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和满脸通红地蹲了下来。
「我昨晚传简讯给你了吧?我家的热水器坏了,所以早上要来你家淋浴!」
「……咦?有这回事?」
这么说来,我没检查简讯。
我一直在为考试用功,完全忘了。
「对了,你要看到什么时候!锐这个笨蛋蠢蛋!色狼!」
「对、对不起!」
我向右转离开盥洗室,背对着把门关上。
隔着门,我听见了千和尖锐的声音。
「再怎么样的青梅竹马,也有可以看和不能看的东西啊!」
「所以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啊。」
我靠在门上,一个劲儿地道歉。
隔着门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千和应该开始换衣服了吧?我觉得不可以听,于是将背离开门上。
「真的?你真的觉得抱歉?」
「是啊,是我忘记检查简讯,全是我不好。」
「……那么——」
我察觉到千和靠近门边说:
「听我说和好的请求吧。」
来了。
和好的请求。
这是千和在吵架以后,经常使出的得意伎俩。
「什么请求?」
「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啦。」
千和扭扭捏捏地说:
「你以后要尽量和我一起去上学,好吗?」
我「啊?」了一声,侧头不解。
「这样就可以了?」
晚上的菜色要做汉堡肉饼!我还以为她会提出这种肉食系的要求。
「……反正锐总是一个人快步地去上学。」
千和嘀咕道,声音不知为何无精打采。
千和的家就在隔壁。小学以前,我们每天早上都一起去上学,可是自从国中开始,千和因为加入剑道社,出门的时间和我不同,这个习惯就消失了。
由于千和在高中不练剑道,于是我们又有可能一起去上学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要这么做?」
「因、因为不做不自然吧?我家明明在隔壁,高中也是同一所学校!」
「这样啊。」
我觉得又不是交往中的高中男生和女生,一起上学才不自然吧。
「那、那个啊……哎呀,我们可以边走边聊社团活动的事啊!」
「社团活动啊……」
千和与我从上个月开始参加相同的社团活动。
名称是「演出自我的少女会」,简称「自演乙」。
这是为了提高自我素质,成为绝佳少女的社团——虽然听起来不错,但真面目其实是「研究成为万人迷的方法」,这种到骨子里都在厮混的不良社团。
我身为唯一的男子社员,被迫肩负照顾这些女生的责任。
「我明白了。」
我叹了口气:
「你出门时叫我吧。」
「真的?」
「好耶-」我隔着门察觉到千和做了个小跳跃,这家伙永远都像个孩子。
「那从今天开始吧?我马上就换衣服,等我唷,锐!」
「好好好。」
当我正要离开现场时,听到了千和细微的声音。
「我绝对不会把你交给夏川的。」
「咦?你说了什么吗,千和?」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好像听到夏川什么的……
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
延后洗脸的我打算先去准备早餐,于是走向客厅。
我家没有父母,只有我和忙于工作的姑姑冴子小姐两人生活,所以做饭、洗衣、打扫,所有家事都是我的工作。今天是倒不可燃垃圾的日子,要记得顺便拿垃圾出去。
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打开门时——
「哇——色狼——」
非常不自然的惨叫声迎接我。
惨叫的人是夏川真凉。
她高中一年级,十五岁。
真凉拥有一头银发与蓝眼睛,是从北欧来的归国子女。
制服上的白色褶边围裙是非常疯狂的装扮……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在做什么?真凉。」
「如你所见,是锐太同学下流地强求我cosplay。哇——色狼——」
「别说这种传出去难听的话!」
是谁在什么时候拜托你穿这种衣服了!
我又不喜欢制服围裙!我才不是这种变态!
无论是看惯的制服与整洁的围裙组合绽放出不同的光彩!还是围裙的长度很讨厌刚好遮住裙子,看起来根本像是「没穿」,每次褶边摇晃时就会让人小鹿乱撞!这些事我完全没想过!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哎哟,女友在男友的家里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对,这个长相全校第一,性格恶劣的程度也是全校第一的女人,夏川真凉,居然是我的「女友」……唉,这是有原因的。
「为了男友而穿上纯真的围裙、借厨房做早餐……不正堪称是『演出自我的少女』的榜样吗?」
我坐到沙发上,大叹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这是社团活动?」
夏川真凉就是创立「演出自我的少女会」社团的主谋,担任会长。
这家伙是诸恶的根源,邪恶的首领。
「昨晚应该有传简讯到你手机了,说我明天早上会来打扰。难得和你交换了简讯号码,你没看吗?」
「抱歉,我在忙考试念书……对了,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从玄关,我以为是你为了我先开锁的。」
「……是啊。」
对了,是千和吧。
因为她从以前就常和我家来往,所以有我家的备份钥匙,我也有她家钥匙。
开了就要锁门啊,真是的。
「我按了好几次门钤,不过锐太同学在淋浴,所以没发现吧?你的家人好像也不在……虽然觉得失礼,我还是进来了。」
「原来如此。」
当我正在厘清事情经过时,发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真凉说了「你在淋浴,所以没发现吧」。
可是我一直在睡觉,因为睡着了而没发现……
淋浴的人是千和。
她马上就会一边用浴巾擦着淋湿的头发,一边来到这个客厅了吧。
千和会带着刚洗完澡的发热脸颊,遇见真凉吧!
「真真真真、真凉!」
「是。」
「出去!」
「啊?」
真凉皱眉。
「因、因为我今天去学校前有事!等我的话会迟到的!」
「既然这样,至少一起吃早餐。」
我刚才已经吃了!我早上就吃了三大碗饭!已经饱到连一粒米、一块面包屑都吃不进胃里了!」
「……这样啊。」
真凉的肩膀咻地垂下来。
「我从昨晚就很期待和锐太同学吃早餐的。」
真凉很寂寞似地嘟囔道,这表情让罪恶戚不断刺激我。
「抱歉,真凉,还特地让你来一趟做早餐。」
「我本来想让你吃我充满爱情的加热咖哩调理包的……」
「太、太辛苦了吧?你还要煮水、煮饭。」
「不,白饭也是调理包。」
「竟然为了我,特地让你跑来按微波炉的按钮!」
我已经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凉大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你终于明白了吗?」
「比起制服围裙,你比较喜欢裸体围裙吧。」
「你还是不明白啊!」
「季堂锐太 超喜欢 裸体围裙,用这个关键词搜寻,约有83020项结果(搜寻时间:零点一四秒)」
「这是在哪里Google的啊!你就那么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变态吗!」
「咦?这个嘛,呃……」
真凉转头沉默之后说:
「不,我绝对不会这么想。」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烦恼!」
怎么办。
一大清早就开始吐槽百连发。
这似乎对健康很糟糕……
「总之我脱吧。」
真凉脱掉围裙,轻轻摇头。
她的一头银发飘荡在客厅窗户射进来的朝阳中,不知不觉夺走我的目光。
这家伙真的就像妖精般漂亮……
真凉解开制服的缎带,并露出忧郁的眼神说:
「哎呀,锐太同学,我觉得裸体围裙还是太过分了。」
「对吧!我有同感!」
「我会把裙子脱掉,你令,天就饶了我吧……!」
「还是很糟!」
「哥哥快看快看,我要脱了、要脱了!」
「你也固定一下角色性格吧!」
正当真凉的手指放在裙子的对扣上时——
「喂——锐,吹风机在哪里?」
从更衣室传来的声音,令我「哇啊阿阿啊!」地跳了起来。
真凉侧着头说:
「锐太同学,冈才是谁的声音?」
「没、没没没没、没什么!」
「你的家人在家吗?可是好像是很耳熟的声音。」
「你多心了!那是我姑姑冴子小姐!她一定是才刚起床!」
「那么,难得有机会,我去打个招呼。」
「不要!不要有这种奇怪的打算!」
我抓了餐桌上的吹风机说:
「听好了,真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动!就算有新手替身(注l 《JOJO冒险野郎》的梗。)出现也不要动!」
「你说的意思我不是很……」
真凉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跑出客厅了。
我敲了敲更衣室的门并打开,只见换好制服的千和正在对洗脸台的镜子扮鬼脸。
「吹风机拿去用吧,千和……」
「你怎么了?满身大汗的。」
千和露出讶异的表情,接过吹风机。
「别在意,只是有新手替身使者出现而已。」
「……?锐真奇怪。」
千和侧着头,开始用吹风机整理头发。
「喂,我偶尔换个发型看看,你说好吗?」
「嗯,都可以?」
怎么办?
要在千和还没发现之前,想办法让真凉离开才行。
当然反过来也行……但是我约好要和千和一起去上学。
与青梅竹马的约定,我想尽量守约。
「什么嘛,一直说『都可以?』……你有没有认真在听?」
千和嘟起嘴,以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当、当然有啊!发型是吧?哎呀,可是我觉得千和现在这样最好看了。跟、跟你很相配!」
「……真的?」
「真的真的!」
当我这么一说,千和就满脸通红。
她窃窃自喜地拍了我的背好几下。
「讨厌!笨蛋笨蛋-锐这个笨蛋-」
「……?」
这家伙怎么了?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的背好痛。
就在此时……!
「锐太同学,温热白饭要按哪个按钮才对?」
我对客厅传来的声音大叫:「A o H H H H H H H!」
「奇怪?那边有谁在吗?」
千和关掉吹风机,侧头不解。
「啊、啊啊,刚才冴子小姐回来了。」
「可是,总觉得声音不一样。
「她、她说有点感冒!很恐怖呢,夏季感冒!」
「思,好久不见了,我去打个招呼吧。」
「不要!你不要做奇怪的事!」
我抓住正要开门的千和双肩,阻止她。
「她、她好像因为工作很累了!我想让她静静休息,你可以待在这里一会儿吗?好吗?」
好吧——千和点头同意。她知道冴子小姐很忙碌,所以似乎没起疑心。
「那么,我也尽量安静地使用吹风机吧?」
「那就拜托你了!人类的未来就靠你了!」
在仅有几公尺长的走廊差点跌倒三次的我回到客厅。
「锐太同学怎么了?满身大汗的。」
真凉站在微波炉前面皱着眉毛。
「我刚才拯救了人类的未来,耶——嘿——」
「喔,那可真是大显身手呢。」
我从发愣的真凉手中接过白饭,操作微波炉加热。
盯着转盘旋转的我,心里盘算着。
我必须不让真凉和千和碰头,巧妙地诱导真凉到房子外面。可是真凉拥有令人害怕的敏锐直觉,非得细心提防不可。
「喂,真凉,不好意思,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从那里的走廊出去呢?我会帮你拿鞋子过来。」
从客厅的走廊能走到庭院。只要横越庭院,就可以到与玄关相反的马路上了。
「哎哟,怎么了吗?」
「要是被冴子小姐知道我带女同学进家里,会让她担心的,因为她是保守的人。」
这当然是撒谎。
冴子小姐在美少女游戏制作公司工作,最喜欢恋爱话题了。她要是知道这件事,应该会说「干得好啊,锐太!」,帮我煮红豆糯米饭(注2 日本庆祝某事时吃的食物。)吧。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马上离开。」
真凉很轻易地接受了。
我还以为她会追问什么,总觉得很泄气。
「你干么露出惊讶的表情?我才不想给你的家人添麻烦。如果不在家就算了,既然在家,我就不会乱来。」
真凉的表情突然很认真。
「锐太同学的父母呢?」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无父无母,能称为家人的人,只有收养我的冴子小姐——还有千和而已。」
「……这样啊。」
叮,微波炉响了。
「请珍惜你剩下的家人吧。」
我从玄关将真凉的鞋子拿过来,放在走廊。
真凉将解开的缎带重新绑好,整齐地折好围裙,放进书包中。
「你不吃咖哩吗?」
「在我吃的时候,你姑姑说不定会下来吧?我去路上的便利商店买个面包什么的就好,咖哩就请你奉送给姑姑吧。」
「……抱歉,真凉。」
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说起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没有确认简讯。
「我改天一定会补偿你的。」
「不要。」
真凉摇头。
「不要改天,我希望你现在马上补偿。」
真凉从背后环抱我,轻轻地将身体靠过来。
她那张如同法国人偶的美丽脸庞靠近我,甜美的气息碰到我的鼻子。
「吻我。」
「啊?」
「之前我吻过你吧?所以今天轮到锐太同学了。」
「你你你妨你你你在说什么!我不能做出那种事吧?」
「可是我们明明是恋人关系耶?」
真凉红着脸,将身体紧贴在我身上。
我很清楚在制服的缎带下,某个柔软的存在改变了形状。即使我想将身体移开,突出的那块还是追了过来。
她绝对是故意的!
「你、你别开玩笑了!恋人关系不是伪装的吗!」
「对,没错。」
真凉以湿润的眼眸仰望着我,同时点点头。
「我们男女朋友的关系终究是伪装的。我是『反对恋爱者』,我们的关系只不过是为了赶走男生的追求接踵而来的借口——可是呢,锐太同学。」
真凉瞬间将嘴唇靠近我。
我不自觉地闭起眼睛——但她的嘴唇越过我的嘴唇,靠近我耳边:
「我知道在淋浴的人是春咲同学。」
「什么!」
「因为玄关放着她的鞋子,我一开始就看透所有事了-」
「…………」
我感到全身脱力。
意思是说,我到刚才为止的辛苦全都是徒劳无功的?
「不、不是,千和之所以会在我家淋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因为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才来的……那个……」
「请不要误会。」
真凉打断我的辩解:
「我并不会嫉妒。可是——如果锐太同学和春咲同学在一起的话就会毁约,这让我很伤脑筋呢。」
「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冷汗猛流地表示: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千和终究是家人,因为她是青梅竹马。我不会把她视为对象的,彼此都是。」
「嗯?」
真凉的眼神根本不相信。
「要是春咲同学也这样就好了。」
「……什么意思?」
「总之——」
真凉忽然移开身体。
「你的『中二笔记本』握在我手里,请你不要忘了这件事。」
「哼!我知道啦。」
中二笔记本。
那是我在国中时写的、充满丢脸的妄想与往事的日记本。
因为这东西被真凉握在手里,我才会不情愿地扮演她的男友角色。
「即使如此,你明明是『反对恋爱者』,却总是很随便地把『接吻』挂在嘴上呢。」
「哎哟,你说反了吧?」
真凉一边在走廊上穿鞋子,一边正色说道:
正因为是反对恋爱者,才会把『接吻』成天挂在嘴上。接吻不就只是嘴碰嘴而已吗?对这种事觉得很珍贵或害羞的人,只有『恋爱脑』的『恋爱教徒』而已。」
「……啊,是吗?」
还真会说,刚才你明明也脸红了。
「那么锐太同学,学校见。」
真凉既优雅又礼貌地向我鞠躬,下了庭院,往马路走出去了。
「哎呀哎呀……」
突然觉得好累。
一想到一天才刚开始,我真的很想熟睡入眠。
算了,这是不可能的吧。期末快到了,我也得去倒不可燃垃圾。
「呜呀—锐——,我可以出去了吗?」
千和应该等得不耐烦了吧,洗手间传来她的声音。
实在是……
各方面部是惨烈修罗场的日常生活。
◆
——虽然这样说,不过我心里某处的想法或许是满乐观的。
真正的「修罗场」还没出现。
千和就像是妹妹。
真凉则是冒牌女友。
虽然在学校的人们眼中,这怎么看都像是我女友与青梅竹马的惨烈修罗场——但实际上不是什么修罗场。她们两人都是好强的人,所以乍见之下好像是围着我进行争夺,却不是真的为了争夺我而争夺。
然而——
那天放学后,当我正要回家而打开鞋柜时,突然跃入眼帘的「那个东西」,破坏了我这种天真的预测。
那是粉红色的信封。
爱心的贴纸。
还有些微的香水气味——
「情、情、情书?」
骗人的吧。
继青梅竹马、女友之后,难道还有「第三者」登场?
修罗场——真正的修罗场来了!
第二卷 1 青梅竹马的情书?是修罗场
深夜十一点,当我念完期末考进度后——
我再次将放学后拿到的那封信摊开来看。
——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
——让我们再次重新缔结遥远往昔的羁绊。
「唉……」
我重复读了好多次,还是只能叹息。
看来是情书的信件上只有这两句话。
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而且字体是计算机打字,所以也看不出笔迹。
对方连具体上想怎么做也没写。
这是某人恶作剧,无视好了——虽然这么想,但也觉得「既然如此,字面上就不应该是这样吧」。如果是企图看我收到假情书而慌张的样子,引以为乐,应该要写成「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季堂同学!我总是盯着你你你!」这种文章应该更有效果吧。
「让我们再次重新缔结遥远往昔的羁绊。」
这句话中有话的语句令我很在意。
它流露出无法当作玩笑的「认真」。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我啊!」
我竟然会收到情书,太反常了!搞错了吧?
说到为什么,是因为我最讨厌「恋爱」。
原因是我的父母。
我小的时候,他们明明说「爸爸不顾父母的大力反对,坚决和妈妈结婚!」或是「妈妈啊,只要有爸爸和锐在身边就什么都不需要!」却在我要上国中时每天吵架、吵架、吵架,最后甚至各自交了其他恋人,蒸发了。要是姑姑冴子小姐没有收养我,不晓得我现在会变成怎样。
所以我是「反对恋爱者」。
恋爱喜剧最棒!爱正是一切!我坚决对这种价值观唱反调,这与夏川真凉的价值观相同。正因如此,我才会被选为她的「男友」。
然而关于我是「反对恋爱者」的这件事,只有同类的真凉知道。
我总不可能到处大叫:「我反对恋爱!拒绝恋爱喜剧!」
再加上事到如今,收到的信件也不会消失。
「嗯……」
这到底是谁写的?
◆
次日午休。
「喂,阿熏,我有事想问你。」
「怎么了,这么郑重?」
我的挚友游井熏侧头不解。
只要没有「自演乙」的活动,我就会和阿熏在教室吃午餐。对于总是被真凉和千和摆弄的我而言,这段时光不晓得有多么「令人放松」。我认为没有任何事物能胜过男人间的友情,而且阿熏是个好人。
「你认为『让我们再次重新缔结遥远往昔的羁绊』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啊?」
阿熏将奶油面包撕成小片送进嘴里并苦笑,这种吃法完全像是女孩子,却很奇妙地适合他。他的皮肤白皙,容貌又美丽,如果硬说他是女孩,十人当中或许会有七个人相信。
「没事,这是我昨天练习英文题库的解答翻译,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说不出这是情书,所以用这种方法掩饰。
阿熏用吸管喝了一口牛奶后,说:
「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以前的朋友或前女友想要重修旧好吧。」
「嗯。」
我也有这种想法。
然而,我根本没有什么「前女友」。凭我才十五岁的经历,怎么可能有那种对象,要是有的话是怎样的现实充啊?那我就是万人迷堂万人迷太了。
「还有就是吉娃娃。」
「啊?千和?」
「她是『青梅竹马』。说到往昔的羁绊,对锐太来说应该算是吉娃娃吧。」
我正在夹碎便当里的烤鲑鱼的筷子不知不觉停了。
「可、可是,千和现在也还在和我来往,『往昔的羁绊』这种说法很怪吧?」
「这么想的人说不定只有锐太?」
阿熏的眼神忽然变得像恶作剧的小孩。
「吉娃娃说不定想要和锐太的感情更好吧?」
「都说了,我们现在明明也会一起吃晚餐!」
「可是——」
阿熏暂时将话打住。
「现在锐太有女朋友了,夏川同学是你的女友吧。」
「……」
「以吉娃娃的立场看来,实在没办法认为和以前一样吧?」
这是盲点。
这么说来,我想起千和最近很认真地阅读少女时尚杂志《Pachi Lemon》,好像是「这个夏天☆可爱受欢迎☆用情书来追到男友-」之类的,封面写着从头到尾都很轻浮的标语。
千和是个容易受影响的人,十分可能会受到杂志的报导摆布,进行未经思考的行动。
然后在昨天早上,她突然说出那句台词。
「你以后要尽量和我一起去上学,好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为什么千和要这么做?
千和没没没没没理理理理理由由由由由给我那那那那那种种种种种东西。
「你怎么了?满身大汗的。」
我没空回答阿熏的声音,将煎蛋放进嘴里。
没味道。
我明明放了很多砂糖,应该会很甜的,却味如嚼沙。
——我必须确认才行!
用臆测来判断是很危险的,我可不能像恋爱喜剧的男主角,被明显的鱼饵钓上钩而丢人现眼。放情书的人究竟是不是千和,我必须向她本人仔细确认才行。
接着,在确认以后——
「我要怎么办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啊啊啊!」
「哇,锐太,你不要喷煎蛋出来啊!」
总之!
总之,我要确认!
◆
「嗨,千和,今天天气也很好呢,哈哈哈。」
「完全是阴天吧?」
——突然失误了!
放学后,我前往「自演乙」的社办。
幸运的是,现在只有我和千和两人。真凉好像有什么事,跟我说会晚点来,我得在那家伙来之前厘清此事才行。
「是、是吗?我的判断和主观认定的不一样,对我来说,要是覆盖天空的云有八成左右,就会判断为好天气了。」
「嗯——」
千和不怎么感兴趣地嘟囔了一声,再次大口大口地品尝咖哩面包,眼前还放着另一个充满调味酱和高丽菜的炸猪排三明治,最近她放学后的零食总是这个。我之前对她说过「不要吃到两个那么多」,结果她回答我「要是有炸猪排咖哩面包这种商品的话,我吃一个就行了」,真不愧是以胃袋思考的女人,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会引起面包业界革命。
「锐,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定的?」
「没、没有啊?我哪有。」
我把参考书举起来,在千和的视线下遮住脸。
「对了,夏川呢?怎么不在?她死了吗?」
「她说有事,再晚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来了吧。」
「……那么,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了。」
对话在此中断。
我从参考书的阴影中偷偷窥视千和,发现她好像很害羞似地低着头。咖哩面包还剩一半;总觉得她的脸也红了。
怎么啦……
怎么故作姿态的样子。
虽然我急着想快点向千和确认,却想不出巧妙的探听方法。
假设我确认完成,接下来要怎么办?
千和如果回答「嗯,那是我写的」,我要怎么办?
难道要「让我们再次重新缔结」「遥远往昔的羁绊」吗?
这个意思也就是,我和千和——
正当我还在思考的迷宫徘徊时,千和那边先有了动作。
叩叩叩叩,她连同折迭椅一起移动到我旁边。
「呵呵呵……-」
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千和将肩膀紧贴着我的肩膀。
「你、你你,你突然干么啊!」
「那个啊,锐,我想练习一下。」
「练练、练习?」
千和的头发飘来温牛奶般的香味,让我的声音都软了。
总觉得这味道很怀念。
「对,练习。我变成万人迷,交到男朋友时的预、预先练习……!」
千和将她的头整个放在我肩膀上。
蹭来蹭去。
她活像只小狗在撒娇,脸在我的肩膀上蹭了好几下。
「你、你佑、你别误会了?因为这是『社团活动』。」
「喔、喔喔、喔唔唔唔!社团活动吗?是社团活动啊!」
一开始千和还有点害羞,却逐渐越蹭越深,越蹭越快,甚至还会舒服地发出「嗯」的哼气声,真是像只小狗。
「锐,你记得吗?」
「什、什么啊?」
「以前啊,我经常这样睡着。」
「有、有吗?」
「我的爸爸妈妈总是很晚回家,所以锐就会陪着我,一起在公园玩到天黑。然后我们总是像这样在长椅上睡觉,直到有人来接我们,记得吗?」
「……我记得。」
千和的味道。
我不可能忘记。
「是吗?」
千和微笑。
「不是只有我记得,太好了。」
千和嘟囔道,又开始「蹭来蹭去」和「哼声」。
每次磨蹭,她都用有香味的头发摩擦我的脸颊。
呼。
吉娃娃真舒服……
——我这样不对吧!
这是好机会。
好不容易对方提起往事了不是吗,现在就去追问吧!「那、封、信、是、你、写、的、吗」,只有八个字,数三秒就下定决心吧!
好,来吧!
3。
2。
1。
「那、那封戏四女雪的吗?」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为什么我说成名古屋方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锐?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我好像听到『那封戏』,信?」
「不、不是啦,你在说什么?那封戏!我是说那出手的音乐剧!由手语构成的音乐剧世界稀有,我好期待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注3 信的日文是「手纸」,读为てがみ,原文是锐讲成てがみゆ,又硬拗成「手がミュージカル」。)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勉强到爆炸时——
「敲敲门有人在吗~-」
伴随声音伸过来的手,将千和的脸用力按到桌上。
「呜!」
而且这只手还特地很周到地把吃一半的咖哩面包移过来垫在下面。多亏这举动,千和的脸陷入了品味她最喜欢的咖哩的窘况。
能以如此漂亮手法击退千和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人。
「让你久等了,锐太同学-你可爱的『女友』回来了哟?」
夏川真凉同学。
她比我预料的还早抵达……
「喔、喔!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对,我只是去教职员室拿货物而已。」
然后真凉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对了,春咲同学呢?怎么不在?她死了吗?」
「她在你的手下啦!」
千和「啪」一下站起来,满脸都是咖哩祭典。
「失礼,我没注意到,我以为眼前的一定不是偷腥的猫,而是『偷腥的吉娃娃』吧。」
「你在说谁偷腥啊!」
「竟然趁女友不在时贴近锐太同学,你搞坏全日本青梅竹马的名声了,春咲同学。」
不知何时,千和似乎成了日本青梅竹马的代表。
「才、才不是,这是社团活动啦!这是在练习我交到男友的时候!」
「你还早个一百年呢。」
真凉一语中的,直言不讳。
「我之前说过了吧?你想要受欢迎,就要先读完这个。」
真凉将脚边的纸箱放在桌上,兴高采烈地开箱。
那纸箱上有某家邮购公司的商标。
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是——
「JOJO吗?」
那是真凉奉为圣经的少年漫画《JOJO冒险野郎》的单行本。已出版的集数有七十集以上,但纸箱里装的似乎只到十二集。
「这是『演出自我的少女会』的设备,我自费购买的。为了给春哄同学熟读这套漫画,仔细研究有魅力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千和一边用面纸将咖哩擦掉,一边说:
「《JOJO》的话,我上次表演吉他的时候不是读过了吗!」
「只有第四部吧?这样不行,你必须好好从第一部开始读才行。根据N A S A的调查明确显示,有男友的女高中生事实上有百分之八十七都是从第一集开始读完JOJO的。」
N A S A太强了——
我以为它只会发射火箭而已。
然后真凉的手像是对待宝物似的,开始将JOJO排到钢制书架上。
「你为了社团特地买的?你把自己家里有的那套拿来不就好了。」
「不要,我的JOJO是只属于我的JOJO,就像每个人固定只能有一个替身一样,JOJO也要一个人一套。」
她还是老样子说出JOJOJOJO式的话。
她到底有多么爱JOJO啊?虽然我也很喜欢,但是输给她了。
真凉将十二集全部排完后,盯着还有很多空位的书架叹气:
「我的零用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要是有社团费用下来,就能买齐全套了。」
「这也没办法吧。」
演出自我的少女会,只是有三名成员的「同好会」。
因为不是正式的「社团」,所以没有来自学校的任何援助。光是能有社办,就已经是破例的待遇了。
奇怪?可是……
「真凉,你不是出身豪门的千金小姐吗?」
「你在说什么?」
真凉直率地皱眉。
「没有啦,因为之前班上的人都传言你是『千金小姐』,或是『住的世界不一样』之类的,所以我以为你的零用钱一定很多。」
「这些传闻我也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