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中午,肚里饿了。身上一文都没得,怎么办?不要紧,有怀弓月儿弩在身上哩,不愁没饭吃。随即到树林子里头去,把怀弓月儿弩拿出来,三支竹箭只拿了一支,还有两支收在身边。幸亏他把这两支竹箭收在身边,随后救他恩爹卢俊义,就是用的这两支箭。燕青就用一支竹箭射树头上的雀鸟。准头好极了,箭无虚发。射了有十几只雀子,就用因根细树枝子把雀子朝起一穿,朝手上一拎,到前面的一个小荒镇上去。
小荒镇上没得大饭店,只有一家小熬煲馆子,另外还有豆腐店、香蜡铺子等几家小店。燕青走到这家熬煲馆子门口,想进去,又不好意思。小二把他一望,看他身上穿的公子阔服,手上拎了一串雀子,心里猜想:大约是城里有钱的少爷下乡来打猎的。这些少爷没事都欢喜出来逛逛。大概这时候肚里饿了,来不及进城了。赶快上来招呼:"公子爷啊!""小二。""你大概肚里饿了吧?就在我们小店吃吧。告诉你啊,这个镇上就数我们这一家店最好了。没得比我们家再大的店了。""好。小二,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钱,就拿这些雀子跟你们换顿饭吃,还行吗?""嗯--,噢!"小二心里有话:这不奇怪哎,这些大老官、大少爷出来,哪个随身带钱的呀?他们在城里随便哪家银号里都能拿到钱,在店里买东西都是三节算账。"行行,就这么说,公子爷哎!"小二望望这一串雀子:马上拿开水把毛烫烫,把毛挦掉了,把肚子一破,弄咸菜花一烧,何止值一顿饭的钱,还能赚几文哩。"公子爷,你老人家请坐啊。"燕青生怕有熟人走此经过看见他,把脊背对着门口,脸对着里头朝下一坐。一刻儿工夫,小二把饭菜端得来了。燕青一望:没得命了!燕青自从进卢府的大门,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吃过这种饭菜。你看看瞧,这几碟莱乌七八糟的不谈了,这碗糙米饭简直不忍心下口。人到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只好硬着头皮吃。再说肚里饿了,饥不择食,吃吃倒也别有风味,就把一碗饭、几碟菜吃掉了。吃过之后,又回到总路口去,朝树底下一坐。拿雀子换饭吃,开始一两天倒也罢了,接连换了三四天,小二就疑惑了,不晓得他是玩的什么玩艺,又不敢问他。好在不蚀本,就随他去了。随后燕青早上一顿就干脆不吃了,每天只吃中晚两顿。晴天好日可以打雀子换饭吃,遇到刮大风,下大雨,打不到雀子了,怎么办呢?到了这一家店门口:"小二。""哎,哈哈,公子爷。""今天没有打到雀子。""噢,没有打到雀子。你老人家肚里饿了,要吃饭?""对了。"啡!燕青把头上这一顶头巾脱下来,"小二,我想拿这一顶头巾换顿饭吃,还行吗?""噢,行行,就是了,公子爷啊。"燕青如果前两天把这顶头巾卖掉,拿卖头巾的钱来吃饭,还可以多吃几顿。燕青在卢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吃饭穿衣从来不要他烦神,他怎么会算这种账,再说他还有点不大好意思拿去卖,一顶头巾只换了一顿饭。到了下一次,没得头巾换了,头上还有支别发的金针呢,燕青这一点不外行,先拿到镇上一家小银号去换了几个钱,换的饯可以吃这么几顿。头上头巾没得了,别发的金针也没得了,头发就披在脑后。坐在树底下,伤起心来就望着大路上哭,风吹吹,灰扑扑,可怜,嗓子也哭哑了,眼眶子可烂了。身上的衣服风吹雨打太阳晒,再经常在树干上刮刮,擦擦,日期长下来,全破了,披一片,挂一片。
这一向时吃饭是这么吃的,晚上睡觉睡在哪块呢?这个就沾卢府的光了。由一条岔路下去约有里把路,有一家卢府的佃户,姓刘,全家就夫妻两个跟一个小孩子。燕青哭到二更天,天大黑了,路上没得行人了,料想恩爹决不会半夜三更同来,没得指望了,要找地方睡觉了,就跑到刘家来了。刘家夫妻两个天暖睡不着,把孩子哄睡着了以后,两个人正坐在打麦场上摇着芭蕉扇子乘凉。忽然看见远处有个黑影子来了,渐来渐近,仔细一望,刘佃户吓了一大跳。"啊咦喂,奶奶,速些站起来啊,是小主人来了。--小主人,哈哈,你老人家怎么今天一个人逛到城外来啦?大概是天黑了,不、不、不便进城了,可是的呀,不要紧哎。--奶奶,你快点把那张板凳拿抹布抹下子。--小主人,你老人家请坐。你看是不是先弄杯茶喝下子?--奶奶,赶快烧开水,就、就把那个满天飞的茶叶,多抓些,代小主人泡杯茶。--你老人家先弄杯茶喝喝。肚里饿了吧?先打两个清水蛋吃下子,好不好啊?你看,是不是我到城里去送个信,叫胡二胖子打轿子来接你老人家?""不要。""哦,不要?不要嘛就这样子唦,就在我这块马虎些拢下子。你不要看我们虽然是乡里人家,告诉你啊,我家奶奶不晓得多欢喜干净哩,一天到晚布不离手,角壁角落都抹得干干净净的。今儿好在天暖,我就跟我家奶奶、孩子搁张门板睡在外头,大床就让了给你老人家睡。""不要。""噢,也不要?那你老人家怎么说?"喏,我就睡在这个地方。"燕青随即站起身,走到稻草堆子面前,拎了两捆稻草,朝地下一铺,人就旁势朝下一躺,把左手肘搁在底下,左手勒了个拳头,头朝拳头上一搁,双眼紧闭。刘佃户一望:"小主人,你怎么想得起来的呀?这个地上不但脏,还有草虱子,潮湿气又大,夜里再有凉风吹吹,把你老人家睡出病来,老主人责备下来,我们吃罪不起。你老人家赶快起来,要么你就进去睡到床上,要么我就马上进城,叫胡二胖子把轿子打过来,把你老人家接回去。""我告诉你啊,你千万不能到我家里去报信,你如果到我家里去报信,我立刻就走。""啊?噢噢。"刘佃户夫妻两个就到旁边去叽叽咕咕猜了:"坏了,小主人恐怕在家里闯了祸了。""伙计啊,这个祸闯得大哪,不是一般的祸啊。不然他就不肯回家了吗?"夫妻两个也不敢到里头去睡了,就坐在这块陪燕青。一刻儿工夫,两个人瞌睡了,趴下来睡着了。等他们醒过来,天倒快亮了,眼睛睁开来一望,燕青倒已经走掉了。刘佃户就跟老婆商量了,决定到城里去打听下子。拎了几十个鸡蛋,带着油壶,准备把几十个鸡蛋孝敬主母,领几个赏钱,而后打点油回来。到了卢府,就向李祥打听,他也没有告诉李祥小主人昨儿晚上睡在他家门口。李祥听他问到小主人,赶紧关照他:你不能提小主人的话,提到小主人的话,你就不得了啦!刘佃户一吓:啊咦喂,恐怕这个祸闯得着实大哩,还不能告诉他小主人在什么方,说出来就不得了。随即就把鸡蛋请人送了给主母,领了几个赏钱,打了点油家来。家来之后就关照他老婆:如此如此,小主人的事千万不要啰嗦。不晓得他家究竟是什么玩艺头。燕青为什么不到他家里去睡呢?燕青这个人很知趣。你不要看他家现在让床,泡茶,打清水鸡蛋,这么热乎,万一他到城里去一打听,晓得我是被赶出来的,你晓得他会怎样啊?他如果相信我这个小主人,罢了,他还会继续留我。万一他不相信我了,到那时不但不留我,说不定还会下逐客令,那一来我就难堪了。这样子我睡在稻草堆子旁边,稻草是卢府上的,我一口不吃你家的,睡过了就走,你总可以了吧?燕青在总路口等他家恩爹卢俊义,我先让他在这块慢慢地等,我再来交代卢府的事。
四 施毒报官
燕青走后,贾玉姣也就把族长老太爷、三十几户本家打发走了。趁此交代,从此以后,这三十几户本家就钉起来了,今天你来借三百,明天他来借五百,不得断头。贾玉姣也不敢回他们,因为自己的辫子给他们抓着哩,只好捏着鼻子喝酸醋。好在她家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不在乎这几文。
贾玉姣随即就派人打小轿子,到李家大庄去把李固接回来。李固到了门口下轿,才走到房门口,李祥出来了,把他望望,眼睛一翻:"家来啦?""嗯......嗯,嗯,这个......老太爷啊,我家来了。""你家来,好哎!""啊,怎么我家来好啊?""你到哪块去的呀?""不好了,你老人家又不是不晓得,我不是说过的嘛,到李家大庄去催租的哎。""催租的?哼!你可晓得家里少一个人啦?""少了个人?少了个什么人啊?""咦喂,咦喂,你跟我还居然玩粪船过江--装屎(谐"死")哪!""老太爷啊,你家孙子才晓得哩。""你不晓得啊?她不跟你说啊?不跟你商量啊?""哪、哪个跟我商量啊?""好哩,你真不晓得,我就来告诉你唦。你走之后,主母是如此如此。这下子你有数了吧?""哪个?她居然把小主人赶了走啦?""嗯,赶了走了。这一来好咧,你称心咧!""啊啊啊啊--,没得命喽--!"李固急了哭下来了。狗头李固眼泪未干,急急忙忙跑到后头上房里,望着贾玉姣双脚齐跳:"没得命了!""什么玩艺啊?不好啦,我把你接家来,你一进门就望着我哭啊,跟嚎丧一样子,这样子不顺遂啊!""啊啊啊啊,我问你啊,小主人到哪块去啦?""燕青啊?已经把他赶了走咧。""哪个赶他走的呀!""我赶的。""你怎么想得起来赶他走的呀?为什么事啊?""你要问嘛,我就告诉你唦。你走后,过了一天。我就害病了。""啊,你身上哪块有病啊?""假的哎,还当真害病嘛。""乖乖,病还害了玩哩。你要装病做什么?""不装病,这件事就有得成功了吗?那一天我躺在床上,我就叫妈妈去报信给他了,说我病危了,要嘱咐遗言了。""乖乖,你会装哩,一眨眼倒病危了,留遗言了。""他得了信就到后头来了。他见我要死了,倒也是好心,就准备来代我下帐子了。我一把抓住这个小畜生,就把他那天丢下来的那口刀朝地下一撂,我就一声喊。""喊的什么东西啊?""我喊:不好啦,燕青带刀来**庶母啦--"咦喂,啧啧,你怎么忍心说得出口的呀?我周身的汗毛都被你说了竖起来了,肉都被你说麻了。""不这样就行了吗?随后,我就把三十几户本家跟族长老太爷一起请得来了。""嗯,请得来怎么说的?""请得来嘛,就请他们处置燕青。乖乖,哪晓得这位族长虽然八十几岁了,骨子里头聪明哩。他说:岂有此理,燕青这个伢子一向很好,通情达理,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这件事其中一定有故啊。你晓得啊,我在房间里头听到这话吓死了。族长老太爷说其中有故,是有故咧,不是其中有你这个李固吗?""嗯,嗯。""我随即就拿银子堵他们的嘴了。""可曾堵住的呀?""堵住咧。银钱红人眼,财帛动人心嘛。我先把族长老太爷的嘴朝起一堵,族长老太爷的良心就搬家了,马上就改口了。接着有一位本家老太爷就这么这么说。后来是大料子家老子那么那么说。这样子一来,就把他撵出去咧,就叫他滚咧!""噢,就叫他滚了?嗯,燕青怎么说的?""燕青手一捺,朝起一站。""站起来恐怕要上去擓他们了?""没有。""要骂他们了?""也没有。""嗯,他说了些什么话?""哪晓得?哩,他说:你们说的话代我记着,我们后会有期!一个人就这么跑掉了。”“噢,跑掉了?可曾到房里头去来一个大卷包?”“没有”“可曾到银号里头去拿钱?”“也没有。”“帐房里头呢?”“一文没有拿。我后来听说,李详李老头子准备把自己的二百两银子给他带了走,他也没有要。他只带了那个什么怀弓月儿弩,就这么跑掉了。”“到哪块去啦?”“我怎么晓得他到哪块去呢?我只要把他撵了走就行咧。”“啊啊,没得命喽——!”“又是什么事没得命啦?”“你晓得他到哪块去啦?”“不晓得哎。”“还不晓得哩,他一定是到梁山去接主人了。
主人一旦回来,只要朝当中一坐,他朝旁边一站,把我们两个人带上去,你是晓得我的胆小啊,只要主人一声哼,用不着动刑,我就要朝外淌了。我如果把事情招出来,主人只要手一抬,你就扁了,我就散了。""不好了,不好了,啊咦喂,这一点我怎么没有想得到的。""啊啊--可是的吧,你老是自作聪明,做什么事情从来不跟人商议商议。你如果先告诉我一声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赞成这样子玩哎。""这一来怎么好呐?""就这话唦,这一来怎么好呐?""不要吵,不要吵。来来来,我问你啊,他要把卢俊义接家来嘛,我们才不得过咧,假如卢俊义不家来呢?""哎,你说得倒便当,这个家又不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是他的,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他怎么能不家来呢?啊啊啊啊......""不要哭,不要哭,真要命哩,你这一哭把人的方寸都哭乱了。""不是我要哭哎,我们的命保不住咧!""你不要吵。卢俊义要回来嘛,他手一抬,我就扁了,你就散了。他如果就这么一去不回头,不是就没事了吗?""你就跟说了玩的一样,燕青倒去接他了,他怎么能不家来呢?""你不要着躁唦。我来问你啊,你走梁山家来不是告诉过我的嘛,说卢俊义在梁山上王冠王服。登大宝即位,做了寨主了?""嗯。怎么说啊?""好极了,我们不要怕了。我们赶快想办法到县里去报案,只要县里受了这个案,卢俊义就不得家来了。你快告诉我,你可认得县衙门里头的人啊?""认、认得个把哩。""可是朋友啊?""算个朋友哩。""做什么事的呀?"'刑房老师。""啊姨喂,好极了,刑房老师能跟老爷说上话哩。他叫什么名子啊?""叫包仁孝,人都喊他包人了。""咦喂!你怎么跟这种人做朋友的呀?还把我们家私玩光了哩。""不要瞎扯蛮唦。他这个包人了,不是包人家家私了,是包人家官司了哎。你不晓得,包人了这个人着实有点学问哩。""噢,是我猜错了。照这一说,你先到账房里去拿一千两。""做什么?""衙门口人是有规矩的,不能空口说白话。你先把这一千两给包老爹,算是给他进财。""嗯。""而后,你就跟他谈周正事。你先要跟他说清楚了,我是自行投首,你是报禀家人,三十几户本家一概不惊动。如惊动下子,那一来引鬼上门,不得了。现在就这样子已经够受了。""好的。""随后,你还要跟他咬口,这件事要请他包办。不能没完没了。""我有数了。"狗头李固随即跑到帐房去拿了一千两银票,就去会包仁孝了。
包仁孝住在县衙门上首明巷顶头一个门里。黑漆大门楼子,三层石阶,一对石鼓,门相着实不丑。包老爹手上多了没得,几千两银子的家私足有。包老爹为人如何?大名城的老百姓都晓得这个人,并且还代他编了几句:"老爹姓包名仁孝,胸有学问笔如刀。人家不打官司他就两头挑,打起官司来他在两头烧。娶妻一大一小,砌房二厅二灶,好虽然好,将来还不免一刀。"你们看包仁孝老爹的为人如何?这一向时因为衙门里没得什么人来打官司,包老爹年纪又大了,目力也不大好了,来找他的人少了。这一刻他正在厅上。在那块叽咕:"人家说的呀,县衙门是进财的门,现在玩得好,成了个清水衙门了。没得人来打官司,我老太爷在这块干坐。"正在这块叽咕着,前头有个家人上来了:"老太爷啊。""嗯,什么事?""有人要见你老人家。""哪一个?""你一定认得哎,就是卢府上的总管李大爷。""哪,哪个?李固李大爷来了?""嗯,李固李大爷来了。""啊呀呀,哈哈哈哈......原来是财神菩萨来了。他来总有件什么要紧的事情哪,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有请。"老太爷就站起来迎接客人了。
李固到了厅上,两个人见礼入座。"来人,泡茶。""噢,就是了。"手下人代他把茶泡好了。"哎,李大爷啊,不是老哥哥见了面就责备你的不是啊。今年春天,有家人家请春酒,我们两个人同席,我并且拜托你的呀,我说老哥哥年纪大了,目力也不行了,你要稍微照应些哪。你当时满口答应,哪晓得一直到今儿你没有到我门上来过一趟。""老太爷哎,你听我说啊,一则来,我实在是没得工夫;二则来,件把小事何必麻烦你老太爷呢?""不谈了。今儿来到底有什么事的?""老太爷啊,我是来代你进财的。"说着,啡!在怀里把一千两的银票掏出来了,"老太爷啊,喏,一千两。""噢,噢,好的。"包老爹把银票接过来,眼睛觑到上头一望,不错,是一千两。"嗯,这个......李大爷啊,我晓得你是懂得做我们这一行的规矩的,不过我还要跟你把话说在前头。你刚才说这是代我进财的?""嗯,不错,是代你进财。""既是进财嘛,我就按进财的规矩办了,马上谈到周正事情,不管这件事情我能不能办,成功不成功,这个进财的一千两既不作兴退,也不在办事的正份之内。""哎,晓得晓得,不好了,这么点个规矩我不懂吗?这是代你进财的,不在办事的正份之内。""好啊。跟你兄弟共事,就有这一层好处,爽气。自己人嘛,我就不说客气话了。--来人啊,把一千两银票代我送到后头去。""喳。"手人把银票送到后头上房里去了。"我问你啊,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情?""老太爷啊,这个......是我家主人的事情。""噢,噢,是你家贵上的事。这我有数了,大概是哪一个借了你家贵上一大笔钱,久欠不还。你放心,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了。""不是这回事哎。""噢,不是的。那是什么事呢?""是我家主人自己的事。""噢,是你贵上自己的事。是贵上自己的什么事啊?""老太爷啊,你老人家如果不嫌烦絮,容小弟我细禀。"李固说的话就多了,从家里闹妖开始,一直说到今天,最后说:"现在主母要报案。她是自行投首,我是报亲家人,三十几户本家一慨不能惊动。"包仁孝听着听着,一声冷笑:"哼哼!哼哼!"听到最后,"李大爷啊。""老太爷啊。""我有句话想问你啊。""什么话?""听说你家主母长得不丑啊。""呃咳,老太爷,这是人所共知的哎,都说她是绝色的美人。""哎,我们这么谈了玩的话啊,你家主母的来头不大正吧?""嗯,这个嘛也是大家都晓得的哎。她原先是姑苏的一个名妓,后来是我家主人代她赎身,带回大名来的。他们结为夫妇,就晚妻扶正了。""噢,晚妻扶正。你刚才说,你家主母不是本地人,是姑苏人氏?""是的,她是姑苏人氏。""今年多大?""三十一岁。""听说你大爷也不是我们本地人吧?""不是的,我也是姑苏人。""你大爷尊庚?""我啊?哈哈,我今年也是三十一岁。""啊呀,啊呀呀,照这一说就巧了,你跟你家主母不但是同乡,而且是同年;不但是同年,你们还同桌共食,同床共枕.........""噫,噫,老太爷啊,这种玩话就能说了吗?这种玩话一说,我不得了啦!""哪个?我跟你说玩话啊?我哪一天跟你说过玩话的呀?要死下来了!你跟你家主母通奸,你以为旁人不晓得啊?我包老爹早已一清二楚了!你家主人的为人,人所共知,不但是个方正君子,而且是个大善人,专做善事。这么个好人,会自己跑到梁山上去做大王啊?他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不做,要跑了去做强盗,这话说得通啊?啊?你们诬良为盗,这分明与你们的奸情有关,你居然还来欺我。我晓得你大慨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喳!""代我拿门闩,木柴,先把他浑身刷下子。刷过之后,拿麻绳把他捆起来送到衙门里头去,请老爷升堂,先打他五百小板子,看他招是不招!""啊唷喂,没得命了!无论如何要望老太爷救命哪!"狗头李固双膝朝下一跪。"救命可以,不送官也行,你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跟你家主母有奸没有奸?""有......有的哎,老太爷哎。""不止一天了吧?""已经有......年把了。""哈哈哈哈,你看你吓成这个样子。兄弟啊,老哥哥是跟你闹了玩的呀。""啊?这个......那个......"李固心里有话:可要死啊!这么玩法子,瞎子玩蚂蚱,大腿还要玩了掉下来哪!"速起来。你看你汗都吓出来了。--来啊,打把手巾把子过来。--李大爷啊,先把脸上的汗擦擦,气平平,弄口茶喝下子。哈哈......想不到今儿老哥哥跟你说了几句玩话,一诈就把你诈出来了,如果在旁人面前,你这样子不行啊,你这张嘴要紧些哪!""嗯。这个......那个......"李固心里有话:可要死啊,我已经被你诈出来了,你还打个巴掌揉一揉,还在这块关顾我,还叫我嘴要紧些。包老爹可是跟他闹了玩的?没这话。
他是居心要把他跟贾玉姣的奸情诈出来,小辫子就抓在他的手里了,底下就咸肉的骨头--慢慢地啃了玩了。"唉!这件事情不大好办哪。""是的哎,老太爷哎,我也晓得不大好办哎。""为什么说不大好办呢?你家主人一向有善名在外。再说,你们这回事情又难免没得蛛丝马迹。还有那三十几户本家,我是晓得的呀,都是些坏鬼啊,一旦被他们晓得了,哼哼,他们闹起来了,恐怕你们吃不消啊。""老太爷啊,无论如何不能惊动他们。我家主母关照又关照,请你老太爷要帮帮忙。""好的,好的。这件事情嘛,我尽力代你办就是了。""不是尽力办啊,老太爷哎,请你老人家要包办!"哪个?要包办啊?""哎,包办。""这件事情不大好包啊。""不,老大爷啊,我家主母这个人不晓得多迂哩,我临走的时候,她左叮咛,右嘱咐,无论如何要请你老人家包办。""哎,我告诉你啊,包可以啊,我只能包我们这一边的县衙,只能包那一边的武职衙门,再到上头,我就不能包啦。""噢,噢噢。好唦,就、就、就包县里的文武两个衙门。""好的。""请问你老太爷,包办要多少钱?""噫,你开口闭口把钱先摆在前头,倒不象是老弟兄了。这样吧,我们先不谈多少钱,等我要钱用的时候,我就写张条子过去跟你拿,最后我开一张帐单子给你。好不好啊?""不不不,老太爷啊,你不晓得我家主母的脾气,跟她说话要板上钉钉才行。你说下子,究竟要多少?""才要命哩!这一刻非要揢着我说个数目,这个数目还就不大好说哩。""你老人家匡约下子唦。""好唦,好唦,我来匡约下子。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文武衙门,大约要这个数。"包仁孝竖了一个指头。"老太爷啊,这个数是大数,还是小数啊?""这个数嘛,在你府上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万?""大约要十万。""哪个啊?十万啊?""啊呀呀,李大爷啊,你也太小气了。卢府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这件事情如果代你办成了的话,你家主人就不会再回来了。一年之后,喏,还是包在我身上,我就代卢俊义换个名下,换成你李大爷,所有的田契、房契、店号,一切的一切就不姓卢了,就是你姓李的了,你阁下就是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了。现在只要你花十万两银子的本钱,你都舍不得,你也太不会算帐了!""老太爷哎,我哪块不会算帐嘛,这么大的数目,我、我不能做主哎。这样子吧,我、我回去问下子主母。""好的,你先去问下你的主母,问过了再说。""噢噢。"
李固出了包府,回到卢府,进了上房。贾玉姣一望:"家来啦?""嗯,家、家来了。""你去会过那个包人了啦?""会过了。""这件事怎么说的呀?""我就按照你关照的话,把我的来意告诉他,然后又把事情的经过,由头至尾说给他听。他听完了之后,望着我一阵子冷笑,我的汗毛都被他笑了竖起来了。接着他说:听说你家主母不丑啊。""唔,你呢?""我就说了:当然啦,哪个不晓得啊,她是有名的绝色美人嘛。他说:你家主母不是本地人吧?我说:她是姑苏人氏。他又问:她今年多大啦?""不好了,他是个什么人啊,问我多大年纪做什么?""我就告诉他了:今年三十一岁。他说:你大爷也不是我们本地人吧?我说:我也是姑苏人。他又问:你今年多大?""怪了,怪了,打官司要问这些做什么,又不是算命?""我告诉他:我今年也是三十一岁。他就望着我这么点头晃脑的,说;你家主母跟你不但是同乡,而且是同年;不但是同年,你们大概还同桌共食,同床共枕......""不好了!他怎么说这些话的呀?""就这话唦。我说:老太爷啊!你这种玩话说不得啊。他望着我脸一板:要死下来了!我跟你说了玩的呀?你家主人这种大善人、方正君子,他怎么能跑到梁山上去做强盗呐?你们诬良为盗,这分明与你跟你家主母的奸情有关!你们以为旁人不晓得,我包老头子老早就晓得了。来人!代我拿门闩、木柴,把他浑身上下刷下子!刷过之后,把他捆起来送到衙门里去,请县太爷升堂,打他五百个小板子,看他招是不招!""糟了,糟了,糟喽--!后来怎么说的呀?""你不要急唦。送到堂上我还能这个样子家来吗?五百个小板一扣嘛,不把我抬家来吗?没有去哎!""噢,没有去。哎,怎么不去的啊?""不瞒你说,我当时吓得冷汗直淌,我就跪下来了。我说:老太爷啊,是有这回事哩。无论如何要请你老太爷救命哪。他望着我一笑,说:我是跟你闹了玩的。""啊,是闹了玩的呀?""他说:快起来,把汗揩揩,弄口茶喝喝。你以后口要紧些哪,这是我跟你闹了玩的,不要紧啊,在其他人面前,无论如何不能说啊。""可要死啊!他把你实话诈出来了,还叫你不要跟别人说。可恶!可恶!唔,后来呢?""后来嘛我就请他办了,而且一定要他包办。说到最后,他答应包县衙门跟武职衙门,再到上头他就不管了。""对的哎,上头他包不了哎。要多少钱呐?""他先不肯说数目,说他要钱就过来拿,最后算总帐。我说我家主母办事不晓得多迂哩,你一定要说个数目。他说这个数目不大好说哩。我就非要他匡下子。他被我逼得没得办法,就匡了,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文武衙门,都在其内,大约要这个数。"李固竖了一个指头。"这个数是多少?""你猜猜看唦。""一万?""不对。""十万?""对了。我当时也以为是一万,后来听他说是十万,我吓了一大跳。我说我不敢作主,所以我就家求问你了。""你看看瞧,十万两银子的主你都不敢做,你往后怎么办事啊?千百万银子的家私,办这样的大事情,花个十万一点个也不多哎。""啊咦喂,我的妈妈,我还以为你十万两银子嫌多的哩。""不多哎。不过你马上去的时候,这十万两银子你还不能一次给他。""做什么?还要分两次给啊?""哎。今儿只能先给他五万。这个五万怎么拿法呢?你到帐房里头去拿一些,然后到街上银号去,还不能在一家拿,以防他们惊起来,要多跑几家,每家拿一些,凑成五万。""嗯。""把这幅反诗画轴带着。你跟包老爹就这么这么说,酬金先给五万,到明年的今天,各事办妥了以后,再给五万。""噢,就是了。"李固把这幅题过反诗的画轴一拿,先到帐房,后到几家银号,把五万两凑齐了。五万两银子就拿得动了吗?他全是拿的银票。把银票一卷,朝怀里一揣,夹着反诗画轴,到了包老爹家门口,敲门入内。
包老爹坐在厅上正在这块等着他哩。"老太爷啊。""哎,你来啦。你夹的是反诗画轴?""哎,哎,是反诗面轴。""腰里鼓鼓的,是五万两的银票?""咦,你是千里眼啊?隔着衣裳你就看见啦?""我只问你,可是五万?""不错,是五万。""你不要开口,让我来说。你回去以后,把经过情形告诉你家主母了,你家主母就说了:十万两银子不多啊,千百万银子家私,办这件大事,要花十万哪。你家主母就叫你把反诗画轴带着,来跟我说,先给五万,到明年的今天,再给五万。可对不对?""啊咦喂,老太爷啊,你就跟神仙差不多。就是这些话,一点不错。我就不再说了。咦,我不懂啊,老太爷啊,你又没有跟我一起去,你怎么这么清楚的呀?""哈哈哈哈......我用不着去。你家主母不是位名妓吗?称到名妓不容易哪,对琴棋书画,各行各业的玩艺都要能略知一二,对公门口的规矩也不会一点不懂。所以我就晓得她要这么做,而你李大爷就不晓得了。""噢,老太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道你就跟看见的一样。喏,这块是反诗画轴,这块五万先交了给你老人家。""好的,你放下来。你李大爷就在这块吃晚饭?""不不,我还有事哩。""好的。你以后没事到我这块来坐坐。""噢,好的,老太爷啊,我有空就来见你请安。
包人了把李固送走之后,把这幅反诗画轴跟五万两银累一起拿到书房里,人朝下一坐,先把五万两银票一点,数目不错,接着在里头摘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朝袖兜里一放,其余的就叫人拿到账房里头去入账。老太爷然后把反诗画轴打开来一望,果然在反面一炷香式写了四句,按平头四个字连起来就是"卢俊义反"。包老爷就在这块抓耳挠腮,叽叽咕咕,动脑筋,准备写报呈了。这些都是过去文人的癖病。这个报呈不大容易写哩。老太爷想好了之后,拿了一张白纸朝面前一铺,把笔杆子朝手上一抓,一挥而就。写好之后,自己又望了两遍。上头写的什么东西?写的是:
具呈人卢贾氏,年三十一岁。报禀家人李固。为氏夫密谋造反,呈请查办事。妾家自五月间妖邪作祟,举室不安。经卜算人踵门卜算,即以禳解力劝氏夫往泰安州降香。氏夫随即登程,仆李固相随。至李家道口,路遇强人数起,将氏夫迎上山头。有李固目睹,氏夫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人义结金兰。仆恐在异地居留,朝夕横遭屠戮,故连夜逃回,具议遵报。氏与卢俊义念夫妻之情,本不忍告反,恐一朝获罪,祸及家门,故此报呈。叩请大老爷台下,批示恩准。
宣和某年某月某日
到了吃过晚饭之后,包老爹把报呈朝放银票的兜里一放,把画轴一拿,关照手下人照应门口,出了大门,到了衙门口。正门上的大爷先跟他打招呼。包老爹来都是直进直出,无须通报,他是老爷面前的心腹红人,巴结他当然会有点好处。包老爹穿甬道,上大堂,绕暖阁,一脚奔老爷的书房。
县大爷正坐在书房里头。书案上一对手罩子灯点得烁亮,小壶茶泡着。县太爷今年五十外岁,闷黄脸,鱼卡胡子,近视眼。姓钱,双称仲举。钱仲举的官声如何?要问到他的官声,老百姓不喊他钱仲举,代他把名字改了两个字,叫钱中蛆。钱里头的一条蛆,一天到晚都在钱上拱,在钱上转,在钱上钻,可想他的官声怎么样了。这个人无所不为,伤天害理,只认得钱,认不得人,棺材里头伸手--死要钱,死人身上能扒棉袄。他在此地既然官声这么坏,怎么又能站得住脚的呢?因为他的后台硬铮了,他是梁中书的大门生,梁中书是首相蔡京的华大婿,这里面骨头连着筋,沾了光了。钱中蛆这一刻手里抓了一本闲书,正在想着心事。想什么心事?百姓认狠,现在打官司不到县衙门来了,情愿想方设法,直接到府衙门去打官司。因为府台大人为人很好,是个清官。现在县衙门一天到晚冷冷清清,没得人上门,钱中蛆弄不到钱了。正在想着心事,包人了来了。包老爹冰冷彻骨地走到老爷左边,朝下一站,恭恭敬敬打了一躬:"大老爷,书办包仁孝见大老爷请安。""啊呀。"钱中蛆见是包仁孝来了,心里好欢喜。他一来,肯定有财到,弄不到钱他不会来的。而且,他这么晚来,恐怕还不是小财。随即把书本朝下一放,拈着胡须,眼睛一觑:"哈哈,你今天是晚行啊?""是啊,小的过来见大人请晚安。""噢。你可知道,最近本县不安?""怎样不安?""最近没有进项啊,把本县苦坏啦。你应该代本县在外面张罗张罗。""老爷,如果书办不在外面张罗,我今天倒不会来了。小的晓得老爷这向时苦啊,特地过来见老爷进财。"说着,就在袖兜里把张银票子掏出来,双手朝老爷面前一送。钱中蛆接过类,痨瘟眼睛又不好,看不清楚,把罩子灯拖到面前来,眼睛觑在这张银票上,鼻尖子就靠着纸,不象是用眼睛望,就象是用鼻子在这块闻。望什么东西?望"五"字底下这个字,倒底有一撇还是没得一撇。有一撇跟没得一撇,出入大哩,有一撇是"千",没得一撇是"十"。望来望去还是望不清楚。干脆问了:"这个'五'字下面的这个字啊,可有没有一撇啊?""嗯,大老爷,有一撇哩。""噢,有一撇。哈哈哈哈......,有一撇就好了。--来啊。把它拿到后头去啊。""喳。"你还把事情问下子唦,他问都不问,就叫人把银票拿到后头去了。他反正是死要钱,不问你什么事情,只要有钱都好办。"书办,倒底是件什么案情?""大老爷容禀。"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包老爹把案情经过说了一遍。"什么?原来是卢俊义造反,上梁山啦?""正是。现在画轴在此,反面有反诗一首,老爷请看。"钱中蛆望望:"哎,书办,我看卢俊义这个人哪,恐怕不会造反吧?"你看,就连钱中蛆都不相信卢俊义会造反。"不,不,大老爷,确有此事。""确有此事?嗯,有这回事就更好了。那么就照办吧。""是,谢谢大老爷。"既然照办嘛,就写批示了。趁此交代,把批示批下来之后,包人了就跟钱中蛆商量了,说:这个批示暂时不能朝外头挂,挂出去就要惊动卢府的三十几户本家了。老爷点头。这个批示就暂时没有朝外挂。这个批示没有朝外挂事小,把一个人苦坏了,哪一个?戴宗戴大爷。戴大爷老早就到了大名了,天天到衙门口去望这个批示有没有挂出来,见到批示,就好回山去见军师报信,望来望去,都没有望见个批示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