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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大山淳子|翻译:许展宁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过来看店的?」

「从昨天开始。大概是昨天傍晚五点多吧,我本来打算来寄物,结果就待在这里了。」

男子看着手表答道。那是一只看起来很老气的手表。

「你也是客人吗?」

「是啊,是这样没错啦。我来的时候,刚好老板准备要外出。他注意到我之后,就说:『不好意思,今天没有营业。』因为他穿着丧服,所以我猜他是要去参加法会,想说应该不会去太久,我就说我可以在这边等他回来。接着老板就问我是笹本刚先生吧,在我佩服他真的能靠声音辨人的时候,老板把钥匙交给我,拜托我照顾社长,然后就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啊。」

「你是第一次来吗?还是常客?」

「我在十岁的时候有来寄物过一次,只有寄放一个礼拜而已。笹本先生是常客吗?」

「我大概四年会来一次吧。跟奥运的周期一样。是四年一次的纠葛啊。」

真是个怪人。大概是我把心声都写在脸上的关系,笹本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接着他就像是在找借口似地说起自己的故事。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是我读国中的时候。有人托我寄放一个很重的包包。我想想喔,应该是十七年前了吧。」

跟我是同一个时期来的。

「有个不认识的女人在路上叫住我,要我帮她带这个包包去某家店,还给我一枚一百圆,我就照她说的走进这家店。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叫做寄物商的生意。」

「包包里面装了什么啊?」

「天晓得,我只是帮忙拿进来而已。」

「感觉好像货运员喔。」

「就是说啊,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国中年纪的男孩子最爱这种刺激感了。所以我原本还抱着惊心动魄的心情接下委托,结果这家店里却只有一个温柔的大哥哥,真是有够扫兴的啦。现在仔细想想,我连托运费都没拿到,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帮忙跑腿。」

没错没错,老板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柔的大哥哥。

早上上学前,我跑到这里寄完物准备离开时,他还对我说「路上小心」。我当时一面说着「我走了」,一面心想「好久没这样打招呼了」。因为我家在那个时候,出门跟回家时都不会有人开口打声招呼,也不会道早安跟晚安,充斥着紧张不安,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气氛一片凝重。

「笹本先生来这里寄放过什么吗?」

「我第一次来寄物是我高一的时候,我来寄放了单车。」

这么说完,笹本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不久,他说:「那是一辆很重要的单车,可是,最后我却把它丢在这间店里。」

接着他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在那之后,我虽然换过好几辆单车,但是再也没碰到跟那辆一样棒的单车了。」

他的笑容转眼即逝,转变成平静的表情,让我难以开口问他为什么要把单车丢在这里。

「老板有变很多吗?」我问。

「跟以前差不多啊。」笹本说:「不过因为穿着丧服,看起来果然还是有点不一样。」

「是参加亲戚的丧礼吗?」

「谁知道,可能是朋友的也说不定。」

他虽然来过不少次,但感觉跟老板好像也不是很熟。

我似乎差不多该离开了。妈妈应该已经等不及了吧。

「我该走了。」

当我一站起身,笹本便说:「你不寄物吗?」

真是个热心的代班。

他的热心,让我稍微动了心。看来我还是把那东西寄放在这里看看吧。就像小时候一样,或许会遇到什么好事也说不定。可是,我不太敢交给这个男人。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笹本说。

「要是给我保管,你一定会很担心吧?那我们来交换一下怎么样?我帮你保管物品,然后相对的,你也帮我保管东西。」

他在说什么啊!这个人真的越来越怪了。

笹本抱着社长,把放在桌上的书递给我,就是他刚刚在看的书,是本著名的儿童读物。看起来很老旧,外盒都破损了。

「《小王子》?」

「你有看过吗?」

「有是有,不过是很久以前读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我拿着《小王子》,犹豫了一会儿。其实,我根本没读过这本书。虽然我知道书名,也常常在图书馆看到,可是小时候我只爱看漫画,对这种书一点兴趣也没有。像这种优良课外读物,只要一想到是大人推荐的,就让我觉得很讨厌。

可是眼前这位跟我同世代的男子,却是谨慎小心地带着这本书,来到这家店里寄放,就让我好奇起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独特魅力。我开始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对这本书产生了兴趣。要我翻来看看似乎也是无所谓。反正回到老家后我也没事做。

我拉开波士顿包的拉链,把书放进去,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信封交给男子。

「那么,就拜托你把这个转交给老板了。我的名字是柿沼奈美。」

我报上了旧姓,就是我以前来这里用的名字。

笹本说着「等一下」,在白纸上记下了「ㄕˋ ㄓㄠˇ ㄋㄞˋ ㄇㄟˇ」。

「请问要寄放几天呢?」

对了,就跟那时候一样好了。

「一个礼拜。」

这么说完后,我正准备从钱包里拿钱出来时,笹本说:「不用付钱了。那本书我也在你那里寄放一个礼拜。这样两边刚好都是七百圆。」

我心想这样不会太随便吗?不过在交出信封后,我的心情顿时放松许多,让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离开店里时,笹本对我说:「一定要记得过来拿哦。」我虽然嘴巴上回他「那当然」,但是我完全没有要遵守约定的意思。因为像这样跨出一步后,我的心情变得轻松多了。就连波士顿包也开始越来越轻。

穿过商店街的时候,我心想,谁还要再回去店里啊。

我不想再接近那封信封了。他寄放的旧书收起来就好。反正这是哪里都有在卖的书。

这样就好了。把一切通通忘掉吧。

母亲炸的天妇罗剩下一大半。因为良介很会吃,所以母亲每次都会大展厨艺,烧出一堆好菜。

吃完饭我站在厨房,和母亲两人一起收拾餐具。母亲洗碗,我负责擦碗。老家的厨房地板很冰冷。公寓的房子很温暖,可是木造的独栋住宅却很寒冷。

「对不起哦,忘记买酱油丸子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就分一点蛋糕给爸爸吃吧。」

「爸爸他不是不爱吃鲜奶油?」

「他戒烟之后,就变得稍微能吃一点点了啦。」

「是这样吗?」

「你这个当女儿的还真是不了解父亲耶。」

母亲吃惊地笑了笑。她似乎很享受这段久违的母女时光。

碗盘都洗好了。在母亲泡茶的时候,我挑了一块鲜奶油比较少的蛋糕,供奉在佛坛前。母亲端着红茶瞄了瞄佛坛,却什么也没说,开心地挑选着蛋糕吃了起来。

「记得以前有一次,爸爸跟妈妈吵架吵得很凶吧。」

听到我的话,母亲惊讶地看向我这里。

「你们有一次吵得很厉害吧。」

「奈美,你都知道吗?」

「真的吵得很凶呢。那次是在吵什么啊?」

「是在吵什么啊?」

「那时候有好几天,妈妈都是又哭又气的吧。」

「是啊。」

「可是你们不是又突然间和好了吗?」

母亲托着腮,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过了一会儿她睁开双眼,喃喃地说:「当初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不行了。」

「不行了?」

「虽然是到现在才说得出口的事,不过当时我甚至还准备好离婚协议书,把自己该填的地方都先写好,连印章都盖了。然后把离婚协议书放在客厅的桌上,想说等爸爸回来后就要他签名。结果那天,你爸却没有回家。」

「嗯。」

「到了隔天早上,怪事就发生啦,离婚协议书竟然不翼而飞了。」

「是哦。」

「我猜你爸八成是在半夜偷偷回到家,一看到那张纸后,又震惊到跑出去了吧。我还担心到打电话去公司,结果他却说他没看到什么纸。我想他一定是把它给丢了吧。那时候我就心想,原来这个人并不想跟我离婚,心情一下子就舒坦多了。我就跟他说『今天晚上吃关东煮』。结果你爸爸啊,就买了妈妈最爱吃的蛋糕回来了。」

「就这样和好了吗?」

母亲一时望着佛坛许久。接着她就像是打算结束话题似地这么说:「所谓的夫妻,就是会为一点小事吵架,再因为小小的契机和好如初啊。」

吃完一块蛋糕后,摆钟发出了十下声响。

「你差不多该走了吧?」母亲问。

「今天我要住在这里。」

「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所谓的夫妻,不就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吗?」

结果母亲笑了笑,开始吃起第二块蛋糕。

接下来便是一段诡异的沉默。

母亲大概是在等我。等我自己主动说出口,等我说出争吵的微小原因,或是对生活的渺小不满,还有个性不合的琐碎抱怨。我想母亲的任务,就是要来问出这些答案。

我从来没对母亲抱怨过婚姻生活。无论是对良介还是公寓,我都没有特别对哪里感到不满。当然这并不代表生活百分之百都是快乐。今年,良介的公司没有发年终奖金,我们不但没办法出门旅行,就连我的要派公司也倒闭,下一份工作都还没有着落。而且,我想要生小孩。虽然一直没有成功,总有一天我还是会生;要是真的生不出来,那也只能算了。

之前鲜肉店的麻由子说过:「还好啦,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的确如此。我别无奢求,所以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母亲喝着红茶。就是现在,趁现在说出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吧。

「良介说,他有小孩了。」

母亲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想必这一定出乎她的意料吧。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说良介的小孩……是跟谁的小孩?」

「不知道。良介说他要认那个小孩,想成为孩子的父亲。」

母亲不知所措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时之间直盯着我的脸看,然后突然转头看向厨房。厨房里放着推成山的天妇罗。之后母亲露出尴尬的表情,视线避开了我。气氛一下子变得好凝重,沉重难受。

我以开玩笑地口吻说:「不过我今天施了法术,说不定事情会出现转机。」

「法术?」

「就像妈妈当时吵架的时候,也是因为我的法术才和好的啊。」

「奈美,你在说什么啊?你还好吧?」

「反正小孩子又还没生下来。到时候可能不会顺利出生也说不定啊。」

母亲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仿佛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我是这么讨人厌的家伙吗?我都已经这么痛苦了,还得要继续摆出乖小孩的模样吗?

「我要睡了。」

我抱着波士顿包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摆设跟结婚前一模一样,书桌跟床都还在。英文字典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小时候我很满意这个房间,但现在我可不想再住在这里。窗帘是土气的花朵图案,床单也是落伍的格纹。这间房间实在太小孩子气了。

最重要的是,看不到东京铁塔。

我换好睡衣爬上床,关上房间的灯试图闭上眼睛。

明明一片漆黑又安静,我却完全睡不着。只好不得已地打开包包,拿出《小王子》,点亮了日光灯。从外盒中一拿出书,就看到封底一角贴了张旧贴纸,上面的字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看得出这是某间图书馆的藏书。

我已经好久没躺在床上看书了。这样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光一样。

随着怪异插图展开的故事,出乎意料地富含哲学,并非幼稚的童话故事,让我不禁越看越入迷。当我发现这不是给小孩子阅读的书籍时,看到了一句「真不想在睡前读这本书」,吓了我一大跳。此时电话突然响起。

声音是来自我的智慧型手机。不是良介打来的。是没看过的电话号码。我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对方报上了名:「我是笹本。」

是在寄物商看店的男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问。

对方回答:「信封里面的那张纸有写。」

我的火气全上来了。

「那封信是我寄放在店里的。没想到你竟然打开来看,这样是违反规定吧?」

「对不起,我是逼不得已。我现在需要那本《小王子》。」

我望向翻开在手中的书。

「你现在可以拿来还给我吗?」笹本说。

「现在?」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会自己过去拿。」

除了电话号码,我可不想连老家的地址都被陌生男子知道。啊啊,我怎么会搞出这种大乌龙啊。都是因为那间令人怀念的寄物商,让我不小心失去戒心。

我气得挂断了电话。挂掉电话后我才想到,我必须要拿回那封信封。我不能把那东西放在那种男人身上。现在别再想什么悖离现实的法术了,要赶快把信封拿回来才行。

我下定决心打了电话,笹本立刻就接起。

「这样一定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吧。我能理解。可是我并不是什么大坏蛋。虽然我也不是没做过坏事,有时候也会不小心犯错,但我不是那种会伤害女性的人物。我绝对不会把信封里的内容说出去。我现在还没交给老板,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拿去还你。」

「请你还给我。」

「那我们就交换回来吧。我马上拿过去。」

「约个地方见吧。地点就约在明日町公园,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知道。明日町公园见。」

我下了床,急急忙忙地换了衣服。心情越来越烦躁了。好不容易才跟信封一刀两断,结果没过几小时又要回到我手上。

就在我打算出门前跟母亲报备一声时,她似乎正在黑暗的厨房里处理什么事。我悄悄探看,发现母亲一边碎碎念,一边把大量的天妇罗一块块拿在手上,使劲地扔进垃圾袋。虽然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背影散发着毛骨悚然的气息。

她在生气。是在生良介的气吗?还是在气整件事的情况?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是觉得很痛苦而已。所以才会假装没这一回事。就只是这样而已。话虽如此,母亲的这股怒气,让我稍微变得坚强许多,心里面温暖多了。

我没有向母亲打声招呼就出门了。

外面又黑又冷。为了御寒我跑了起来,身体越跑越暖和。

笹本已经先到了公园,正悠哉地坐在秋千上望着天空。我跟着他的视线抬头一望,星星好美。白天虽然是阴天,现在却一朵云也没有。

笹本注意到我后,下了秋千,一脸不可思议地把信封递给我。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张纸还在,还好端端地放在里头。

「你要离婚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

「你为什么要寄放离婚协议书?」

「寄物商可以问客人这种事情吗?」

「我又不是寄物商,我只是帮忙看店而已。」

笹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简直就像个小孩一样。他明明是个陌生人,又不懂得遵守规定,但我却觉得他似乎有着老实的一面,让人难以憎恨。

「那是法术啦。」我试着说。

「法术?」

「只要把离婚协议书寄放在那间店,最后就不会离婚了。」

「是这样子的吗?」

「因为被施了魔法,一切又会恢复原状哦。」我说,然后把书递给了他。

「那么你自己呢?寄放这本书又会有什么好处吗?」

笹本接下书,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他道了声「谢谢」后,便打算转身离去。他看起来好像很急的样子。

在来这里之前,我本来还对他充满戒心,担心他会对我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地转头就走,真是没趣。

「为什么你要拿回这本书?」

听到我的问题,笹本停下脚步回过头。他严肃地看着我说:「因为这是很重要的宝贝。」可是这并不能作为答案。

「既然是重要的宝贝,为什么要寄放在我这里?」

「我觉得这样说不定能拯救你。」

「拯救我?为什么你觉得我需要拯救?」

「因为会来那家店的人都是这样啊。」笹本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说的是事实,我无话可说。

「我常常一不小心就会做错事。虽然我忍不住把书交给了你,但是之后我才发现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交给其他人。」

这么说完,笹本再度抬头望着天空,「不晓得在那些星星之中,有没有小王子的星球。」他说。

我看看天空,满天都是星星。可是我还没读完书,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你看得见羊吗?」笹本问。

故事里好像有出现羊的样子。

「我有近视,所以我看不见。」我向他解释。

「那只手表是你自己选的吗?」我问。

笹本看看手表说:「这是父亲的遗物,很不适合我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回答:「没有这回事啦。」

「明天去寄物商那里就能见到老板了,希望你的法术会成功。」

笹本这么说完后便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

无意间,我突然觉得他好像某个人。到底是谁啊?我们以前曾在哪里见过面吗?我想不起来。

我怀着喉咙鲠着异物的心情回到家。

我在早上七点起床。母亲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母亲说着「早安」,帮我添了碗暖和的味噌汤和白饭。我已经很久没和母亲一起吃早餐了。她的和蔼表情,让人完全联想不到昨晚杀气腾腾的模样。

吃饱饭,我说要散散步便出门了。母亲说外面很冷,便把大衣借给我穿。一穿上充满母亲气息的大衣,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走了一段路后我才发现到,原来树叶已经开始红了。许多昨天没看到的光景,我在今天都注意到了。不晓得明天会不会又看到不同的景色?

抵达了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还有很多商家都是铁门深锁。在这其中,写着「SATOU」的门帘已经挂了起来。

一钻过门帘,老板马上就发现了我,对我说「欢迎光临」。老板的模样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留着干净清爽、造型俐落的黑发。虽然其中夹杂了一些白发,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矮桌上也跟以前一样,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点字书。

「早安。」我说,然后登上了和室房,跟昨天一样坐上客用坐垫。

紧接着我立刻吓了一跳。玻璃柜中放着《小王子》。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音乐盒的旁边。

笹本已经先来过一趟,寄放了这本书啊。他明明就说这是「重要的宝贝」。

老板说:「好久不见了呢。」

我大吃一惊。

「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柿沼奈美小姐吧?」

「你是听笹本先生说的吗?」

「笹本?」老板一脸讶异。

「就是昨天在这里帮忙看店的笹本先生。」

老板皱起眉头一语不发。他一脸纳闷,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的样子。我开始害怕起来。

「就是那位啊,来寄放《小王子》的那个人。」我指了指那本书。我早就知道老板的眼睛看不到,但我还是伸出了手指。

老板打开玻璃柜,拿出了《小王子》,接着说道:「这是我的书。」

「以前原本是客人寄放的物品,但是因为过了寄物期限,客人还是没有来领回,现在就成了我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被搞得一团糊涂了。

「寄放这本书的客人,是留着褐色头发的男人吗?」我试问,但很快就发现就算提到发色,老板也不可能知道是谁。

老板说:

「寄放这本书的客人是位女性。本店的确有位叫做笹本的男客人,可是最近没有来过。」

「那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老板露出困惑的表情说:「因为你十七年前就光临过本店了不是吗?」

「你还记得吗?」

「听声音就知道了。我还记得你书包上的铃铛声呢。」

「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耶。你还记得我寄放了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是一张薄薄的纸,不过我的眼睛看不到,我不晓得上面写了些什么。」

「那个是……」

我把话又吞了回去。我已经不晓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老板的态度很冷静。

「本店是寄物商。不会对寄放的物品做出任何事。本店只是一心一意地在保管物品而已。」

一只白猫从屋内现身,爬上老板的膝上。

「社长?」听到我这么喊,老板说:「没想到你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我昨天就来过这里了。」

「本店连休两天没有营业。」

「是去参加法会吗?」我问,老板一脸诧异地说:「是的。」

「你有拜托谁来看店吗?」

「没有。」

我吓得不知所措。心想着要冷静下来。我就像是在对自己再三确认一样,向老板说明了昨天发生在这里的经过。

「我昨天来的时候,店里有开门。有个叫笹本的男子在看店,我还寄放了一封信给他。」

老板静静地听着我说。

「作为交换,他也在我这里寄放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本《小王子》。」

老板把《小王子》从外盒中拿出来,打开翻了翻,温柔地抚摸着。他用掌心检查了好几遍,似乎在确认是这本书没错。我看手的姿势就能知道,这似乎是非常重要的物品。

我想起昨天与笹本之间的对话——

「为什么你要来拿回这本书?」「因为那是重要的宝贝。」

那本书不是他的重要宝贝,而是老板的才对吧。

「那天晚上,他打了通电话给我,说他想要拿回这本书,我就拿去还给了他,然后把我的信换了回来。其实那本书不是他的,而是你的才对吧。」

老板点点头。

我不禁担心起来。

「那个人可能是小偷也说不定。假装是在看店,但其实是在物色店里的东西,对,肯定是这样没错。店里有掉什么东西吗?」

「没有。」

「你有仔细看过了吗?」说完后,我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很失礼的话。

但是老板没有露出丝毫受伤的模样,微笑着说道:「我虽然看不到,但是我都检查过了。因为这家店存放着堆积如山的重要物品啊。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好好锁上大门,可是前天因为太匆忙,一不小心就忘了关后头的窗户。不过别担心,店里一样东西都没少。而且就算真的有人溜进店里,他也没办法偷东西。」

我试着想像起屋内的模样。建筑老旧,充满古早味的狭小民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万全的防盗措施。难不成其实在里面,有一道只会对老板声音有反应的秘门,而门的后面,就是寄放物品的国度吗?

想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这家店曾经遭过小偷吗?」

「或许曾有小偷跑进来过也说不定。」

「咦?」

「可是店里从来没少过任何一样东西哦。」

我看了老板手中的那本《小王子》。我默默在心里嘀咕:「那本书昨天晚上就放在我家啊。」不晓得老板是不是接收到了这些话,只见他翻开书页秀给我看,「看,我宝贝的书现在就在我手上啊。」他说。

我依然无法释怀,不死心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晚上很晚的时候。」

「那个人是在深夜里跑来找我拿回这本书。他会不会是知道老板回来了,怕你发现少了东西,才急急忙忙来拿回这本书?」

老板一时沉默不语。社长离开他的膝上打了个大呵欠,蜷着身子又伸了伸懒腰。

老板缓缓地说:「要不要换个方向来思考看看?说不定他是想要把你寄放的物品还给你。那本书或许只是个借口而已吧。」

「这是什么意思?」

「笹本先生可能觉得,你寄放的那样物品,你应该要带在自己身边才对。」

「……」

「要不要寄放,或者是拿来寄放后该不该领回去。这些都应该由物主自己来判断,可是一旦晓得了寄放的内容物,就会不小心做出多余的举动。」

老板这么说着,再度摸了摸窝回他膝上的社长后背。

「因为我看不到,才有办法和寄放的物品保持距离。或许也多亏如此,我才能继续这份工作吧。」

老板抱着社长,他的身影与笹本相互重叠。那时候的社长跟现在一样,安心地在被抱在笹本怀里。

「今天有要寄物吗?」老板说。

我把手伸进妈妈借我穿的大衣口袋里。里面放着信封。我今天就是为了寄物才来到这里。

为了消除迷惘的心情,我环视了店内。接着我试着说道:「好棒的玻璃柜哦。」

老板一脸开心地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赞玻璃柜呢。」

我想起过去的回忆。

「小时候来这里,我就觉得光线穿透过玻璃柜的模样漂亮极了。不过像这样把音乐盒放在里面,该说是沉稳吗?我觉得现在看起来比之前舒服多了。感觉就像是……」

「感觉就像是?」

「就像每样东西都安居在自己的归处一样。」

脱口说出这些话后,我突然寂寞了起来。因为现在的我,没有自己的归处。

老板说:「你要看看音乐盒吗?」

「可以吗?」

老板轻轻地把社长放在榻榻米,从玻璃柜里拿出音乐盒,用他美丽修长的手指转紧了发条。接着他把音乐盒搁在榻榻米上,用手示意我掀开盒盖。

那是一个点缀着华丽装饰的音乐盒。我缓缓掀开有些沉重的盒盖。

盒中立刻开始响起令人怀念又感伤的音乐。

那是惹人怜爱,像光芒一般的音色。社长似乎十分喜欢这首曲子,只见它露出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真是首好曲子。」我说。

老板紧接着说:「这是梦幻曲,是舒曼的曲子。」

曲子虽美,可是因为是音乐盒的关系,乐声一下子就结束了。尽管听的时候很幸福,但最后却会留下一抹寂寞。如果我还是少女的话或许不会在意,不过我现在也已经二十七岁了。最后的寂寞感更是刻骨铭心。

「这也是超过寄物期限的物品吗?」

「不,这目前还在寄放期限内,距离期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听说这东西其实非常值钱,所以如果真有小偷闯进来,我想他一定会率先偷走这个。在这家店里,没有比这个还要更值钱的东西了。」

老板宝贝地将音乐盒收回玻璃柜。

我昨天偷窥店里的时候,笹本正在读着《小王子》,音乐盒就放在玻璃柜里。

老板说:「笹本先生是店里的客人。他大概是偷偷来帮我看店吧。」

社长就像在同声附和,喵呜地叫了一声。

我不经意地这么想着。该不会笹本原本是打算来寄放那只手表吧?不过他可能改变了心意,决定要继续留着用也说不定。他会不会已经从这家店毕业了呢?

我说着「我下次再来」,站起了身子。钻过门帘的时候,我听到老板说了那句「路上小心」。

这句「路上小心」拥有一股力量。我觉得自己仿佛像是被推了一把。我一步步向前迈进,靠着这双脚走到区公所,交出离婚协议书。上面没有漏掉任何一处,印章也着实地压印在上面,完美无缺。

身体变得好轻盈,全身轻飘飘的。

我在回去的路上绕到站前书店,买下了《小王子》。然后走进咖啡厅,读起接下来的故事。我在享用完三杯咖啡和一根热狗后读完了全书。

走出咖啡厅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绕到了明日町公园看看。秋千和砂场,还有单杠跟溜滑梯都被夕阳染了色。记得笹本好像在这里说了什么小王子的星球,还有看见羊的事情。

现在的我都明白了。

在故事当中,狐狸告诉小王子「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到的」。

因为寄物商的眼睛看不到,所以才会尽是看见重要的东西吧?我虽然也想拥有一双心眼,但我却只看得到橘色的秋千和砂场,还有单杠跟溜滑梯,根本看不见小王子也看不见羊。

我心想着自己大概只能看见「实物」,望着刚刚读完的《小王子》封面。

我在心里「啊」了一声。

对耶,那个叫笹本的男子,长得就像插图上的小王子啊!

宛如玉米须的褐色头发,如同橡实一般的双眼。真的一模一样。

我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抬头望瞭望天空。我顿时吓了一跳。我看见晴空塔了!

以前明明怎么找都看不到,现在却突然之间现身了。难不成,这就是所谓重要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这可是眼睛就看得见的实物。

晴空塔比想像中还巨大,还要更强而有力。我开始觉得这座城市在欢迎我的到来,在对我说:「欢迎回家。」

眼睛就看得见的实物,其实也挺不赖的。我打算去找鲜肉店的麻由子,告诉她这座公园就看得到晴空塔呢。

第一卷 老板的恋爱

阳光从玻璃门照射进来。

沐浴在太阳光下的坐垫变得蓬松软绵。我坐在饱满的坐垫上,全身蜷成一团。只要这样做就会特别舒服哦。

今天是五月的午后。

这里是位于一条叫做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一端的小店。也就是我的家哦。其实这张放在和室里的坐垫,是专门给客人坐的。

真有罪恶感啊。因为只要有客人进来,我不是就得要离开吗?毫不知情的客人坐上那张坐垫后,我留在上面的毛就会通通沾到他们身上。我的白毛可是特别缠人的跟踪狂类型,会黏着上班族的西装不放,会紧跟着大婶的袜子不走,当他们离开店里走在商店街的时候,大家都会一目了然,「喂,你看,那个人刚刚去了寄物商那里。」

但即便如此,基本上不会有人上前提醒「你沾到猫毛了哦」,客人们就会以这身模样搭乘电车或公车,将我的毛带到其他土地上。

这是场旅行啊。

光是想像就让我兴奋难耐。

我出生在金平糖商店街,在金平糖商店街长大。我当然从来没有出门旅行过,更何况猫咪对势力范围十分敏感,不是喜欢旅行的生物。我的势力范围是商店街的前头到后尾。尽管这对猫咪来说已经够大了,不过我的心里还是怀着些许好奇心,一直都想要试一次看看。没错,就是旅行。虽然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离开这条商店街半步,但是一想到至少自己的毛还能出门旅行,就够我开心了。

摆钟发出了三下声响,老板从屋内房间走了出来。是下午开店的时间了。

老板伸出他纤细美丽的手,挂起蓝色的门帘。门帘缠上了他的手腕,老板细心地拨开帘布。

老板他毫不知情。老板不晓得那面门帘其实怀着一颗女人心,甚至还爱上了他。摆在入口处的玻璃柜有颗男人心,他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在看着老板。

就像生物有分性别一样,其实物品也有性别之分。想当然地,身为猫的我也有性别。

老板很擅长应付数字,也拥有超群的记忆力。他明明这么聪明,却还是有点少根筋,根本没发现我其实是个女孩子。所以他才会帮我取名为「社长」,这种像极了糟老头的名字。这个社会上好像也有很多女社长的样子。不过,如果不特别称呼对方为女社长,光说社长二字,都会让人联想到男生嘛。我不喜欢这个像男人的名字。于是我帮自己取了个名字。

水波蛋。听起来很棒吧。

在我自己的心里,这才是我的本名,老板取的名字则是绰号。说到我为什么要取水波蛋这个名字,是因为从老板跟相泽之间的对话,我明白了以下几件事:

老板喜欢吃水波蛋。

老板很擅长做水波蛋。

水波蛋又白又软嫩。

得到这三项资讯后,我才决定了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很有女人味,我非常满意。

我说的那位相泽,是在做点字义工的阿姨。会在这家店出入的人,除了客人之外,差不多也就只有相泽跟区公所福祉课的大叔了。相泽前阵子因为眼睛不舒服,暂时放下了义工的工作。不过就在之后,她似乎已经完全治好眼睛了。

「幸好我有咬牙接受手术,以后我就可以尽情打点字了。不过眼睛变好也不尽然全是好事呢,发现自己脸上的细纹时真是吓了我一跳。」

手术是什么东西啊?是把坏的眼睛取出来,再把好的眼睛装进去吗?

老板挂好门帘后,便在和室房里读起点字书来。因为眼睛看不到的关系,他都是用手指在读书。我在坐垫上蜷成一团,眯着眼睛望向老板。

老板有张美丽的脸庞。看不见的双眼就像玻璃一般,呈现着清澈的灰色。鼻子高挺却又不会太高,嘴唇单薄却又不会太薄。肌肤是象牙色。头发又短又黑,看起来很干净。

老板跟相泽不一样,他没有去换眼睛。为什么呢?老板的脸上又没有细纹,他根本不需要害怕。

如果能够看见自己的脸,老板应该会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美丽吧。可是对我来说啊,我觉得他维持这样就好了。因为没发现到自己的美,也是老板的魅力之一。

我有时候会这么想。老板会不会连自己是个男生也不知道?因为不管客人是男是女,他一律一视同仁。例如像是碰到女客人就算便宜一点,遇到男客人就会萌生同理心等等,他的心里完全不会出现这种变化。

我跑去偷看过明日町金平糖商店街的其他店家,从没见过像老板那样的人物。大家身上多少都会带着男人味,又或者是女人味。没错,味道还很重呢。像食堂的老爹会假借淑女午间套餐一词故意给女生优惠,理发院的阿姨会给来刮胡子的男客人优待。这种时候我都闻得到偏心的味道。

老板是无臭的。该不会老板不是男生吧?

我要说一件极为机密的事,其实,我是出生在老板的手掌心里。他的手掌就像花苞一样包裹着我,当双手忽地张开时,我就从口中发出了「喵呜」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呱呱坠地。

我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这段记忆我记得清楚极了。换句话说,老板就是我的妈妈。

在小的时候,我一直这么深信着。相信每只猫都是出生于人类的掌心里。这十年下来,我已经了解这个世界的结构,明白猫都是由猫生下来的。我甚至看过小猫出生的过程呢。就是商店街理发院的小虎生小孩那时候。虽然画面沭目惊心,不过这才是事实。看来似乎只有我是从老板手中出生的。我好像是只特别的猫。

「特别」这个字眼,听起来很响亮吧。好像女王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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