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加亮转过身来,把狗头李固一望:“哦呀!”来人这一副相貌生得着实不丑,是个标品。从他身上的装束来看,大概是卢俊义面前的一个手下人。狗头李固把吴加亮一望:不坏!相貌清秀,潇洒落堂,跟一般算命的大不相同。当然不同啦,他不是个算命的哎,他是梁山上的军师哎,气概当然不俗啦。“啊,大爷请了。请问大爷尊姓大名?”“你问我啊?你站稳了,我说出来把你吓个跟头哩!我姓李,叫李固啊?”心里有话:你麻木哩,我是什么人啊?喏,千百万银子家私的总管是也!他不报李固倒也罢了,他把李固的大名一报,军师脸上没有现色,肚里来了气了。我听时迁说,你这个畜生深受卢俊义的大恩,反而恩将仇报,跟主母通奸,还准备用砒霜毒死卢俊义。吴加亮忍不住突然把喉咙提高了:“噢,你就是李固?”“哎,我就是李固。”“噢,哈哈哈哈,原来你就是李固李——大——爷。”军师一想:不要把他吓住了,赶快把语气一变,喉音又低下来了。“啊唷喂,我的妈妈!你刚才这一声喊,就跟神附起来差不多,把我的冷汗都吓出来了。来啊,请你不能这么喊法子啊,你在这块跟我喊不要紧啊,你马上到了我家主人面前,你冒里冒失地这么一声喊,把我家主人喊出气来,那就糟了。”“请问李大爷,哪一位要算命?”“哪一位要算命啊,没得旁人哎,是我家主人哎。”“贵上是哪一位?”“什么贵上是哪一位啊?不好了,你就跟睡着了差不多,蹲在鼓里头哪,糊里糊涂的呀!我家主人你不晓得啊?我家主人就是卢员外!”“噢,原来是卢俊义员外?”“哎,对了。啊咦喂,你二火药吃下去了。告诉你,是我家主人算命!”“贵上要算命,好啊。”“当然好哎,你遇到财神菩萨了!怎么能不好呢?”“照这一说,学生就去代贵上算命。”“我先把个底给你:你刚才这一声喊,把我汗都吓出来了,小褂裤都钉到身上了,你马上见了我家主人,你千万不能大惊小怪地乱喊。跟大老官说话喉音要放低些,要顺着毛儿抹,要不然把你黄一来,你自讨没趣。”“这个学生知道。”“不是你知道,我不放心哎,再告诉你一声不为多,哎。来来,跟我来。慢着些啊,跨门槛了。这种门槛,恐怕啊……我不是笑话你,恐怕你这一辈子不要说没有跨过,连看都没有看见过。这个门槛高哪!”吴加亮把他望望:可要死啊!这个畜生狗眼看人低。卢俊义是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你不过是他的个手下人,趣的哪一家?不谈我是梁山泊的军师,就是个走江湖算命先生,只要腹中有真才实学,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去过,哪个富贵场中没有蹲过?你是个势利眼,居然看不起我。好的,先捺着性子,这一刻不跟你罗嗦。
走着走着,到了厅口了。吴加亮正要跨步上大厅,李固喊起来了:“站住,站住!你就这么朝大厅上 了,你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个什么人。喏,请你就在厅口站站,啊——来啊!来啊!多来两个人,代我马住些个!”哼,可要死啊!吴加亮把他望望:你不是喊我来算命的,是把我当作个贼啦,还多喊几个人来,叫他们马住我。吴加亮倒还能忍,黑旋风李逵受不了啦,眼睛轮起来了,拳头勒起来了,依他的性子,恨不能上去一个巴掌,把他槽牙打了飞掉了哩!吴加亮望着他把头摇摇,目中会意:现在办事要紧,跟这种小人不必计较。吴加亮跟李逵就站在厅口等候。
李固到了书房:“回主人。”“怎样?”“小人把算命先生请得来了。”“好,有请先生书房来见。”“噢,噢。”李固又到大厅:“哎哎哎,哎!我家主人喊你哪!”“噢,贵上请我?”“啊咦喂,你不闹了。还请哩,好大的面子,是喊你!” 吴加亮心里有话:可要死下来了!啊,你就这么势利啊,我自己抓粉朝脸上搭都不让我搭啊?不谈了,跟你这种小人不足计较,还是办正事要紧。“道童,随了。”“呜哇——!”“哎哎哎,哎!来啊,你把带着做什么?你就让他在这块蹲蹲,等你算过命之后,你再到这块来把他带了走。”“不能,大爷啊,这个道童非带着不可。”“为什么非带着不可啊?”“告诉你撒,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耳朵又不大灵,我如果把他留在这个地方,他又是个年轻人,没有见过世面,万一到你家大厅上去逛逛,或者到你家花厅上去转转,你家厅上值钱的古董颇多,他把大花瓶拿起来玩玩,把插牌子拿起来敲敲,那一来糟了,万一把大花瓶乓掉了,把插牌子敲散了,学生不要命也赔不起。”“啊咦喂,我的太爷啊,照你这么一说,我们就安稳些吧,你就把他带着。走,走!”狗头李固在前领路,穿过花厅,进了角门,到了书房门外。“请你们在这块站下子,让我进去禀主人。”“好。”李固进了书房:“禀主人,算命先生来了。”“哦呀,请!”
卢俊义这个人有层好处:虽然是个百万富翁,一点都不亢,对人不摆架子。来人虽说是走江湖算命的,照样客气得了不得。站起身来,褊袖打得滚圆,到书房门外来迎接。出了书房,把吴加亮一望:“好——!”啊呀,这位算命先生出色哩。李固会办事,不晓得他从哪块找得来的。我为什么不相信算命?我最可恶那些走江湖的那种俗气,见了面曲背哈腰,好话连篇,尽说些骗人的鬼话。你看这位先生多潇洒落堂,一望就晓得他腹中有真学问,不是个寻常之辈。吴加亮把卢俊义一望,“好”字走小肚子底下朝上跑,就差要喊出来。佩服!一个人享名不是错享的。你看看卢俊义这副样子,一点不象个为武的,更不象那些自以为有本事的人,一天到晚掐头六怪,大拇指头翅着,胸脯子挺着。那种人纵有本事都有限,都是些“满瓶不动半瓶摇”。你看他身上一身员外郎的装束,看上去象是个拈笔的书生,骨子里头他的本领可怕哩!到了真正有道理的人,他就藏才了,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从来不把本事摆在鼻尖子上。这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相敬佩。卢俊义跨步上前:“啊,先生驾到,恕卢某未曾远迎,多有得罪。”“岂敢,岂敢,何劳员外迎接。”“先生请。”“员外请。”两个人客气得很哩,邀请进书房。黑旋风李逵就把软招牌朝书房门口一戗,人就蹲在石头台阶上,两只手捺在腿上,没得事做,就在这块转眼睛珠子玩。因为他不能说话,这一向时没得事就转眼睛珠子,两个眼睛珠子被他转出功夫来了。卢俊义跟吴加亮两个人进了书房。“先生请坐。”“员外请。”“李固。”“主人。”“泡茶侍候。”“噢……噢噢。”李固一听:要死下来了!啊,凭我李大爷,尊客来了,都临不到我泡茶,都是叫旁的手下人泡茶,今儿来了个算命先生,居然叫我泡茶给他吃。心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怄。没得办法啊,主人关照下来了,不敢违拗。李固代吴加亮泡了一碗茶,把茶碗盖子一掀,“呃咳,呃咳,啐!”偷偷地吐了一口唾沫在里头,玩外加“麻油”。把茶碗端到吴加亮面前:“这块!先生,请用茶!” 吴加亮装没有听见,没有睬他。军师是什么人啊?玲珑剔透!看他刚才去泡茶的那种神色,一肚子的不愿意,心里就有数了,这碗茶泡得来也不会好吃,不如不吃。吴加亮把头一偏,就望墙壁上的字画。卢府上的字画,就用不着交代了,都不是一般的寻常货,都是些名人的手笔。他装作没有听见,李固更怄:“先生!请用茶!”“啊呀,啊呀呀!我这个江湖算命之人,又何能有劳你李太爷代我泡茶?”“嗯,这个……那个……”可要死啊!这个算命的这张嘴厉害哩,当着主人的面来报复我了。“请你李大爷把这一碗茶带了走。”“做什么?”“我这一刻嘴里不渴,不想喝,放在这个地方可惜了。”李固把他望望:要死下来了!你不想喝嘛,你该派刚才就要说了,你刚才不开口,这一刻我把茶泡得来了,你又叫我把茶端了走,说你不想喝了。我晓得,你是存心拿我开心哎,当着主人的面来报我的疤。李固没得办法,只好捏鼻子把这一碗茶又端出去。出了书房,就把这碗茶倒掉了。不会留着自己喝吗?不能玩,刚吐了一口唾沫在里头哩,他自己没得数嘛。李固把茶倒掉了,把空茶碗送回原处,复行进书房侍候。
卢俊义先开口了:“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府居何处?”“不敢当,学生姓张,单名是个用字,道号‘谈天口’,敞地是山东泰安州。”他把自己的名字吴用两个字拆成两处,“道号谈天口”,“天口”吴是他的姓,现在改名为张用,姓张是假的。他说家居山东泰安州,何不说是大名管下人氏呢?军师想过了,玩不得。何以呢?卢俊义是个聪明人年轻时闯荡江湖,各地方人的方言、口音他大致都晓得,我如果说是大名管下的人氏,他听我的口音不对,是山东口音,那就容易起疑心了,不如干脆告诉他是山东人。山东泰安州的算命的,怎么跑到河北大名来的?这不怕卢俊义生疑吗?这个不要紧,过去走江湖的,天南地北到处走,千里不带柴和米,万里不带点灯油,这一点卢俊义决不会生疑,他自己当初就是个走江湖的。“请问先生何日来到大名?”“学生昨天才到贵地。我还有个道童,员外恐怕还没有见过,学生把他喊进来见员外请安。” 卢俊义一听:唉!所以我怕跟走江湖的人遇事,就是这个原因,他们把利看得太重。就象这一位,刚见面的时候,我并且夸赞他,潇洒自如,不象个一般走江湖的,哪晓得三句话没有说得完,狐狸尾巴撒下来了,要把道童喊进来向我请安了。为什么要喊道童来向我请安?意思就是叫我算过命给赏封的时候,不有单给他一个人,还要赏几个钱给道童,其实,就是你不说还有个道童,我姓卢的决产会少给你,你这么做,反而叫人可恶!吴加亮为什么要喊李逵见卢俊义?军师有军师的难处:黑旋风李逵在山上本不肯装扮哑巴道童,后来是我硬 他的。他为什么先前想到大名来的呢?我晓得,他是一心想来看头水的大英雄。这次跟我来又不能说话。苦吃足了,今天如果不把他喊进来看下子大英雄,他日后心里有一阵子埋怨哩。所以吴加亮是关照李逵的。“道童!还不赶快进来见员外请安!”“呜哇——!”“啊——?”卢俊义一听:啊呀,原来这个道童是个哑巴。怎么晓得的呀?一听他答应的声音就晓得了,只有音,没得字。咦,奇怪了,既然是哑巴,怎么又听得见的呢?听说哑巴都是聋子,因为耳朵聋,听不见旁人说话,所以他才不会说话的。噢,明白了,大概他是后来才哑的,恐怕是小时候生过什么病,或者吃了什么药吃坏了,从此不能说话了,所以他虽是个哑巴,但是耳朵不聋。啊呀,这一个道童一定长得身材魁伟,块头不小,何以见得?你听他刚才答应的“呜哇”这一声,声若洪钟,嗓门不小嘛。卢俊义入神把进来的哑道童一望:“好——!”啊呀,没有想到这个哑道童也不是个寻常之辈。
你看他身高个大,揸肩阔背,这一身的筋骨多可爱啊!“唉唏——!叹气做什么?可惜他是个哑巴,如果不是个哑巴的话,从小如果学拳棒功夫,一定是一员虎将!卢俊义的目力不错啊,他一眼就看出李逵是员虎将的料,可惜是个哑巴,他不晓各显神通个哑巴是假的。一点不错,梁山上一百单八将,其中有马上五虎,马下五虎,马下五虎就有李逵大座。卢俊义看到李逵,心里代李逵可惜。李逵卢俊义一望:糟了!啊咦喂,我当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哩,原来不过如此。心里头恨哪,恨哪一个?恨吴加亮。你也不先打听打听,卢俊义究竟是个什么人,有没得本事。爷爷上了你们的当,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跟你到大名来吃这种苦。你看看他这副书生的样子,他能到沙场上去动手啊?他能跟史文恭去斗啊?他也经不住我李逵一拳哎!莫忙,我在山上我家三哥哥经常对我说:贤弟,你这个人旁的样样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太粗啊,你如果不粗的话,你就能成大器了。我今儿要细巧些哩。既然玉麒麟卢俊义的声名那么大,或许是他的外表文雅,象个书生,骨子里头功夫好呢?此书原稿由会员提供让我来试他下子。为武的伸手见高低。他如确实有本事,我就让军师代他算命,把他赚往山东,请他上山,代晃寨主报仇;假如我一试,他不行,我这个道童也不必当了,哑巴也不必装了,我直接就喊了:军师哎,不必耽误时间,空费唇舌了,我们快走咧,这个玉麒麟不行嘛!对,就这个办法。你看这个李逵粗到什么程度,他要来试试卢俊义的本事,他还自以为细巧。李逵到了员外面前,双手合掌,接着就朝地下一跪,这个意思是来见他行跪礼。嘴里还招呼了一声:“呜哇——!” 卢俊义可曾看出来?没有。卢俊义万万没有想到,来人是来试他的本事的,他只以为这个哑巴道童是向他行跪礼的。凭卢俊义的身份,捐职员外郎,百万家私的财主,受人的跪礼是常事,不出奇。但是员外这个人不摆架子,来人又是个哑巴,心里还有些舍不得他:可怜,不会说话,大概家里又穷,所以才到人家去当道童的,如果家里有钱,他又何至于给人去做这种下人呢,他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不过比他有钱,不应该看不起他。“不敢当。请起。”卢俊义两手一伸,就准备来托李逵的两个膀弯子,把他朝起搀了。李逵一望:“咦喂,卢俊义啊,你大概是生怕我不得进门,还特为把个门开下来,把肚子对着我,好极了!“呜哇——!李逵把身子朝左边一旁,右肩在前,左肩在后,右肩对着卢俊义的肚子,啪!就是一肩桩。这一肩桩如果打着了,对过如其是个寻常之辈,要把五脏打了冒出来。卢俊义一望:“啊!”到了这时候,还不明白嘛,晓得来人是动手的。欢迎光临指导心里有话:啊呀!今天来的两个人,不是江湖上算命的,而是两个教席,是特地来访我的。你看,这一个一见面一肩桩就撞上来了。怎么办?要依我的性子,我手一抬,你就爬不起来了!哎,卢俊义再一想:玩不得啊。我近来的运气不佳,猫子精在我家里闹了有十天下来了,我如果手一抬,再把个道童打死了,那一来又是灾又是祸。这块见人死下来了,再讹下来,事情就闹大了。历古以来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我自己还要有杀身之祸。有了!既然你要来试我,我就让你试下子。我不动,我就坐在这个地方,让你的肩桩来撞我,我今天不叫你自己把眼泪撞了掉下来,我就称不起个玉麒麟了!卢俊义坐在这个地方没有动,手还是分在左右,把口气一屏,就朝腹部一沉。气功,气功,有气才有功。如果没气呢?没气倒拉倒了,倒没命了!你晓得他把这一口气沉下来,肚子哪晨是肚子,就如同是座山嘴子,如同是座铁墩子。李逵这一肩桩撞上去,用不着打回头的票,自己回了头了,身子朝后一仰,差点跌下去,幸亏他右手来得快,朝地下一撑。左手捂住右肩头不住地揉,忍不住眼泪直朝下滴,这一下子疼到命眼里头去了。“呜哇——!”你看卢俊义的功夫怎么样,连黑风李逵就这么撞了下子,眼泪都疼了掉下来了。这是李逵啊,不是旁人啊。一直到现在。有许多人对那些打死了都不改的淘气鬼,还常说这么几句话哩:“小伙哎,我没得办法到你啊,你是个打不死的李逵啊!”哎,打不死的李逵,今天都眼泪滴滴的。卢俊义实在是来气了,脸上都变了色了。吴加亮可怜在旁边急得就差跳脚。晓得李逵是来试员外的本领的。可要死啊!你怎么想得起来的呀?你这么玩,不把我们的大事玩坏了嘛!吴加亮赶紧朝起一站:“哎,你这个呆匹夫!岂有此理!你今天胆敢跟卢员外闹笑了。前天在路上你跟人家种田的闹笑,欢喜人家,一肩桩,差一点把人家的命送了,后来多亏人家父母讲道理,我给了些银子才把事情平息掉。你今天见了卢员外,心里高兴,又快活起来了,又来跟卢员外玩肩桩了,可是的呀?好哩,当初我本不肯收留你,实在是看你家穷,你的父母找出多少人来跟我情商,望我磕响头,看你实在可怜,我才勉强把你收下来的。哪晓得你倚仗力气大,又欢喜闹笑,在外面连连闯祸。我也没有办法治你,把你送官,我又不忍心,这一次回去,我只有把你的父母叫得来,叫他们把你带回去。你老是闯祸,我实在担当不起啊!” 卢俊义一听:“哦呀。”气消掉了。噢,原来这个道童有点呆,力气大,他欢喜那个人,快活起来了,就跟人家闹了玩,就用肩头来撞人家。今天看见我,他又高兴起来了,又来跟我撞了玩了。年轻人就是这样。高起兴来什么也不问了,你这是孩子玩蚂蚱,要把大腿玩了掉下来哪!卢俊义想想,不能因为他今天撞我一下子,先生不要他了,叫他父母把他带回家,把他的饭碗玩掉了,这是我卢俊义损德啊。我不能因为我叫他丢了饭碗,我要代他讲个情哩。“先生。”“啊,员外。”“刚才道童是与卢某玩耍,并非出于恶意,请先生看在卢某的面上,就饶他这一次。”“嗯,这个……”吴加亮望望卢俊义:佩服!不怪人说他是位君子,心地善良,慷慨大方,你看他被李逵撞了一肩桩,不但不记仇,反过来还代李逵讨情。好极了,既然你代他讨情,我就借这句话下台。“既然员外要成全他,学生何敢不依。——你这个呆匹夫,岂有此理!今天如不是员外代你讲情,我决不会饶你,非叫你回家不可!不谈了,还不赶快出去代我把招牌拿进来,见员外磕头赔礼!”“呜哇——!”李逵起身,眼泪滴滴的望着军师会了个意,竖了个大拇指头,意思是:你入神啊,刚才我已经度过了,卢员外的本事不寻常啊,你不要把他玩了毛起来,不要玩了翻掉就可惜了。卢俊义觉得奇怪:叫道童向我磕头赔礼,不外乎是请我原谅他,给他几文赏钱,为什么要把个招牌拿进来磕头呢?不懂。
李逵出去,把这一块软招牌扛进来,到了卢俊义面前,朝下一跪:“呜哇——!”就望着员外,手指指招牌。员外一手理着颏下三绺清须。把这块招牌一望:上面有三个大字“谈天口”。这是先生的道号。道号都是些狂言大话,不足为奇。再看看下面四个字“命相双参”。先生不但会算命,而且会看相。再望望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员外望出气来了。气什么事?上面写的“命金五十两,先惠后谈”。卢俊义倒不在乎五十两。气的是“先惠后谈”。噢,你的意思是叫我先给我钱,然后再算命。凭我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我就赖你这五十两命金啊?岂有此理!“李固!”“主人。”“你且看了!”“呃咳!”不好!李固晓得坏了,主人脸上的气色不对头了,看招牌看出气来了。什么玩艺,让我来望望看。“谈天口”。谈天口嘛是人家的名字哎,跑江湖的不无都是些狂言大话,你随他去咧。主人不见得为这件事来气啊。“命丰双参”。也不见得为这个来气哎。“命金五十两,先惠后谈”。“呃咳!”糟了!我啊,眼睛上有了苍蝇屎了,怎么没有把他这块招牌看下子就喊他进来的呀?这句话是犯嫌呢!用不着说,主人动气一定是为的这个“先惠后谈”。我要早晓得他招牌上有这句话,打死我也不喊他进来哎!不是旁的呀,他先生算过命走了,主人不把我骂死了吗?怎么办呢?有了,只好我来带个舵啊。“哈哈,先生。”“大爷。”“这个……哈哈,先生,有件事情跟你老人家商量下子。”“什么事?”“刚才是小人我把你先生请进来,代我家主人算命的。我家主人因为今天事情多,本不肯算命。无巧不巧,才把你老人家请进来,外头接连来了几起客人,这一刻都坐在外头大厅上等着哩。先生,你,你住在哪块啊?你告诉我你住在哪块,等我家主人会过客人之后,我来派人打轿,去把你先生接得来,代我家主人算命。你看怎么样?”“哪个啊?你家主人来了客人了,叫我先回去,随后再接我来算命?”“哎。跟你老人家商议下子,你老人家先回尊寓,过一刻儿工夫再去请你。”“哈哈,哈哈哈哈,明白了。”“嗯!什、什、什么明白了?”“哪里是有什么客人来了,分明是看见我这招牌上写的‘命金五十两’,你们一吓,吓得不敢算命了。说起来是百万富翁,挥金如土,想不到被这五十两一吓,就吓得不敢叫我算命了,岂不可笑!”卢俊义一听:“啊——噗!”心里更怄:李固啊,你这个畜生,我什么时候叫先生走的呀?我不过是气的他这个“先惠后谈”,生怕我姓卢的算过命之后,赖帐不给钱。你看,你这么自以为是地叫他走,他来了话了。走江湖算命的,就玩的一张嘴,他这张嘴刻薄哪,说的话着实犯嫌哪。我卢俊义在大名几十年了,哪一个不晓得我挥金如土,仗义疏财?被他这句话一说,干干净净!他在我面前,已经说得这以难听了,如果到了外面,再添油加酱,还不晓得要把我说成什么样子哩!日后他在人家面前一提到我:“啊咦喂,算了吧!什么挥金如土,仗义疏财,说起来慷慨大方,骨子里头小气得很哩,一个钱看得有磨盘大,跌一个跟头要抓一把泥!请我到他家去算命,看见我招牌上写的‘命金五十两’,一吓,都吓了厥过去了,不敢请我算了。”他能忍心害理地这么说。最好不过认狠,我就先给你五十两,不把话给你说。“李固!”“哎,主人。”“你到帐房去取五十二两纹银给先生。”“噢……噢噢。”李固心里有话:这个五十二两给过之后,先生一走,我没得命了,临到我受罪了。命金不是五十两嘛?为何要给五十二两?噢 ,明白了,是赏给道童的赏钱。精鹰扫描录入赏二两,太多啊,水涨船高,命金五十两,赏道童当然要赏二两啦。李固跑到账房去,领了五十二两银子来,就朝吴加亮面前一放:“先生,喏,命金在这块,请你把它收起来。”“哪个?大爷,这是给我的命金?“嗯!”“这个银子我不能拿。”“为何不能拿?你招牌上不是写着吗?”“不错。不过我招牌上还有一行小字,你没有注意,上头写的是‘如犯三等者,分文不取’。”“唔,不错,不错,这个上头是写着哩。来啊,先生,是哪三等呢?”“有牢狱之灾的,我分文不取;有杀身之祸的,我一文不要;家破人亡的,我也一文不收。”乖乖!这三条促狭了,人家一条也不想要哎,情愿给你五十两。“好了,不谈了,不管你先生要不要,反正这个钱放在这个地方。”“好,就先放着。请你大爷拿几张白纸,再把笔砚取出来,容学生代员外算命。”“就是了,这块现成的。”书房里头文房四宝俱全。李固拿了几张雪白的白纸朝吴加亮面前一放,把笔砚朝他面前一移。
吴加亮先在这张张白纸上裁了张白纸条下来,嗒!朝旁边的一本闲书里头一夹。墨磨浓,笔掭饱,把笔杆子朝手上一抓:“员外。”“先生。”“请问员外,今年贵庚几何?”“卢某今年四十五岁,九月十五子时生。”“好的。这个非要时辰八字报得准,算出来才准哪,如果报得不准,算出来也就不会准了。” 吴加亮笔一起,一挥而就,在纸上把卢俊义的年龄、时辰八写下来了。然后把笔杆子朝下一放,拈着颏下的胡须,两只眼睛就望着纸上的时辰八字,在这块点头晃脑。“啊呀,员外,你看,生你的这一年是甲辰年,生你的这个月是甲戍月,生你的这一天是甲午日,生你的这个时辰是甲子时,真乃是贵兆啊!” 卢俊义一听,心里有话:可是的吧,我就最讨厌江湖算命的说这些恭维的吉利话,说到最后,混几个钱走路。你说我是贵兆,当然贵罗,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怎么能不贵呢?这些话用不着你说,我自己都会说。算命,算命,是算的吉凶哎,不是听恭维的哎!“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请问先生,卢某可有什么凶险?”“啊,请员外不要误会,不要以为学生是说的江湖上的奉承话。因为员外的这个命啊,甲辰年,甲戍月,甲午日,甲子时,四甲平头,不仅是贵兆,而且是奇兆也。”“噢。” 卢俊义点点头:原来他说这话是有道理的。“请问先生,卢某可有什么凶险?”“有啊。凡事到了好过了头,就有不足了。象这四甲平头,披肩太重,好散家财。”“如此讲来,好散家财,对卢某不利?”“啊,不。因为你是甲辰年、甲戍月生,这个辰、戍一冲啊,冲开财库。你虽然好散家财,但是你的财源很大。”“噢。” 卢俊义点点头:这就罢了。“且慢。请问先生卢某还有什么不足之处?”“请员外不要急,让学生再来细看细看……甲辰年,甲戍月,辰、戍这一冲,冲开财库。底下是甲午日,甲子时……啊呀!啊呀呀!”“啊,先生为何惊慌?”唔,这个子、午又是一冲。这一冲,哼哼,员外,对你很为不利啊!“怎样不利?”“子、午这一冲,要冲动你的夫人啊。员外,你莫多心,莫生气啊,你一定要丧妻克子!”“哦呀!” 卢俊义一听,周身汗毛皆竖。这位先生的道理大了!人家说走江湖的算命先生都有江湖术,就象这种话,他们一般的都不说,就是说也不会象这位先生这样直言,至少都要带个把虚字面,什么恐其啊,或许啊,说不定你员外要丧妻克子。我如真的丧妻克子,他说这话就罢了,假如我没得这回事,我就要责问他了,好说:先生,我并没有丧妻克子啊。那他就有话带舵了,好说:员外,我刚才说的话有虚字面哪,我没有咬定了说啊,我是说的恐其、或许、说不定要丧妻克子啊。这位先生不是的,你看他说的话板板扎扎,一个虚字面都没得,说我一定要丧妻克子。这种话说出来,一点不好带舵。我假如没有丧妻克子的话,走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要死啊,你个囚攮的!我家老婆跟儿子蛮好的,你说我丧妻克子啊!这位先生敢于这么说,说明他有把握,算得准。就凭这一点,不要说是五十两,五百二十两都值!卢俊义再一想:莫忙,我不要上他的当。听说,一般的算命的代有钱的财主算命,他都要先下点功夫,都要找人把这家人家的情形先摸清楚,这叫“买水”,而后才到这家去算命。这种算命的一进门先来个金钟罩,啪!“你一定要丧妻克子啊!”其实他早已晓得我家老婆跟儿子死掉了。这是他的入门诀。这一来人家就相信他了,底下就听他玩了。不要紧,我最好来试探他下子,问问他我是哪年丧妻,何年克子。他如果是买水买得来的,买得来就不会完全清楚。欢迎从大韵天成或豆芽小屋登录全城的人都晓得我的老婆死了,也晓得我现在的这个儿子是带来的,但是我老婆是哪年哪月哪日死的,这个恐怕没得人晓得。不要说别人了,就连我自己,你如问我,我老婆什么时候死的,立时叫我回,我都回不出来,要想下子才能回哩。对,让我来问问他看。“请问先生,卢某是在哪处丧妻,是在何时克子?”吴加亮一听:咦喂,卢俊义啊,你来考我啦?问我你哪年丧妻,何时克子。戴宗在这块十天,把你家祖宗三代都摸清楚了,我还会说错吗?我要么不说?我说出来,恐怕要叫你毛骨悚然,吓一跳哩。“员外,这个学生不好妄言,要稍微推算下子。你老在哪年丧妻,何时克子,这个要在行运里头推算。” 吴加亮手里拈着这支笔,眼睛望着面前的这张纸,好象在动脑筋推算。“员外,从行运里头看,你老是六岁开始行运。六岁行运欠三分,乙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已,壬午,癸未……” 吴加亮就代他排流年,“哈哈哈哈,就这样子,员外,学生已经代你排了有百年下来了。够了,够了,够了。让学生来算算看……六岁行运欠三分,二十五岁是个子字运。其年是戊辰年,是为复寅。命书云:‘复寅返寅,哭泣零零,不丧自己,定丧他人。’理应在此年丧妻。二十六岁,命交丁火丧官。男命去官煞危子啊,运到丧官,定为克子。就在二十五岁的年底到二十六岁的年头,这一百天是交运脱运。唔,你老是在二十五岁年底丧妻,在二十六岁年头克子啊!”卢俊义一听:“哦呀!啧啧啧啧……”吴加亮这一番话,把卢俊义说得毛骨悚然,钦佩之至。啊呀!这位先生真有道理啊!你就是问我自己,恐怕这一刻一时也想不起来。你看他算得多准!现在想想,不错啊,我是二十五岁年底丧的妻,二十六岁年头丧的子,相隔百日左右。这位先生绝不是打听出来的,一定是先生的学问。莫忙,我倒是要请先生代我把今年的八字排下子哩,看我今年的运气如何。我家家里猫子精闹成这种样子,到底是什么道理。“先生适才所说,一点不错,卢某佩服。请问先生,卢某今年的流年怎样?” 吴加亮一听:唔,成了功了。只要你相信我就行了。你问我今年的流年,我还没得这么爽气,马上就告诉你,我还要跟你远转山遥,兜兜圈子哩。吴加亮好象没有听见他问的话,还是拈着笔,望着这张命单子:“六岁行运欠三分,乙亥,丙子,丁丑,子丑寅卯……唔,员外,等你到了五十五岁,到了卯字运上头,好了,你要位列三台。”“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请问先生,卢某今年的流年怎样?”“唔,这个……” 吴加亮心里有话:你问今年的流年啊,坏得很哩,坏散了板了,你要冲家破产,干干净净,无路可走,逼上梁山做大王!当然坏啦,如果不坏的话,吴加亮坐在梁山忠义堂上好好的,要充军到大名来代他算命做什么?不过,吴加亮想想:他今年的流年坏归坏,这些话还不大好说哪。我如果说出来,他万一听了不高兴,大袖子一甩,就这么跑掉了,底下就谈不起来了。万一他再发起火来,一把把我们搭住了,屎要被他打出来哩!所以吴加亮“这个……”在这块暗暗斟酌。卢俊义都急坏了:“先生,卢某今年的流年到底怎样,望先生指点。”“啊,员外,你若是问今年的流年,不好啊,不好得很哪!”员外心里有话:我晓得不好哎,要是好的话,猫子精还来拖我家二癞子吗?“哎,先生,究竟是如何不好?”“啊呀,员外,你要问究竟如何不好,我看就不要撕皮揭肉地说了。学生还是来写一道批章,员外一看便知。”“好。” 吴加亮重新拿了张白纸,朝面前一铺,写着念着:
“贵造真乃贵造,平头四甲齐开。同途时运命安排,富贵前程所在。命好还须运好,惜平时运多乖。富贵一时得所哉,百万家财难载。四甲披肩过重,未免好散家财。惜尔财库已冲开,比栉重重无碍。曾惜冲开财库,子午冲杀难挨,妻宫不得永和谐,缺少香烟后代。戊午正交卯运,那时官运重开,身居高位列三台,自有蟒袍玉带。已入残年风烛,一生仗义疏财,寿交稀古日西歪,(却也是)富贵双全的员外。”
“哎,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卢某问的是今年的流年怎样?” 吴加亮接着念:“流年并非不说,说来确是惊骇,学生自学到今来,未见如此之坏!”
“啊!”“哎。” 吴加亮叹了口气:“流年正交戊子,白虎早已安排,驱来五鬼齐降灾,天神亦难更改。九死一生大难,还有牢狱之灾,萧墙祸事一起来,必将人亡家败!”
“啊——噗!”卢俊义脸都气刷了色,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岂有此理!”人朝起一站,“李固,代送先生!”“嗯唔——噗!”一声咳嗽,出了书房。到哪块?到内书房。卢俊义到了内书房,朝下一坐,“啊——噗!”有一阵子“噗”哩。可是气吴加亮?不是的。他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他气是气自己今年的流年为何如此之坏。
六 画符驱妖
卢俊义走了。吴加亮装着不晓得,还是把头低着,把笔抓在手上,嘴里自言自语:“啊呀呀!今年的这个流年,就坏成这种样子啊!?我自给人算命发来,还从来没有见过呢。”李固在旁边一望:“哎,先生!”“李大爷。”“你不要在这块叽咕了,你还说给哪个听呢?我家主人倒走了!”“哪个?噢,员处已经走了?”“走了!大袖子一甩,气了跑掉了。来啊,先生,刚才我就把底给你了,叫你说话留点神,对大老官要顺着毛儿抹,要说些好听、恭维的话。你玩得好,直道其详,呱哩呱啦,把些不顺遂的话全朝外说,他不来气吗?”“噫,笑话!大爷啊,这是你亲目所睹,亲耳所听啊,我本想不说,是他硬逼着我说的呀。我现在说出来了,他又气了跑掉了。岂有此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先生,不谈了。告诉你啊,我家主人的脾气我晓得,他并不是气你,他大概是气他自己今年的流年,今年的流年太不顺了。”“好好,不谈了。你既走了嘛,我还算什么命呢?唉,笑话,笑话!”吴加亮朝起一站,一点不慌,一点不忙,“嗯——呃咳!”一声咳嗽,把大袖子一甩,朝书房门外逛了。李固一望:“哎,哎,来啊,来啊,先生!不好了,气昏了,气昏了。先生,你站住啊!”“大爷叫我则甚?”“哎,你莫忙,你把命金带了走撒!五十二两还放在这块咧。”“哪个?噢 ,你以为我把这五十二两命金忘记了?”“嗯。”“我没有忘记啊。”“你既没有忘记,你不把钱带了走吗?”“告诉你,这个钱我不该拿。”“为什么不该拿?。”“噫,你大爷没有看见我招牌上写的嘛:‘如犯三等者分文不取’。你家主人不单是犯了一等,是犯了三等,我怎么能要这个钱呢?”“哪个?你老人家不要钱啊?”“不要钱。我代人算命,向来说话算数。我不是个贪财之辈。当然了你家主人也不在乎,他为人仗义蔬财,挥金如土,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这个钱哩,我劝你大爷也不要当外块。”“嗯,这个……那个……”“你不要这个那个,哎,你如把它当作外块就不对了。我劝你啊,把这五十二两银子拿到一家银号里头去,代你家主人存起来生息。”“哪个啊,把这五十二两银子存起来生利息啊?哈哈。”“你不要笑哎,你那个心里头以为你家主人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把区区五十二两存起来生利息,岂不笑话?你要晓得他今天不在乎啊,不久他就要家破人亡,到那时一贫如洗,这个钱的用处就大了。”“什么时候拿呢?”“让我再来望望看。”吴加亮拈着胡须,再把这张命单望望:“唔,今年暖天还算平安,咦喂,到了初秋就不大好了,恐怕他难挨到中秋。我看这五十二两存到银号里面,你早也不要拿,迟也不要拿,最好在八月十六的大早拿出来,到县衙门去代你家主人铺监料理。”“呃咳!咳!”李固被他说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位先生说的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他说得不准撒,刚才算我家主人丧妻克子,把在哪一年的年头、年尾都说出来了;你要说他说得不准,我做梦都不相信这种事。“噢,先生,我一定照你的话去办。”李固不过是敷衍他下子,这个银子随后他拿去交还账房,我就不再交代了。
吴加亮出了书房,一声招呼:“道童,随了!”“呜哇——!”李逵望着军师在这块翻眼睛。翻眼睛做什么?他怪军师,刚才我跟他玩了一肩桩,试过了,这个人不中看,中吃哪!我叫你代他算命要有数些,你还是呱哩呱啦一阵说,你看,现在玩了翻掉了,人跑掉了,这一来怎么好,吴加亮望着他,目中会了个意:不要着急,他现在已在我掌握之中,跑不掉哎,他还是要来找我的哎,你怕什么?
他们在前头走,李固就跟在后面送。走啊走的,到了大厅口了。黑旋风李逵急坏了:军师啊,你不要糊涂的呀!马上过了大厅,绕过屏门,到了大门口,就出了卢府啦,再想进卢府就难啦!吴加亮稳得很哩,到了厅口朝下一站,两手朝后一背:“岂有此理!我本来不想说的,他非要我说。我说出来了,他又生气,嗯——。”一边嘴里叽咕着,一边就朝大厅上望,“大爷啊。”“哎!先生!”“你家大厅上的陈设不错啊。”“哎,我家主人就喜欢玩古董,什么古董玉器都有。这些古董价值连城啊。”“啊!啊呀!啊呀呀!”“哎哎,先生,什么事?”“你家这一座大厅,是子午向啊!”“哎,是,是子午向。”“而且还是个正子午向。”“哎,不错。先生,你老人家没有打罗盘。怎么看得出来是子午向呀?”“打罗盘做什么?”“打罗盘看方向呀。不瞒你先生说,我家主人有一次请了位阴阳先生来,请他看看这座大厅方向究竟是朝哪块,啊咦喂,这位阴阳先生抱着个罗盘,对了又对,望了又望,把我的汗都出来了,到最后才把线吊准了,好不容易才打出来,才晓得是正子午向。想不到你老人家不打罗盘,就看出来了。”“噢!我用不着,我的罗盘摆在眼睛里头,一望就有数了。”“噢!你老人家居然只要眼睛一望,就晓得是正子午向了,这个本事大了。”“这个我是学得来的哎。”“照这一说,你老人家不但是‘命相双参’,还识阴阳地理哪?”“唔,这是小事,并不难。”“哈哈,你老人家有才学嘛,学起来当然不难了。”“哎,笑话这么一座好好的大厅,怎么是正子午向的?”“就这话撒。我们先前不晓得,我家主人也不晓得,自从请了那位阴阳先生家来看了之后,才晓得是正子午向。我家主人心里头也不大乐意,就把一位老族长请得来,问他,这座大厅为什么是正子午向的,这位老族长年纪大了,八十几岁了,他晓得这回事情哩。据他说,当初在祖太爷手上砌这座大厅的时候,特为要的正子午向,说祖太爷排过八字了,就要正子午向才对他有利哩。”“噢,原来如此。正子午向当初你家祖太爷有利,现在对你家主人不利啊!”“噢!对我家主人不利?”“当然啦。辰、戌一冲,冲开财库;子、午一冲,就冲动了妻、子二宫。总版主精鹰录入制作.这座正子午向的大厅,对你家主人是大为不利!”“噢!还大为不利?”“唔。”吴加亮说着,两只手朝着背后一背,就入神朝厅上望了。望着望着,脸上的神色变了;望着望着,眉头皱起来了;望着望着,跟看见鬼一样,忽然一声喊:“啊呀!”“哎!先生!你老人家喊什么事?”“不是我吓你啊。我刚才代你家主人排了下八字流年,我说他今年夏天还可以平安,初秋还得过,中秋挨不过去。唉,哪晓得等不到中秋啊,现在已经不安了!”“噢,你怎晓得现在就不安的?”“你看,你家的这个檐口啊,妖气都布满了。”“哪,哪个啊?檐、檐口有妖气呀?”“不但有妖气,而且这股妖气已经向四处弥漫了。”“啊!先生,我、我、我怎么看不见的?”“让你看见还了得?你的眼睛看不出来,只有我的阴阳眼才看得出来哩。”“噢,噢。”“看来,你家的这股妖气不止一日两日,已经十多天了。”“嗯,不错。”“现在恐怕你家不但屋里头不安啊,连人口都不宁啦!”“呃咳!咳!”李固心中一懔:可要死啊!大概连拖二癞子的事他都看出来了。“哎!先生!其实我们家里,现在还蛮……蛮太平的。不过,万一的话,比方说,我们家里头真象先生所说的,家里有妖气,连人口都不安稳的话,你先生可有什么办法呢?”“哼,你这个人啊,不老实!”“啊,我怎么不老实?”“安稳就安稳,不安稳就不安稳,何必还要带‘万一’、‘比方’这些虚字面呢?你不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有办法,我也不帮忙。你如果说老实话,诚心诚意地求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但是命相双参,还受过异人传授,有驱邪灵符一道,遇缘而周济。不管是什么妖怪,或者什么邪气,只要我这一道符朝起一贴,包管你家门清净,人口平安。”“啊咦喂,先生!这一说好极了。先生,刚才是小人我不敢说,因为我家主人关照的,叫我们不要对外人说。既然你老人家有办法驱邪,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告诉你啊,你老人家就跟活神仙差不多,我们家里是不安哎,已经有十几天下来了。不但是家里的东西从那块搬到这块,从这块搬到那块,闹得人也不安稳了,把我们厨房里烧火的二癞子腿上的皮都抠掉了,抠得损德哩!据说是个猫子精。”“好啊,我说的嘛,我看见檐口的妖气都布满了嘛。”“先生,你老人家能不能代我们画、画道符呐?”“哪个?叫我代你们画符啊?”“唔。”“平不画!”“不画啊?我晓得了,你老人家招牌上写的,命金五十两,要先付后算,错不错啊?这个画符嘛大概也是要五十两罗?”“给我五十两,还是不画!”“噢,给五十两还不画?我晓得了,大概这个画符要比那个命金还要稍微贵些是吧?这个不要紧,哎,我们哪怕翻一个跟头撒,五十翻一百,哎,或者二百、三百,哪怕就五百,只要你老人家开个价钱出来,我们都给,哎,决不说二话。”“岂有此理!我再告诉你,我不画!”“哦,你老人家还是不画?我晓得了,你先生大概是跟我说了玩的,你不会画。”“我不会画?谁告诉你的?”“你如果会画,给你五百两,你还不画吗?”“岂有此理!你的耳朵又不是出气筒,你刚才没有入神听吗?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受异人传授,有驱邪灵符一道,遇缘而周济,要遇缘周济,我没有说要钱。”“噢,不错,不错。怪小人我的耳朵太不关神。对的,要有缘哩,有缘分你老人家才画哩。来啊,先生,你跟我家主人可有缘啊?”“有啊,如果跟他没得缘的话,我就代他算命了吗?”“好极了!你老人家既然跟我家主人有缘,就请你顺便画下子咧。你不是说遇缘而周济吗?”“哪个?要我代你家主人画符啊?”“唔”“岂有此理!”“先生你为何要发怒?”“发怒?刚才你大爷在书房里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我代他算命的时候,有些话我不想说,他非要揢住我说,等我说出来了,他又发脾气,大袖子一甩跑掉了。他这种样子,我还能代他画吗?不画!决计不画!”“来啊,先生,你老人家不要生气啊。刚才我家主人气得甩大袖子走了,这样子是不对,是怪我家主人不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哪块是对你老人家动气吗?他如果真跟你老人家动气,他倒不请你老人家来算命了。他不是生你老人家的气哎,这个你不晓得,我有数,他是跟自己的八字、跟自己的命着气哎,因为你说他今年的流年太坏,他心里头着急。先生你不看我家主人嘛,你还要看我们这些手下人咧,不瞒你说,我们不但吃饭吃不下去啊,连睡觉都睡不安,三个成群、五个成堆的挤在一起,合股睡。这个还不算数,有的人睡觉,喏,抛锚的抛锚。带缆的带缆,吓得都不敢睡,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先生,小人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代我们画道符?”“要我画符可以,不过要叫你家主人亲自出来,要见我赔礼认不是,要磕头磕响头!”“先生这个恐怕有点过分了,怎么能叫我家主人磕响头呢?不谈了,喏,就让小人我代我家主人来磕头碰响头,好不好啊?”狗头李固双膝朝下一跪,碰了个响头。“唔。不过至少要叫他出来赔个不是。”“这个当然啦。你老人家放心,你老人家无论如何不能走,你老人家先坐下来。——来啊!来啊!来啊!多来几个人侍候先生,代先生打暖布,泡好茶,把那个茶食盘子端得来!——来啊!道童哎!你不要蹲在那块了,来来来,喏,到厅上来。你们先吃着茶食,我到后面去请我家主人。”李逵也跟着沾光,到厅上弄点茶食吃吃。吴加亮朝下一坐,心里有话:卢俊义啊,不怕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