板,是个姿态优雅的美男子。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大叔了。要是他都没变的话,那就恐怖了。就好像穿过了时光隧道一样。
我像是在偷看惊喜箱一样,悄悄地从门帘的空隙中窥探店内。看到了、看到了。对对对,那个玻璃柜真让人怀念。里面有和室和坐垫,还有摆钟。不过看起来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原本空荡荡的玻璃柜里,放了一个老旧的音乐盒。我以前没有看过那个。
记得空荡的玻璃柜总是被擦得亮晶晶,在晨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十分美丽。
有名男子坐在和室房里读着书。
是那时候的老板吗?
是个年轻男子。年纪看起来就跟当时的老板一样。头发呈淡褐色,大概是太卷翘的关系,发丝蓬松杂乱,就像玉米须一样。我印象中的老板是黑色短发,而且感觉更干净清秀才对。
啊,男子注意到我了。眼神四目相接。他果然不是老板。因为老板的眼睛看不到,视线不可能会对上才对。
这就是现实。世界上才没有时光隧道。
「欢迎光临。」男子说。
他睁开那双宛如橡实一般的眼睛。
我就像是被逮到一样,钻过了门帘。因为没有要寄物,我就四处看了看。相隔十七年再走进这家店,才惊觉这里竟然这么狭小。当初看起来有五坪左右大的和室房,其实只有约略三坪大,玻璃柜也感觉比以前小了一轮。
男子看了看我的行李说:「要寄物吗?」
真奇怪!寄物商竟然主动问客人「要寄物吗」,就像干洗店也不会问客人「要干洗吗」吧。
「你是店员吗?」我问。
对方说:「我是来帮忙看店的。」
「不过我知道寄物的规矩。寄放一天一百圆。我会负起责任帮客人寄物,再转交给老板。」
「没关系,我下次再来。」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哦。」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没有要寄物。出去吧。就在我伸手掀起门帘时,我忽地想起一件事。就是放在波士顿包里的「那封信」。顿时间,我这么心想。如果把那样东西寄放在这间店,说不定能够让情况好转。就像十七年前一样。
此时男子突然大喊一声。
「社长!」
我吓得回过头,没看到其他人。有个白色物体横越我的脚边,跳上和室房。是一只白猫。男子露出安心的笑容说道:「你去哪里了啊。不要害我操心嘛。」
白猫仿佛像是在回答一样,发出喵呜的叫声。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白猫的面容看起来怒气冲冲。
「这小家伙的名字叫社长。」
「社长?」真怪的名字。
「别站在那里了,要不要进来坐坐?行李可以放在这里。」
我照他说的把波士顿包搁在和室房,坐在一旁。
「坐在那里不好说话。你就脱鞋坐进来吧。」
「可是我……」
男子递出坐垫说:「这个工作真的很无聊耶。又没什么客人,光是等人上门就累死我了。你就上来陪我聊聊天嘛。」
看着在坐垫前犹豫不决的我,「你是要寄放这个吗?」他指指蛋糕盒问。
「如果是要寄放这个的话,希望你不要再来领回去了。」
听到男子的玩笑,我终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我已经很久没像这样笑出声音了
我脱下鞋,坐上坐垫。我回想起了十七年前的事。记得当时我就是这样坐在这里,恭恭敬敬地从书包抽出「纸」,交给老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社长已经坐在男子的膝上。男子抚摸着社长的后背说:「老板告诉我,这小家伙也是客人寄放的。」
社长一脸舒服地闭上了眼。
「所以社长也有寄物期限吗?不过既然是社长,应该说是任期吗?」
「老板似乎跟那位客人语言不通,所以他说无法向对方索取费用,也没有寄放的期限。」
我的天啊,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请问老板去哪里了?」我问。只见男子耸耸肩,摆出不知道的模样。
「好像是要去参加法会。我不清楚地点在哪里就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