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焜瑝若是知道你是自个儿跟着我跑了, 怕是要气急。于是便打晕了你。”
“这是权宜之计。”御景侧过脸道。
沉惜将将恢复意识,就看见水幕之中站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瘦且高。
她已笑出声来, 问:“你就没想过我不愿跟你走?”
御景转过身将手递给她,口中道:“没想过。”
日光透过渺远浩瀚的海水照至龙宫时,已然十分微弱。可是明珠铺设的地面却将海底照得一片亮堂。
不知名的游鱼在两人身边穿梭。
沉惜是桃花所化, 海水咸涩, 并不十分对她的胃口。
御景塞给她一丸丹药。
是甜的。
沉惜嚼了嚼,问:“这是做什么用?”
御景道:“日精。”
对方似乎是真的将她当做一棵树来照顾了。
沉惜赤着脚下了榻, 这才惊觉自己换了一身衣裳。浅色的鲛纱如梦一般罩在身上。仙神的衣裳并没有合体一说,沉惜此时只觉得被一块不大的云裹着。
“……”她稳了稳心神, 问道,“是谁换的衣裳?”
御景只勾着嘴角笑。她的笑意并不外露,如同那被海水挤成丝丝寸寸的日光一般, 轻易发觉不了。
沉惜:“……”
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却已经牵起了她的手来。
“你要不要去见见我的姐姐?”
“就现在。”
沉惜瞧着两人交握的手指。
御景的手很长。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嘴上却说:“我贸然前来, 也未曾准备什么礼物, 难免唐突。”
“那不去了。”御景道。
“……去。”
*
“姐姐她很和善的。”
“我觉得她肯定会喜欢你”
“……”
一路上御景的嘴巴就没有歇下来过。
四条蛟龙拉着珠玉点缀的车马, 一路往回环往复的宫阙最下方而去。
华盖上的明珠彼此撞击, 发出清脆的声音。
御景不明白沉惜为何紧张。
她想了想,问:“你觉得姐姐是什么样的?”
沉惜顿了顿:“我听闻海皇陛下从前只是海皇众多女儿中的一个, 上头有一百多位兄姐, 往下数也是有两百多位手足。”
这还不算御景这种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想来海皇陛下定然是文韬武略兼备, 十分令人憧憬的人吧。”
御景一手支颊,脸上的肉被挤得变形。
她快活地眯着眼睛说道:“你这样说也没错——”
“不过我想说的是,你不觉得咱们姐姐非常有钱吗?”
沉惜:“……”
她的表情漂移了一瞬间。
“……确实呢。”
这样说,也没有什么错。
不过, “咱们姐姐”是——
沉惜还想再问,御景已背过身去抓水中掠过的游鱼。
她神力高强,隔空随手抓了一只巨大的鲨鱼过来。
海浪将车架撞歪了一瞬。
御景:“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但是这家伙真的很虎!”
“沉惜你看!这个牙!”
说话间,御景已钻到了那鲨鱼的嘴里。
鲨鱼合上了嘴巴。
沉惜:“御——”
御景一只脑袋从鲨鱼的牙缝里钻了出来。
她咧开嘴,森森白牙与鲨鱼的互相映衬。只听她欣喜道:“这只鱼居然没有口臭!哇——”
沉惜:我为什么会担心这个人?
这鲨鱼灵智未开,御景自然也就打听不到该鱼是如何保养牙齿。
她又在鱼嘴里上蹿下跳探索片刻,跳回原地时鬓发微乱。
沉惜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点。
拉车的蛟龙苦不堪言,在水中绕了几绕,继续向前。
好在海水在无声无影之中便带走了她身上的那些秽物。
御景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让沉惜想起了初至天界时的她。
那时御景还作男装打扮,是个瘦高的少年模样。她站在云海中,眼中仿佛有无垠的星辰。那是与天界全然不同的少年气质。虽然突兀,却足够吸引人。
这样的御景已是阔别已久的了。
“你往后就呆在海界么?”沉惜问她。
御景想了想:“倒也不一定。这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我只想随心而动,留一块净土以作栖息。”
沉惜被她的描述迷住,不禁觉得这也是不错的生活。
*
龙女站在水晶宫的最深处。整个宫殿成纺锤型,先前两人就是在中部的宫殿中。蛟龙绕水晶宫盘曲而下,到了最底层便放缓了速度。
一片深红浅红的珊瑚像绮丽的花朵一般绽放,叠成与别处殊异的绝色。最当中生着一株巨大的花树。
龙女就站在树底下。
这树……是桃花。
沉惜似有所感地走近,心神不免震荡。
一时之间倒是忘记了龙女的存在。
龙女是个纤秾合度的女子,脸上涂着浓重的妆,发绾成云堆一般,缀着千条瑞气。她的裙摆上落满了花,起身时花落如红雨,流水一般从她的群面上划过。
她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
御景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姐姐!”她喊了一声,结结实实地将龙女抱住了。
龙女低眉轻嗅,冷静地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御景一僵。
“又去抓小鱼了?”
御景讪笑。
此世两人该当是从未见过的。
可那种熟稔感却又十分自然,融进一举一动之中。
沉惜回过神来,正巧瞧见姐妹二人执手相看。
沉惜:“……”
她莞尔笑着,温声道:“从前便听小景说起陛下,今日一见陛下风采果真名不虚传。”
龙女也推开御景的手,缓步上前打量了沉惜片刻。
或许是妆容太重的原因,她的神情十分淡漠。
在海波荡漾中偶尔变化,却有些冷。
“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来。”龙女轻轻道,“你来了。”
沉惜问:“陛下见过我?”
“啊,见过。”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龙女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巨木上。
“你如今……沉惜,你可识得此物?”
沉惜顿了顿,并未出声。
龙女看了一眼御景:“你下去。”
“姐姐,我也想看——”御景并不乖乖听话。
龙女冷漠斥道:“多事。”
御景愤怒地鼓起了脸。
“我同沉惜有话要讲,你既毫无关系,自去练剑便是。何故在此……自取其辱?”龙女扬起了手。
御景:……
行吧,打得过,但没必要。
她憋屈地走了。
龙女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沉惜身上。
沉惜已察觉出这姐姐的不同来。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这是唯一一个敢于使唤御景的人。
海界之主的身份固然尊贵,可御景面对天帝时也是不假辞色,这龙女又为何特殊呢?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龙女问。
她的眼眸与大海同色。头上的龙角是玉一般的质地,温润且内敛。惟有那浓重的妆容令人感到些许违和。
沉惜恍惚问道:“前世同御景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我?”
龙女几乎没有犹豫,答道:“是你。”
“为什么这么问?”
沉惜抬眼看了看树。
“若只是前世现世……仅仅是这样的原因,我不甘心。”
她将手搭在那桃木上,咬了咬唇,缓缓道。
“我固然知道我同从前的御景有些羁绊。可若只是因为我们前世是恋人,就因为这样……我同她在一起。我不甘心。”
“我想要向您求一个答案。”
一无所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或许旁人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但沉惜、沉惜绝不要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的这样大的气性。可正因为那个人是御景,沉惜对此事无比在意。
龙女的嘴角翘了翘。
“昔年我赶到九重天时,御景已经死了。”她顿了顿,“新的剑仙从那之中诞生。那时御景并未经历轮回,而是直接转世。而她诞生的地方,便是这株桃树。”
沉惜:什么!我生了御景?
“别误会。”龙女道,“这株桃树,既是前世御景的残冢,亦是下一世御景的襁褓。除此之外,更是羡鱼的尸骸。”
“羡鱼?”
“你从前的名字。”
花妖同旁的生灵不同。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一个生命力极旺的种族。
羡鱼死后,躯干也同别的桃妖一样,化作枯枝寸寸崩裂。
*
“陛下。”龙女冰夷闯上九重天时,云海中澹荡着不息的雷电。
云中的那位大人送她来到这里,却终究迟了一步。
天帝坐在一片空寂中,身后站着战神等一众亲信。
槐洲拦住了冰夷,神色悲悯:“龙女殿下,莫失了礼节。”
冰夷此时已厌极了他,挥手便是一巴掌。
“孤为海界之主,同天帝说话还不容你来置喙。”
槐洲笑了笑,退回原处不再说话。
天帝问:“何事?”
冰夷道:“带孤的妹妹回家。”
她的目光落在天帝身前的镜上。
镜中的场景就在不远处,却被众神施了结界。闲杂人等不得进。
此时雷劫已过,虚空中却不时闪过雷电。
其实迟不迟也是一样的。
冰夷想道。
云中浮着一株巨大的桃木。这树与平常所见不同,却是枝干蜷曲,缩成一团。
此时这些枝干已被雷劈得四分五裂,焦黑的碎屑缓缓下落。
冰夷也由此见到了被枝干护在中间的御景。
她的肉身已经消弭,只有一对龙角落在地上。而神魂却是一团清光,静静地飘在正中。
那神魂此时正像个鸡蛋的形状。内里一团较为凝实,外面却环着一层薄一些的。将离未离地浮在空中。还有一些逸散出去,贴着那桃枝。
“成了。”众神之中有人轻声说。
冰夷下意识地去看天帝的反应。
天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道:“去将御景带回来。”
“以神剑的仪仗去接。”
每个字冰夷都听见了,她却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个新晋的战神带人去了。
他用长剑劈开了桃木最后的完好枝干。
这下御景的神魂彻底闪烁起来,内外显出相互排斥的模样,疯狂晃动着。
湛都祭出一个巴掌大的偶人。
神魂中较凝实的部分便飞进了偶人中,眨眼间长成了七八岁的女童模样。
而那较稀薄的部分也因此脱落,在混沌之中隐约有了长剑的模样。
枯枝落在云海中,随波飘去。
冰夷问:“这就是你的目的?“
“她为苍生,本就是死得其所。”
“……”
那不知从何处诞生的魔头兀黎势头正盛。倾三界之力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之匹敌的存在。天界惟有战神能与他堪堪较量,然而魔族之力天生克制仙神。若不能寻得破敌之法,三界恐大难临头。
冰夷一路闯上天宫,所见天界却是一派歌舞升平之相。
天帝是从上古诞生便一直统御三界的存在,历代魔尊来来去去,不知陨落了多少回,可天帝仍旧坐在那高离尘寰的御座上。
“这便是陛下永享太平的秘诀吗?”冰夷红着眼睛问。
天帝冷笑了一声。
无名的风将冰夷吹倒。她跌在地上,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她反复地问着,声音有些发颤。
“海皇陛下。”槐洲垂着眼眸,也不看她,“您也不想让剑尊的牺牲白费吧?”
冰夷感到众神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有奚落、有嘲讽、更有不以为意者。
湛都已将那新生的小女孩同化出雏形的宝剑一并带进了殿内。
那女孩眼神空茫,通身的气质却锐利得像一柄剑。
“……”
“这便是前世之局?”沉惜有些不敢相信。
“便是如此了。”龙女说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沉惜能听出她声音里的不甘悔恨。
可龙女面上却仍是一派淡漠之色。
“我父皇子嗣众多,我能登位其实多有侥幸。可从那之后我便不再等闲待之。天帝已做了三界之主太多年。可我却再也不愿意听从这样的帝王了。”
“仙神高高在上,却无一丝悲悯之心,只谈舍小我成就大我。这样的天界、这样的天帝如何能值得我等俯首称臣?”
“我当日便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不要再做天界的臣属。”
沉惜不禁露出笑容来:“您做得很成功。”
“却有一事一直放在我心头。”
“是何事呢?”
“当年御景被抽去七情六欲,那一世养在天宫,将新抽离出的灵剑磨得锋利。我自然不得近身。于是只得去你二人陨落的地方。”
“残骸之中尚存一根细枝,并御景肉身上留下的一对龙角。我将你二人的遗物带回水晶宫,就在此处立冢。”
沉惜若有所觉地看向身后的巨木。
“可无心插柳柳成荫,百载之后,那坟茔之上又生了新芽。我这才发觉当年御景竟还护了你一线生机。”
“这些……我都不记得了。”沉惜道。
可——
“想来,也当是如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点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