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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计赚卢俊义.4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6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今儿晚上卢府所有角壁角落都把灯点起来了,亮如白昼。内、外、大、小厨房都忙起来了,大摆筵席。家里到处都是摆的酒席,大厅、花厅这些地方当然摆满了,不谈了,连茅厕门口都摆起酒席来了,因为人太多了。来的人先都以为是主人家有喜事,就暗暗地问手下人了:“今儿主人家有什么喜事?”哪晓得手下人回:“你们不要问,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有几个人偏要问:“无论如何你要把事情告诉我们听听,究竟是主人过大寿,还是主母过生日,还是小主人定亲?”问到最后,有的手下人被他们逼得没得办法,就悄悄地告诉他们了:“告诉你们,喜事是喜事,不过不是你们说的那些喜事。今天主人把你们招呼得来,是叫你们来帮助捉猫子精的!”“哪个啊?”这几个人一听:糟了!早晓得是这回事,孙子才敢来哩!怎么想得起来的,我们又没得什么本事,怎么能跟猫子精斗呢?猫子精厉害哪,是妖怪啊!猫爪子长哪,我们坐在这块吃酒,它说不定把猫爪子伸下来,把我们一抓就抓到屋上去了,“哇呜”一口,就这么把我们啖掉了。一个告诉一个。坏了,大家来的时候兴高采烈,这一刻,坐在桌子面前,不但吃不下去,周身就跟打摆子差不多,就在这块抖吧。想走,走不掉,卢俊义已经叫人把前后所有的门全都上了锁了,钥匙在卢俊义身上,今儿所有的人只许进,不许出。这才把人坑死了哩!要能走的话,情愿不吃,就早点滑咧。卢俊义今天晚上轻装软扮,选了八个手下人,这八个人都是平时跟他们父子在一起打过拳、练过功的,动起手来着实有两下子哩。卢俊义手执宝剑,带着这八个人,就在七所住宅里来往巡逻。

到了二更天,时二爷到了。在卢府屋上朝下面四处一望:咦,今天卢府跟往日不一样嘛。往日二更天就乌灯熄火了,今天到处灯辉煌,而且到处都是摆的酒席。什么缘故?噢,明白了,大概今天卢府上有喜事。果真今儿他家办喜事的话,我时迁不能一点不近人情,今儿就让一天。时迁再望望:不对啊,如果是喜事,这些尊客坐在那块该派要高高兴兴地吃酒,要猜着拳行令,怎么这些尊客一个个的都是愁眉苦脸,坐在那块发抖,一口都不吃的?啊咦喂,有的人抖得就差要瘫到桌肚里去了。哟,主人翁到了。望见卢俊义短衣招扎,手执宝剑,八个手下人跟随,掌着灯火,走着朝四面望着。嘿嘿!时二爷有数了:姓卢的呀,原来你今天是准备降妖捉怪的呀!好哩,如果你今天是办喜事,时二爷可以对你客气些,让一天,你既然是降妖捉怪,对不起你,我今儿还就不能让,还非闹不可!不是旁的呀,你今儿降妖捉怪,我不闹,足见我是怕你。你是有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你明儿天天请客,天天灯辉煌,我就天天不敢闹啦?等到十个日子过去,军师来了,怎么到你卢府来算命呢?你越是降妖捉怪,老时越是要闹。老时今天不但要闹,而且还要比往日闹得厉害。我今儿不跟你家活人闹,我跟你家祖宗闹!怎么跟他家祖宗闹?时迁来过几次,卢府角壁角落都被他摸熟了,在花园的西北角有座祖先楼,楼上供的全是卢家一代一代的亡人牌子。<>因为卢家是个大族。亡人牌子着实不少。你在旁的地方能摆酒,你总不见得在祖先楼上也摆酒吧?那对祖宗太不恭敬啦!我去望望看,今儿最好到祖先楼上去玩玩。

时二爷避开卢俊义,蹦纵蹿跳,到了祖先楼朝门口一望,果然这个地方没有摆酒。门口站了八个手下人,短衣招扎,手上抓着家伙。时二爷晓得,主人翁过一刻儿工夫一定要到这块来,他今儿不停地到处转哩。时迁的胆是大极了,施着蛇行法,慢慢地把上身从楼上檐口挂下来,就来开窗子了。窗子全都关着。关着不要紧,时二爷伸手在多宝袋里把小拨子取出来了。什么小拨子呢?就是专门拨门窗里头的小闩、门搭子用的家伙,样子就跟妇女头上用的那个簪子差不多,前头这么扁扁的,细细的,尖尖的,还有一点弯。时二爷把小拨子从窗缝子里头伸进去,把里头的小闩慢慢地拨下来,把小拨子放回多宝袋,轻轻地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偏着身子,蹿进了窗子,复行把窗子朝起一关。里头没有点灯。为什么不点灯呢?祖先楼上对火烛特别小心,怕失火把祖宗亡人牌子烧掉。再则,卢俊义万想不到猫子精会到这个地方来闹,都以为 闹只跟人闹,怎么会跟祖宗闹呢?时二爷是天生的夜和眼,望得清清楚楚。乖乖!他家卢府又有钱,又是个大族,供的祖宗牌位讲究哩。只看见神案上有个祖宗龛子,这个祖宗龛子大哪,不是一般人家老爷柜上摆的那个祖宗龛子,那种龛子小得很,只能供几代牌位,他家这个龛子有人把高,又宽又大,里头一层一层一代一代的牌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周围的墙上,全是挂的祖先的容像。这些容像不象我们现在的容像,现在的容像都是拿照片放大的,装在镜框子里头,那时没得照相机这个玩艺,都是画匠画的,只要有几成像就行了。时二爷一想:莫忙,我这一刻不要闹,先把躲的地方找好了,等卢俊义来了我再闹。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上来找,我还要叫他找不到我,否则被他搭住了不得了。抬头一望:“有了!”什么地方?就在祖宗龛子顶上,有一块朱红漆的匾。这一块匾上有四个字:“光前裕后”。,等他上楼来找的时候,我最好就躲在这一块匾后头。用得。时二爷先把祖宗龛子门上的钩搭朝下一下,把祖宗龛子的门朝下一开,把里头一代一代的亡人牌子全搬出来,把祖宗龛子的门再朝起一关。然后把墙上一代一代的祖宗容像下下来,把上头的挂钩去掉,把底下的脚也去掉,只剩下当中的容像。二爷把一切准备好了之后,两手朝后一背,在楼上一摇二摆,踱起官步来了。他虽然踱官步,但是一点声音没得。为什么不闹呢?时间没有到哩,他要等到主人翁来了才闹哩,现在只有几个手下人在楼下,跟几个手下人闹没得意思。

过了一刻儿工夫,只听见楼下:“尔等随了!”“主人请。”卢俊义到了。门口的八个手下人一望:“主人!”“主人!”“主人!”“主人!”……“罢了。此地可有什么动静?”“没得动静。”楼上倒翻了天了,亡人牌子全搬出来了,他们还说没得动静。“你老人家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好。”这个地方清静些,坐下来歇一会也好。卢俊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手下人忙了打暖布,泡茶。卢俊义才把茶杯端起来,只听见楼上:七咯!七咯!七咯!七咯!……得儿……得儿……七咯!七咯!七咯!七咯!得儿……,卢俊义一听:可要死啊!啊!敲的什么东西啊?还带起板来,还抖起花子来哪?接着底下换了一种声音了,只听见: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可要死啊!活象到了布店里头了,在那块不停地撕布啊?卢俊义把茶杯一放,朝起一站,把剑一端:“尔等随了!”“主人请!”哗……,卢俊义在前,八个手下人在后,掌着灯球,上了楼了。到了楼上,在灯光下卢俊义一望:“啊——呀!”不由跺了一脚,双眼泪下。刚才时二爷敲的什么东西?不是敲的多宝袋里的家伙,是把他家的这些亡人牌抓在手上,当作的嗒板子敲了玩。撕的什么东西?撕的是些祖宗的容像。把一些容像撕的粉碎,撒了满地板的。卢俊义这一刻后悔莫及。我早晓得猫子精会这么闹法,我今儿就不降妖捉怪,不摆酒席咧!你看看瞧,我这么一来,带挈祖宗不安,遭罪。卢俊义就带着八个人在楼上找妖怪,找来找去找不到个猫子精。时二爷在哪块?躺在祖宗龛子顶上的匾后头哩。卢俊义看不见他,他看卢俊义一清二楚。时二爷望卢俊义好笑。笑什么事?卢俊义啊,这一来你认得老时了吧?我看你明天可敢再降妖,再捉妖了?

卢俊义在楼上找了一阵子,找不到猫子精,只好下楼。随即吩咐手下人,带钥匙去先把前后门朝下一开,然后去告诉这些尊客:“你们请便吧!”把你们喊得来嘛,本来是想把猫子精吓了跑掉的,哪晓得倒更坏了,连祖宗都被它闹得不安了,你们还是早走好。大家一听:啊咦喂,这一来有命了!一个个坐在这块哪里是吃酒,就跟打摆子差不多,浑身直抖,提心吊胆,生怕被猫子精搭住了,“哇呜”一口啖掉了。主人翁这一刻开恩了,放大家走了,一个个求之不得,就跟开笼放鸟一样,又象囚犯遇到大赦,欢天喜地,都跑掉了。卢府上这一夜忙糟了,单酒席就摆了若干桌,连茅厕门口都摆下来了,要一桌一桌地收拾。祖先楼上要打扫,把祖宗亡人牌子重新安放好,把撕掉的容像检点起来,日后请画匠重画。手下人一直忙到天亮。

第二天卢俊义也不请客了,也不再在各处点灯了,一切照旧。这一来卢府除了卢俊义以外,上上下下的人格外害怕,一个个吓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厨房里头煮的饭,剩了有一大半。平时吃两碗的,现在只吃一碗;往日吃一碗的,现在只吃半碗。什么道理呢?愁心事,生怕遇到猫子精。自从这二癞子被拖过之后,人心惶惶,猫子精既然能拖人,它就能吃人,一个个生怕被猫子精吃掉。一个个都不敢单睡了,大家就约了:“今儿我跟你一起环环啊。”“老大哥,我们在一起挤挤啊。”三个人挤一床,五个人睡一房。

只有一个人不跟人睡在一起,哪一个?门房里的李祥李老爹。李祥为什么不跟人睡在一起呢?他是天生的绝症,如跟人睡在一起,他一夜都睡不着。他不怕吗?他怕虽怕,他胆比旁人大些哩,他还是情愿一个人睡。天一晚,他到房间里把房门一关一闩,就上床了。旁人不敢跟他罗嗦,因为他是老主人面前的一个心腹管家,在卢府很有威望,连卢俊义看见他,都恭恭敬敬地请教他一声“老人家”。老太爷在公馆里头现在是享福不做事。他在公馆里头有个干儿子,叫张鼎。张鼎胆小,不敢一个人单睡;心里有话:我用不着找旁人,晚上还不跟我家干老子环环吗?到了晚上,他把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吃过晚饭之后,走到李老爹房门口,手一抬,推推门,推不动。门不但关着,里头倒闩起来了。大概老头子已经上了床了。让我来喊他一声:“老,老,老爹哎!”“啊,哪一个啊?”“我啊 干老子哎!”“噢,原来是你啊?”“哎,是我,干老子啊。”“你不睡觉啊,这一刻跑来做什么?”“干老子哎,我想今儿晚上跟你环环,请你把门开下子。”“哪个?你来跟我环环啊?”“哎。”“不玩!”“怎么不玩的呀?”“我告诉你,我不欢喜跟旁人睡。”“噫!老太爷哎,我不是欢喜跟你睡啊,我是不放心你啊,有猫子精哪,会拖人哪!”“你怕,我不怕哎!”“你不要不怕,老太爷啊,被拖了去不得了啊!”“不瞒你说,小伙啊,这是你家干老子走胎里带得来的绝症,从来不跟外人睡。我一个人睡多舒服啊,滚来滚去,自由自在。跟人睡在一起,我浑身难过,一夜睡不着。当初娶你家干娘的时候,我也不过跟她拢了三夜,到了第四天,我说:算了吧,太爷妈妈,我还是一个人睡吧。不瞒你说,后来我除了有时跟你家干娘亲热下子以外,我都是一个人睡。倒不是我们的感情不好,我们老夫妻一直到现在都是和和睦睦的。我就是这么只占绝症!”“不啊,老太爷啊,现在不是已往哎,我不放心你啊,万一猫子精进来拖你呢?”“没事啊,小伙哎,我已经想了个办法了。”“哦,什么办法!”“我把缆绳已经带好了。”“噢,你怎么样带缆绳的?”“喏,小伙哎,你套着门缝子望望子成龙看,一望就晓得了。我拿了根麻绳,一头扣在腿上,一头就扣在大床的床腿上。万一猫子精来,它一拖我就醒了。它就是拖也拖不走,我已经带起缆来了。”这才要命哩!张鼎心里有话:我家这个干老子啊,脾气着实绝哩,他宁可带起缆来,都不肯跟旁人睡。这一来我怎么办呢?这一刻一个个都把班子搭好了,我又插不进去。再一想:哎,有了!我家干老子玩带缆,我就来玩抛锚!跑到花园里头,找了一块大石头,搬了朝床面前一放,又找了一根麻绳来,一头扣在腿上,一头就扣在石头上。这一来好了,抛了锚了,安稳了。倒也罢了,卢府上的人睡觉,挤在一起的挤在一起,带缆的带缆,抛锚的抛锚。一个个就怕成这种样子。

转眼之间,时迁到卢府闹了有十天下来了。时迁有些着急了:军师啊,你要快来,不能再迟啦。这几天我好不容易把卢府上闹得人心惶惶,疑神见鬼,你现在来正是时候,如再不来,卢府的人倒又被我闹疲了,你来就不容易进他卢府了。时二爷啊,不用着急,军师跟李逵到了。

五 吴用算命

吴用跟李逵两个人在路上日夜趱赶,吃尽风霜之苦,今日已抵大名府东门。进了东门,吴加亮在前,李逵抓着软招牌在后。“道童,随了。”“呜哇——!”爷爷装的哑巴道童,这一刻尽嗓子抽,喊得越高越好,才引人注意哩。路上的一些行人望见了:“哎,这个人好玩哩!长得这么壮,穿这一身装束,才异怪哩。”大人看了还好些,不过议论两句,有些小孩子,有的是没事在街上玩耍的,有的是书房放学回家的,看见了,全围上来了:“哥哥啊,你看这个人好玩哩!”“哎,是好玩哩。”有的孩子就问李逵:“哎,来啊,你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呀?啊?”“呜哇——!”李逵望着小孩子点点头。“哎,你怎么不说话呀?”“呜哇——!”李逵就指指军师,又指指自己,心里有话:我怎么不说话的呀?你们不要问我,要去问他,是他出的主意,叫我不要说话,叫我装成个哑巴。我不能说话哎,如说了话,回山我就要被杀头了。“咦,好玩哩!”“好玩哩!”小孩子就围着他,不让他走。李逵心里急死了:要依爷爷的性子,一个巴掌,非把你们的头打了歪过去不可!现在不行哎,又不能说话,又不能动手。李逵就被这些小孩子围住,要走走不掉,“呜哇——!”在这块急得直喊。

吴加亮在前头走了一段路下来了。“道童,随了。啊?道童,随了!”喊了两声,后头没得人睬。什么玩艺头?转身一望:“啊呀呀!”原来是些小孩围着他,走不掉了。看见呆匹夫胡子都急了支起来了,嘴张多大的在那块喊哩。军师赶紧回头。“哎!哎!小孩子啊,你们不要挡住他。”“噢,嘻嘻,先生,他是你的什么人啊?”

“他是我的一个道童。”“你是什么人啊?”“我是个算命的先生。”“噢,你是专门代人算命的。他怎么不说话的呀?”“他是个哑巴。”“噢,哑巴。哑巴就不会说话了?”“对啊。”“哎,他今年多大啦?”“他不小了,他今年已经三百六十五岁了。”“哪个?他已经三百六十五岁啦?”“哎,因为他是个哑巴,耳朵听不见,从来不会烦神,所以他就长寿了。”“哦,怪不道的。来啊,嘻嘻,他蛮好玩的嘛,啊,这么大年纪了,胡子这么长了,还打两个娃娃角哩。”“哎,他这是返老还童啊。你们不要围着他,老纠缠他,你们如果把他弄了急起来,他发起脾气来,不得了啊!”“噢,他还会发脾气哪?”“唔。他一发起脾气来,专啃小孩子的鼻子!”“咦喂!——哥哥啊,这个不能玩,他会啃鼻子哩!速走,速走!”“走!走!”“走!走!……,小孩子都跑掉了。”李逵望着吴加亮,眼睛翻着:“呜哇——”喊什么事?来啊,吴加亮啊,你糟蹋人不是这样糟蹋法子的呀!我今年三百六十五岁啦?这个不谈了,岁数随你说了玩了。你告诉人家小孩子,说我专门啃人家小孩子的鼻子,请问,我在哪块啃过人家小孩子的鼻子的呀?你不是糟蹋我嘛!吴加亮望着他目中会意:你不要生气,我这是用的一条计,并不是糟蹋你的。我这么一说,小孩子就要代我去传了。小孩子家去以后,当然要告诉他的家长,好说:今儿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算命的先生,还有一个道童,道童今年三百六十五岁了,发起脾气来专啃小孩子的鼻子。一个个就当新闻传了,一传十,十传百,难免不传到卢府里头去。说不定卢俊义听到这个新闻:咦喂,还有这么回事哪?倒要把这个道童找得来看看哩。他要看道童,免不了就要把我这位先生一起请了去了,我就可以进卢府,去跟他谈谈,去赚他了。

两个人一路走着,一路望着。走了没有多远,到了吴四房客栈门口一看:宝贝时迁跟戴宗住在这块哩!怎么晓得的呀?门口有公馆条子贴着哩。什么公馆条子?在山墙的墙角上,画了有三个石灰圈子。时迁在山上跟军师说好的,三个石灰圈子就代表三个字:“时公馆”。军师看见有个小站在店门口,把头偏着,不看他们。咦,笑话,小二看见我们站下来了,该派要上来招呼咧,他居然不睬我们,还要我们倒过来招呼他哩。“小二。”这个小二姓钱,就是那个钱小二。钱小二一听:“哎,哈哈,先生。”“你家可有单房间?”“啊咦喂,先生,你老人家来迟了,早来一脚的话,单房间还有个把哩,喏,前脚才给人家包了去了,单房间一个没得了。”怪不道不睬我们的,他家房间住满了。“哎,小二,我们是走山东泰安州赶来的,你可能想想办法?”“要命哩,先生,玩了倒过来了,应该是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生意人嘛,都巴望客人来照顾。实在是没得空房间了,如果有的话,还要你开口嘛,我早就招呼你老人家了。这样子好不好?你老人家先到别人家去望望,最好就在左右隔壁找个小客栈,先住上天把两天,等这块有房间空了,我再去把你们请过来。”“是的,你这话说得是不错。不过,我这个人每到一处,都欢喜住熟地方。因为我前几次来,都是住在你们宝号,所以我还是想住在你们店里,如住到别人家去,我就觉得受拘束了。你再想想办法看,如果有空房间,哪怕是别人包下来的,我来跟他商议,先让给我们住下子。”“噢,原来你老人家是这样子的。哎,你老人家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告诉你啊,几天前有两位客人来住宿,他们一来就包了两个房间,其实只住了一个房间,还空着一个房间,说是后头还有人来,不晓得人家肯不肯让给你们住哩。”“噢。他们是走哪块来的?”“他们说也是走山东太安州来的,到此地来办什么案子的。一位姓刘,叫刘宗,另外还有一个做眼线的兄弟。”“噢。”军师一听:明白了!刘宗是刘唐当初代戴宗改的姓,刘宗就是戴宗。做眼线的兄弟,没得旁人,一定是时迁了。“好的,我们就来跟他商量商量看。”“去商量看撒,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做生意买卖都有个先来后到,这种事不能勉强,对不对啊?走,你们跟我来撒。”走到后进角门口,“请你老人家先站下子,让我到里头去跟这位刘爷商量商量看。”“好。”小二进去了。

戴大爷正坐在房间里头,时二爷正在这块睡觉,三截子环在床上。小二走进来一望:“刘爷!”“啊,小钱啊。”“哈哈哈哈,刘爷,你的这位做眼线的兄弟睡觉了?”“睡觉了。”“哎,我不懂啊,我每次来啊,都看见他在床上睡觉,他白天这么睡法子,他晚上可睡不睡啊?” “呔!”“咦,你老人家喊什么事?”“他白天睡,晚上还是照样睡。”咦!乖乖!倒变成了个睡佛了。“噢,他白天晚上都睡?这个怪小人我问得不好,我是多话。刘爷啊,有件事情想跟你老人家商议下子。”“什么事?”“现在外头来了位算命先生,还带了个道童,他要住在我们店里头,要一个单房间。我是回他的,我说店里头没得房间了。我并劝他到别人家去住。他说他住我们店里住惯了,每次到大名来都住在我们店里头。其实我也记不得,因为我们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也不晓得他住过没有住过。我想来跟你老人家商量下子,你老人家不是包的第三进对面对两个房间吗?你们住这个房间,对过那个房间还空着,何必让它空着呢?能不能先给他们暂时住下子,等你的人来了,我再叫他让。你老人家看可以不可以?”“且慢。他是走哪里来的?”“他啊,他说是走山东泰安州来的。”“山东泰安州?”“嗯。”“就两个人?”“不错。一位算命先生跟一个道童”。“噢。”戴大爷心里有话:听他这话,恐怕是军师来了。不过这一刻我还不能答应他。如果答应他,万一来人不是军师,我又不好再赶人家走。“这样子吧,让我去瞧瞧,好不好?如果合适,我就让他们住两天,如果不合适,咱们就再打他们一个招呼。”“好的。这个当然啦,房间是你老人家包下来的嘛,由你老人家作主。你看了合适,你就让给他住,你看了不合适呐,我们下文就不谈了。”“好。”

戴大爷出了房间,朝角门口一望,看见果然是军师,落落大方站在那块哩。黑旋风李逵装扮了个道童,站在后头,两个娃娃角竖在头上,这副鬼相叫人看了直接要笑破肚皮。戴大爷心里好欢喜,跨步上前:“啊呀!原来是先生嘛!”好象两个人就熟得很哩,是老朋友,交情深厚,多日不见,今儿无意中又见面了。为何不请教他“吴先生”?这就能玩了吗?这一刻还不晓得军师这一次出来可曾改姓,“过继”给了哪一家,你如果请教他吴先生,说不定他改姓张,或者改姓李了,那反而容易叫别人生疑,所以不如秃头秃脑的称他一声先生,底下就随他玩了,他如姓李,我们就喊他李先生,他如姓张,我们就称他张先生。吴加亮双手一并:“噢,原来是刘大兄!”小二在旁边一望:好极了,原来他们是熟人,认得哩。“刘爷。”“怎么着?”“你们认得?”“何止是认得,我们都是山东泰安州人,在家里就是剁头之交的好朋友。”“啊咦喂!这就罢了。所以人家说啊,无巧不成书,天下的巧事多哩。我先前并且烦了下子,这位先生一定要住在这个地方,就怕你老人家不肯,原来你们是剁头之交的好朋友,这我就不烦了。刘爷,我就去把对过这个房间代他们顺下子了,你看怎么样?”“不用了,我们是要好的朋友,就住在我这个房间里头,对面那个房间还是先空着,我后头还有人要来。我们房间里有两张床,他跟道童睡一张,我跟我这位做眼线的兄弟睡一张。”“好哩,好哩,这个我就不问了,随你们四个人怎么睡法子,你们哪怕四个人摞起来睡也行,反正两个房间听你们玩。” 戴大爷把脸掉过来,把李逵望望:没得命了,你怎么忍心的呀,就装成这副样子啊?“先生,你这一次出来,还是带的这一个道童吗?”吴加亮还没有开口哩,李逵把眼睛一翻:“呜哇——!”喊什么事?心里头怄死了:哎,你这话多难听啊,还是带的这一个道童,我装扮过几次道童的呀?我出生出世才头一次啊!戴大爷望着他直接捂着肚子要笑。吴加亮一望:“哎,不错,刘大兄,我还是带的这一个道童,没有换过人。这一个道童虽然身高个大,看他这个样子粗啊,骨子里头他心细得很哪。”“好,先生,就请到房间里来坐吧。——小二,你赶快去打水泡茶,拿好酒肴来!”“噢,就是了。”小二跑到前头去把洗脸水打得来,泡好茶,接着把酒肴拿得来了。“小二,你去有你的事吧。”“就是了。我就在前头照应其它的客人,刘爷如果有事,你老人家一声喊,我就到了。”小二走了。戴大爷先去把角门一关一闩,回到房间,三个人坐下来,准备一国吃,一边谈。

三个人才要吃,哪晓得时二爷在床上醒了,眼睛睁下来一望:“啊呀!军师来啦?”“赶紧穿衣下床。吴加亮一听:“嗯——!”望着他一声哼。你怎么想得起来喊我军师的呀?这是小二不在这个地方,如果小二在这个地方听到了:咦,他是个算命先生,怎么又喊他军师的?如当新闻说出去,那一来糟了!时二爷赶紧改口:“啊,原来是先生来了。先生请。”“好啊,这个不能忘记掉啊,只能用这个称呼啊。”“明白了。”时二爷掉过脸来,再把黑旋风李逵一望:没得命了,这副鬼相,你怎么忍心装成这副样子的呀?“哎,你怎么这副样子的?”“呜哇——!”李逵望着他点点头:只能这副样子哎,装的道童哎,没得办法哎!“咦,你怎么不讲话的?”“呜哇——!”李逵把眼睛一翻。用手指指吴加亮:你去问他撒!我哪块不要讲话吗?是他想的这个绝子绝孙的主意,不准我说话哎。我这张嘴都闷臭了!时二爷觉得李逵好玩。还想逗逗他,吴加亮阻拦了:“时迁兄弟,他现在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噢。”时二爷点点头。原来李爷爷装扮的是一个哑巴,怪不道“呜哇呜哇”的。

四个人一边吃着酒,一边就谈了。“时迁兄弟。”“军师。”“你来了有十个日子了吧,现在你把卢府上闹得怎么样了?”“军师不嫌絮烦,容我兄弟细禀。”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时迁由头说起,怎么样住店和小二闲谈,初到卢府怎么样发现李固跟贾玉姣通奸,他们准备用砒霜害死卢俊义,怎么样装扮夜游神吓李固,保护卢俊义,后来又怎么样从小闹到大闹,拖人,大闹祖先楼。吴加亮听说李固跟贾玉姣有奸情,想毒死卢俊义,不由眉头一皱,来气了:好大胆的狗男女,尤其是这个李固,想卢俊义对你恩重如山,你胆敢恩将仇报,跟贾玉姣串通起来要害他。日后我如能把卢俊义赚到山东,请上梁山,到那时就是卢俊义能原谅你,我也不能饶你,非把你这个畜生抓到山上去凌迟碎剐不可!时迁谈过了,接着戴宗又谈:原来客栈的吴老板跟卢府的老总管李祥是老朋友,两个人经常在这块喝茶谈卢府的往事,我就借这个机会,把卢府祖宗三代都打听清楚了,他家是怎么样怎么样的情形。军师听了点点头:好极了!我明儿去代卢俊义算命,这下子方便得多了。谈谈说说,时间不早了,大家也吃饱了。戴大爷把角门一开,把小二喊来,叫他把残酒肴收去,打水揩擦手脸,说先生一路上辛苦了,我们今天要早点收拾睡觉。小二把他们照应好之后就走了。戴大爷把角门关闩起来,回到房间里头,叫李逵先上床睡觉,因为他一路上实在辛苦。时二爷用不着旁人开口。他解带宽衣,倒又想上床睡觉了。吴加亮一望:“啊?时迁兄弟。”“军师。”“你怎么也睡觉啦?”“你老来了嘛,没有我的事了。”“岂有此理,此话不通!怎么我来了就没得你的事啦?你以为我来了,你就用不着去闹了?你没有想想,你今天如不去闹,卢府一夜平安无事,他家就以为没事了,怎么会请我到他府上去算命呢?你今天不但还要去闹,而且还要闹得比往日更厉害,这样,我明日到了他卢府门口一声喊,他家才会有人把我请进去算命。他家一天不请我去算命,你一天不能停,还要越闹越凶。”“噢,明白了。”时二爷一听,军师的话有道理,随即把夜行装朝起一换,多宝袋朝身上一背,到外面上屋,又奔卢府去了。戴大爷这几天也够辛苦的,今儿也早点上床睡觉了。军师睡不着,来了心事了:如果顺当,我明天就能进卢府算命;如果不顺当,说不定三天都进不去,三个月都进不去。如果我明天去代卢俊义算命,这个算命非同一般的算命啊。文本制作小独制作卢俊义家世代家道饶余,他从小攻过书,上过学,虽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肚里的学问也不浅啊,兵书战策当然读熟了,不然怎么能称文武兼备呢?最多在学品学理上稍微欠缺一点,但是也不见得一窍不通。我去代他算命,就要说得对,算得准,细微末节一点不能讹错,他才能相信我,才能听我的话,我才能把他赚至山东。这个命怎么算,话怎么说,吴加亮这时候就要全盘想好了。吴加亮在房间里走来踱去,抓耳挠腮,整整想了一夜。到四更天天快亮的时候,时二爷回来了。“时迁兄弟,你回来了?”“哎,回来了。”“今天去闹得如何?”“如此如此。”时迁今儿夜里虽没有闹出什么新花色,但是在卢府前前后后大闹了一番,闹得比往日厉害。“好的。你兄弟辛苦了,现在可以睡觉了。”时迁上床睡觉。吴加亮也躺到床上稍微休息一会。

天色大亮,军师、戴宗跟李逵三个人起来梳洗,有小二来照应。进过饮食之后,吴加亮招呼小二:“小二。”“先生。”“我要去做生意了。”“噢。你老人家做生意准备怎么做法?你还是就在我们店门口做,还是出去做?你如果就在我们店门口做的话嘛,我就代你抬张桌子出去,再拿张板凳,让你坐下来。先生,你不要看我家店门口地方不大啊,热闹哪,哎,东门是个要道口啊,进城、出城的人都要走我家店门口走,我看摆个算命摊子生意还就不得差。”“我先生代人算命,不欢喜摆摊子坐下来等。”“噢,不欢喜摆摊子?那你怎么个算法呢?”“我要到街上去逛。”“噢!我懂了,懂了,你先生不欢喜摆摊,是想出去冲命。”“什么叫冲命?”“咦,你先生是上街去逛,冲到那一个就是那个,对不对?”“哪有这样的说法?好坏的字面!”“好好,不谈了。你老人家就上街去吧。”小二朝旁边一望:咦喂,旁边还有块软招牌哩,昨儿没有入神望,现在来望望看。上头写的“谈天口。命相双参。”乖乖!口气是林极了。先生有谈天之才,不但会算命,而且还会看相。再望望旁边,一柱香几个字,“命金五……”小二看到这个“五”字,就用手把眼睛擦擦,揉揉。揉眼睛做什么?要望清楚了,“五”字底下还是个“两”字,还是个“钱”字,还是个“吊”字?仔细一望,是“命金五十两”。“呃,呃咳!”小二吓了一大跳。可要死啊!烧起来啦?算个命,看个相,要五十两啊?恐怕是先生一时大意,写错了,我要来提醒他下子哪:“先生。”“小二。”“你先生招牌上的命金,“五”字底下是个什么字啊?”“五十两。”可要死啊!没有错啊,是五十两啊。“先生,我看你最好拿支笔来,把它改下子”“改什么?”“这个‘五十两’我看用不得。最好改成个‘五吊’。”“为什么?”“你闹了玩哩,太爷啊,命金五十两,哪个有这么大的家私来算命啊?”“喏,这你就不懂了,你可晓得先生的腹中……”“不错哎,你的本事再大,人家不得肯拿五十两来算命哎!你不要多心,你的心太黑了。你不要以为五吊钱少哎,人家说的,碎屑芝麻还胀死人哩!一个不多,十个许多哎。你玩上五十两,恐怕你冲三天都冲不到一个命!”“啊!”“哎!” 吴加亮把他望望:可要死啊!你这个小伙开口就不吉利啊!我想今天就冲进卢府算命哩,你说我三天都冲不到一个命。“你可曾望见我招牌的旁边还有小字哪。”欢迎光临指导“噢,还有小字哩。不错,不错,我来望望看。——‘如犯三等者分文不取’。——哎,请问先生,你这个上头写的‘如犯三等者分文不取’是哪三等?”“第一,有牢狱之灾的分文不取。”“唔。”“第二,家破人亡的分文不取。”“唔。”“第三,有杀身之祸的也分文不取。”“呃咳!”要死!这个促狭了,这三条人家一条也不情愿有哎,情愿给五十两,只要一条没得。“好的,先生,小人我不过是说了玩玩的,劝你也劝不醒。你的定要五十两嘛,你就只好上街去冲冲了。”“且慢,我想问你一件事。”“好的,先生,只要是小人我晓得的,我都告诉你。什么事?”“出了你家店门,往左边走不多远,前头可是有一条四牌坊巷?”“哎,不错,是四牌坊巷。”“四牌坊巷里头就是姓卢的一家住吧?”“唔,不错。噢,啊咦喂,我的太爷妈妈,我有数了,有数了!怪不道你在上头写五十两的,你大概是想到卢府上去混几文,去代卢俊义算命?”“那也不一定。”“不要不一定了。太爷哎,真人面前就不要说假话了,我这个人最怕人说话兜圈子。不过呐,先生,我把个底给你,你不要想钱想疯了。比如,我这是说了玩的话,你还不要来气。比如你住在我们店里头,忽然得了个急病,身上分文没有,你去求卢员外 济你,不要说是五十两,你就是要五百两,他都肯拿出来给你。你去给他算命,你不要说是要五十现两,你哪怕倒贴他五十两,恐怕他都不行!我就怕你去给卢员外算命,一文钱都弄不到。”“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不晓得卢员外的脾气,我们本地的人都晓得,他最恨你们这一行。”“为什么恨我们这一行?”“他说江湖上的算命先生全是假的,全是瞎说。不但他不相信,他家府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烧火打杂的、妈子、丫头,都不许他们算命。我告诉你,你跑了去不要说是代卢俊义算命了,想进他家的门都别想进!”“啊——!”“哎!你不要望着我喊哎,望着我喊没得用哎。我劝你就不要想吃这个没核枣子了。没得心思想!”“这也不一定。我只不过是问问看。”“好的,既然你是问问看的,那就随你了。你可以先到他家门口去转转看,如果今儿你能进卢府,他能叫你代他算命,喏,把我小二的名字倒过来写!”“好,好的。”“你老人家就上街去了?”“我上街去走走逛逛。”“莫忙,我先问你下子。你先生的中饭可回来吃?”“这个就到时候再说了,时间来得及嘛,我就回来吃,来不及嘛,我就在外头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吃吃。”“不要紧哎!先生!我不过问你下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店里都有得吃。我们店里是流水饭哎,什么时候都有得吃。不过早点个吃有好菜,迟了恐怕好菜就没有了。”“好的,你不要等我,回头再说。”“噢,你老人家好走。”吴加亮望着李逵一声招呼:“道童,随了。”“呜哇——!”李爷爷扛着软招牌,跟随吴加亮出去了。戴宗、时迁在家等候消息。

两个人出了吴四房客栈向左走不多远,前头就是四牌坊巷。进了四牌坊巷,再一望,果然有并排七所住宅。到底是百万富翁,不但房子好,这条巷子也宽敞极了,地下全是由白矾石铺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吴加亮故意私愤嗓子提高了:“道童!随了!”李爷爷也就跟着他尽嗓子抽:“呜哇——!”恨不能一声就把里头的卢俊义喊出来。吴加亮喊了两声之后,门里没得动静。心里有话:今天恐怕是不行了。不要紧,要得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就等他三天。晚上叫时迁再来闹,白天我再来。吴加亮才要出四牌坊巷,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算命先生!算命的哎!”“哦呀!” 吴加亮心里头这一阵子高兴就不要问了。来人绝不会是卢俊义,因为听小二说的,他平生最不相信我们这一行,从来不算命,不看相,大概是卢家的个手下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哪怕是个烧火打杂的,我只要在算命的时候稍微下点工夫,说得他口服心服,说得他汗毛竖竖的,到时候就能传到卢俊义的耳朵里去了。军师脚步一停,转过身来迎着来人走去。

莫忙,可是卢府上的人喊算命?一点不错。是哪个喊的?狗头李固。他要代哪个算命?代卢俊义算命?笑话了,你上文不是交代,小二说卢俊义这个人平生不相信这一行,连他家里的手下人,妈子、丫头、烧火打杂的,他都不许算命看相吗?不错。今天卢俊义怎么要算命的呢?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今天早上,卢俊义到了书房里坐下来,有手下人把稀饭、点心端上来了。卢员外哪里吃得下去,满腹愁肠,勉强吃了一点,手一抬,叫李固把饭菜拿下去。“主人,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再吃一点,不是旁的啊,身体要紧啊,不能烦的连饭都不吃啊,伤人哪。卢俊义摇摇头,心里有话:你再劝也没得用,我吃不下去有什么办法?这个痨瘟的猫子精,在我家不晓得要闹到哪一天哩,闹得全家六神不安。狗头李固在旁边看看,主人这一向心境不好,消瘦得多了。“主人,我看你老人家不能太烦,世上没得爬不过去的山,没得渡不过去的河,你随它去闹去。它闹啊闹的,总有一天闹够了,就熄火了,总不见得永远这么闹下去撒。你老人家这样子烦,把身体烦坏了就糟了。我看你老人家不如到外头转转,老坐在书房里难过哩。这样吧,我去叫胡二胖子把大轿划出来,你老人家坐轿到外头去转转。”“到哪里去?”“大名城里关外,风景多得很啊,随便到哪个地方去看看风景,散散心,分分神哎。” 卢俊义摇摇头。大名府城里关外的这些景致,我都看遍了,看烂了,有什么看头?“不去。”“不去?这样子撒,你老人家就坐轿到街上去转转?”“也不去。” 卢员外心里有话:我无缘无故坐顶大轿在街上转,转来转去有什么意思啊?被旁人晓得了不笑吗?转到晚还是要回来的哎。“主人,小人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了,不晓得当说不当说,说出来又怕你老人家生气,请你老人家耐着性子,让小人我把话说掉了。我说最好请位算命先生家来,代你老人家把个八字排下子,倒要看看是走到哪个字上头了。” 卢俊义不听到这句话倒也罢了,听到这句话:“啊——噗!好大胆的狗头!你不知道卢某从不相信这径行?”“不错,我晓得咧!所以我刚才招呼打在前头,晓得你老人家不相信经行,怕你老人家来气。主人,你要晓得,小人我的意思,请位算命先生回来,并不一定是要代你老人家算命,算命先生能讲会说,可以叫他陪你老人家谈了玩玩。有个人谈谈说说,也可以分分神,打打岔,好得多哩。你看你这一向时啊,人又消瘦,精神又不好,一个人老闷在书房里头,越闷越烦,心事越大。”“哦呀。” 卢俊义一听:哎,他说的话倒也有理啊。我们谈了玩玩,散散心。“如此讲来,你就去请一位算命先生来。倒不在乎此人声名大小,只要先生的腹中好,相貌落堂。”“噢,噢噢。”乖乖,狗头李固鼻子上飞了金了,胸脯子就差挺了翻过来,大拇指头翅上了天。出了书房,走着俏步,到了门房里头,朝下一站。心里有话:主人从来不肯算命,不相信经行,今儿居然听我李固的话,喊算命的了,足见还是我李固有本事。“老爹哎!”“啊。”“来啊,你们马上去请一位算命的先生家来啊!”“做什么?”“算命哎!”“算命啊?哪个算命啊?大概是主母?”“不是的。”“给小主人合婚?”“不是的。”“是你自己算吉凶?”“不是的哎!你不要瞎说,我算什么命啊?我的八字蛮好的,自己有数,老早代自己算过了。”“这么说,到底是哪个要算(口沙?)”“告诉你,是主人。”“我要吐口唾沫代你把脸洗下子哩!”“做什么?”“主人的脾气,我们哪个不晓得,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一行,他会喊算命的呀?他一辈子都不会喊算命的!”“噢,可是的吧,我晓得你就不相信。这就是我李大爷的道理了,主人本不肯算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才算命的!”“啊咦喂,小伙啊,你还了得,你这个面了大了!”“也罢了!哎,也罢了。”“照这一说,就到城惶庙去一趟。”“到城惶庙去做什么?”“到城惶庙去请算命先生哎。城惶庙不是有个有名的王半仙嘛,把他喊得来跟我家主人谈谈。”“啊咦喂,算了吧,还王半仙哩,我早已领教了!”“噢,你大爷给他算过命的?”“不是我自己的事。去年,某人不是已经仰在床上了吗?”“噢。”“有一天,我跑了去看看他。他家女眷可怜,见我去了,就望着我蹦啊跳的,一嗒眼泪,一嗒鼻涕,哭得伤心哪。我这个人心又软,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来想个办法,去找个算命的算下子,看他吉凶到底如何。我把某人的生辰八字一问,就跑到城惶庙去找王半仙。王半仙的生意好哪,围了一圈的人等他算命。承他的情,见我到了,他把旁人先搁下来,先代我算。我就把某人的情形跟生辰八字告诉他。他就把某人的时辰八字排了下子,望着我笑笑,说:“大爷啊,你放心,某人不过是眼前有一点灾难,八字上走到这一步了,没得办法。但是他还有一段好运在后头哩。你叫他家里人放心,不要哭,这是暂时的。我听见这话,给了命金,就又跑到某人家去了。我本想去报个喜信,叫他家奶奶⑴心里头好放心。哪晓得我才走到门口,看见门口烧了一摊纸钱灰,原来某人已经去世了。你看看瞧,人倒死了,他还说某人还有一段好运在后头哩!什么王半仙哎,不要拿人开心了。”“噢,这么说,不喊王半仙?”“不、不喊他!”“不要王半仙,这样子好不好,我们就去把张铁嘴找得来。张铁嘴不错啊,在城里头着实有名哪!”“算了吧!不提这个张铁嘴我还不来火,提到这个张铁嘴,我走髁踝底下冒烟!”“又是什么事?”“什么事啊?我来说给你听。某人上次不是出外几年没有家来吗?”“唔。”“几年不家来,又没得音信,他家女眷就在家里急得日夜地哭,不晓得某人还在不在世上了。我舍不得他家眷,就花了几文去找张铁嘴,代某人卜下子吉凶,看他还能不能家来。”张铁嘴直接就望着我咂嘴摇头,说:大爷啊,某人在外面,人倒是平安无事,不过走了那个运了。我问他:走的那个什么运?他说:“走的桃花运。桃花运嘛我有数哎,一定是被哪个女的迷住了。我问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他说:早哩,起码还要过好几年哩,要等他把桃花运走完了,才能回来哩。我心里话:反正人在外头平安,不过要过几年才能家来,去告诉他家女眷吧。哪晓得我才走到门口,看见他家女眷笑嘻嘻地出来了,原来某人已经回来了,中饭都吃过了。你看看瞧,他说人家在外头走桃花运,要过好几年才能家来哩,可是胡说啊!什么铁嘴啊!要打他的嘴巴子哩!”“不好了,我们城里头最有名的就是这两个人,你大爷一个不相信,你说,我们到哪块去请呢?”“你不要外行,什么王半仙、张铁嘴的,不一定要找他们,哪怕是走大街串小巷跑江湖的,只要他有真才实学,相貌生得自如落堂,我们照样可以把他请家来。并不一定要算命哎,是陪主人谈谈心,消消遣哎。”“大爷啊,这个我们就没得办法了,要你自己看哩。你看合了适,主人自然就合适了;你如果看了不合适,主人一定也不欢喜。你是主人面前的心腹大红人哎!”“我听说昨儿街上来了个外地算命的,还带着个哑巴道童,发起脾气来专啃小孩子的鼻子。你们去找这个人撒。”“我也听说的哎。但是不晓得他们住在哪块,我们怎么找法?”两个人正在谈着,忽然听见巷子里头:“道童!随了!”“呜哇——!”咦喂!咦喂!李固心里有话:这才多巧啊,啊,正要找算命的,外头来了个算命的了。听喉咙,这个道童是个哑巴,说不定算命的就是那个外地来的算命先生。李固跑到门外,望望这个算命的后相:不坏,举步稳重。不晓得他的相貌如何哪?把他喊了站下来望望看。所以就喊了两声:“算命的哎!算命的哎——!”你看狗头李固狂不狂?麻木不麻木?你摆大嘛也不能这么摆法子哎,人家虽是个算命的,你应当要请教一声“先生”,或者请教一声“算命先生”,应当要有点礼貌。李固根本就看不起他。这个畜生现在的眼眶子大了,眼睛长到额角上去了,除了主人、主母跟小主人,哪个都不在他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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