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头李固才走到厅口,忽然旁边有一个人上来了。哪一个?那个轿夫。这个小伙笑眯眯地到了李固面前:"哈哈哈哈,李大爷!""嗯,嗯。什么事啊?""你家来啦?""咦,你说的什么话啊?什么我家来啦?不是你抬我家来的吗?""是的哎,是我把你抬家来的。抬家来嘛,哈哈,你老人家大概事情多啊,玩了忘记掉了,有笔账还没有算哩。""噢,不错不错,对对对,钱还没有给你哩。是你救我的,代我讨的情,错不错啊?喏,这五十两给你。""大爷啊,不光是这个五十两哪,还有睡在地下的那两位,是我们把他们背家来的的呀。""嗯,对对对,这话是我说的,哎,有一个给五十两。喏,我们说话兑现,看见啊,这块又是一百。""好的。你老人家现在到哪块去?""我......我有事要出去下子。""到哪一家?""到包府上。""好的。--胡二胖子哎!""你喊他做什么?""划大轿。""噫,找话说哩,无论如何不坐轿了。""不坐轿?不坐轿不要紧,请你老人家给五十两。""嗯,这个......那个......"李固心里有话:可要死啊!啊!敲不够啊!是的哎,有言在先,我要么不出门,要出门就划轿,不管坐不坐都是五十两。给唦,实在不服气;不给唦,又怕他们动手来打他。没得办法,只好忍气吞声,给五十两。趁此交代,从此以后,轿夫就在大门口布了一道岗,只要李固出门,站岗的就喊了:"李大爷要出去啦!划轿!"李大爷不坐。不坐也是五十两。就这样子,几个轿夫着实弄了几个钱哩。哪晓得过了几天,狗头李固想了怄起来了。我不走大门,走后门出去。这一天轿夫在大门口等了一天,奇怪,今儿怎么李大爷不出来的呀?再一想:噢,大概他是走后门滑掉了。再一打听,果然不错。怎么办?好在轿夫人多哩,在后门口再加道岗起来。倒也罢了,前后门都布了岗,狗头李固一动脚就是五十两。轿夫弄他的外快,这话就不细说了。
狗头李固到了包府,敲门入内,到了厅口:"老太爷啊。""嗯,你来啦?啊呀呀,你来得快哩嘛。到李家大庄去过啦?""没有去哎。老太爷哎,不谈了,险些把条命玩掉了。""噢,大概上了我的话了,在城里有坏鬼跟你做对了?""不,不,跟你老人家说的不相干,不是在城里,在城里倒是蛮太平的,是在城外。""在城外也不要紧哎。凭你我的交情,你告诉我,是哪一个,是高子、矮子、胖子、瘦子?什么模样?我倒要来找他谈谈心哩。你能晓得他姓甚名谁,那就更好了。""老太爷哎,用不着你费心了。告诉你,不是旁人哎。""嗯,是哪一个?""哪一个啊,是小主人。""噢。啊呀呀,我们淡了一向时下来啊,把这个人倒玩了忘掉了。唔晤,这个燕青现在怎么样了?""啊咦喂,还怎么样哩,他被我家主母赶了走咧。""赶了走啦?怎么赶法的呀?""告诉你唦,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李固把经过说了一遍。"噢。啊呀,大爷啊,你这话要早告诉我嘛,我就不是这样子办法咧。你家主母现在怎么说的呢?""我家主母叫我到你这块来,送一千两给你老人家进财。""喏喏喏,你倒又谈钱了,要命哩,真是......实在叫我过意不去。""不错哎,老太爷哎,你把它拿着。这一千两哩,没得旁的,请你老人家要把批示挂出去了。上头还要这么这么改写下子。这样子燕青就不敢到城里头来跟我们做对了,他就没处蹲了。我家主母说的,这叫什么鱼无水而自死。""好!你家这位主母不愧是位名妓,不但生得美啊,腹中还着实有点学问哩,说得一点都不错。你看这是多大的见识,跟我想的是不谋而合。好的,鱼无水而自死,好极了,就用这个办法。""老太爷啊,无论如何要请你老人家把批示挂出去。""晓得晓得,这个你放心。""我走了。"李固走后,包人了接着就跑了去找钱中蛆。钱中蛆还不是听他玩嘛。第二天就把个告示朝衙门口和四城门的城门口一贴。告示贴出来,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不但全城的百姓晓得,城外的百姓也晓得了,连路过的都晓得了。
燕青如何?燕青打过李固之后,可怜就坐在树林里面哭啊。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吃,吃也吃不下去。再说,现在雀子被他打怕了,每天只能打几只雀子,换顿荒饭吃吃,大不了再给他一碗豆腐汤吧,每天如此,也吃败了胃了;加之经常受寒凉,身体愈来愈差,更不想吃。一直哭到二更天,跌跌冲冲,踉踉跄跄,就朝刘佃户家打麦场上跑了。
刘佃户家夫妻两个正坐这块谈着哩。"哎,奶奶。""哎。""小主人啊,不晓得在家里闯了什么祸啦,问他嘛他又不肯说,到公馆里头去打听又打听不出来。他就睡在这个地下,老主人又不在家,这不把我们坑死了嘛!""就这话唦。你急,我比你还要急哩。告诉你啊,这件事情不是件小事啊,你不要糊里糊涂的呀。你看,天渐渐地凉下来了,这个地下又潮湿,再往后到了冬天,大雪纷飞,冻就冻死啦!再说,不管他在家里闯了什么祸,现在老主人不在家,家里只有个安人,万一小主人有个三长两短,他在世是根草,死后就是个宝啦!我看,你明儿再到城里去一趟,不要怕麻烦,想尽办法都要把事情打听清楚。""奶奶,我哪块没有去打听嘛,一个个都不肯说哎。""他们不肯说,你明儿哪怕磕头,磕响头。你不把事情打听清楚了,我们心里不得安哎。""好好好,明儿我再到城里去一趟就是了。"夫妻两个正谈着,看见燕青到了,就不开口了。燕青还是朝稻草堆子旁边一睡。夫妻两个收拾睡觉。
第二天一早,刘佃户起来到门外一望,燕青已经走了。刘佃户吃过早饭,拿了个篮子,拾了几十个鸡蛋,带了一把空油壶,准备到卢府去打听燕青的情形,顺便把鸡蛋孝敬主母,拿几文赏钱就打点香油带家来。拎着篮子,走着走着,到了东门城门口,只看见城门口围了一个人圈子,都在这块看城门口墙上贴的这张告示。有的看了摇头,有的看了咂嘴,有的看了指指戳戳,叽叽咕咕地议论。刘佃户虽是个乡里人,小时候上过几天学的,认得的字虽不多,一般的告示还能看得懂,就是遇到个把"拦路虎",也能把意思顺下来。刘佃户也挤上去看了。告示上写的什么东西?写的是:
河北大名府大名县正堂。贾氏妾自行投首,谓:本城东大街四牌坊巷卢俊义,前欲五月间云称前往山东泰安州烧香还愿,趋吉避凶。有仆人李固相随。行至李家道口,路遇强人数起,将卢俊义迎上梁山。仆人李固亲见主人在梁山着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拜为寨主,南面称尊。卢俊义又派义子燕青在城前探军情,图谋造反。凡军民人等窝藏燕青者,依照叛党治罪,绝不姑宽。
宣和某年某月某日
发东门城口实贴。
刘佃户不看这张告示还罢了,看了这张告示:"没得命喽!"手一松,啪嗒!篮子朝地下一掉,几十个鸡蛋全打碎了,乓当!空油壶也撂掉了。旁人不晓得他是什么玩艺,被他吓了一跳。刘佃户脸一掉,这一阵奔跑,兔子是他的孙子。一口气跑到家里。
他家奶奶正在这块煮饭。"倒家来啦?""没得命了!奶奶。""什么事没得命啦,""啊咦喂,奶奶,这一来我们全家都要杀头了!""你说什么啊?叫你进城去打听小主人的事,怎么我们全家都要杀头啦?我问你啊,你到公馆里去过啦?""还没有去哪。亏得没有去啊,如果去了的话,就没得命了。""究竟是什么玩艺啊?""你听我说唦。我走到东门城门口,如此如此,这等这样。那张告示上说的,哪晓得老主人现在到梁山上去做了大王了,派小主人到这块来打探军情的。""哪个啊?老主人到梁山上做大王啦?""哎。""小主人是来探军情的呀?""哎。""我还有点不大相信哩。""奶奶,这不是闹了玩的呀,衙门的告示贴着哪!""贴也不要紧哎,与我们无关哎。""怎么无关啊?啊?奶奶,他天天晚上住在这块咧。那告示上最后有两句话,写得明明白白,不管军民人等,哪一个要是窝藏燕青,依照叛党治罪哪!奶奶,这一来怎么好呢?""我还是不大相信。你说,小主人如果是来打探军情的,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呐?说老主人做强盗,他那种人会做强盗啊?阿弥陀佛......""你话是不错,奶奶,告示贴着咧!""这样子,不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先不要着躁。今儿晚上我们两个人稍微迟点个睡,等小主人来,我们就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他。小主人是个明理的人,看他自己怎幺说。""哎,奶奶,你这个办法倒不错。"
晚上,夫妻两个就坐在打麦场上等了。过了一刻儿工夫,望见燕青跌跌冲冲地来了。刘佃户随即站起身,到了燕青面前,双膝朝下一跪,哭啼啼的,就跟报丧一样:"小主人啊,望你老人家要救命哪!"燕青一望:奇怪啊,我又没有扰你家杯水,又没有睡在你家里,不过睡在稻草堆子旁边,你还叫我救命,大概连这个稻草堆子都不能让我睡啦。唔,倒是要问问清楚哩。"且慢,你叫小爷救命,此话怎讲?""啊啊,小主人,你老人家不要误会啊,不是我小人跟你过不去啊。今儿我进城去准备扣油的,走到城门口,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刘佃户就把东门城门口告示上的话,由头至尾说了一遍。燕青本来身体就不好,听了这一番话,不亚似晴天一个霹雳,受不住了,"啊--!"一声喊,嘴一张,清浊二气憋住了,人昏晕过去了,就朝打麦场上一倒。刘佃户一望:"没得命了!--奶奶,他倒下来了,一口气不得过来怎么好呐?""不要紧,不要紧,你先把他绰了坐起来,代他抹抹胸口。""噢。"刘佃户把燕青绰了坐起来,倚在自己身上,代他把胸口抹抹。过了一会工夫,燕青悠悠气转,苏醒过来了。可怜醒过来就放声痛哭:"恩爹啊,啊--。"哭过一阵之后,再一想:刘佃户叫我救命,我懂了,是怕我连累他家。我如再睡在这个地方,万一被人发现了,刘佃户就要按叛党治罪,全家就没得命了。啊呀!狗男女啊,你们的心肠如此的恶毒啊!我燕青已经被你们害到这般地步,三餐不全,一宿不周,你们连这几根稻草的一榻之地都不让我栖身。既然如此,我不能连累刘佃户全家啊,还是早点走。随即站起身。到稻草堆子面前,夹了两捆稻草,转过身来,跌跌冲冲,踏,踏,踏,踏......走了。刘佃户夫妻两个站在打麦场上,痴呆呆的,眼泪滴滴的,望着燕青。这实在把他们夫妻难住了,要是不让他走吧,又不敢,生怕要扣窝藏燕青的罪名;要是让他走吧,看看小主人这副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没得办法,只好咬咬牙,望着他走了。
从此以后,燕青白天就坐在树林子里头等恩爹,不敢再坐到大路边上了,生怕被办公的人认出来。坐在树林子里头,能看见外头,外头人看不见他。到了实在饿极了,就打几只雀子,去换顿饭吃,或者去换几块荒烧饼来嚼嚼,度度命。晚上呢,还算好,就在树林子后头不远有座小土地庙,里头什么东西都没得,就把两捆稻草铺到土地庙里头,晚上就到这块来栖身。我先把燕青的话摆着。告示上墙以后,有个人忙起来了。哪一个?神行太保戴宗。
六 卢俊义下山
可怜戴宗戴大爷,两只眼眼都望穿了,天天到衙门口去望,一直望到今天,好不容易看到告示挂出来了。军师关照的,只要见到告示上墙,要立即回山报信。戴大爷回到客栈就跟小二说了:我要回去了,因为日期到了。我回去之后过一向时再来。随即把正账一算,多赏了几文给小二。戴大爷出了客栈,走到东门,又把东门口的告示望了下子。出了东门,绑上金钱甲马,直奔梁山。到了李家道口,随即上船过湖。到了前山金沙涧码头,弃舟登岸,跨上差马上山,到了待客厅口,腿一挥下马,有孩子把马接过去。戴大爷没有上忠义堂,生怕卢俊义坐在忠义堂上,绕路奔后头寨主的住处。因为自从卢俊义上了山之后,军师从来没有在忠义堂上料理过事情,有什么事情都是在寨主的住处商量。戴大爷见到军师,就把他到了大名以后怎么样天天等,一直等到昨天,告示才挂出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吴加亮一听:"贤弟,你可是亲目所睹?""当然是亲目所睹。小弟不放心,回来的时候,路过东门城门口,我又复看了一遍告示。""这么说好极了。你贤弟辛苦了,此行有功。""多谢军师。"戴宗告辞走了。随后吴加亮当然代他记大功一次。"三哥。""嗯,军师。""这么说,明天我们要放卢俊义走了?""是啊,明天可以放他走了。""明天还要辛苦你老一趟,到堂上去跟他见一面。""这个当然啦,这是人之常情嘛,我理当要送送他。"吴加亮随即吩咐下去;准备明天送卢俊义动身。吴加亮奔忠义堂来见卢俊义。
卢俊义坐在忠义堂上正在觉得无聊。现在军师偶尔才来哩,头领们也是稀稀落落,来一下子就走了,一个人坐在这个地方实在无趣。正准备走,望见吴加亮来了。"军师。"员外。这几天啊,我一直在后面陪着我们三哥哥,没有出来见你老请安。""军师说哪里话来。寨主的贵体怎样?""好了,好了,这一次真好了。"哼!卢俊义心里有话:又好了。反正是今儿好了,明儿又病了,你这些话我耳朵里老茧都听出来了。"是真好了?""是真好了。员外,我们寨主这一场病是病得不轻哪,你看看瞧,这是拖了多少日子啦。他身体好了之后,刚才忽然问我:卢员外可曾回府?我说:就因为你老有病,员外不忍心走,一直到今天还在我们山上哩。三哥哥一听,说:啊,还在我们山上啊?不该,不该,怎么能因为我有病耽搁他回府呢?人家家里人不盼望吗?不能再耽误他了。所以我们明天一早,送你老下山回府。""噢。"卢俊义点点头。你这话我先听着,是真是假,明儿再说明儿的话。两个人坐下来闲谈了一会,各回自己的住处。
次日,卢俊义一早起身,净面梳洗,进过饮食,到了忠义堂一望:"哦呀!"唔,看样子今天有八成是让我走哩。何以见得?今天堂上跟以往不同,头领们全到齐了,一个个冠带齐整,象是送客的样子哩。卢俊义跟大家见过礼之后入座。手下孩子献茶。军师开口了:"员外请稍坐,马上我们寨主要出来送见外。"正说着,后头有人来报信了:"寨主驾到!"大家纷纷起身迎接。只看见宋江有人搀扶着上堂了。搀扶他的是侄儿晁源,也就是晁盖的儿子。渐来渐近,卢俊义把宋江一望,心里有话:哼哼,吴加亮啊,宋江有病哪?而且是大病,反反复复病到现在啊?他这副样子可象害病的样子啊?病后该派身体虚弱,脸上该派要消瘦,要黄巴巴的。你望望他脸上,比以前倒又胖些了;皮子虽黑,黑里透红,气色好得很。军师晓得卢俊义有些不祛疑了,先来带个舵:"员外。""军师。""你看我们三哥的睑上好象胖些了吧?告诉你啊,他不是胖啊。三哥这个人就跟小孩子差不多,任性得很哪。一般来说,重病回头,医生都叮咛嘱咐,饮食要清淡一点,过一些时才能吃荤腥,我们三哥不然,他非要吃。这也不能怪他啊,病的时间长了,肚子里头空了,没得油了。他荤腥吃早啦!他不是胖啊,是浮肿啊!""这个......"卢俊义心里好笑:浮肿和胖我都看不出来啊?他脸上的气色在这块咧。卢俊义点点头。算了,他既然带舵嘛,就不必顶真了。大家见礼,礼毕入座。"来人。""军师。""代员外备马。在马鞍上拴五十两银子,让员外在路上做路费。码头口准备船只。""喳!"卢俊义在旁边一听:嗯,今天恐怕是真让我走了。这些话已往从来没有说过,大不了喊一声代员外备马,底下就没得话了,接着寨主的病就又犯了,我就又走不掉了。今儿连五十两银子的路费都代我准备好了嘛,都吩咐码头口准备船只了嘛。再一想:啊呀,卢俊义啊,我这一向时在山上,不管人家对我怎么样,就算是软困我,这么长时间,我没有帮人家办过一件事。他们原想请我去打曾家庄,捉拿史文恭,我没有答应。人家待我还是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可以说是顿饭成席。我现在要走了,我不能拍拍屁股,袖子一甩,就这么走啦?尽管今后跟他们不来往了,我也不会再到梁山上来了,我卢俊义总不能就这么走,总要把这笔人情还下子。怎么还法?有了:我反正不到山东泰安州去了,不如把我带的五千斤货物就送了给他们吧。"寨主,军师,诸位义士。""员外。"
"想卢某在山上承蒙寨主、军师、诸位义士不嫌弃,同我结拜金兰,盛情款待,卢某心感之至。稍停卢某要动身了,此番未带什么贵重之物,只有五千斤土产,意欲送给贵寨,聊表卢某的一点心意。""哪个?你老准备把那五千斤货物送给我们?"然。""员外,那五千斤货物已经不在我们山上啦。""到哪里去了?""已经送回尊府了。""啊,送回大名了?""哎。不但货物送了走啦,连你的那些车夫跟贵府的李管家都已经回去啦。""且慢,你讲的什么?""容学生来告诉你唦。自从那一天我们寨主过四十大寿,贵府的李管家到堂上来哭哭啼啼,你老呵斥他以后,他就在住处天天哭,日日哭,白天哭,晚上哭,周围的人都被他哭得心神不安。后来学生就说:这样吧,先打发他们回去吧。这件事本当要禀明你老,因为这一向时被我们三哥哥的这一场病闹昏了,一分神,把这件事忘了告诉你。他们早已回了大名了。""且慢,你再讲一遍!""贵府的李管家跟车夫早已回了大名了。""啊--呀!"卢俊义这一声"啊呀",把忠义堂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员外,你老这一声'啊呀',提醒了学生了。只怪学生当时失于检点,不该放他们回大名。他们回到大名,万一走漏风声,我们梁山'叛'字当头,你老回到大名恐怕性命难保。""唉!"卢俊义叹了口气,没有开口。卢俊义为什么事情喊"啊呀"?他这个"啊呀"底下有话哩,但是想了一想,把话又咽下去了,没有说出口。为什么不说?他倒没有想到大名全城的百姓如果听到这个消息如何吃惊,也没有想到官府要来捉拿他,他是想到了儿子燕青。燕青不晓得内情,听到这个消息,这一急。不急坏了吗?因此卢俊义底下的话就没有说。"员外,倘若他们回去以后,走漏了风声,被官府晓得了,你老此番回到大名,官府派人来捉拿你,你老还是拒捕呢,还是束手到公堂?""军师若问,卢某问心无愧,到那时当然先束手受缚,到公堂再为辩白。""哎,员外不可。""因何不可?""你老不知道啊,我们梁山上的这个'叛'字当头,罪大哪!你老应当要拒捕。你老如果拒捕,凭你老的本领,倒反而可以无碍。你老如果束手到公堂,到那时恐怕你老要吃大亏啊!""哦--呀。如此讲来,卢某遵命,到那时就拒捕。"卢俊义可是说的真话?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谎,哪晓得这一次说了个谎,欺了吴加亮了。卢俊义心里有话:我这一刻不能跟他说真话,我如果说:"不可拒捕,还是到公堂去辩白。"他说不定今天又不让我走了。我好不奔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今天才放我下山,为了一句话我再走不掉,那又何必呢?不如先答应他拒捕,到那个时候,脚长在我腿上,腿长在我身上,我到底还是到公堂,还是拒捕,还不是听我自已做主吗?所以卢俊义就顺着他说,答应拒捕。"哎,好啊!"吴加亮这么个聪明人,一时就被他骗住了。
这时候孩子已经把卢俊义的坐马准备好了。大家起身,卢俊义告辞,寨主、军师、众头领一起后送。到了山下码头,船只早已准备好了,是寨主的一条七官舱的大楼船,另外还有马渡。人上人船,马上马渡。到了对岸,弃舟登岸,手下孩子把坐马牵上岸。在卢俊义的这一匹马的马鞍后头拴了一个包裹,包裹里头有五十两银子,还有几身换洗的衣服。到了大路上,卢俊义手在鞍山一捺,飞身乘骑。寨主、军师、众头领纷纷上马后送。整整送下来五里。"寨主、军师、诸位义士请回。""员外,我们再送一程。""卢某实在不敢有劳。我们就再会了。""好的,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心送了。"大家把坐马勒定了。卢俊义把裆劲一沉,这匹马一声嘶叫:"喳--唔--呼......"咯啷咯啷咯啷咯啷......雾滚烟飞而去。大家一望:"好!"卢俊义不愧是一员上将,不但武艺高强,骑马的本事也是头等。望着望着,去远了,看不见了。
寨主、军师和众头领骑在马上都没有动。做什么?心送。心送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把眼睛闭起来,人也不动,心在这块送他,匡约送到要送的那个地方了,才睁开眼睛来做旁的事。说过了嘛就罢咧,还当真在这块心送呢!哎,过去的人,这些地方认真得很哩,不象我们现在有的人,专玩假世务,当面说的些好听的话,脸一掉,倒撂到九霄云外去了。
旁人心送,顶多脑子里头想着卢俊义单人独骑在路上跑着,唯有吴加亮想得最多。因为他是军师啊,军师不容易当哪,要能决策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要能料事如见。军师把眼睛朝起一闭,就在这块想了:唔,卢俊义此刻上了路,他再怎么赶,今天到不了大名,最早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到大名。到了大名之后,官府一定要派人来拿他,因为告示已经上了墙了。官府派人来拿他,他还是拒捕,还是束手受缚到公堂?他如果拒捕,我就要派一支人马去接应他,迎接他上梁山来共聚大义。他刚才是答应拒捕的,他会不会到了时候又不拒捕,束手受缚到公堂呢?吴加亮想到这个地方,忍不住一声喊:"啊--呀!"一个个本来把眼睛闭着,都在这块心送的。就被他这一声"啊呀"一吓,一个个眼睛一睁,都回了头了,不送了。好在又没有打票,来回自如。一个个不约而同心里都有句话:"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出了大事了!"为什么这么吃惊呢?就因为吴加亮喊了一声"啊呀"。啊咦喂,声把"啊呀"有什么了不起?不,这要看是什么人喊哩。吴加亮是军师,你不是随便喊"啊呀"的呀,不象我们啊我们嘴里一天到晚喊"啊呀"多哩;挤公共汽车,被人踩了一脚,"啊呀!"皮鞋后跟掉下来也要喊:"啊呀!"一天能喊几十个"啊呀"。还有的小青年走在路上,走的好好的,突然一声:"啊呀!"什么玩艺?只顾忙着去跳舞厅,舞票忘记拿了。还要跑回家去拿舞票。一天不知要喊多少"啊呀"呢。军师嘴里喊到"啊呀",就不同了,一定是有了重要的大事了。他这一声"啊呀",把旁边的宋江吓坏了:"军师,你老为何惊慌?""三哥,这是学生之过也。刚才我欠思虑了。""此话怎讲?""刚才我问他:如果官府派人来拿你,你还是拒捕,还是束手到公常?他说:卢某问心无愧,当然先束手受缚,到公堂再为辩白。后来我劝他拒捕,他才答应拒捕。他这个人是方正君子,说一不二,他回到大名一定还是束手到公堂,他答应拒捕,是为了脱身,不得已才说的呀。他如果束手到公堂,遇到个好官嘛,尚可活命,如遇到个赃官,得了狗男女的钱财,恐怕卢员外要屈打苦招,那一来就有杀身之祸。""啊呀!军师,我们立即派人去把员外追回?""他人已上路,追也无用了。凭卢员外骑马的本领,我们山上还无人可及,追也追不上。如果派戴宗贤弟驾神行法,带学生同往,即使追上他,这个人的脾气我有数,他绝不会相信我的话,也绝不会跟我们回头。""啊呀!军师,这便如何是好?""容学生再来斟酌。三哥!我们不必再蹲在这个地方了,在这个地方又想不出个章程出来,即使有了章程,也还是要回山发令点兵,我们不如先行回山。""好的,我们就先回山吧。"
大家一起回到码头口,人上人船,马上马渡。到了前山金沙涧码头,登岸上马,到了山上待客厅口,大家下马,一起到忠义堂上入座。宋江都急坏了:"请军事赶快想个良策,把卢员外救出龙潭虎穴。""三哥,学生比你还要急啊。这件事一时还想不出个章程。"军师站起身,走来踱去,抓耳挠腮。过了一会工夫,"有了。"两个指头在太阳穴这个地方摸了两下子。吴加亮聪明就在这个地方。"请问军师有何妙计?""谈不上妙计,还不晓得这个章程能用不能用,说出来与三哥斟酌。""好,是什么章程?""在学生看来,最好派人去暗保。""暗保?""唔"。"好,暗保可以随机应变。照这一说,派哪一位贤弟去呢?""唔,去的人不容易找哩。第一,要快,要能赶在员外前头到大名,去迟了就没得用了。第二,去暗保的这一位兄弟,要着实有点学问,还要有点本领。""军师言之有哩。你看哪位贤弟去比较合适?""你老不要烦,好在我们山上人多,只愁没事,有事不愁没人做。"吴加亮脸朝过一掉望着下首班中两位喊:"戴宗,时迁。""有!""有!"戴大爷跟时二爷两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小弟戴宗。""老时。""见寨主军师请安。""二位贤弟少礼。你们二位贤弟去最合适了。戴宗贤弟有神行法,可以跟时迁贤弟共驾神行,赶在卢员外前头到大名。上一次去你是个帮差,这一次去你就不是帮差了,你们两个人的斤两是一样重。你们到了大名以后还住那家吴四房客栈,因为你们熟悉了。你们每天就坐到吴四房客栈门口察看动静。这一次卢员外回去,官府必定要派人去捉拿卢员外归案。那时你们就要注意了,假如员外拒捕,你们二位贤弟就保护他出城,然后你戴贤弟就拖着卢员外一起驾神行,把他拖上梁山。如果员外束手受缚到公堂,屈打苦招,关进监牢,你戴宗贤弟在公门口蹲过的,你就花钱代他铺监。把句话给你,你多带些金银细软去,随便花多少钱,哪怕把金啊银的铺起路来走,譬如说,狗男女是花的一万,你们就花十万;他们是花的十万,你们就花百万。总而言之一句话,无论如何要把卢员外的命保住。--时迁贤弟。""军师。""你的担子就更重了。卢员外如果下了监牢,戴宗贤弟是代他铺监,要上下买通,保护员外,但是这对狗男女,说不定要对员外暗中下毒手。明枪好躲,暗箭难防。万一他们暗中下毒手的话,这就要仰仗你贤弟了,你要在暗中保护员外。你如能保得员外油皮不损一块,汗毛不少一根,回山时代你贤弟记大功一次。如果卢员外被他们暗中杀害了,哼哼!你贤弟不要以为你往日在梁山上功居第一,那时莫怪我翻脸无情,一定要按山规枭前示众。"时二爷一听,吓了一大跳。两只眼睛就望着军师,手就不住地抓脑勺子,没有开口。心里有话:我的乖乖!这一来卢俊义的头等于是我的头,他有头我就有头,他没头我就没头,我一天到晚就等于把自己这一颗头拎在手上玩。这个差事太难了。所以时二爷没有开口。吴加亮一望:"哈哈哈哈,贤弟,你不必多虑。凭你贤弟的功夫,你的阅历,你的武艺,我们梁山的第一能人,我相信这件事你贤弟一定可以办好。"吴加亮狠哪,这叫先把千斤担子给你挑,而后再来顶高帽子把你戴。他晓得时迁就欢喜藏高帽子,只要高帽子给他一戴,他浑身的骨头就酥了,周身没得四两重,人就飘起来了。果然不错,时迁听了这话,把头一点:"老时遵命。"
戴宗跟时迁两个人走了。宋江还是不放心:"军师,这两位贤弟先赶到大名去保护卢员外,固然是好,恐怕还不能算是安全之策。时迁贤弟灵机虽好,轻功盖一,但是硬功不行;戴宗贤弟是神行盖一,但是本领不算高明。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派几个人去?""学生也正有此意。派哪个去呢?这样吧。--你们两旁的诸位贤弟听了,哪位贤弟自告奋勇,前往大名,去保护卢员外?""有!""嗯--有"。两声应声。第一声答应得非常有劲:"有!"第二声不大有劲:"嗯--有。"为什么不大有劲的呢?哪晓得第二个是硬被笫一个拖出来的,他本来并不想去。第一个答应的是拼命三郎石秀,第二个答应的是病关索杨雄。石秀的胆大,不然就称得起拼命三郎了嘛。他是居心要到大名去保护卢俊义。你石秀想去,你就一个去咧,他不,他还要再拖一个人去。他心里怎么想的呢?一个人去办事也可以,但是路上没得个做伴的人,太冷清。跟杨雄是拜过的弟兄,两个人一起去,路上可以谈谈说说,所以就把杨雄硬朝外拖。杨雄先还不肯,想朝下赖,因为这个差事事关重大,不敢担当。石老三硬拖,没得办法,所以才应答了一声"有"。石老三这一次上当吃苦,就吃在这个上头。他如果一个人去倒也罢了,他偏要把个杨雄拖着,哪晓得到了离大名不远的地方,杨雄忽然得了病了,而且是重病,睡在床上人事不知。石秀急死了,把他丢下来吧,又不忍心,只好陪着他,请医生来代他治病。等到杨推能上路了,已经迟了。这时候两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我二人见寨主、军师请安。""二位贤弟少礼。倘若卢员外回到大名遭难下狱,等你们到大名,大概已经定罪了。不管是将卢员外绑赴刑场,还是发配充军,到那时戴宗和时迁二位贤弟就势单力薄了,你们二位贤弟要想方设法,哪怕拼命,也要保住卢员外的性命,不能误事。""遵令。"石秀、杨雄走了。"军师,假如这次卢员外被定死罪,就地正法,虽然前后有他们四位贤弟前往,恐怕还是不够啊。那一次你们到江州劫法场救我的时候,全山的人都去啦。这次如真要劫法场救卢俊义,他们四个人就够了吗?""是啊。只因为梁山离大名太远,只好一步一步地来。我看,最好你我也吃趟辛苦,亲自领兵前往大名。""好,这样子我就放心了。"吴加亮手一抬,摘了一支令箭,"呼延灼,金大坚,萧让。""有!""有。""有。"一个武的,两个文的。三个人到了案前:"寨主,军师,呼延灼见寨主、军师请安。""我二人有礼。""三位贤弟少礼。令箭一支。这一次我跟三哥和诸位贤弟前往大名,你们三位贤弟在家守山,各事要小心一点。""得令!""遵令。""遵令。"三个人退下。吴加亮又摘了一支令箭:"吕方,郭盛。""有!""有!""二位贤弟。令箭一支,到校场调精壮儿郎两万名。大队上路,你们二位贤弟就保护三哥,左辅右弼。待从大名回来时,三哥油皮未损一块,汗毛不少一根,算二位贤弟的大功。""得令!"吕方、郭盛也下去了。"吴加亮望着两旁:"诸位贤弟,下面我就不一一发令了,除了留守的人以外,其余的人都随大队同往大名。""是!"大家稍作准备之后,一起到校场祭旗。祭过军牙大纛旗之后,随即到码头口,人上人船,马上马渡。湖面上的船只就象漂的荷叶瓣儿仿佛。金大坚、萧让跟呼延灼送到码头口,回山守山,大队人马到了对岸,随即上路,奔河北大名。
前后一共有四起人奔大名了。哪四起?第一起是卢俊义单人独骑,笫二起是时迁跟戴宗,第三起是石秀跟杨雄,第四起是寨主、军师亲领的两万大军和众头领。且慢,你说书的一张嘴,先交代哪一起人呢?按理应该先交代戴宗跟时迁,因为他们是驾的神行法,跑得快,先到大名,但是卢俊义没有到大名,他们先到也没得事做,所以我下面还是要先交代卢俊义。
七 父子相会
卢俊义离了梁山,归心似箭,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奔河北大名。在路上快马加鞭,左一个辔头,右一个辔头,跑到天黑,住了一宿。第二天接着跑,一直跑到黄昏时分,低头一望:"哦--呀!"胯下的坐马周身汗都出足了,毛片都潮了。自己的肚里也饿了。人跟马都要休息下子才好。抬头一望,前头有个荒镇。进了镇,看见这边有一家小熬煲馆子。要在以往,卢俊义无论如何也不会进这家小馆子吃饭。现在只好马虎些了。才把牲口勒定,小二上来招呼了:"马上爷,你老人家肚里饿了吧?就在小店打尖吃饭?""好。"卢俊义腿一挥,下马。小二代他把包裹取下来,把马牵到槽头,招呼人代马洗刷,喂料。卢俊义进了店堂,朝下一坐。"爷家,你老吃什么东西?""拿好酒好肴。""噢,噢!"所谓好酒好肴,就是他家店里最好的货色就是了。一会工夫,小二把酒肴端上来了。卢俊义吃着酒,望望街上的行人。奇怪,这座小镇市是个荒镇,一般只有早市,到了吃过中饭之后,人就少了,到了下午,就没得什么人了,今天到这一刻街上还是热闹纷纷,各家店面还在做生意哩。"小二。""哎,爷家。""你们这座镇市虽小,生意倒非常兴隆?""不不,这是难得的呀。爷家,要在平时,街上早已没得人了,撂棍子都打不到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热闹的呢?你老人家大概把日期忘记掉了,今天是中秋佳节哎。""噢--呀!"卢员外一听:原来今天是中秋团圆节。一般人家今天都要全家团聚,过团圆节。我今天巧了,正好回转大名,如果来得及的话,还可以赶回去吃团圆酒哩。"小二。""哎,爷家。""此地离河北大名还有多远?""没多远了,还有几十里路。""好。"几十里路不算远,我这匹马跑得又快,个把时辰就到了。我吃过之后上路。还可以赶回去吃酒赏月哩。卢俊义酒也不吃了,马马虎虎进了点饭菜,把账一算,赏了几个钱给小二。小二到槽头代他把马牵过来,代他把包裹拴好。卢俊义飞身上马,领马出镇。到了镇外,耳畔中只听见远处乡间的更声:咯咯咯咯......哐!已经打初更了。卢俊义把档劲一沉,咯啷咯啷咯啷咯啷......这一匹马雾滚烟飞。一会工夫,前头到了总路口了。
就在总路口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有个人坐在树根上,正眼巴巴地望着这一条大路上。哪一个?浪子燕青。燕青本来是坐在树林子里头的,因为这时候天色已黑了,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就坐到树林子外面的那株大树底下,这样子总路口可以望得清楚。燕青为什么到这一刻还不到土地庙去睡觉呢?他晓得今天是中秋佳节,心想:说不定恩爹今天赶回来过中秋节哩,所以就坐在这个地方多等了一会。等啊等的,快二更了。"唉唏--!"燕青叹了一口气。时间不早了,看来今天没得指望了,我再坐也吃不消了。现在已是中秋季节,秋风阵阵,身上越吹越冷。燕青站起身来,跌跌冲冲,踉踉跄跄,准备朝树林子后头跑了。忽然耳畔中听见大路上远远地咯啷咯啷咯啷咯啷......,有銮铃声。越来越近。"啊?"燕青脚步停下来了。奇怪,这一刻怎么大路上还有人骑马的?这时候骑马赶路的要么就是送紧急公文的报马,要么就是强盗,再不然就是有急事的,一般的商人这时候绝不会赶路。哎,说不定是我家恩爹赶回来过中秋节啊。等下子再走,让我来望望看。燕青跑到大路边上朝下一站,定神朝上路上望了。来的是单人独骑。渐来渐近,马背上的这一位是什么人?燕青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把这一位骑马的姿态一望,燕青喜得心痒难挠。这不是我家恩爹吗?他骑马就是这种姿态啊!而且这匹马跑得这么快,也只有我家恩爹才有这么好的裆劲。对的呀,上次狗头李固说的呀,恩爹在梁山上什么时候有机会就什么时候回来,大概是现在有了机会了,连夜往家赶。"嗨--!"燕青想想又着急了。着急什么事?我等恩爹是等到了,我这一刻要想跟恩爹说话,要想把他这一匹马挡住,不大容易哩。不会喊吗?喊,这匹马快得如风驰电掣,马项下有銮铃声,还有马蹄声,即使把喉咙喊哑了,卢俊义也听不见。如果站在路当中挡呢?挡?一马冲过来,不被它撞死了,也要被它踩死了。喊,听不见;挡,挡不住。怎么办呢?燕青再一想:有了。只有上去抓他的缰绳,只要能把马的缰绳拽住,马就能停下来。咦喂,这不大容易哪,马是飞奔着来的呀。没得旁的办法.只好试试看,我哪怕就是送命,或者受伤,也要拼一拼。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不能跟我家恩爹说上话,那就糟了。燕青就在路旁先摆好架子,跨马势朝下一蹲,两只眼睛眨都不眨,就望着路上,等这匹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