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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卢俊义遭难 .6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6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当时快得很,就在卢俊义的马才跑到燕青面前的时候,燕青足尖一踮,如弩箭离弦,得儿......一个纵步蹿上去,用尽全身之力,左手一抬,啪!就把马的缰绳一抓,朝胳肢窝里一夹,双脚悬空,两腿朝起一环。缀绳是抓住了,这一匹马惊起来了。什么道理?走得好好的,忽然旁边添了个肉坠子了,硬拽住缰绳。这匹马一声嘶叫:"喳--唔--呼......"咆嚎踢跳,在路上兜起圈子来了。它也有话哩:"那个冒失鬼啊?啊!拽着缰绳,我不好跑咧!"卢俊义也吓了一跳,"嗨!"先把偏缰一扯,把马勒定了。这幸亏是卢俊义呀,如果是个一般的角儿,恐怕连人带马都要栽下来,那一来燕青也要吃苦。在月光下,卢俊义低头一望,心里好笑。笑什么事?深更半夜蹿上来抓住马的缰绳,这种人一定不是个好人,哪个好好的人这一刻还不回家,半夜三更蹲在大路边上?这一定是个强盗,是来短路的。你短路也不先打听下子,我是个什么人。如果依我二十年前的性子,不要多,就拿手上的马鞭子甩起来一鞭,你马上就头破血流。现在呢?"唉唏--!"我早已不跑江湖了,年纪也已四十多了,要积积德了。再说,这个强盗已经可怜了,周身剥下来不值二百文。他绝不是大寨子里头的强盗,大寨子里头的强盗不会象他这种冒失鬼。你不过是想弄几个钱哎?我就把几个钱给你,就当做好事的。离开梁山的时候,寨主军师送了我五十两的盘费,我在路上只用掉了几两,还有四十几两哩,我前面已经到家了,不要用钱了,我就把剩下来的钱送了给你吧。不过,我要好好劝劝你,年纪轻轻的,何必做强盗。没得个强盗能活八十岁的。你以后还是做个买卖生涯,一家好好度日。卢俊义章程想定,来劝他了:"啊,好大胆的狗贼!"这句话才出口,燕青是又喜又悲。喜者:果然不错,是我家恩爹回来了。悲者:万万没有想到,我现在狼狈到如此的地步,连我家父亲都认不出我来了。燕青把头朝起一抬,嘴里说的这句话就惨了:"恩爹,你老难道连孩儿都认不出来了吗?"卢俊义一听,借着月光,再仔细把来人这副脸一望:"啊呀!"这一惊,险些栽下马来。为什么这么吃惊?他有一肚子的话哩。看到果然是儿子燕青,心里头当然高兴。"啊呀"者:不好啦,你这个小畜生啊,我离家才多少时啊?我天暖的时候走的,今儿也不过才八月中秋。就这么点时间,你居然把千百万银子的家私败得干干净净,现在成了个乞丐花郎啦。唉,我不懂啊,这么些钱你是怎么花法的呀?就算你会花,从我走的那一天起你就开始花,我们不谈旁的,就谈家里头的那些现钱,就够你有一阵花哪!现钱就算你花掉了,城里还有三十六爿半当典,几十爿银号、绸缎庄等等,你怎么花法的?就算你把这些店都变卖掉了,四城门外方圆一二百里,全是我卢家的田啊,难道你把这些田也变卖光啦?就算你天天花,日啊夜地花,花到今天你也花不完啊!我倒要来问问他哩:"儿呀!你因何到如此的地步?""恩爹,请你老下马,到树林子里头稍坐片刻,容孩儿慢慢禀报。""唉!"卢俊义叹了一口气。到树林里头去坐坐?没有想到我这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现在连家都没得了,只好去拱树林,到树林里头坐坐了。"好。"卢俊义腿一挥,下了马,把马的缰绳朝路旁树干上一扣,父子两个进了树林,到了第三排树的空档,卢俊义盘膝朝地上一坐,燕青就蹲在对过。上头的树叶子有空隙,借着稀疏的月光,燕青上一眼、下一眼地望望恩爹,越望越高兴,越望越欢喜。我原以为我家恩爹在梁山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又黄又瘦,干枯憔悴,没有想到恩爹依然如旧,还是这副样子。卢俊义把他望望:咦,光笑眯眯地望着我,怎么回事啊?"儿呀,为父走后,你为何落到这般地步?""不,请你老先告诉孩儿,你老在梁山为何到现在才回来?""唉!"卢俊义望了他一眼:到了这种地步了,还要跟我犟,还要我先说怎么在梁山到现在才回来。好,我就先说。我说过了,看你怎么说。"儿呀:

不出吾儿所料梁山早有安排。家中夜晚闹妖灾,实乃时迁装怪。为父泰安避祸,中途伏敌齐来。梁山个个栋梁才,能挡团龙枪摆。遥见伏兵四起,其时日已西歪。后方贼众齐追来,前有一湖阻碍。幸得渔舟借渡,哪知正中其乖。为父怎识水性来?平生首次遭败。为父上了水泊,贼众齐跪尘埃。我问跪我为何来?说为他家晁盖。晁盖死于暗箭,此仇不报怎该?欲请为父执令牌,为父何能作歹?受困多日未允,今才放我回来忽见吾儿落此间,为父甚为不解。儿呀,你好好的讲来。"

"噢,是,恩爹。你老梁山受困,不该放李回来。可恨欺天恶奴才,他的良心变坏。"

"啊?他良心怎的变坏了?"

"那晚孩儿回房,腰门二鼓还开。孩儿见景便疑猜,李固房中不在。次日俺也相劝,要他从此痛改。谁知依旧赴幽台,孩儿再也难耐。夜间越窗而进,孩儿一见发呆。安人李固抱满怀难讲他俩丑态。"

"儿呀,你就该将他们杀了!"

"啊,是。孩儿本想下刀,又怕你老回来。谁是谁非难辩白,于是留刀警诫。次日李固下乡,安人诈病装哀。孩儿探病理应该,谁料遭她陷害。"

"且慢,她怎样陷害你?"

“她说孩儿,带刀强奸庶母,孩儿有口难解。她请本家众人来,孩儿被赶门外。"

"儿呀,你不该出来!"

"恩爹明见,自古明枪好躲,从来暗箭难捱。欲将你老请回来,又恐你已离寨。孩儿怕途中遇不到你老,所以只好在这地方等候你老。"

"且慢。你出来以后,三餐怎样吃?夜宿又何安?"

"白日打些鸟雀,三餐换点饭菜。夜间麦场草上歪,杯水不扰自爱。李固乘轿下乡,孩儿一见气坏。命他爬出轿门来,挥动拳头痛摆。"

"好!你可曾将他打死?"

"本欲将他打死,又恐命案添灾。哪知放虎反成害,脏官受贿贪财。次日告示云道,你老梁山结拜,孩儿探听军情来,不得窝藏受害。为怕连累佃户,栖身古庙荒台。三餐不饱实难挨,故而如此狼狈。"

卢俊义听着听着,脸气变了色了;听着听着,眉头朝起一竖;听着听着,眼光突出;听到最后:"啊--噗!"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儿呀,如此讲来,你在此地等候为父,让为父回去将狗男女置于死地!""恩爹不可!"燕青手一抬,就把卢俊义的袖子一把抓,"你老万万不能进城。现在官家的告示已贴上街,说你老是梁山的寨主,梁山是叛字当头,你老如果回去,恐怕性命难保。""嘿,不回去,为父到哪里去?""我们先一同上梁山。随后我们父子肝胆同心,再报此仇。君子报仇,十载不迟。"卢俊义听说上梁山,来气了。为什么事要来气?啊呀,儿子啊,这话不象你说的了。你叫我跟你一起上梁山,我怎么好去啊?在梁山上他们跪在我面前,望我磕头,我都没有答应,难道我再回过头去哀求他们不成吗?我大红的体面不要,反过来去求人家,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再说,你当初不是劝我不要走梁山经过的吗?不是怕梁山的强盗找我的麻烦吗?怎么现在又叫我上梁山啦?不错,梁山是替天行道,正大光明,我过去只是耳闻,这一次是亲目所睹。但是,说来说去他们总是强盗啊。到强盗窝里去做强盗,我卢俊义万万不能去。"儿呀,你此言差矣,为父何能上梁山为盗?""恩爹,你老如不愿上梁山,我们另想别法。你老千万不能进城回家。"卢俊义把头摇摇:儿啊,你怕什么事啊?狗男女不过是花几文买通了贪官污吏。这些钱不是他们的钱啊,都是我的钱啊。我回去以后,他们就花不起来了,就只有我能花了。我哪怕花比他们多十倍的钱,把这一案可以销掉。你就在这个地方等着,我回去以后,叫胡二胖子打轿,带一身公子服来,代你把衣裳一换,把你接回家中。我,还是我卢俊义;你,还是你燕青,我们还是好父子。而且,今天是中秋佳节,是办狗男女的好机会,机不可失啊。狗男女既然有奸,今天一定要在一起吃团圆酒。只要狗男女坐在一张桌上吃酒,我就上去咔嚓一刀,把他们杀掉之后,不过两条人命案,我至多冲掉一半家私,把案子了结掉就算了。"儿呀,你还是让为父回去。""恩爹,你老万万不能回去!"卢俊义实在是急了,来了气了。如在往日,只要手一抬,燕青就滚了。今天却硬把这股气朝小肚子底下捺。什么道理,舍不得啊。往日我一个巴掌上去,他也不会伤到哪块。今天看他这副样子,大风一吹倒要倒了,我一个巴掌上去,说不定能把他打死了。卢俊义一想:有了,最好来用个激将法。"儿呀,你不让为父回去,莫非你也做了欺天之事?"这句话厉害了。什么意思?你这么拚命地拖着我,不让我回去,难道你也做了亏心事啦?你是不是跟贾玉姣也有奸,你们争风吃醋,才把你撵出来的呀?你是不是怕我回去,你的事情要现天啊?卢俊义说这话,实在是出于无奈。燕青听到这句话受不了啦,可怜眼珠子朝上一绰,嘴一张:"啊......"话没有说得出口,清浊二气憋住了,手一松,人朝后一仰,已经昏晕过去。他想说的一句什么话呢?啊呀!当初幸亏我想得周到啊。我如果当时一刀把他们杀在奸所里头,人嘴两块皮,说话有改移,就怕人要误认为我是妒奸杀奸。哎,哪晓得我想对了,连我家恩爹现在都有这种想法。旁人这么说还不要紧,我家恩爹这么说,我燕青纵然周身是口也难辩这个冤枉了!

燕青昏晕过去,把卢俊义急坏了。自己恨啊,大不该用这种话来激他,把儿子急成这种样子。如果儿子就这么厥过去,不得回头,这才死得冤枉哪。卢俊义赶紧过去,嘴套嘴给儿子度了两口气。燕青渐渐地苏醒过来了,眼睛还闭着。他不晓得是他家恩爹把他救过来的,也不晓得恩爹还在他旁边。他如果晓得卢俊义还在他旁边,就一把抓住他,死也不让他走了,那一来卢俊义也不会回家吃那么大的苦了。燕青以为他的恩爹早已走掉了。卢俊义见儿子已经苏醒过来,放心了。轻手轻脚走出了树林,把马的缰绳朝下一解,手在鞍山一捺,飞身乘骑。你这个卢俊义嘛,你临走把那包裹丢了给燕青唦。燕青有了这四十几两银子,好过得多哪。卢俊义心里有话:用不着哎,我到了家,手一抬把狗男女结果了,接着就叫胡二胖子打轿来接他回家了,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何必还要丢钱给他呢?他是打的如意算盘。卢俊义把鞭杆子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裆劲一沉,嘴里一声招呼:"儿呀,你在此等候,为父马上派人来接你。"咯啷咯啷咯啷咯啷......领马奔大名城里而去。燕青在地下听到这一声招呼,急着站起来阻挡。他以为恩爹还没有走,还在这块哩。想上来把恩爹一把抓住,绝不能让恩爹进城。等燕青爬起来一看,人马都不见了。他嘴张多大的喊:"恩爹啊--"喊也听不见了,卢俊义下去远了。

燕青看不见卢俊义了,忍不住滔滔泪下。这一次跟恩爹分手,要想再见面,除非在梦中了。狗男女既已报了案,恩爹到了家,官府肯定要派人来捉拿他归案。如果是旁的案子倒还罢了,梁山是叛字当头,我家恩爹一定性命难保。再一想:莫忙,我不能光朝坏里头想,我也要朝好里头想想哪。说不定我家恩爹回去,花一笔钱能把案子销掉了,真的派胡二胖子打轿来接我。我还是坐在这块等等看。燕青就朝树根下一坐,就在这块等了。等着等着。打三更了。等着等着,打四更了。等着等着,五更天明了。奇怪,我家恩爹回去,手一抬就把狗男女办掉了,派人打轿来接我该派早已来了,怎么到这一刻人还没有来的呢?噢,我这一向时也过的糊涂了,我就没有想想,我家恩爹就算回去把这一对狗男女办掉了,两条人命案撂下来了,要花钱了结这一寨,他一定要找人去见官府,他总不见得自己跑了去送钱给老爷哎。他要找的人,还不晓得这个人在家不在家,即使人在家,还要等他去见官府,把这件事办妥了,恩爹才好派人来接我哩。说不定恩爹这一刻正在家里忙着哩。我何必在这块非要等轿子来抬我回去呢?我不如慢慢地朝家里逛。到了家,先朝门房里头一坐,叫手下人代我把衣裳拿得来,代我打水,让我先洗澡。澡洗过了,我把公子阔服朝起一穿。这样什么都不要我家恩爹烦神,这有何等不好呢?用得。燕青站起身,慢摇慢逛,就朝城里逛了。危险啊!如果燕青真进了城,那一来连他也要被拿了。

燕青逛着逛着,逛到离街尾不远,忽然从街里忙匆匆地出来了一位。这一位约有五十外岁,黑黑的皮子,八字胡须,布衣布服。一路走着,一路嘴里就叽咕着:"反了,反了。菩萨不睁眼睛啊!唉,世上好人难做,善门难开......不但有恩不报,反而恩将仇报,直接没得天日!"踏踏踏踏......,燕青听见他嘴里叽咕,但是没有在意。哪晓得这一位只顾叽咕,没有注意前头有个人,跟燕青擦肩而过的时候,右肩头就把燕青的左肩一撞。如果在往日,凭燕青的身体,撞十下子也不在乎,现在风一吹倒要倒了,就被他这一撞,燕青脚底下站不稳了,一个踉跄,差一点被他撞倒了。好在两只手来得快,扶住旁边一棵老树,没有跌得下来。老者晓得撞到人了,把头朝起一抬,望望对过是个什么人?哪晓得他一望就盯住燕青望,越望越入神,好象认得燕青,一时又想不起来。燕青一看:糟了!你不要以为是个年纪大的,象个老百姓,说不定是公门口的人。何以见得?公门口的人经常化装出来办案。我家恩爹回去,还未知吉凶如何,万一到家就被官府拿了,公门口的人也要抓我咧,那个告示上也有我的话咧。咦喂,他盯住我望,不是好事。燕青想到这个地方,掉过脸来,踏踏踏踏......就朝树林子里头跑了。他一跑,这一位老者一触机,好象想起来了,就跟在他后头跑,嘴里还招呼。招呼的什么话?"张老三啊,等等我啊!"踏踏踏踏.........燕青一听:噢,原来他认错了人了,把我当作张老三了。假如他是个老百姓,认错了人,这么大年纪跟在我后头跑,不跑得冤枉吗?难怪哎,年纪大的人眼光不行啦,看花了眼啦。我应该站下来告诉他:老太爷啊,我不姓张,我不是张老三,你看错人了。我这么一说,他就不跟我跑了。假如来人是个办公人呢?也不要紧。你就是看出来我是燕青,想抓我,你不要看我这副样子,风一吹要倒,我撂个把干姜瘪枣的老头子不费事,哪怕他有一些拳棒功夫,我有神拿,我只要把他穴道一点,把他撂倒了,我再走也不迟。燕青脚步一停,把身躯朝过一转:"老丈,你老看错人了,晚生不姓张,不是张老三。""啊咦喂!燕青啊,你把我这口气还要跑了憋住哩。我哪块是看错了人哪,你不要多心,你家父子两个哪怕烧成灰,我也不见得认错了哎!我刚才在路上是怕有别人看见,我这么喊是为了遮掩耳目的哎。""哦!太爷,你老尊姓?""你认不得我了。我姓张,弓长张,排行第三,人家都喊我张三老头子。为什么我刚才喊你张老三呢?因为我就叫张老三。告诉你啊,你家父子两个对我们全家有恩哪,恩重如山啊!小老不是你们贵地的人啊,当初因为家乡发大水,我们是逃难到此地来的。一家三口,我跟老妻,还有个小女。到了此地就住在吴四房客栈。不料老妻得了重病,一命亡故了。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一则来呐,舍不得老妻;二则来钱已经用光了,无钱安葬老妻。后来有人指点,叫我去找令尊大人。令尊大人听我诉了苦情之后,就给了二十两银子,代老妻收尸入殓。这还不算,随后他还不放心,又叫你送二十两银子给我,说随便我回乡,还是在此地做个小本生意。我有了这二十两之后,有了命了,我就在此地做做小生意,倒也还混得过去。哪晓得后来时来运转,我打听到我有个舍亲在城外离总路口不远的一个村子上,混得还不错。我找到他之后,他就叫我在村子上开个香蜡铺子。小女长大成人了,有人做媒,就配了给城里府里的一个书办。这个男伢子着实不丑,不但知书达理,而且对我孝顺得了不得。我家这个亲家公、亲家母也好哪,就象昨儿中秋节,他们晓得我一个人在村子上孤单,特为把我接到城里去,到他家过团圆节。唉!昨儿晚上我们正吃着酒......你家令尊大人的事情,你可晓得啊?"

"请问你老,我恩爹怎么样?""听说你家令尊大人,不晓得怎么昨儿晚上回来了,到家板凳还没有焐得热哩,衙门里就派人来把你家令尊大人带了去了。据说都是包人了这个囚攮的从中作怪,他明儿要凌迟碎剐哪!不是我嘴坏骂他,这个畜生太坏啦!老爷立即坐大堂。可怜哪,令尊在堂上屈打苦招,下了牢啦。""什么?我恩爹已经收监了?""哎,不但收监了,我还要告诉你哪,这一案案情重大,说是什么私通梁山啊?"燕青听了这话,可怜一急一躁,"啊--!"又昏晕过去了。"啊咦喂,不好了,不好了!糟了,糟了!哎,你醒醒啊,你听我说唦,我还有话哪!"老头子急坏了。急什么事啊?城里头那卢员外下了牢,这块说了几句话,人又厥过去了,不急吗?燕青悠悠气转。"恩爹啊--!""你不要哭,不要哭,你听我说唦。接着县衙门的公事就到了府里头了。你老人家是晓得的哎,府台大人是黄振声,是有名的黄青天,黄活佛,这个人为官清正,跟你家令尊大人平时也有交情。我家小婿嘛就在他衙门里当书办哎。小婿说他亲眼看见黄大人看了报呈之后,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就差要把桌子掀掉,说:这件事鬼也不相信哎!这个里头分明......哎,你不要多心啊,他说这个里头分明有奸情啊。黄大人随即吩咐,要把你家令尊大人提到他府里去。哎,你放心吧,好戏在后头哪,到了府里头,黄大人当然要亲自审问,等到把事情弄清楚了,当然就把你家令尊大人放出来了,就把狗男女捉拿归案了。到了那一刻就是喜事了。所以你老人家不要着急。""你老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呢?""我刚才不是就告诉你了嘛,我家小婿就在府衙门里当书办哎。""唔,不错,晚生一时倒忘却了。好,太爷,你老还有事吧?""我啊?没得事哎。""你老不回去开店做生意吗?""啊咦喂,不瞒你说,我这爿店现在是开了玩的。我现在就是不开这一爿店,我也不是没得日子过,我家小婿对我不晓得多孝顺哩,亲家公、亲家母待我又好,我家女儿待我也没得话说。我现在高兴就把店门开下来,做做生意,不高兴就把店门一关,就到女婿家去了。""太爷,晚生想麻烦你老一件事。""唔,你老人家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我想请你老能不能进城再打听打听,我家恩爹现在怎么样了。""好的,好的。你老人家不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我原想先家去下子,把店里稍微料理下子,然后把店门一锁,再进城。我也不放心哎,我也想打听咧。这么说,我就回头进城,我就不回家了。""好。照这一说,你老对晚生有恩了。""找话说哩!承你家父子之情,待我有活命之恩,我永生永世也报不完啊!要不是你家令尊大人赒济我的话,小老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小女也配不到这么一个好人家。这样子吧,你就在这个地方等着,我就进城去打听消息。这块有两个纸包子,一包是点心,是我家小婿买了给我带回去的,还有一包是茶叶。茶叶我就不给你了,这包点心就给你老人家先吃着。""太爷,不,你老不要客气。""不错哎,你拿着唦。来啊,这不过是一点个意思哎,你要不拿的话,我的心里头就不安了。要命哩,我这个身上......我早晓得遇见你嘛,我就多带几文来了。喏,身上就剩了一块头,大概二两上下,你老人家先拿去用吧。""不,太爷,钱我不要,我银子怪多。"他还怪多呢?找个小钱刮痧都没得。"啊呀,你就不要谦了。你老人家身上肯定没得钱。我听说的呀,是他们把你撵出来的呀。这样子好不好啊,你不要心里头不安,这块银子就算是你跟我借的,随后等你回了府,你哪怕加倍还给我,这总可以了吧?""好好好。这么说,晚生感激之至,先向你老暂借。""不要说这些话。你说了这些话就见外了,反而叫小老心里不好过。我们现在先说好了,我回头进城去打听消息,如果打听到了消息,我到哪块去找你呢?""这个......"燕青心里有话:到哪块找我啊?我现在又没得个家,没处找。"太爷,有个地方,我只告诉你老一个人。我出来之后,无处栖身,睡在总路口树林后面的土地庙里,你老如打听到什么消息,就请你老到那里去找我。""噢,就是了。"张三老头子脸一掉,的笃的笃的笃的笃......又进城去了。

燕青不进城了,回到总路口树林里面去等候消息。张三老头子的这二两银子,救了燕青的命了。燕青本来还可以打打雀子,换点饭吃,换几块荒烧饼嚼嚼,得到这个消息以后,他哪块还有心思再打雀子呢?以后就靠这二两银子度命了。张三老头子就打这一刻起,跟奔丧一样,一刻儿工夫,的笃的笃的笃的笃......出城,把得到消息来告诉燕青;一刻儿工夫,的笃的笃的笃的笃......又进城,再去打听消息。亏得有张三老头子送消息,燕青随后才能救卢俊义。我现在再交代卢俊义。

八 受刑下监

卢俊义快马加鞭,直奔城前。听见乡村的更鼓哐哐转二更了,心里并有些着急,生怕城门关起来,不得进城。不会叫城吗?叫城是可以,但要看在什么时候。在往日,我不要说是二更天,就是三更天,哪怕四更天,只要是我叫城,他们求之不得了,总是忙不及地来开城门,因为我都要赏几文给他们。今天不行。为什么不行?城门口有告示贴着哪,哪怕我是天大的冤枉,告示上说我现在是梁山的党羽,叛字当头,我怎么好叫城?我还要赶回去捉奸,不得进城怎么捉奸?最好是城门没有关,悄悄地进城。

走着走着,离城门口不远了。朝城门口一望:唔,好哩,城门还没有关哩。怎么到这一刻城门还没有关的呢?因为今天是中秋节,免不了要有人进城来吃酒,有人出城去吃酒,所以今天关城门特别迟。四个门军这时候正在营房里头吃酒,猜拳行令。卢俊义心里好欢喜。把坐马放慢。为了不让营房里头的门军看见他,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特为把挂红毛籐鞭杆的右手抬起来,好象是整一整头巾,又好象是抓痒,大袖子把脸一挡,门军就看不见他这副脸了。就这样子,他这一匹马已经过了营房门口了。

无巧不巧,营房里头有个门军尿急了,出来小便。小便过了,回头的时候,顺便先朝城外望望,没得人,再掉过脸来朝城里头望望:咦,只看见大街上有一人一骑,好象是才进城的。再把马背上这个人的后相一望,好象是卢俊义。这个小伙望着营房里头一声喊:"老爹哎--!""小伙啊,你这个促狭佬啊,你尿尿在这块喊人!""不是的哎,老爹哎,你快出来下子。""做什么?""你出来望唦!""噢。"营房里头三个人一起出来了。""来来,你们望望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可象卢俊义啊?""哎,哎,是有点个象哩。不过。小伙啊,你要望清楚了哪,外表同模同样的人多哪。""老爹哎,我们这样子可好啊,我们看他到了四牌坊巷,可进巷子。如果进巷子,肯定是卢俊义;如果不进巷子,就不是的。""好!小伙啊,你这个主意不错。"四个人就站在街心望了。卢俊义有前眼没得后眼,睡着了都想不到后头有人在那块望着他,如晓得有人在后头望着他,他就绕两圈子再回去了。卢俊义到了四牌坊巷口,领马拐弯进了巷子。这个小伙见他进了四牌坊巷:"老爹哎,不错,是卢俊义!""快些关城啊!"轰隆通!霍啦嗒!嗦啷啷啷......嚓!把城门关闩下锁。这个小伙随即到武职衙门去报信了。

卢俊义到了自家门口一望,门灯点得烁亮,门凳上坐了几个家人。他们怎么到这一刻还不睡的?因为今天是中秋佳节,一个个都多喝了杯把酒,吃过之后不想睡,就坐在这块谈谈。这几个家人都是新来的,还全是外地的,一个个都认不得卢俊义。卢俊义也认不得他们。这几个小伙以为进了卢府,了不得了,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都撇起二八京腔来了:"老哥。""岂敢。老哥。""今天吃得不错。""是啊。"正在这块谈着,卢俊义一声喊:"接马--,"这是玩惯了的哎,主人翁到了门口,一声啊接马,门里的家人就出来接马了。这几个小伙认不得卢俊义,麻里木足,坐在这块动都没有动。"哼!老哥!""岂敢。老哥。""这个杂种蛮喊乱叫的,把这一匹马停在我们门口,如果马把马粪屙下来,我们就对不起他了,叫他拿衣服兜了走!""对!叫他兜了走!"卢俊义一听:"啊?"奇怪了。这些人是哪块来的呀?我认不得嘛。嘴里说的话多犯嫌啊!卢俊义不晓得,现在卢府老的跑了一大半了,这些小伙全是新来的。就在这个时候,门房里头有个人听见了。哪一个?李祥李老爹。

李老爹怎么没有走的呀?李祥有李祥的想法:我如一走,狗男女就更加猖狂了。我是卢府的老人,我在这个地方,他们到底畏我三分哩。我偏不走,我偏要等,哪怕等到死都是要等的,说不定我能有这个福气,有一天把老主人、小主人等同来。所以他下决心不走。李老爹正准备收拾睡觉,忽然听见外头喊:"接马--!"咦,好象是老主人的喉咙嘛。哎,说不定是的呀,今天是中秋佳节,老主人特地赶回来过节。让我来望望看。李祥跑出来一望,啊咦喂,这一欢喜不要问了,果然是老主人骑在马上。再望望这几个小伙,正在这块玩二八京腔哩。"呔!""啊,啊呀!是李老伯。""老伯,还老叔哩!我问你们啊,你们在这块做什么?""没有事啊。""你们可晓得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啊?""外面来的......不知道啊。""你们的耳朵里大概有东西堵住哪!啊?你们听不见啊?外头喊你们接马!""他是谁?""蛇(谐"谁"),还百脚蜈蚣哩!他是我们卢府的主人!""什么,是主人?""嗯!""主人不是在后面上房里吃酒吗?""呸!你个囚攮的!你大概是睡着了!在后头吃酒的是主人啊?他是狗头李固哎!你代我把眼睛睁开来仔细看看,这位才是真正的主人哪!""什么?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嗯。还不快些出去接马!"李祥带了两个小伙走到马旁:"主人!""哦呀,老人家。"李祥上去把主人手里的偏缰接过来。旁边的这个小伙见李祥接马了,他就准备来接红毛鞭杆了。卢俊义把他一望;你个囚攘的!刚才我喊接马,你不但不来接,嘴里还七个八个的。这一刻你想来接红毛籐鞭杆,旁的东西都能给你。这根红毛籐鞭杆就能给你了吗,我马上要到上房里头去捉狗男女。我用不着看他们睡在一起,只要看见他们面对面坐在那块吃酒,我就拿这根红毛籐鞭杆,甩起来一鞭子,结果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卢俊义不想把马鞭子给他,加之刚才又是一肚子的火,就用鞭杆的头子在这个小伙的左肩头上微微地一点:"嗨!"啡!就这一点,"啊唷喂!"轰!人朝后头一仰,一个跟头倒下去了。不单是这条左膀疼,左边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随后这个小伙有一阵哼哩。赶紧吃药,贴膏药,唔,起码要过十朝半月,这条膀子才能动哩。是不是好了?没有好。从此以后带了患了,逢到阴天下雨,这边肩头就酸疼。卢俊义腿一挥下马,李祥把这匹马牵到马房里头去。马鞍上的那个包裹,随后有人送到上房里去,就不在我书中交代了。卢俊义拿着红毛籐鞭杆,踏踏踏踏......直奔后头内宅。

跑到内宅角门口,只看见角门开着,里面灯火辉煌。卢俊义右脚一抬,跨进了角门,身躯就往前头一倾。人走路都是身躯随着脚步子往前倾,诸位如不相信,不妨试试看。如果脚朝前头跨,身子不动,非仰了跌下来不可。卢俊义右脚跨进了角门,身躯往前一倾,头才进了角门,哪晓得有个人看见了。哪一个?上房里的一个粗使妈子。就在角门旁边墙角这个地方,有张小板凳,板凳上坐了个粗使妈子。不管是好天阴天,刮风下雨,每天早上角门一开,这个妈子旁的事情不做,就端一张小板凳朝角门口墙角这个地方一坐。遇到下雨下雪就打把伞,每天有二两银子的赏号拿。为什么事要叫她坐在这个地方呢?因为狗头李固现在直接就住在上房里头了,贾玉姣这个贱婢聪明,她生怕卢俊义万一突然回来,他们措手不及,那就糟了,所以就叫这个妈子从早到晚坐在角门口看门。卢俊义不回来便罢,卢俊义如回来,她就喊一声,李固在后头听到她喊,就赶紧溜了。只要李固溜掉了,撒手就不为奸,卢俊义就不能奈何她怎样了。这就叫捉奸要拿双,捉贼要拿赃。今天是中秋佳节,生怕卢俊义也赶家来过团圆节,老早就叫这个妈子坐在这个地方了。这个妈子一直等到这一刻,已经有点萎困了。要和往日,角门早已关闩下锁了,因为今天过节,到这一刻还没有关门,只好在这块等。这个妈子忽然看见有个人进角门,把这个人的脸一望,是卢俊义。妈子赶紧朝起一站,直朝后头奔。嘴里这一声喊,都喊岔声了:"不好了!员外回来了--!"卢俊义一听:啊?不由脚步停下来了。这话我就不解了。我回来,这个妈子应该高兴,应该欢喜,该派要喊"好了,员外回来了",怎么喊"不好了"?员外再一想:噢,明白了。一定是狗头李固这个畜生这一刻正在里头,这个妈子是在这块望风的。哎,我不能停,我如果一耽搁,说不定这个畜生就跑掉了,我就捉不到他了。卢俊义就跟着这个妈子直朝后头跑。

后头是什么情形?第三进灯烛辉煌,在堂屋的当中摆了一席酒。这一席酒只有两个人吃,首座是李固,对面是贾玉姣。其他的妈子、丫头都在旁边侍候。檐口没有上槅子,现在是秋天,不无都有点风吹到堂屋里来。贾玉姣生怕风把李固吹出病来,上槅子又嫌闷人,就叫人在檐口挂了一道帘子。帘子挂起来,既透气,又不闷人,还又挡风。你看贾玉姣欢喜李固欢喜到什么程度,真正爱到命眼子里去了!有他在面前,不晓得怎么这么快活的,连妈子、丫头代李固斟酒,她都不高兴,非要她亲自来斟酒,亲自来敬肴。贾玉姣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李固呐,不晓得什么缘故,这两天老是神魂不定。坐卧不安。尤其是今天,这一刻也在席上,眉头皱着,脸苦着,嘴里不住地在这块叽咕。贾玉姣代他斟了一杯酒:"吃唦。""没得命了--!""哎,今儿是过节啊,你嘴里头不干不净的呀,不作兴这样子啊。就是在平时,也不能瞎说。你坐下来,不是发呆,就是喊没得命。左一个没得命,右一个没得命,我代你愁哪,你总有一天要喊到坏时辰上哪!吃酒唦。""噢,噢噢。不晓得是什么玩艺,我这几天心里头老是觉得不安。""不要疑神见鬼的。""不是旁的哎,我就怕卢俊义家来。""不得家来哎,告示上了墙咧!再说,即使他家来,还有我咧!""哎,是的哎,有你哩,就怕他回来的时候,他手一抬,我就扁了,你也散了。""不要瞎说八道的!吃唦。""噢,噢噢。"两个人正在说着,忽然听见前头妈子一声喊;"不好了!员外回来了--!"狗头李固本来心里就怕,听到妈子这一声喊,"啊唷喂!没得命了--!"吓得魂不附体,周身都软了,摊在椅子上头。你不要看贾玉姣是个女流,胆大哩,听到这一声喊,不慌不忙,望着狗头李固:"走--唦!"叫他走。哎,你走了就没事了,撒手就不为奸。狗头李固刚才就跟被雷打昏了一样,被她这一提醒,二火药吃下去了,明白过来了,赶快站起身,踏踏踏踏......兔子是他的孙子,直往后头奔。内宅的前后都有角门,卢俊义在家的时候,后头的角门都关着,卢俊义离家,李固回来之后,贾玉姣就叫人把后头的角门开下来了,特为准备给李固溜的。狗头李固溜出了后头角门,就直奔大门。要朝大门外溜。才跑到大厅的厅口,正巧碰到李祥李老爹。李老爹晓得主人到后头去捉奸了,今天要热闹了,特为把一些家人喊得来,叫他们把大厅上的灯火全点起来,准备让主人来审问狗男女。正在这块忙着,忽然看见狗头李固急匆匆跑来了,李祥晓得坏事了,主人到后头大概扑了个空,李固溜掉了。我既看见也,不能让他走!李祥走上去:"你个囚攘的!不要走!"就伸手来抓他了。你不要看李固平时没得劲,哪晓得人到了要命的时候,不晓得哪块来的这股力气的。"你代我滚远些!"说着就把李祥朝旁边一推,踏踏踏踏......奔掉了。李祥到底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被他这一推,跌跌冲冲,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没有跌得下来。"可要死啊!个囚攮的,被他滑掉了。"李固出了门,朝哪块跑?没得旁的人家,朝包人了家跑。到了包家门口,嘭嘭嘭嘭......在他家门上一阵子瘟敲。

包老爹已经吃过晚酒,上床睡觉了。乖乖,听见门上就象擂鼓,还以为是哪一家烧起来了。起来穿好衣服,把门一开,原来是李固来了。"什么玩艺啊,你敲门敲得这么急法?""啊咦喂,包老爹啊,你老人家要救命哪,卢俊义回来了!""哪个啊?卢俊义回来啦?""唔。""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才到家。差点把我抓住,把我吓死了。""不要紧,不要紧。李大爷哎,你不要怕,我马上到衙门里头去一趟。他跑不了哎,你放心啊。你就先蹲在我舍间。--来人啊,我要到衙门里去一趟。我走之后,你们把前后门都关闩起来,任何人来敲门,你们都不要开。来人如问到我,就说我到人家吃酒去了。如果问到李大爷可曾来,就说他没有来过。""噢。"包人了随即出门。跑到钱中蛆那块去报信去了。所以一刻工夫。文、武衙门都派人来捉拿卢俊义了。

李固跑掉了,贾玉姣放心了,一个人就坐在这块等卢俊义。卢俊义手上抓着红毛籐鞭杆,到了第三进就来找了。找哪一个?找李固。他拿得稳今天晚上这对狗男女一定面对面坐在这个地方饮酒,今天是中秋团圆节嘛。只看见第三进灯火辉煌,堂屋当中果然摆了一桌酒。酒席上人只有一个,贾玉姣坐在对座上,首座上空着,酒杯子里头有酒,筷子头上还潮着哩,这分明是李固刚才坐在这个地方吃酒的。几个妈子、丫头站在旁边,动都不动。怎么的?一个个都吓痴了,韦驮老爷搬家--在这块发杵(谐"憷")。贾玉姣若无其事:"员外。"喊了一声员外。卢俊义没有理她,先忙着来找李固。从上房找起,前后三进,连一些妈子、丫头的房间,都一间一间地进去找,角壁旮旯都找遍了,找不到个李固。卢俊义心里有数,一定是刚才这个望风的妈子一声喊,狗头李固已经溜掉了。李固既溜掉,何不一鞭子先把贾玉姣打死呢?这个不能。倒不是卢俊义不忍心下手,因为自古以来捉奸要拿双,捉贼要拿赃。如果李固在这块,这时候把贾玉姣跟李固两个人一起打死了,这倒不要紧,在过去封建时代,家人不能跟主人同席,何况是跟主母在一起吃酒,这就说明其中一定有奸情,把他们打死了没得罪。现在李固不在,只有贾玉姣一个人,如果一鞭子把贾玉姣抽死了,那就是无故杀人,就是一条人命案了。其实,条把人命案,对卢俊义来说,他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没得什么了不得,不过在情理上不大好说。这种事卢俊义做不出来。卢俊义气了把红毛籐鞭杆朝地上一掼,人朝椅子上一坐:"啊--噗!"贾玉姣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员外,你老人家真家来了。你可晓得,自从你那一天走后,这些妈子、丫头啊,不晓得多会耍弄人哪,经常拿我开心,动不动就喊,员外回来了。我听到她们喊,先还以为是真的,我就朝外跑,来迎接你老人家了。久而久之,我就不相信她们了,我晓得她们是拿我开心的。所以刚才你老人家回来,我还以为是假的哩,哪晓得你老人家真回来了。好极了,今天是中秋团圆佳节,我跟员外今天又团聚了。--丫头啊,还站在这块发憷做什么?速些代员外泡茶唦!""噢,噢。""被她这一喊,这些妈子、丫头都醒过来了,赶忙代员外泡茶,打毛巾把子。"且慢!""嗯,员外有什么事吩咐?""我来问你,你一人吃酒,为何要摆两双杯箸?""啊咦喂,我还以为是什么事的,原来你老人家是为这件事在这块生气啊。告诉你唦,不要说是今儿中秋佳节了,就是在平时,打你那一天走后,我哪顿不是这样子摆法?你问问这些丫头跟妈妈看。虽然你老人家不在家,我们是夫妻哎,我时时刻刻地都挂念着你哪,我每顿都要代你设一张座头,摆一双杯箸。今儿是中秋节,就更要这么办啦。你老人家虽不在家,我心里头都当作你在家哪。""哼!"卢俊义把她望望:可要死啊!啊!说得多好听啊。不知内情的人,听到这话,还以为她对我恩爱得很哩。"且慢。燕青到哪里去了?""你问燕青啊?不能谈了,提起这个孩子来,我的心血就差被他气了喷出来。你老人家在家的时候,他对你我尊敬得很哪,办起事来一件没有误过。自从你那一天走后,他就不对啦,就换了个人啦,在外头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三个成群,五个结党,耗费家财,没事还要到外头去跑了玩玩,经常两三天不回来。我当时想啊,你老人家如在家嘛,我可以不问了,你老人家不在家,我怎么能不问呢?我总归是他的庶母哎!有一天我就把他喊到后头来,劝了他两句。啊咦喂,你还没有看见他对我的那副样子哩,我一想起这件事来,就气得浑身发抖。他把桌子这么一拍,头这么一甩,就这么跑掉了,一直到今儿都没有回来,也不晓得他到哪块去了。""哼!"卢俊义把她望望:你这个贱婢,是你栽害他**你,硬把他赶出门去的。你以为我没有看见我家儿子,就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以为我就相信了,就把我欺住了,你做梦哩!"且慢。李固现在何处?""李固啊?李固打那一天走那个地方家来之后,就告诉我了,说你老人家在路上怎样怎样。我就关照他了:这话千万不能到外头去说啊。我还关照他:你要注意哪,你家主人在家的时候,你穿房入库不要紧,你家主人不在家了,我们是年轻的主仆,你要避避嫌疑哪。其实他这个人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胆小得要命,你老人家也是晓得的,但是外人不晓得哎。我说:以后我如果有事喊你,你再进来,我如不喊你,你就不要进来。李固后来就不大进来了,倒有一向时不来了。"卢员外把她望望:可要死啊!啊!照你这么说,你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周正得不能再周正了,我还要代你竖牌坊哪!这个贱婢既淫而又泼,还就没得办法治她。怎么办?还是要先找李固。李固这个畜生的胆小哎,只要找到李固,我望他一声哼,他就乖乖地招了。到哪块去找李固?到前头去找,说不定他溜到前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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