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正在输液。他睁开眼睛的瞬间,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努力地回忆着此前发生的一切,他想起了黑夜和山路,最后,他的记忆就停留在了高高矗立的岩壁上。这时,他忽然大叫了一声:春来,春来……
他的喊声立刻惊动了医生和护士。
李林猛地坐了起来,只感到头痛欲裂,只好又躺下了。
医生赶紧走到他的身边:别动,你的头上刚刚缝了十几针。
他忍着疼痛,冲医生说:我的朋友呢?我们是两个人,他在哪儿?
医生看着他,一脸冷静地说:你醒了就好,等你稍好一些帮那个人处理一下后事吧。
李林斜着眼睛望着医生,一时没有明白医生说的后事是什么意思,他愣愣地望着围在床边的医生和护士。
一个护士轻声地说:昨天晚上是一个好心的司机把你们送到医院的,你那个同伴儿送到这儿就不行了,他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
李林这才明白过来,但他仍不相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刘春来到底怎么了?
医生叹了口气:他死了。
李林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医生和护士。刘春来死了ωεn人$ΗūωЦ,这是从医生的嘴里说出来的,他现在终于听明白了,他一下子就傻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通知他的家人或者帮他处理后事?
医生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脑子里乱哄哄地响着。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就离开了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清醒过来,一挥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趔趄着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看到一个护士,他抓住护士的手臂问:太平间在哪儿?
护士看看他:在院子的后面。
他向楼下奔去。
在冰冷的太平间,他看到了刘春来。刘春来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似乎在睡觉。
他一把抱住刘春来,嘴里说着:春来,咱们走。
说着,他把刘春来从床上抱了起来。
看守太平间的大爷赶忙跑过来:我看你是疯了,这人已经死了,你要把他弄到哪儿去啊?
刘春来在他的怀里很沉,也很硬。他慢慢地把刘春来放回到床上,回过头冲大爷,又似乎是冲自己说:春来,你真的没救了?你真的就要躺在这里了?昨天你还好好的,你还说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老孟抓住。
这时,大爷把他推到了门外。
门外阳光灿烂,他在温暖中打了一个冷战,脑子才清醒了一些。
大爷看着他,指点着:快给你朋友准备后事吧。
他缓缓地蹲在太平间的门口,掏出烟。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的眼前慢慢散开了。这时,他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出事前他真想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吸一口烟。如果,那时他吸了这支烟,也许就不会有事了。但为了赶路,他没有停下车,只是打了一个盹儿,车就撞到了崖边上……
他蹲在那里开始不停地流泪,一边流泪,一边就想到了华子,想到了刘春来的母亲。想到这里,他彻底清醒了。他跑到邮电局给华子发了一封电报。
再接下来,他就守在了医院的门口。
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医院门口的人流里出现了华子和张桂花的身影。
他摇摇晃晃地迎过去,叫了一声:阿姨,华子……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见到他,张桂花一把抓住他的手:春来到底怎么了?他不是和你出来打工的吗,怎么就出事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春来他、他死了。
他在给华子发电报时并没有说清楚刘春来的真实情况,只是在电报里说:春来出事了。
华子这时也吃惊地望着他:李林,你说什么,春来他……
面对华子,他嗫嚅着:他死了……
张桂花大叫一声:孩子,我的孩子啊……
华子晃了一下,晕了过去。他一把抱住了华子。
当华子捧着刘春来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母亲张桂花走在华子身后,李林和王伟及战友们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张桂花默默地流着眼泪,她絮絮叨叨着:孩子啊,你怎么就走了,你说说,你这样对得起谁啊——
车驶进了山区,又驶进了平原,再往前行驶一段,就到家乡的小镇了。
一路上,李林一直没有开口,这几天他一直被一种巨大的过失感压着,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老孟逃跑就是因为自己先睡着了,让老孟有了可乘之机。这次,也是因为自己打了个盹儿,让刘春来失去了生命。他知道,在华子娘儿俩面前,自己就是个罪人。这几天,他被自己犯下的罪恶折磨着。刘春来曾和他说过的话仿佛就响在耳边:李林,抓不到老孟,我死也不会闭上眼睛。他忽然从华子的怀里捧起骨灰盒,哽咽着:让我抱一会儿春来吧。
他用手小心地摩挲着骨灰盒,在心里说:春来,你放心,我李林一定会抓到老孟,让你安心地闭上眼睛。你回家吧,在家好好地等着我。我不抓到老孟,决不回家。好战友,你就等着吧。
他说完了心里话,把骨灰盒又送回到华子手里:华子,回去照顾好春来的妈妈,我该走了。
华子怔怔地看着他。
他看一眼伤心的张桂花,再看一眼华子说:不抓到老孟,我是不会回小镇的,否则的话,春来就真的是白死了。
说完,他站起来,冲司机喊:停车!
司机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脚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他从车上跳下来,冲司机挥挥手。
车子很快又启动了,他大声地冲着远去的长途车喊:春来,你放心,不抓住老孟,我是不会回去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