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光看外表也不错,交到男朋友并不奇怪。
我的脑袋跟不上状况变化的速度。
明明要恭喜她才对,我却说不出口。
听到我交女朋友的时候,千和说不定也是这种心情。虽然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大胜利!」
真凉在白板上画了个很大很大的「太好了」图示。
「旗开得胜的大胜利!『演出自我的少女会』经过长期活动的成果,终于获得肯定了。身为会长,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值得高兴了。」
紧握双手、全身剧烈颤抖的真凉,仰望着天花板。
看来她非常高兴。
要是放着不管,她可能还会开始转圈圈跳舞,有点想看看那样的景况。
「说是『经过长期活动』,也才不过过了几周吧?还有,原来你是会长啊。」
「不要在兴奋的时候泼我冷水吧?」
虽然嘟着嘴,真凉看起来还是很开心。
「春咲同学的魅力就不用说了,这点同时也肯定了『男友』的笔记本很厉害,锐太同学应该要更开心吧?」
「吵、吵吵吵、吵死人了!跟我没关系吧!」
「——就是说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千和突然开口说道:
「写那本笔记本的是夏川初恋的男友吧?我觉得他很厉害。」
「……啊?」
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充耳不闻。
「那、那种只会写妄想或奇特行为的家伙哪里厉害了!」
千和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大喊的我:
「老实说,我不知道那本笔记本的内容行不行得通,也不觉得吉他与前世有什么帅的。」
「对、对吧?」
就是啊。
这样才正常。
这才是自然的反应吧。
可是,千和摇头说﹕
「不过——他竟然能不害羞又毫不犹豫地完全相信那些『很帅』,我觉得这点很帅。」
「…………这是什么点啊。」
「完全相信它们很帅」很帅?
可是,写出那些的人是国中时的我吧?
将「不平凡」误认为「很帅」,感到非常羞耻的我。
现在的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些东西。
甚至认为那是人生的污点。
……
「夏川,谢谢你。」
千和要求与真凉握手。
「多亏你和初恋的男友,才让我达成目标。」
「可是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真凉握着她的手,侧头不解。
「这样不像你。你如果能更高兴、更直接地欢呼『我交到男朋友了,好耶!』就好了。」
「……啊哈哈,对啊。」
千和笑了。
可是……
她没有欢呼。
◆
当天的晚餐桌上都是千和最喜欢的食物。
蒜苗炒牛肉、棒棒鸡色拉,还有汉堡肉饼。
这是祝贺她告白成功,还有祈祷她星期天第一次约会能顺利的菜单。
虽然如此,千和却没有进食。要是平常的她,筷子早就伸过来夹我的汉堡肉饼了。
我们也聊不起来,餐桌上鸦雀无声,甚至可以听到远方的狗吠。
……这不是庆功宴,而是守灵了吧。
我尽量发出开朗的声音:
「总、总之太好了!你达成目标了。」
千和微微点头说:
「我追到学校有名的帅哥学长了,算是万人迷呢。」
「是啊。」
其实我觉得要被很多男生追才能称为万人迷。
不过质比量更重要,对吧?以这种情况来说。
「这个消息要是传开,女生都会很羡慕你吧。男生也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不会再有人叫你『遗憾吉娃娃』了。」
「可是学长的粉丝可能会厌恶我,会不会被集体动用私刑?」
「没问题的,如果是你,可以反过来教训她们。」
「啊哈哈,是吗?」
对话在此中断,客厅又是一片安静。
嗯……
为什么气氛这么难炒热呢?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千和嘟囔一声。
「咦?」
「我跟学长交往,锐觉得没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为了这件事特地创立社团,甚至策划了许多作战策略,努力达到目标吗?」
「……少女会,接下来会怎么样?」
「会暂时停止活动吧,毕竟达成目的了。」
「这样啊,总觉得很空虚。」
「我倒落得轻松,这样又能专心念书了。」
千和放下筷子,料理连一半都吃不到。
她低着头说:
「锐真的觉得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什么?」
「说得也是,锐是夏川真凉的男朋友嘛。」
这话分明带刺。
「……什么啊,我明明努力地帮你变成万人迷,不是吗?你不是说想象少女漫画一样恋爱?为了这件事,你才那么拚命努力的,不是吗?」
「对啊,我拚命努力。」
「这就是报偿了,你到底还对什么……」
「这才不算报偿!」
千和抬起头大吼。
「……咦?」
什么意思?
难道是只受学长一人欢迎还不算数吗?
「没关系吗?锐,我要和其他男生交往了唷?以后说不定就不能再这样一起吃饭了唷?」
「这种事怎么可能……」
不。
或许就是这样。
尽管身为再怎么熟悉的青梅竹马,要是知道她总是和其他男生吃晚餐,学长也会不高兴吧。
没有千和的餐桌。
独自一人的晚餐。
……………………这样有点寂寞呢。
可是——
「不过,我会忍耐的。」
我尽全力在千和面前逞强。
「毕竟你的梦想好不容易实现了。」
我说道。
这时我才发现……
千和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扑簌簌地夺眶而出。
「——笨蛋。」
千和哭着重复说道:
「笨蛋、笨蛋笨蛋,锐这个大笨蛋!……」
和决定成为万人迷的晚上一样,她不停地骂我「笨蛋」。
当时她的声音犹如猛兽吼叫,今天却像被抛下的小狗般软弱。
「喂、喂,千和……?」
「笨蛋!我讨厌锐!最讨厌了!」
「怎么了啊?」
「我讨厌当锐的青梅竹马!如果是更普通的关系就好了!像一般同学一样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什么青梅竹马,真的是一件好事都没有!」
「……咦、咦?」
什么?
讨厌当青梅竹马?
「你、你怎么现在突然说这些,我们从小一就认识了啊?就像兄妹不是吗?」
千和以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不对啦!我是大你三个月又十天的姐姐!」
「你现在计较这个干什么!好啦,姐弟也可以,总之就像家人——」
「所以才讨厌,我说过了!」
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露出那种表情?
「拜、拜托你别哭了。好啦,千和,别哭啦。」
「我不可能办到啊!笨蛋啊啊啊!」
千和扔下这句呐喊,站起身来。
我连挽留的时间都没有,她就这样从走廊跑走了。
连追都没办法追的我被留在原地。
「……怎么回事……」
我弄错什么了?
快想想。
我做了什么伤害千和的事?
的确,自从成立「自演乙」后,我所做的行为都是为了自己,这我不否认。
但同时也是为了千和。
为了让千和交到男友。
自演乙暂时达成了目标,我也能专心念书。
对彼此来说应该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千和哭了。
我弄错了吗?
到底哪里错了?
我完全看不见逻辑的条理。真丢脸,就算再怎么拼命读书,天生的资质还是不会变好吗?
然而有一点非常清楚:
「我让千和哭了。」
可恶!
为什么我会这么沮丧。
为什么觉得这么难过?
这样不是很好吗?说不定是了结孽缘的好机会。本来就要负担真凉这个不稳定因素了,如果可以和麻烦制造者千和保持距离,我的学校生活应该能过得稳定一些。
那种吵闹麻烦的家伙,还是不在比较……
「……不可能吧。」
大盘子里,千和的汉堡肉饼还剩一半。
加了各种配料的味噌汤、刚煮好的白饭,她也完全没动。
看着热腾腾的料理逐渐冷却,总觉得连我的心也一起变冷了。
望着这些……我突然发现——
「是啊,对啊。」
就是啊。
刚才我也说过了,不是吗?
以前也曾对阿熏说过了,不是吗?
千和是「家人」。
失去家人。
难过是当然的吧……
◇
那天晚上,我作梦了。
关于往事的梦。
时间在去年初秋——也就是发生在国中三年级第二学期某天的事。
◇
天色将暗时,我坐在连灯都没开的客厅椅子上。
「原来我家这么大啊……」
自从老爸和老妈人间蒸发、我独自被留下后,时间过了一个月以上。
虽然亲戚们一直在寻找我爸妈的下落,但还是没找到,彼此之间都弥漫着一股差不多该放弃的气氛,听说商量时已经将话题转到「谁要收养我」上头。
不对,正确来说是「把我硬推给谁好呢」。
我并不认为他们很无情,倒不如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怎么能突然要他们「收养国中生当小孩」。因为是亲戚就要收养,这种理由很为难人。虽然听说还没联络到冴子这个单身的姑姑,不过希望可说是非常渺茫。
我已经没家人了。
必须独自生存下去。
「差不多该吃晚餐了。」
厨房堆着杯面和便利商店便当的空盒,我最近一直吃这些过活。一想到今天可能也要用塑料容器吃饭,总觉得非常烦腻。
此时,走廊传来吵杂声。
「哈啰——锐——!」
我转头一看,发现千和的脸贴在玻璃上。
她穿着医院的睡衣。明明已经入秋了,她却汗流浃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赶忙跑过去打开窗户。
只见右手拿着丁字拐的千和「呵呵呵」地用左手搔头说:
「不知不觉就来了。」
「什么『就来了』啊!你在住院吧?话说回来,你能走了吗?」
自从六月发生交通事故以来,千和一直在住院。
我上个月去探病时,她还不能离开病床移动,看起来非常痛苦……
「嗯,我可以走了。只有这只脚不行,石膏还不能拿下来。」
「你看!」她举起右脚给我看。
「我今天趁着步行练习时,散步到锐家了。」
「……你取得外出许可了吗?」
「啊——好久不见的锐的味道,是锐家的味道——-」
「你没取得许可喔?是溜出来的吧!」
千和灵巧地操纵丁字拐,未经同意就进来客厅。
这副模样完全是平常的她。
「真是的,你这随便的家伙……」
说着说着,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我感到很欣慰。
毕竟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连千和的情况都很糟糕,我会非常难以承受吧。
虽然我的家庭应该不能复原了。
不过至少我希望千和能像原来那样笑着。
「看你应该恢复得很顺利吧,什么时候出院?」
「大概是下个月拿掉石膏的时候。」
噗!千和坐到沙发上。
「届时才会开始真正的复健,把失去的肌力一点一滴地练回来。医生说今年内就可以恢复到像原来一样走路的程度了。」
谢谢你替我担心!千和以笑容对我低头示意。
「这样啊,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我真的很开心。
感觉好久没有打从心里笑了。
「那么,上了高中之后,剑豪吉娃娃就会再度复活了。我记得你也上了羽高吧?那里的社团活动听说很强,不过你一定可以马上变成正式队员!」
「——这个啊。」
千和笑着说:
「我应该不能再练剑道了。」
「咦?」
我转过头,盯着千和的脸。
只见从小见惯的灿烂笑容中,混杂着我不曾见过、隐隐约约的阴影。
「我已经不可能做那么激烈的运动了。医生说,我的腰某个地方的骨头不行了。当然,他也要我努力复健,不过剑道就先放弃吧。」
「——」
我想着「原来这就是停止思考的感觉啊」。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千和已经握着竹刀。
她一大清早就开始在庭院挥剑练习,打扰我睡觉。
回家路上,身上的巨大防具发出喀啦喀啦声音的她,追上来问我:「一起回家吧?」
千和在大赛前露出判若两人的认真表情,令我大吃一惊。
我竟然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那、那个医生是庸医,一定是庸医!」
我握拳极力主张。
「你找个更好、更好的医生诊疗吧!那个医生绝对是庸医!对吧?」
「我爸说那是市内最好的名医。」
「骗人,他是庸医,会说这种话的医生,百分之百是庸医!」
千和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这样啊」。
「不说我的事了,锐呢?」
「咦?」
「锐要怎么办?」
我撇开视线说:
「嗯……唉,总会有办法的吧。」
「你不会不见吧?」
千和不安地探望着我的脸。
「……啊。」
这时我终于发现——
她为什么要溜出医院,跑到这里。
「你不会不见吧?锐不会去别的地方吧?」
所以我努力展现自己的所有表情中最棒的笑容,说:
「这是当然的吧?除了这里,还有哪里是我家呢。」
「就、就是啊,就是说啊!」
我们彼此大声笑着。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没有,没什么不能吃的。」
「那我现在去煮,一起吃吧。」
「你说煮……是杯面吗?」
「笨蛋,是正式的料理啦。你想吃什么?」
千和圆睁双眼。
「锐要煮饭?你会吗?」
「现在的男人当然要会煮饭!我煮你喜欢吃的吧。」
「那、那……汉堡肉饼!」
于是我们两人去购物。
我不停地翻看食谱,做出汉堡肉饼。
千和则在餐桌上笑翻了。
「这、这个汉堡肉饼是黄绿色的!」
「不是啦,因为最近没吃蔬菜,所以我加了青豆。」
「可是这已经变成别种料理了!」
没错……
只见绞肉走样碎裂,变成「肉松炒洋葱青豌豆」了。
「可恶!现在就让你笑吧,我只是还没拿出实力而已,要是发挥实力的话,什么料理都是小菜一碟。」
「就是这种气势,锐!总有一天,要给我吃美味的汉堡肉饼喔!」
「好,包在我身上!」
我们喝果汁干杯。
我们吃着像汉堡肉饼的某种食物,大吵大闹。
「上了高中之后,我要找到比剑道更有趣的东西,能够比挥竹刀更加、更加让人入迷,更有趣的东西!」
「喔喔,去找吧、去找吧,毕竟你也是高中生了!和国中生的等级不一样,一定可以找到什么的。」
「锐呢?上高中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
「嗯?嗯——我……」
想了一会儿之后,我说: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没有?」
根据现在的情况,我连能不能上高中都不知道。
我也要认真地考虑国中毕业就工作才行。
「无所谓,梦想和目标很麻烦,而且我很懒。」
「不行啦,你这样不行!」
千和拿筷子的手敲了餐桌。
「都没有投入什么很浪费耶!既然是难得的高中生活!有没有什么你热衷的事?」
对我来说那种东西——应该是看漫画、动画,还有用这些东西产生妄想或空想,然后随便乱写在笔记上。
关于这些事,我最近却完全提不起劲。
因为我明白「妄想」或「空想」在现实面前是完全无力的东西。
「……如果会念书的话,我要当医生。」
「医生?为什么?」
「说不定可以医好你的身体。」
对我来说,这只是把偶然闪过的念头说出来而已。
「如果能够实现也不错」——像这种不足挂齿的「希望」。
可是——
「喂,千和?」
「笨蛋……」
「你、你怎么哭了?咦。」
「笨蛋……还不是因为你讲了……让我哭的话?不过是区区一个锐……」
我看着扑簌簌流下泪水的千和,总觉得有股情绪涌上心头。
——我没有什么希望。
我只是个在现实前呆立不动,哀叹「不幸」、「悲惨」、「怎么办」的丢脸家伙。看到被夺走剑道却仍积极向前的千和,我终于如此深刻地认识自己。
可是,说不定我能变得更好?
这样的我,说不定也能成为千和的「希望」——
「好,我决定了。」
我气势勃勃地站起身:
「我现在决定了,我要当上医生!我的高中生活要干劲十足地念书,成为羽高第一!然后拿到医学部的考试资格!」
千和眨了下红眼睛说:
「可是,锐的成绩差不多是中下吧……?」
「我、我高中会认真的!只要拥有学历与资格,就算没有爸妈也能轻松取胜。我一定会医好你的身体!」
「……真的?」
「是啊,真的!医学进步神速!当我们长大成人时,医疗技术想必会比现在进步多了……不对,不如说是我会让他进步的!」
——当时的我蠢得跟现在完全不能比。
可是很有热情。
无意义的热情。
没用的热情。
也才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千和一面哭,一面对这样的我说:
「谢谢你,锐。」
「我会一直、一直、永远等下去的。」
第一卷 9 男人的战斗是修罗场
我想,当时的自己是依赖着千和的。
对于未来感到不安、胆怯、郁郁不乐。
所以至少想要有「目标」或「希望」。
装作帮助千和的模样,实际上被拯救的人却是我。
即使如此,千和还是相信我。
所以我也非得相信不可。
相信千和所信赖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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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一看时钟,已经超过上午九点半了。
「可恶,我睡过头了……」
星期天要是不早点去图书馆,自习室的位子就没了。
我赶忙起身梳洗打理,确认锁好门及关闭火源后,在没吃饭的情况下出发。徒步走到图书馆大概要十二、三分钟,赶在十点前进去,应该还不会客满。
我的脚却恣意地走在错误的路上。
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分。
距离千和约会的碰面时间还有十分钟。
到达碰面地点的车站前,路程大概也是十分钟。
「喂喂喂……」
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要去偷看吗?
就算是青梅竹马也不能这样吧?这种嗜好太低级了。
可是我放心不下。
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早安。」
「哇啊啊啊!」
突然有声音从后面叫我,让我吓得跳起来。
我还在想是谁呢:
「真、真凉吗?」
「呵呵,你惊吓过度了,锐太同学。」
虽然是星期天,依然穿着制服(虽然我也是)的真凉对我微笑。
「你也走在这条路上,看来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吧?」
「你也要去偷看千和约会?」
「什么偷看,听起来很难听。我身为自演乙会长,只是去照看会员的英姿而已。」
「还不是一样!」
「哎呀,锐太同学不去吗?」
「……」
可恶。
我只是、只是看一下下而已。
「看到他们两个会合之后就马上解散喔。」
「好,我知道了。」
真凉窃笑并勾住我的手臂。
「不、不要黏过来,放开啦。」
「哎哟,怎么啦?」
「今天千和不在,也不是放学,没必要假装你男友吧。」
「不对,你不知道在这种乡下地方,到哪里都可能会遇见羽高的学生吗?冒牌也要有万全的准备才行。」
真凉如此说道。她的笑容与双手手臂碰触我的柔软触感,硬是压下我的反对意见。
为什么她的身体到处都这么柔软?
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与我擦身而过的男人们对我投以刺人的视线,我好不容易才到达车站前。
这个剪票口前广场的大时钟下,是相约碰面的流行地点。
「喔喔喔……」
千和在那里。
坂上学长还没来。
只见她打开手机,心神不定、无法镇静地站在那里,肩膀十分紧绷。即使距离很远,也能感觉出她很紧张。
更让我惊讶的是:
「千和、千和竟然会打扮!」
她穿着白色长版T恤,配上花朵图样的泡泡短裤。
T恤的领子上有蕾丝,是假两件式服装,看起来非常有女人味。短裤的长度虽然很大胆,却能露出千和苗条的腿部曲线,说不定很有效。
这身打扮很不错,非常合适……
「我搭配的款式怎么样?」
「是你选的?不错啊!」
「嗯,那是我小六时的旧衣服,很合身呢。」
「……」
就在我们一来一往地谈话时,十点到了。
坂上学长还没出现。
「第一次约会就迟到,他在想什么啊。」
「……就是说啊。」
「这种时候,男生不是非得先到不可吗?亏他还是帅哥,连这种基本礼貌都没有,难道因为对象是千和,所以轻视了?」
时针继续走到了十点二十分。
他还是没出现。
「喂喂喂,怎么回事啊?」
看起来也很着急的千和,从刚才开始就在用手机。是学长传简讯来了?还是千和在传简讯给他?
「应该不会被放鸽子吧?还是难道学长出事了?」
真凉没有任何响应,面无表情。
状况仍旧不变,只有时间持续流逝,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
购物的客人愈来愈多,车站前人山人海,出现了很多情侣与携家带眷的群众。在同一地点碰面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会合,离开去别处玩了。
只有千和一个人。
她孤零零地被留在那里。
「够了,千和,回去吧!我们才不要理那种家伙!」
此时——
广场里响起白痴般的夸张笑声。
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四男两女六人组,身穿反社会风格的时装。
「好耶,我赢了!谕吉(注:日币一万圆纸钞上的人物。)一张给我!」
皮肤晒得黝黑,个头特别高大的男子大声喧闹。
旁边露出一张苦脸的则是千和等待的对象,坂上学长。
「哼!你还在等啊,厚脸皮女。」
「还不错,挺可爱的嘛,觉得自己真的能和坂上同学交往呢。」
「你看看她那副德性,努力踮脚尖想长高的样子,挺适合的呢。」
染着一头蠢发色的两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些人是怎样?
今天明明是约会,为什么还带朋友来?
你在干什么,学长?
快点、快点向千和道歉!
「就是这样,你可以回去了,吉娃娃。」
「去去去!」学长对着发楞的千和挥手,示意要她快点离开。
「不好意思啊,这是在整你啦。难道你真的以为可以和我交往?」
「当然不可能啊,有点自知之明吧!『遗憾吉娃娃』。」
六人笑着。
「不过你还真矮呢——有没有谎报年龄?其实你是小学生吧?」
「我有同国中的朋友是严重的萝莉控,要不要介绍给你?我想他会很珍惜你的……用萝莉控的方式。」
「不要再闹了啦,她好可怜喔——吉娃娃会颤抖,不是吗?要是哭了就伤脑筋了吧?哇哈哈!」
千和并没有颤抖。
也没有哭。
只是傻笑着。
那种表情,我好像似曾相识——
「我应该不能再练剑道了。」
「——不要去。」
真凉抓住正要跑出去的我的手。
「放开我,真凉。」
「别去,你明明不是那种人,不是吗?」
「好了,你放开我!」
「……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啊?」
「对我们来说,恋爱的纠纷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真凉的表情依旧不变。
然而她的蓝眼中闪烁着恐惧。
「那个叫坂上的男生,虽然在学校是知名的活力运动员……但本性就是那样,脚踏两三条船是家常便饭,腻了就抛弃对方是常有的事。听说这种事在跟他同国中的人之间很有名。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垃圾。」
「也就是说,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么说来,千和提起坂上的名字时,真凉就不太赞成的样子。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啊。
「趁着这个机会,春咲同学也会了解『恋爱很无聊』吧。像这种纯真的恋爱教徒,只要让她知道恋爱的空虚与愚蠢,就能解脱这种洗脑观念。这样一来,说不定她也会加入我们『恋爱反对者』的同伴行列。」
「别开玩笑了!」
我抓起真凉胸前的衣襟。
即使如此,真凉的表情仍然完全不变。
这家伙的表情为什么能如此冷淡?
「那么……那些社团活动全部是演技?在演戏吗?」
「我早就说过了吧?那是『自演乙』。我说的话全是假的,本来就没有任何一段是真的。」
「怎么会……」
骗人。
这绝对是骗人的!
「可是你不是很开心吗!我们三个在社办里吃东西、耍白痴、练习作战计划——别人说『前世的那个』是幽默短剧时,你不是还很懊悔吗?听到千和告白成功,你不是也高兴得不得了吗?」
真凉别开视线,我却没有漏看她的这项举动。
「喂,你好歹说句话啊!」
「……这些都不是真的,你不是也曾经说过吗?」
「什么?」
「我是恶魔。」
说着说着,真凉笑了。
只是这是个表情扭曲——很难过的笑容。
和刚才千和的「笑容」一模一样。
对恋爱的深沉失望。
对爱情的深刻绝望。
这家伙过去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那是我的人生无法与之相比。
更加、更加黑暗,宛如裂开的洞穴般,深沉又深沉l
「喂,真凉。」
「嗯。」
「虽然说是冒牌的,不过我姑且在名目上还算是你的男友吧。」
「你突然怎么了?」
「我是你的男友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么,我要拜托你一件事。现在、只有现在,请你将恋爱脑完全打开,仔细听我说。」
我将手放在真凉的双肩上,直盯着她黑暗的瞳孔,吸了口大气说:
「不要扭曲了!夏川真凉!」
此时,真凉的「笑容」出现裂痕。
总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她一直戴着的假面具下的真面目。
「你、你在说什么?你跟我是同类吧?」
「是啊,我跟你的确是同类、共犯、拥有扭曲的价值观。我们的绝望却不能强加在别人身上。」
「别把话说得那么漂亮,为什么你会说这种——」
「因为千和是很了不起的人!」
我大声怒吼。
「她很纯朴、正直、莽撞……即使剑道的梦想毁灭了,她依然毫无改变,还是开朗又有傻劲,和心智扭曲的我们不一样!」
「是啊。」
真凉像是被折弯似地低下头。
「那孩子很耀眼。」
一头银发自肩头流泻而下,宛如垂帘般藏住她的表情。
我甩开真凉的手臂:
「我要去千和那里。」
我走出去。
此时——
真凉的手指勉强抓住我的衬衫下襬,她颤抖着。
力气软弱的她,跟方才判若两人。
「……喂?」
「不要走。」
真凉低着头,摇头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在摇头说不一般。
对,就是个孩子。
她跟我一样,我很清楚。
一个被人弃而不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呆立不动的孩子。
「真凉……」
当下,我确定了一件事:
这里也有一个非帮不可的人。
「笨蛋——」
于是我弹了真凉的额头一下。
见她惊讶地抬起头,我笑着说:
「别低着头,好好看着吧。」
「……看什么?」
「这还用说吗?」
砰!我拍了拍真凉的肩膀:
「你『男友』的英姿。」
我跑向广场。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
啊啊——真爽快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千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现在就过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感觉真不赖,可以尽情大喊像是漫画里的台词。
就算有人说我是中二病,也阻止不了我!
「那边的帅哥,给我离开千和身边喔喔喔喔喔!」
我顺着跑步的劲头,想对坂上学长的背来记飞踢——却失败了。
就在快踢到之际,他忽然闪开。
唉,我叫这么大声进行突击,任谁都会发现吧!
「你是谁啊?」
「我是这个吉娃娃的青梅竹马,怎么样!」
千和惊讶得目瞪口呆,完全不动。
「哼——那么,请问您这位青梅竹马先生有何贵干?」
「什么什么?这个人是误会派的?还是脑残派的?」
傻笑着把我围起来的四个男人,有种「习惯打架」的氛围。晒黑的那个男人似乎特别强,两手的手指戴着一堆杂乱的戒指,如果被他打到的话,感觉应该会超痛。
「喔——喔——揍他、揍他!」
「扁他、扁他,扁到他哭出来!」
当两个女人以尖叫声吆喝,四个男人的眼神就变了。
哼!一群死恋爱脑的恋爱教徒。
但是不需要怕他们。
这些人算不了什么。
因为我——
「恢复了。」
「啊?」
「我前世的记忆恢复了!」
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我的真名是『晓之圣龙骑士』(Burning Fighting Fighter)。虽然我是比S级的魔族还强的ZZZ(Triple Z)级,可是尚未发挥实力,所以是D级。一旦我解放真实之力,只靠单手就能横扫无数的并行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