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固归家
王小二等军师走后,望着李固:"李大爷啊,恭喜恭喜!我说我家军师这个人心好吧?山上哪个不喊他活菩萨啊,只要你求他,总可以能够保命。这一来你可以动身回家了。""难为你了,王小二啊,这一来连累你了!""不要紧,不要紧,等你走了,我再来求军师。我就送你走。"王小二把他带到山根下,叫了一条小船,把他送过了湖,到招贤馆酒店,把那二十几名车夫一起叫出来。二老头子一望:"啊咦喂,李大爷啊,你来啦?""嗯嗯,我来了。""哎,李大爷啊,这几天你蹲在哪块的呀?""我啊?我、我、我是被他们关在另一个地方的。你们蹲在招贤馆怎么样啊?""哈哈,李大爷哎,你放心,他们还是玩的老章程。你看见啊,一个个养得膘肥肉壮,一天三顿,顿顿饭成席。着实好哩。哎,卢员外现在在哪块啊?""嗯,这个......我、我、我没有看见哎,不大清楚。""不好了,这一来我们怎么办呢?要不要在这块等主人呢?""不、不必了,我们先回去呃。""不到泰安州东岳庙去啦?""看见鬼了!主人倒不在这块了,我们去烧的什么香,还的什么愿呀?我们赶快回大名。""噢,好极了。"王小二叫店里的孩子把十辆大车推出来,交还给车夫,车上的东西还是原样,绑得好好的。只少了一杆金团龙枪,但他们没有在意。"王小二啊,我们就走了。""我来送你们。"王小二就跟在后头,一直把他们送到镇外二里路。王小二还要送,李固拦住了:"王小二哎,你不必再送了。这一次我在山上,承你的情对我不错,救了我的命,日后见了你的面,我一定补报。""找话说哩。李大爷哎,当初你也救过我的,我不过是报报你的恩哎。我再送你一程。""不不,不必了。我们就再会了。""好的,好的,我们就再会了。"李固领着十辆车上了路,直奔大名,王小二回到梁山,见军师销差。军师当然要代他记功。
李固带着二十几名车夫,十辆大车,嘎儿--嘎儿--,上了路,催着走,不耽搁。他们回头比来的时候快得多了。今日已抵河北大名,进东门,到了卢府门口,十辆大车朝下一停,门口的人一望:"咦,李大爷啊,你们怎么回来啦?""我、我回来办点事情。""主人呢?""主人......主人在山东泰安州东岳庙里哩。""噢。这些货物怎么又带回头的呀?""这个......你就不要问了,这、这是主人叫带回头的哎。"李固叫人先把车上的货物卸下来,抬到里面去,然后把二老头拖到旁边:"二老爹啊,你要关照他们车夫哪,我们在梁山脚下李家道口遇到的一些事情,绝不能走漏风声,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如果说出去,我们就没命了。""找话说哩。李大爷哎,你就是不关照我们,我们也晓得,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好的,好的。这样吧,你们先回去,今儿我实在是没得精神了,一路上太辛苦了。主人临走的时候跟你们说过的,有一天赏你们一两银子。""嗯,不错。""就从大名动身的那一天算起,一直到今儿,有一天算一天,你们三日后来拿钱,照主人话办。你们回去以后,我刚才关照的话,千万要记住。""晓得。李大爷,我们就先走了。"车夫三日后来领赏,我就不交代了。
车夫走后,李固就问了:"小主人可在家啊?""小主人啊,今天有人过八十大寿,小主人封了八色人礼,出去拜寿去了。""噢。什么时候去的呀?""嗯,去了有一刻工夫。""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嗯,恐怕快要家来了。自从老主人走后,小主人不管到哪一家去应酬,都是把礼送到了,打个招呼就家来了,从来不在人家吃酒。""噢,噢。这样吧,我、我先到上房里去见下子主母。假如小主人回来的话,你们就说我到上房去了。""噢,就是了。"啊呀,狗头李固的胆子不小啊,居然他敢堂而皇之地说到上房去啊?这个不要紧。不要说是小主人,就是老主人在家,因为他是个总管,可以穿房入库。这是老主人当初吩咐过的,他毋须顾忌。
李固才走到后头角门口,有个妈子看见了:"啊咦喂,李大爷回来了!"她一声喊,妈子、丫头一个一个跟着嘁,一直喊到后头第三进。贾玉姣这时候坐在银桌面前,左手肘搁在桌边上,手托香腮,面对菱花,正存这块想李固。自从李固走后,贾玉姣一天到晚茶不思,饭不想,害了相思病了。她正在这块想着李固,忽然听房门外妈子喊起来:"李大爷回来了!"哪晓得贾玉姣听说李固回来了,乖乖!哪块象个人啊,简直就象只花蝴蝶飞出来差不多,走房间里头跑出来,就把李固一把抱,两个人搂头抱颈,手挽手进了房间。这些妈子、丫头看了也无所谓,反正个个都晓得他们这回事。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到了床边上朝下一坐,先亲热一番。"你怎么回来的呀?卢俊义可曾回来啊?""唉!不谈了,还卢俊义哩,我这条命也是拾得来的。""这是什么话啊?""告诉你,话多哩,让我慢慢地说。""你快说唦。""我们上了路,前两天还平安,哪晓得快走到一个地方......""哪块?""梁山脚下的李家道口。""嗯,那块是强盗的窝巢啊!""是的哎。乖乖!这些强盗狠哪,他们左一队右一队地出来跟主人打。""嗯。""他们都打不过主人。后来到了一座山下,他们来的人多了,就跟山倒下来差不多,把主人围起来了。""糟了,糟了!你的胆子小啊,有没有把你吓着了?""没有哎。你听我说唦,底下才怕人哪!""嗯。""车头二老头子叫我赶快下马,把他的一身脏车夫衣裳换起来。""穿他的车夫衣裳做什么?""他说,他们这些推车的在这个地方常碰到大王,大王只跟客人不得过,对推车的好得很哩,把他们带了去,有吃有住有盘缠。我穿起车夫的衣裳,大王就会把我当车夫对待了。""照这一说,你就快些把他的衣裳换起来咧。""就这话唦,乖乖!哪晓得我才把衣裳换起来,来了有头二百个小大王,不由分说,把我们全绑起来了。""不好了!他们手底下没得数啊,可曾把你身上的皮肉扎破了呀?""没、没、没有。你不要烦啊。这时候二老头子就说了:我们是车夫哎,怎么绑我们的呀?哪晓得大王老爷说,现在换了新章程了,把客人抓住之后是只要财,不要命,把人放了走路;把车夫抓住了之后,没得财,就要带到山上去剖腹剜心,烹炒下酒!""糟了,糟了--!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不是车夫,你身上的衣裳不是你自己的。""就这话唦。当时我就喊了:我不是车夫啊。哪晓得好哩,小大王当中有个王小二,我认不得他,他认得我哩。""他怎么认得你的?""他说他是大名管下的人,当初在家里头受过我五十两银子赒济的。""啊咦喂,这就巧了。唔,他可认这个交情昵?""他认哩。他说:不要紧,这一刻你走不掉,我先把你带到山上去,随后找机会再把你送下山。""啊咦喂,梁山上是强盗窝啊,这一下怕的要把你吓坏了。"你看这个贱婢,他的丈夫在万马军中,有那么大的危险,她居然一句不问,左一个怕李固吓着了,右一个怕李固吓坏了,亲夫和奸夫在她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了。"你到了山上,后来怎么说的呢,""我只好就蹲在山上了,没得办法哎。我天天叫王小二送我下山,他都说要等机会哩。我问他我家主人在哪块,他说也在山上,但是又不让我去见他。""嗯。后来呢?""有一天,他告诉我,说你家主人今儿登大宝。我当时不懂。""我也不懂哎,什么叫登大宝唦?""我就问他了。他说如此如此,登大宝就是即位,就是做寨主。当时我并不相信,我要亲眼去望下子。他就带我去望了。他把我带到忠义堂口,把绸布挡子朝起一掀,我朝上一望,乖乖!主人坐在上头哩,头戴王冠,身穿王服,着实威武哩。我忍不住跑上去了,我说:主人,你怎么做起大王来的呀,连家业都不要啦?""你啊,真正是没事找事做,你就让他去做大王咧。""是怪我找事做哎。我这么一喊,主**动其怒,说三日后要祭旗发兵,要拿我去祭旗。""什么祭旗啊?""就是杀头哎,当祭品哎!""没得命了!可要死啊,这个老东西,心这么狠啊!嗯,后来怎么说的?""后来多亏梁山上的那位军师,心好,救了我的命。""啊咦喂,这位军师倒是位活菩萨哪!修子修孙啊,明儿要养个肥头大脸的大儿子哪。后来呢?""后来王小二就把我送下山了。临走的时候,这位军师并且还关照我,说:你回去以后,这回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因为梁山叛字当头,只能告诉你家主母。另外还说:你家主人在书房里还写过一首反诗,在第二幅字画的反面。我猜想,反诗嘛,大概就是想造反的意思了。他叫我赶快拿了给你收起来。""噢,原来还有这回事哪!好的,你不要耽搁,快点到书房里去下子。""去做什么?""去代我把那几幅字画换下来。家里头那个字画箱子里字画多哩,重新拿几幅挂上去。如果小主人问起来,你就说现在时令过了,那几幅不宜挂了,玩字画要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令不停跟着换哩。你把换下来的那几幅字画拿到我这块来。""噢。"
李固跑到前头去,一刻儿工夫,把换下来的字画拿得来了。两个人把第二幅翻过来一望,果然不错,上头是有四句诗哩。这四句诗是一炷香直写下来的,一下子看不出反诗的意思来,要把四句摆平了看,才看得出来哩。平头四个字连起来是"卢俊义反"。两个人翻过来掉过去望了一阵子,是卢俊义的笔迹。凭他们两个人的学问,当然看不出真假来了。只晓得笔迹象。本来吴加亮的字不但本体字写得好,摹仿别人的笔迹也是一等,虽比不上圣手书生萧让,也要算是个好手。他摹仿的字,非要有学问的人,还要仔细地看,才能看出假来。贾玉姣把这一幅画一卷:"谢天谢地!这是天赐你我的呀!"说着,就把这一幅两朝柜子里头一放。"来啊,我问你啊,马上燕青回来,问到你,你准备怎么说啊?""咦,什么准备怎么说啊?我当然要把主人的事情照实告诉小主人哎。我如果不告诉他,万一明儿被他晓得了,我还得了吗?""唉,可怜呃,不晓得你怎么这么老实的。你就能照实说了吗?你如照实说,我们底下的事情就不大好办了。他要问到你,你只能这么说,在梁山脚下遇到大王,把主人带上山了。什么一队一队跟主人打啊,千军万马把主人围起来啊,这些话你都不要说。你就说你在梁山上跟主人一天到晚蹲在一起,朝夕不离。后来主人就叫你回来了。梁山的大王不放主人走,主人要等有机会才好走,什么时候有机会,他就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这么说。""噢,噢噢。"李固莫名其妙,说一半,瞒一半,他不晓得贾玉姣是什么用意。"你今儿晚上可来啊?""我、我、我这向时吃不好,睡不安,路上又辛苦了,我、我想今儿晚上好好睡一觉,歇下子,明、明天我再来。""你不要找话说了。你不家来就罢了,你家来了,你不来,不把我急死了吗!告诉你,晚上我叫他们把晚饭准备好了,你就不要在前头吃了,就到我这块来吃,吃过了就不要走了。早点个来啊!""噢。""不要忘掉啊,不然我就叫人去喊你啦!""噢!噢。"李固心里有话:只好来啊,不来也不得安稳,她会叫人喊哩。李固从上房出来,到了前头账房,把账簿子拿出来,把算盘朝面前一摆,的咯啦嗒,的咯啦嗒......装个在算账的样子。他算的什么账?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算的什么账。他这一刻哪块有心思算账,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人看的,因为燕青要回来了。果然不错,他正在打着算盘,燕青到家了。
燕青是到卢俊义的一位老朋友家去拜寿的,行过礼之后就告辞回来了。人家也晓得燕青的父亲不在家,他当家,各事都要他来问,也就不挽留他了。燕青骑着马,带着两个家人,到了公馆门口,腿一挥下马,马有人接过去。进了门朝大厅口一望:"啊?"看见厅口旁边堆了不少的货物。啊呀,这些货物好象是恩爹带往山东去的嘛,怎么又放到这块来的?"来啊。""哎,小主人。""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是李总管带回来的。""什么,李总管回来了?""哎,回来了,刚才到家。""人呢?""他说到后头上房去见主母的,不晓得去过没有去过,这一刻在账房里哩。""他怎么回来的呢?""他说是主人叫他回来的。主人已经到了山东泰安州了,住在东岳庙里头。""噢。"燕青心里有话:大概当初带这批货物去的时候,以为山东那个地方稀少,哪晓得那块并不少,不大好卖,所以恩爹又叫李固把货物送回来了。恩爹年纪还没有老哪,已经有点迂了,这批货物既带了去,随便几个钱把它卖掉了算咧,我们家又不在乎这几个钱,何必再送回头呢?不过恩爹已平安到了地头,住进了东岳庙,我也放心了。不过只留恩爹一个人在那里,没人照顾他有点不放心。我再来问问李固看。
燕青走到账房门口,朝里面一望。"啊呀,好!"赞好做什么?啊呀,我家恩爹用人的眼光实在令人佩服。你看,他重用李固,重用得有道理啊。如果是差不多的家人,主人不在家,他千里迢迢走外地赶回来,还不休息吗?你看李固多认真,一家来就跑到账房来忙账了。要有我说书的在那块,就告诉他了;你先不要忙赞好,你先把他算的账望下子,究竟算的什么账,燕青就不会赞好了。燕青并未进账房,就站在账房门外,喊了一声:"李总管。""啊,啊。"李固听到燕青喊,朝起一站:"小主人。""你回来啦?""回来了。""你到书房来下子。""噢。"李固跟着燕青到了书房,燕青朝下一坐,李固随即代小主人泡了杯茶。"李总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才到家哎。我一到家就问你老人家了,他们说你出去应酬去了。""不错,我刚刚回来。""你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啊?""还好。我家恩爹怎么样?他还好吗?""这个......"李固望望手下人,"你们都出去啊!""是!"手下人都退出去了。"小主人,有他们在这块,我不好说。我......我现在把主人的事情告诉你。"燕青一听:咦喂,这个口气不对啊。"且慢,你先告诉我,我家恩爹到底在什么地方?现在是不是在山东泰安东岳庙?""小主人,告诉你老人家,没有到山东泰安州。""什么?没有到泰安州?""没有到地头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听我说唦。我们动身的那一天,你不是关照我的嘛,要午时过李家道口。我后来就关照车头二老头子了。哪晓得到了李家道口......"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底下李固就按照贾玉姣教他的话说了,说主人现在一个人被留在梁山上,要等什么时候有机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哩。燕青听着听着,把颗心听了揪起来了。心里急啊!我家恩爹不听我的话,我叫他不要到山东泰安州,就怕到梁山脚下要出意外,他不相信,现在果然出事了。"唉唏!"燕青叹了一口气。"李固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啊,啊,小主人,怎么是我的不是啊?"我家恩爹叫你同来,你就回来了吗?你不在山上侍候我家恩爹吗?这样一来,我家恩爹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了。""唉,小主人,你老人家是晓得的,主人的脾气是说一不二。我当时哪块肯回来呢?我就差要跪下来磕头,他不肯哎,他非要叫我先回来。""唉唏!"燕青又叹了一口气。他这话是对的,这不能怪他,我家恩爹是这个脾气。"算了。你到上房去过没有?""我、我、我本来想先去见主母的,后来我又想先把个账算下子,算过账再去见主母请安。""我关照你,你到上房去见安人,有的话你可以告诉她,有的话你不能讲。你不能告诉她主人被困在梁山,因为她是妇道人家,听到这话以后,恐怕要出意外的事情。你明白吗?""噢,噢噢。"燕青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倒是好心,如果你把这些话告诉她,她是个女流,听说强盗把丈夫带到梁山上去了,这一来怎么好呢?心里一急,没得旁的哎,一嗒眼泪、一嗒鼻涕地哭了玩了。这一哭事小,妈子、丫头一听就有数了,晓得主人出了事了,再一传十,十传百,万一再传出去,梁山叛字当头,那一来就要招来满门抄斩的大祸。要是有我说书的在那块,我就告诉燕青了:燕小乙哎,你代我歇歇呃,不要烦,你听的已经是二水新闻了;你听的这些话都是贾玉姣教他这么说的,贾玉姣晓得的比你晓得的早,比你晓得的多啊。
二 燕青探奸
燕青可怜,从这一刻起,他就坐立不安,不放心恩爹。恩爹一个人蹲在水泊梁山,身边一个亲人都没得,他有话跟前也没有个人可说,现在还不晓得是生还是死?也不知何日才能见面。到了晚上,手下人把晚饭送得来,燕青哪里吃得下去,勉强吃了一点,摇摇头,不吃了。手下人不晓得小主人有什么心事,又不敢问。燕青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支通宵大蜡点得烁亮,拿了一本闲书抓在手上。哪块有心肠看书,不过是想解解愁。李固站在他背后侍候,心里头就如同猫抓,着躁哪。李固躁的什么事?贾玉姣关照又关照,叫他要早点到上房去,还要跟他一起吃晚饭,这块小主人不去睡觉,他又不能走,不急嘛!哪晓得一个人做到这种没魂的事啊,鬼点子多哩。李固眼珠子这么一转:有了。嘴一张,"呵啊--哈。"打了个呵欠。燕青掉脸一望:"总管。""哎,哈哈,小主人。""你一路辛苦。今晚你早点去休息吧。""噫,小主人,我要侍候你老人家哩。等你老人家去睡觉,我才好去睡哩。""不,我不要你侍候了,你去睡吧。""噢,就是了。"李固掉脸就走。心里有话:我的妈妈,有了命了!好不容易想了这个脱身计。
李固走后,燕青望望蜡烛,点掉一半了,此刻已经时交二鼓了。心里一想:我不能老坐在这块哎,就是坐到明儿早上,恩爹还是不得回来哎。我也去睡觉吧。把闲书一放,把蜡烛吹熄了,出了书房,把书房门朝起一带,两只手朝背后一背,慢慢朝花园住处逛了。他们父子两个都有这个脾气,晚上回房睡觉的时候,不要人侍候,欢喜一个人慢慢逛。逛到火巷里头,朝那头卢俊义夫妇住处的角门口一望:啊?燕青站下来了。奇怪!只看见角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这是内宅,主人不在家,老早就派把门关起来了,为什么到这一刻还不关门的?而且灯还点得这么亮?再一想:明白了。一定是李固没有听我的话,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告诉安人了。妇道人家听说丈夫在强盗窝里,心里一急,哭了玩了。她一哭,妈子、丫头当然就不能睡了,要侍候她,所以到这一刻灯也没有熄,门也没有关。燕青暗暗责备李固:这个畜生,不该说的话叫他不要说,他偏要说。燕青又向前逛了两步,忽然听见那边:踏踏踏踏......,有脚步声。啊?是哪一个啊?这时候跑到这块来做什么?燕青又站下来了。只看见有个人在前面进了火巷,接着进了角门。因为天黑,没有看得清楚是个什么人,但是角门里头有灯光射出来,灯光把这个人的人影子照在白粉墙现了下子。燕青的目力好,把这个人的人影子一望:咦,奇怪,这个人不是个女子,是个男子。怎么晓得的呢?过去的妇道头上都要梳个髻,男子头上都要戴顶帽子,这个人的头上有帽子哩。这个人进去之后,只听见里头,轰隆通!霍啦嗒!角门关闩。燕青一想:奇怪啊,内宅里头除了恩爹以外,只有女的,没得男的,现在恩爹不在家,怎么会有男的进去的?一般男的也不敢进去,整个卢府只有一个人能进去,哪一个,总管李固。也许是他呀,安人睡不着,不放心恩爹,又想起什么事情来了,把李固喊到里头去再问问他。再一想:不对啊,把他喊进去问几句话,为什么要把角门关闩起来呢?噢,大概因为时间不早了,妈子、丫头胆小,先把角门关闩起来,等李固走的时候,再开下来。燕青何不干脆叫她们把角门开下来,进去看下子呢?燕青不想进去。什么原因呢?燕青六岁就被卢俊义领回来做义子了,后来贾玉姣才进门,燕青从懂事以来,对贾玉姣就看不顺眼,总觉得这个女人太轻浮,不正派。但因为她毕竟是个义母,平时也请教她,向她请安,但没事的时候总是尽量不见她。燕青再一想:这个男子到底是谁?我只要到李固住处去望下子,就有数了。如果李固不在房虽,那这个人就是李固;如果李固在房里,那这个人就是别人,明天我一定要来查问清楚。
燕青走到李固的房门口,手一抬,准备来推门了。看看窗户,里头漆黑。噢,大概已经睡了。既然睡了就算了。燕青把手缩回头,准备走了。再一想;莫忙,我还是要推下子。房里虽没得灯光,说不定他还没有睡。这一刻如李固不在,门就不会闩;如李固在里头,门一定就闩起来了。燕青手一抬,轻轻地把门一推,得儿......,门开下来了。门是带起来的,里面没有闩,里头有张板凳倒顶着。燕青进来了。燕青到李固房间里头来过,知道火刀火石摆在银灯的旁边。摸到放火刀火石的小笾子,先把纸芒子打着了,然后把银灯点起来,把灯头掭大了,朝床上一望:啊?李固已经睡啦!帐门放得好好的,一双靸脚鞋子摆在踏板上。睡了怎么不闩门的?燕青跨到踏板上,把帐门掀起来一望:啊?床上没得人,被子铺得好好的。唔,刚才到后头去的还是李固。一定是安人想起什么事来了,把他喊了去问问的。我反正不想睡,他去的时间也不会长,一刻工夫就要来了,我不如在这块等他来,问问他,安人问他的是什么事。燕青就坐在银桌面前,把左手肘搁在桌边上,左手勒了个拳头,把头朝拳头上一搁,在这块等李固来。等着等着,外头已经哐哐--转二更了。等着等着,三更了。一直等到五鼓天明,都没有等到李固。"啊--噗!"燕青就差气了憋住。可要死啊!你这个畜生!就算是安人喊你进去问话,走二更天一直谈到天亮啊?这样子不把痨病谈出来吗?哼!大概他经常穿房入库,不晓得同哪个妈子或者丫头有了奸情了。你这个畜生,你有奸情倒也不要紧,你应该跟我小主人说明了,我能成全你就成全你,你万万不能跑到内宅去干这种事啊!上房里头有年轻的主母,你们干这种事情,万一被主母看见了,成何体统?我要来教训教训他哩!燕青存心不走了。一个人一夜不睡,到天亮的时候就萎困了。燕青站起身来,旁势朝床上一躺,一面闭目养养神,一面就在这块等李固。
李固可是到了上房了?一点不错。李固离了书房,先回自己的房间,连灯都没有点,把被子一铺,把帐门一放,拿了张板凳,出来把门倒顶着,随即就奔后头上房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进角门的时候,被燕青看见了。到了上房,两个人吃过酒之后,上床睡觉。天才亮,李固醒了。他到底心虚啊,睡得不实在。两手一撑,就朝起拗了。贾玉姣被他碰醒了,睁眼一望:"早哪,再睡下子。""不,不能睡了,这一刻出去正好,等到天大亮,太阳出来,出去就不大方便了。""不要紧哎。""怎么不要紧啊?说真的,主人我倒不怕,就怕个小主人,他不晓得多精明哩,我、我、我还是早点走好。""你今儿晚上早点来啊。""不,不不,我先跟你说好了,今儿晚上我就不一定来了。""你敢不来!你如果不来的话,我就叫人去喊你!""这才要命哩。好好好,到晚上再说唦,再说唦。"李固把衣裳朝起一套,帽子朝起一戴,靴子朝起一蹬,连袜子都没有穿,光脚,把袜子一卷,朝胳肢窝里一夹。过去的袜子不是现在的线袜、尼龙丝袜,都是老布袜子。"你不把袜子穿起来吗?""来不及了。""大清早的凉呀,寒从脚下起啊。""不要紧哎。我告诉你啊,我马上到了房间里头,被子铺得好好的,把衣裳一脱,朝床上一拱,我倒又睡了。我哪怕睡到晚上,小主人都不会怪我,我昨儿辛苦了。我在这个地方,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定不下来。""好好。照这一说,你晚上早点来啊!""晓得了,晓得了。到晚上再说唦。"李固出了房问,一望,妈子、丫头们有的倒已经起来了。"啊咦喂,哈哈哈哈,妈妈,你倒起得早哩嘛。""大爷啊,你在这块哩,我们就能迟起了吗?要早点起来,侍候你老人家哩,要代你老人家开门。""啊呀,妈妈,言重言重,不敢当,你这话叫我真正不过意了。是的哎,我来了,你们不晓得要少睡多少觉哩。""这个嘛是应该的呀。""找话说哩,还应该的哩。放心啊,明儿我要多买些花粉送送你们哪。""啊咦喂,大爷啊,多谢你啊。""我走了。妈妈,你把角门关起来啊。""我晓得。大爷哎,晚上早点来啊,免得我们跑腿去喊你啊!""晓得。"李固出了角门一望:早哩,早哩,外头一个人都没得。心想马上到了自已房间里头就逸当了,心就定了。
李固走着走着,到了自己的房门口,一望:咦,不好了,门开下来了嘛。大概是我昨儿晚上门没有顶得好,被风吹了开下来了。进了房门一望:不好了,不好了,连灯都没有吹。我记得我好象没有点灯嘛!糊涂了,大意了,大意了。灯不吹事小,万一烧起来就糟啦!先到银桌面前,把灯吹熄掉。李固准备上床睡觉了。燕青本来是躺在他床上的,眼睛闭着,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渐来渐近,晓得是李固到了。听见他嘴里在那块叽咕,说门开下来了。对不起,是我开下来的!又听他叽咕,说灯没有吹。对不起,灯是我点的!看见李固到了银桌面前,把灯吹熄掉了,燕青手肘子一摁,人拗了朝起一坐,就坐在床边上。李固一转身,看见燕青坐在床边上:"没--得--命--了--!"你不要看燕青是个美男子啊,哪晓得一来了气,这一副相貌也怕人哩:脸上皮肤本来是雪白,这一刻一气,白里透红,如带雨桃花,另自一种威严;两道请眉直竖,一双秀目圆睁。李固这个畜生本来心虚,胆子又小,把小主人这副样子一望,没得命了,一吓,夹在胳肢窝里的袜子掉下来了,双膝跪倒:"小主人!""我来问你,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的?啊?""小主人,这个......"心里一想:真话就能说了吗?只好先说个谎,管他相信不相信。"小主人,我是去出恭的。""什么?大解?"燕青听见这话好笑。说谎说离了题了,哪有把袜子夹在胳肢窝里去上茅厕的?在茅厕上蹲下来还好穿袜子哪?"哈哈,你去大解,你还要把袜子带了去吗?""嗯,这个......那个......"李固心里有话:早晓得听贾玉姣的话,把袜子穿起来就好了。这个谎说漏了嘴了。怎么办呢?重说一个谎。"啊,小主人啊,小人我不是去出恭的,是去赌夜钱的。""哼!"燕青一听:可要死啊!前一个谎没有说得好,倒又来说第二个谎了。"噢,你是耍夜钱的?你在哪里耍夜钱的?"小主人,我告诉你唦。某人本来不是蹲在我们这块的吗?后来因为他手脚不干净,主人就把他撵走了。他现在在家里没事做,穷得要命。我昨儿回来的时候,在街上正巧碰到他,他说:李大爷啊,你现在混得不错啊,我现在可怜了,能不能请你今儿晚上到我家来帮个忙,摸一场。我当时就答应了。昨儿晚上离了你老人家之后,我就到他那块去赌了。赌到天要亮,散场了,某人叫我先在他家床上躺下子,我躺下来翻来复去睡不着,睡不惯他家那张床,我只好爬起来,连袜子都没有穿,我、我、我就回来了。小主人啊,我下一次再也不敢了。""哼哼!"燕青这个人平生最恨恶人说谎,听了他这番话,格外来气,"你是耍夜钱的?我来问你,你昨天离开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前后门都下了锁了,钥匙在我身上,你是怎么出去的?刚才又是怎么进来的?"啊咦喂,没得命了!我怎么想得起来说到外头去赌钱的唦,只能在家里头转哎。看来今儿这个谎是兜不圆了。"这个......那个......"燕青见他不开口,手一抬,啡!从靴筒子里头把一把靠皮红小刀子摘出来了。他的家伙都考究得很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小主人嘛,这把匕首的刀把子上头,有金丝嵌成的"燕青"两个字。燕青就把这把刀朝床上一扦,嚓!铮铮铮铮......刀把子晃了几晃,响了几响。"你如果照实讲来,我还可以成全你,你如果再不讲实话,我这一把刀于你不利!"啊唷喂,没得命了李固吓的浑身抖着说:"小主人,你老人家千万不能跟我供刀啊,你要饶命哪!我老老实实告诉你,我是在内宅里头的呀。"燕青一听:嗯,实话出来了。我看见你进去的嘛。"好,你对我照实讲,是去干什么的,小爷可以成全你。"燕青这个人非常讲理,晓得李固是三十一岁的人了,难免不跟上房里头的那些妈子、丫头有不干不净的事情。你如果跟哪个妈子有奸,那不好办,因为妈子都是有夫之妇,我就教训你一番,下次不可。假如你是欢喜哪个丫头,这个好办,只要你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喏,我小主人来代你们做媒,择个吉日成婚,代你们热闹下子。燕青本是一团好意,往好里想。李固这一刻如果再说谎,随便说是跟哪个妈子、丫头要好,就可以搪塞过去了。
哪晓得李固刚才两个谎没有说得圆,燕青把口刀朝外一拔,他吓了不敢再说谎了。"小主人,我是在上房里头的呀。我没得办法啊,哪块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嘛,我如说个不,不依她的话,我的命就没得了。主命难违啊。我是跟安......"李固才把个"安"字说出口,底下"人"字还没有出来哩,燕青不让他说了。燕青聪明哪,听他上面的话就晓得不对头了,什么"没得办法啊",什么"如果不依她的话,命就没得了","主命难违啊",再听到个"安"字,晓得一定是"安人"。啊呀!燕青心里有话:我先以为他是跟哪个妈子、丫头有奸情,万万没有想到是跟安人通奸。燕青气坏了。不能让他把个"人"字说出口,如果把"安人"两个字全说出来,安人是什么人啊?安人是我的义母。他跟我的义母通奸,我这个义子也不光彩啊!要叫他把个"人"吃下去!燕青来得快哩,噗!一个纵步蹿到他面前,手一抬,啪!给了他一个嘴巴子。他家父子两个对上上下下男女家丁从来没有动过手,哪个犯了法,一而再,再而三,始终不改,最后大不了把他逐出卢府了事。燕青这一刻实在是没得办法了,生怕他把底下这个"人"字冒出来,才打了他一个嘴巴子。这个嘴巴子打得不重,如打重了,能把李固的头打了歪过去。哪晓得李固这一刻正哭着说着,嘴张得多大的,燕青这一个嘴巴子打下来,虽然不重,因为他的指甲长,手指头的指甲在他牙花上,啡!这么一刮。就这一刮,李固嘴里头有了血了。燕青怕他还朝外说,赶紧帮他带舵:"你这个囚攘的,谁叫你不安份到外头去耍夜钱的?今天饶恕你初次,如果下次你再这样胆大妄为,我这一把刀与你不利!"说着,手一抬,啡!把刀一拔,踏踏踏踏......,一口气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头,把门朝起一关,可怜跺足捶胸,放声痛哭。哭什么事?我的恩爹啊,你待人恩厚,对狗头李固有救命之恩,他对你如何呢?想不到他恩将仇报,这样的欺你。燕青哭得就差死去活来。
燕青走后,李固朝起一站,"啐!啐!"把嘴里的血吐吐,一边哭,一边就用手揉揉嘴巴子。"血都打出来了,血,血,血都打出来了。唉!你看看瞧,就是这个没魂的事情把我害死了。我说不去,不去,她偏不肯,非要我去。你看看瞧......"哭着哭着,再一想:不要哭了。今儿虽然挨了个嘴巴子啊,我的福气大哩。我家小主人的耳朵平时着实好哩,为武的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刚才我把个"安"字才说出口,"人"字还未说出口呢,他就给了我个嘴巴子,哎,他一定是没有听清楚,他还以为我是出去耍夜钱的。他临走不是说的嘛,谁叫你不安份,出去耍夜钱的?你下次如再这样胆大妄为,我这一把刀与你不利。他一定是听了滑掉了。谢天谢地!我这一关闯过来了。他如果不是听了滑掉的话,那就不是打我嘴巴子的事啦,就要玩刀啦!不要多,只要在我嗓子上捣个小洞,我就完蛋了,李固再一想:不对啊。你不能想得太好哩,小主人的耳朵好得很哪!我那个"安"字说得清清楚楚,他听不见啊?再说,我先说赌夜钱,他就没有相信,前后门锁着,我怎么出去的呀?我懂了,大概是他不想让我说出这件事情,说出来就不大好办了。这么一说,我家小主人骨里对我有恩哪,是成全我的呀!我如说出来,他真跟我玩一刀,把我杀掉了,我是个家人,跟主母通奸,杀掉还不是拉倒,大不了他在官府花点银子,还不就完事了?他是顾全他卢府的脸面才饶恕我的,放我一条生路。小主人对我有恩,老主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父子俩对我是恩上加恩,恩重如山。我李固是个有良心的人哪!我当初已是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的人了,如果不是主人救我,恐怕我连骨头都成了土了。小主人不但平时对我很好,昨天晚上这回事情他骨里也成全我了。我还是安稳些吧,留条命过过,从此以后哪个孙子再进上房,赌咒不去了!她如果再找我,我直接爽气些回她:从今以后跟你一刀两断!唔,用得。李固想到这个地方,把衣裳一脱,上床睡觉。睡觉?到哪块睡得着啊。刚才倒是蛮瞌睡的,一个嘴巴子一打,把瞌睡虫打了跑掉了。眼看天色大亮,干脆不睡了,起来,把衣裳一穿,出了房门,把房门一带,直奔书房。
这一刻燕青已经坐在书房里头了。刚才他在房间里头一直哭到天亮,眼睛泡子都哭肿了。想想:算了,还是到书房去吧,恩爹不在家,一切事情要我料理哩。到了书房,有手下人代他泡了茶。燕青正在喝着茶,李固进来了:"小主人。"燕青把他望望:"唉唏!"想想这个畜生,又可怜而又可嫌。可怜者,他做这种没魂的事,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他是主命难违。是的哎,他不过是个家人,他即使有这种歹念,谅他也没得那么大的胆做出来。这一定是贾玉姣这个贱婢引逗他的。当初她一进门,我就觉得她轻浮,不正派,果然她是本性难移。可嫌者,我问到他,他居然还在我面前说谎。"李固。""小主人。""我有句话要问你。""噢,你老人家请吩咐。""世上的人,应当是以德报恩,还是恩将仇报?""小主人,这话还用问吗?当然应当是以德报恩。如果恩将仇报,那不成了禽兽了嘛?""对啊!我告诉你,现在有人欺负我家恩爹啊!""哪个啊?噢,有人欺负我家主人啊?可要死了!你告诉我,是个什么人,我小人非代主人报仇不可!""你要问这个人,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个......"李固一听:啊呀,他这话原来是说的我啊。小主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有数了,他还是诚心诚意想成全我。我还不乘这个机会来打个招呼嘛。"小主人,你老人家说的这话,小人我心里有数了。刚才你老人家走后,我翻来复去想了一阵子,我是个畜生,我不该做这种事。不过,小主人,你老人家要晓得,这不是我的本意啊,我实在是没得办法啊。"燕青听了李固这番话,心里想:他现在晓得自己错了,这个囚攮的已经后悔了。以后如果再犯,我就不饶恕他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容易得很。那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再说,这种事张扬出去,对我家恩爹的脸面也难堪。他既然决心改了,就算了。"好,就这么说。小爷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讲话是算数的。"言下之意:只要你能改,你放心,这回事不但我现在不说,就是我家恩爹回来,我也不说。""多谢你老人家了。""李固。""小主人。""赶快去拿早点来。""噢,就是了。"李固跑到厨房去,把一碗鸡汤面、四个点心端来了。燕青昨天一天没有吃饱过肚子,这一刻好象了却了一件心事了,胃口也好起来了,把一碗鸡汤面跟四个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吃过之后,手下人把碗盏收了,燕青揩擦过手脸,就坐在书房里头看看闲书,喝喝茶。李固去吃早点,然后去算算账,料理料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