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起身,出了内宅,到了前头厅上一望,厅上灯烛辉煌,李祥李老爹在这块哩。卢俊义朝椅子上一坐。李祥赶紧招呼人泡茶。"老人家。""哎,主人。""速去将李固叫来。""哪个?叫李固啊?这个囚攮的刚才溜掉了。我还想抓住他的,没有抓得住。他还差点个把老奴推了跌下来。""他到哪里去了?""你老人家不要着躁,我晓得他去的这个地方哩。--来来来,你们来几个人,我带你们去抓李固!"李祥晓得,李固没得旁的地方去,一定是溜到包府上去了。李祥带着几个家人才走到门口,朝门外一望:"不好!"只看见从大门外到巷子头上全是些官兵。李祥一吓,掉脸就回头。跑到卢俊义身旁:"员外,坏事了,外头官兵已经把四牌坊巷扎起来了,大概是来捉拿你老人家的。""哦--呀!"卢俊义心里有话:可要死啊!啊!看不起这对狗男女啊,居然还有点门儿哪,我才家来,官府就派人来拿我了,他们没得旁的本事,一定是把钱花足了。带兵来拿我的是什么人?大名城里最狠的莫过于总镇官急先锋索超。我倒不是小看他,一则来平时我跟他相处得还可以,二则来凭他的本事来捉拿我,我谅他也不敢。不管你来的是哪一个,我看你们哪个敢进门来拿我!卢俊义坐在这块没有动身。
是哪个带兵来捉拿卢俊义的?不是急先锋索超,是都监府的张奎。张奎是个无名鼠辈,本事有限得很。东门的门军报告说卢俊义回来了,他又不能不来。来了以后,叫兵丁把四牌坊巷、卢府前后门扎住,就吩咐门口的兵丁:"呔,呔,呔,呔,你们赶、赶、赶快喊,叫、叫、叫他出来!"叫你来抓人,你要自已进去抓咧。他不敢进去,就叫手下兵丁在门外喊。这些兵丁就喊了:"呔--!好大胆的卢俊义,你敢上梁山做强盗,你赶快出来啊--!"一个个嘴里在这块喊,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哎,倒也罢了,卢俊义坐在家里头不出来,张奎跟兵丁不敢进去,就这么僵在这块。
这时候巷子头上又来了头二十个人。什么人?县衙门里的捕班。两个捕班头儿,带着几十名伙计。县衙门里的人怎么来的呀?包人了去报信的哎。包人了报信给钱中蛆,钱中蛆当然要派人来抓了。这一刻不但文、武衙门的人都到了,四牌坊巷口的这条街上是人山人海。有的是还没有睡觉的,有的是已经上了床又爬起来的。一个传一个,大家都来了。他们不单是来看新闻,一个个骨里舍不得卢俊义,因为卢府上的这些事情,现在是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就在四牌坊巷对过石头台阶上,一前一后站了两个人。哪两个?前头是神行太保戴宗,后头的这一位把颗头搁在戴大爷肩头上,是轻脚鬼时迁。他们是驾的神行法,在卢俊义之前就到达大名了,还是住在吴四房客栈。住下来之后就坐在门口等卢俊义到大名。白天没有等到。夜里被外头的嘈嚷声惊醒了,爬起来问小二,外面出了什么事?小二就告诉他们了,如此如此,官府派人来抓卢员外了。两个人一听,把衣服一穿,出了店门,就站在巷子对过石头台阶上,在这块望了。时迁这时候心里有话:卢俊义啊,文、武衙门的人都来了,你到底是拒捕,还是束手到大堂,就看你了。你如果拒捕,那就好了,不但你能把命保住了,我老时的一颗头也就稳了。你如果束手到公堂,不但你有性命之忧,我老时的这一颗头也跟你悬着哩。我们两个人是合的一颗头啊!他们两个人在这块巴望卢俊义拒捕。
捕班进了巷子,望见张奎在这块哩,两个捕班头儿走到张奎身旁:"大人,小人见大人请安。""罢、罢了!你、你们赶快进、进、进去,代我把、把、把卢俊义抓、抓、抓得来!""......喳!"捕班头儿心里有话:你个囚攮的,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你身为堂堂的都监,不带领我们去抓,却叫我们进去抓,你怕卢俊义,难道我们就不怕吗?唉,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得办法啊,只好进去。两个捕班头儿一想:对卢俊义不能玩硬的,只能玩软的。两个人走到门口,望着门口一个家人:"哎,来啊。""啊。""请你进去通报一声。""通报什么事啊?""你告诉员外,就说县里的捕班头儿某某求见员外。""噢。""哎,来来来,莫忙,请你把我们的意思说清楚了,员外让见则见,如不让见,我们就不见,哎,就、就不见了。"捕班头儿心里的话;他如果让见嘛,我们把话说清楚了,这是上命差遣,不是我们的本意。卢员外是个明理的人,他绝不会怪罪我们。假如他不让见,一定是拒捕,对不起,我们直接掉脸就跑。他那种本事,我们就打得过他了吗?手一抬,我们就散了。"噢,就是了。"这个家人到了厅上:"回主人。""怎样?""现有县里的捕班头儿某某要求见主人。他们说,主人容见则见,不容见就不见。""噢。"文、武衙门的人都来了。要死,要死!狗男女把钱是花足了。我现在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呢?来人既然这么客气,说是求见,而且是随我见不见,我当然要见下子,不能为难他们。"来,叫他们里面来见。""是。"家人回到门口:"来啊,来啊,我家主人说,叫你们进去见哪。""噢,哈哈,好极了。--呔!伙计们,你们在外头等着啊!""噢!"两个捕班头儿进了门,到了厅上:"员外。""员外,小人见员外请安。""免礼。尔等前来有何事?""这个......员外容禀,我们是奉上司的指派来的,敝上说,请员外到敝衙去一趟,有要言面叙。"卢俊义一听:哪个啊?你家老爷请我去,有要紧的事情跟我面谈啊?你家老爷是什么人啊?钱中蛆哎。我跟他向来没得来往。你们嘴里说得好听,什么有要言面叙,其实是叫你们来抓我的。莫忙,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不去就拒捕,去就束手到公堂。我如果不去,一则来叫他们手下人为难了,二则来分明我是心虚了。最好我还是去下子,把事情谈谈清楚,免得他听狗男女的一面之词。而后,我也准备花几文,狗男女花一万,我花两万,他们花两万,我给四万,把这一案销掉,就没事了。你这个卢俊义嘛,你不想想吗?现在不是一万两万的事情啊,他们报的是你上了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叛字当头,这种案子就不是一般的案子啦。还有,你去嘛,也应该先进点饭食,把肚子吃饱了再去。你是什么时候吃的饭呀,还是下昼时分在那个小荒镇上吃的东西,这时候肚里已经空啦。吃饱了去,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饱肚子比空肚子好得多哪。卢俊义没有想到这些,他总以为不会出什么事,一会工夫就回来了。"如此讲来,你等前厢带路。""噢,噢,就是了。--哎,伙计啊,我们马上出去可不能照员外的原话说,如果照他的原话说,那个张奎囚攘的就抢我们的功了。他抓人的本事没得,抢功的本事是一等。""你说怎么说?""我看这样子,最好我们虚张声势来吓他下子,就说员外拒捕了。""对,就这么玩。"两个捕班头儿先悄悄把十几名伙计喊进来,跟他们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十几名伙计点点头,掉过脸来就朝外跑,跑到门口,就跟杀得来了差不多,一个个都喊岔声了。喊的什么东西?"不好了!卢俊义拒捕啦--!"他们就这一声喊,只听见门外:"啊......"这些兵丁一吓,溜得干干净净。张奎一吓:"啊唷!"赶紧把马头一拨,咯啷咯啷咯啷咯啷......领马出了巷子,就朝东门这一头跑了。跑了没多远,再一想:咦喂,我就能朝东门跑了吗?卢俊义既然拒捕,他一定要出东门哎,他如在我后头追上来,跟我盖头一下子,我不散了板吗?朝旁边一望,哎,旁边有一条巷子哩。不如进巷子吧。你是个张奎嘛,你还先望下子唦,这条巷子有多宽,是活巷子,还是呆巷子。难为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就擩进去了。哪晓得这条巷子不但是条呆巷子;而且是一条一人巷。什么叫一人巷吗?巷子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个人就不好走了。如果两个人面对面遇到了,两个人都要把身子偏过来才能过去。张奎进了巷子,再一望:"啊唷!"不好了,是条呆巷子啊!出来唦?不好出来哎。要出来也可以,人先要挤着下马,单身人出来。马吗?要拽住马尾巴,把马倒拖,才能拖出来哩。马转不过身来哎!张奎没得办法,就在马上喊:"来人啊!我的人哪?"他有一阵喊哩。要喊到什么时候?大概要喊到四更多天。到那个时候,手下人发现老爷没得了,到处找老爷,有几个小伙找到这条巷子口,听见巷子里头有人喊,一望:"啊咦喂,老爷在这块哩,在这块哩!"老爷真会擩哩,不晓得怎么擩到这条呆巷子里头来的。手下人先拽住他的马尾巴,把他连人带马慢慢朝外拖。拖出了巷子,一起回衙门。
街上的老百姓听说卢俊义拒捕,"啊......也是一阵嘈嚷。有两个人心里高兴死了。哪两个?戴宗跟时迁。时二爷心里有话:啊咦喂,罢了,罢了,卢俊义啊,你只要拒捕,我这颗头就稳了。戴宗心里有话:我们马上跟你一起出东门,我把金钱甲马取出来,往你腿上一靠,呜呜呜--!就把你送上梁山了。两个人正在这块高兴着,再望望:噫,坏了,不对了。怎么不对了?这些捕班的伙计没有溜,都回了头了。果真卢俊义拒捕,他们能不溜吗?
两个捕班头儿复行回到厅上:"员外请。"卢俊义起身,"嗯唔--噗!"一声咳嗽。不代他上家伙吗?不敢。因为他有功名在身,捐职员外郎嘛。伙计们簇拥着,出了四牌坊巷,直奔县衙门。这时候跟在后头的人多了。戴宗跟时迁也夹在百姓当中跟在后头。到了县衙门口,只看见里外灯火齐明。"员外,请你老人家在班房里头稍坐片刻,容我小人进去回话。""好。"卢俊义朝下一坐。手下人赶快打暖布,泡茶,因为这一刻他还是有功名的人,不能得罪。
两个捕班头儿到了后头书房:"回老爷。""怎么着?""我们把卢俊义抓得来了。""好好好。--外厢侍候升堂。""喳!"钱中蛆冠带齐楚,出了书房。咚!当--!"噢呵--!"堂上吆堂,老爷入座。""来啊,带卢俊义。""喳!"当差的下去,到了卢俊义身旁:"员外,我们老爷有请。"卢俊义起身,一摇二摆上了公堂,走到书案旁边朝下一站。"父台,卢某见父台请安。"打了一躬。因为那时称州县官为父母官,卢俊义对他客气,所以称他父台。不过卢俊义是有功名的人,用不着下跪。钱中蛆拈着胡须,眼睛又是高度近视,案上的照子灯又不大亮,望不清楚。眼睛觑起来望,不错,是卢俊义。"卢俊义啊。""是,父台。""听说你到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南面称尊?你要从实讲来。""啊?父台明见,卢某哪有此事?""哼,你居然还耍刁顽。--来人!""喳!""代我赶快到四牌坊巷去,把他的执照取来!""喳!"执照是什么东西?执照如同现在的证书。那时有功名的人,不管你是考的,还是拿钱买来的捐职,都有个官府发的执照。把他的执照拿来,就是要吊销他的执照。执照一吊销,功名就取消了,卢俊义就从员外郎变为普通百姓了。当差的跑到四牌坊巷去取执照。贾玉姣老早就准备好了。当差的没有费事,拿了执照就回头,到了堂上朝公案上一放。卢俊义一望:"啊--呀!"想不到这么快就把我的执照拿得来了。这一定是贱婢贾玉姣早有准备了。先还可以不买他的账,这一刻不能再不买账了。卢俊义手一抬,先把头巾朝下一褪,朝案上一放,倒退几步,双膝跪倒。"大老爷,废员卢俊义见大老爷请安。""卢俊义啊,你还想刁顽吗?啊?你好好从实招来,你怎样到梁山去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拜为寨主,南面称尊?你怎样密谋造反?""卢某实在是冤枉。""还说冤枉?--来啊,大刑伺候!""噢呵--!"夹棒朝下一撂。堂下的百姓:"啊......"一阵嘈嚷,议论纷纷,都在这块低声地骂钱中蛆。戴宗跟时迁简直气坏了:要死,要死!你不但是个赃官,你还是个糊涂宫!你问这种案子,要把原告带上堂来,跟被告卢俊义当堂对质咧。你居然不要原告上堂,单审问被告,玩半边翘的官司。你三句话没有问得完,倒动起大刑来了,你是个什么瘟官啊?莫忙,夹棒是什么东西?现在看不到了,这是古时候的一种刑具。从前官府的刑具多哩。那时打官司跟我们现在打官司不同。我们现在打官司,原告、被告都要到庭,你说你的理,他说他的理,被告还可以请律师来帮他辩护,最后实事求是,法院依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从前不是的,首先,你才上堂,两旁边一吆堂,这种堂威就吓人,胆小的就被吓昏了。你如果不承认,就给你上刑。所以从前有好多案子都是屈打成招的冤案。夹棒是什么样子呢?是两根木头梃子,有两个窝槽,底下有根拱棍;一头是呆销子,一头是捧头,可以用绳子来收紧。当差的不由分说,上来把卢俊义的头发一把抓,用右膝把他的腰杆抵直了,左右一边两个抱住他的手臂,另外有人把他的鞋子、袜子脱掉,把两条腿拉直了,把两个髁踝朝夹棒的窝槽里一放。七八个人服侍卢俊义一个。旁边有个执刑的就抓住绳头。这个不要紧哎,旁人怕上刑,卢俊义的本事好,浑身的功力,只要把功一运,不是就没事了吗?没这话。从前用到这种非刑,你有再大的本事都没得用,不过有本事的比没得本事要好些罢了。而且,这时候不让你自如,你想运功也运不起来。"卢俊义,你招不招?""大老爷,废员实在是冤枉。""你到了这一步,居然还要抵赖。--收绳!""噢呵--!"夹棒的收绳一共有三次,一收绳是二分半,二收绳是五分,三收绳一共是七分半。收足了该派是十分哎?不错。因为窝里头有个二分半哩,这样算起来三绳就是十分了。一绳二分半收足了之后,卢俊义到底是个为武的,牙齿一咬,不买账。"卢某实系是冤枉!""你还是不招?--再收!""噢呵--!"第二绳收足了,还是不招。接着就再收第三绳。第三绳收足了就不好再收了,已经收到顶了。三绳收足了以后,就连卢俊义这个堂堂的玉麒麟,浑身的功力,也受不住了。两条腿除了骨头,皮啊肉的已经夹扁了,就如同放在钢炭炉子上烧差不多。加之他又是空肚子,人一饿就虚弱了。卢俊义眼睛珠子朝上一翻,嘴朝过一歪,"呃--"昏晕过去。昏过去怎么办?不要紧,旁边有个执刑的早有准备,手上端着一碗凉水,含一口凉水对着他脸上:"噗--"一喷。冷水这一激,又醒过来了。"哦呵呵呵。"卢俊义疼痛难忍,哼了两声。"你招是不招?""卢某实在是冤枉!""还喊冤枉?--来啊,加边杠!""噢呵--!"
加边杠是刑上加刑。什么叫边杠呢?边杠看上去并不出奇,是一根二拇指头粗的棍子,约有一尺二寸长。加边杠就是拿这棍子在夹棒的梃子上,笃!笃!笃!笃!......不要用多大的劲,一下子一下子的敲。要敲多少下子呢?敲四十下子。所以叫四十边杠。敲下子有什么厉害呢?三绳收足了以后,夹棒的梃子碰都不能碰,稍有一点震动,受刑的人就疼到心里去了,何况是拿棍子敲。四十边杠敲下来,卢俊义第二次昏晕过去了。再用凉水激。这一次还用凉水激就不行了,要用酒来激。旁边的这个执刑的含了一口高梁酒,对着他脸上一喷。卢俊义又苏醒过来。"你招不招?""冤枉!""你还喊冤枉?卢俊义啊,你太刁顽啊,你是死到临头还不招。--来啊,脑箍伺候。""噢呵--!"脑箍摔下来了。脑箍是什么刑具?也是古时的一种刑具。这种刑具不是上在腿上的了,是上到头上的。脑箍是箍头脑子用的箍,是用胡麻编起来的,既不是铜的,也不是铁的。如果是铜的、铁的,套到头上倒没得伸缩性了。这是胡麻编成的三股小辫子,编一节就留几根散麻,编一节就留几根散麻。这个散麻另有用处。编成了功之后要打三个节,套到头上去,一个节在你的眉心,还有两个节在你的左右太阳穴。在后头有两个铜圈,可以根据人头的大小调节。因为人的头有大有小,不能做上多少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脑箍。如果嫌大,就把铜圈朝后头退退;如果嫌小,就把铜圈朝前头移移。调好了之后,铜圈跟铜圈朝起一叠,拿一根檀木棍子--这根棍子有尺把长,雕成龙形,一头是龙头,一头是龙尾,把棍子就朝铜圈里头一穿,龙头在上,龙尾在下,后头有执刑的稳住这根棍子。如果老爷吩咐"撬",执刑的就把棍子转半圈,转成龙头朝下,龙尾朝上。这一撬为十分。如果你还不招,老爷再吩咐"撬",就再转半圈,又转成龙头朝上,龙尾朝下。二撬为二十分。到二十分就为止了,就不能再撬了。脑箍一撬就收紧了,就朝皮里陷了,三个节就朝皮里钻了,你看可疼不疼?如果还不招,就有个执刑的含一口温水对着脑箍的四周一喷,把它喷潮了。哪晓得胡麻潮了以后就朝起收缩,这一收更厉害,望着望着受刑的人头跟脸就朝起肿了,眼睛泡子肿成一条缝,牙关能肿硬了,嘴唇能肿了翻过来,一颗头能肿成笆斗大。如果你还是不招,就再加刑。加什么刑呢?加增板。这个增板不是那个切菜用的白果树的砧板啊,它是增加的"增"。它名叫增板,实际上是一根毛竹片子,就好象大热天我们用的纸扇子的扇骨子差不多,有韭菜叶子这么宽,尺把长。执刑的就把脑箍上的散麻拉紧了,就拿这根毛竹片子在散麻上一下子一下于地敲,也用不着用多大的劲。一下子敲下来,受刑的人痛苦到什么程度,这颗头好象炸得有两间房子大,耳朵里头金钟乱撞,眼睛底下金苍蝇乱飞,铜打铁浇的都受不住。至多敲十五增板,受刑的人非昏晕过去不可。第三次昏晕过去,连喷高梁酒都不行了,要用火纸枚子点起来,对着鼻孔熏,硬把犯人熏回头。所以这种刑叫非刑。受这种刑的犯人,十个当中难活一个,即使在堂上没有死,到了牢里头也非死不可。"卢俊义,你招不招,""卢某实在是冤枉!""你还要狡赖。--来啊,上脑箍!""噢呵--!"卢俊义心里有话:你上吧。随你上什么刑,我反正这条命今天不想要了,你想要我招是万万办不到!我事实没有拜什么寨主,没有想造反嘛!卢俊义这个人真正是个方正君子,没得的事他宁死都不承认。
县衙门里头,上梁不正下梁歪,十个人当中有九个都不是好货色,但是也有个把好人。如果一个好人没得,卢俊义今天就要死在堂上了。其中有个执刑的,明晓得这个案子是县老爷受了贿了,明晓得是狗男女栽害他,卢俊义实在是冤枉,望望卢俊义这副样子,实在有点不忍心。这个执刑的是给他套脑箍的。他拿着脑箍和檀木棍子,走到卢俊义迎面朝下一站。平时上脑箍都是先把眉心这块的一个节对准了,把胡麻辫子从前头往后头箍,箍到后头把两个铜圈朝起一叠,然后把龙形檀木棍子朝铜圈里一穿。他今天越例,换了一种箍法:他人还是站在卢俊义面前,把胡麻辫子从他脑后往前头箍。这样一来,他腰一哈,他的脸可是就靠近卢俊义的脸啦?这看上去无所谓,旁人也没有在意。当时快哪,就在他的脸靠近卢俊义的脸的时候,他的嘴就对着卢俊义的耳朵,低低他说了三个字。他虽然说得低,因为紧靠卢俊义的耳门,卢俊义字字入耳。说的哪三个字?"招。亲审。"是什么意思呢?卢员外啊,你的功夫再好,上到这种非刑,你非送命不可。白白地死在堂上,这又何必呢?你不如就招。他不过是个县官,没得生杀之权。你即使招了,画了供了,你不要怕,他还要写详文呈上去,上头的黄振声黄大老爷是个清官,他看到详文以后,一定要府提亲审,到那个时候你再说实话也不迟,你就能把条命保住了。卢俊义听到这三个字:啊呀!如梦初醒。把这个当差的望望,心里感激。你这话不错,提醒我了。我在这个地方被刑毙命,是白送一条命。我招了之后,府台黄振声晓得了,一定要自提亲审。倒不是因为他跟我的私人感情好,就凭他的为人,凭他的官声,在此地素有清如水、明如镜、爱民如子的声誉,决不会象钱中蛆这样问案。他也绝不会相信我到梁山去造反。到那个时候我再翻供也不迟。
卢俊义想定章程,一声喊:"大老爷不要动刑,卢某招了。""哈哈,好。卢俊义啊,你不到临死是不会招的。好,你好好招来。--听清白了。""是。"叫哪一个听清白了?坐在旁边的个招房老夫子。过去堂上都有个记录供词的招房,就如同现在的记录员。那个时候没有录音机,要记录人的说话,全是口述笔录。招房老夫子耳朵要好,笔下要快,犯人招到哪块,他要能写到哪块。犯人招供只招一遍,如果记录跟不上就记不全了,你不能对犯人说:"莫忙,你刚才说的几句什么话啊?再说一遍给我听下子。"那不行。写字总比说话慢啊,怎么来得及记呢?他来得及。他不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他全是画的符号,一点也是一个宇,一横也是一个字,一竖也是一个字,一撇也是一个字,就跟现在的速记符号差不多。如果把他在堂上记录下来的供单给老爷看,老爷望着它翻眼睛,一个字都认不得。随后他要用正楷誊清,才能送给老爷看。招房老夫子这一刻把笔拿在手上,就入神听了。"卢俊义,本官问你,你是不是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南面称尊?""正是。""你是不是在梁山上与强盗义结金兰,共谋造反,拜为寨主?""不错。"全招啦?既然招还不都承认下来嘛,不承认不行哎。"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你回来准备干什么?啊?还是准备杀官劫库,还是准备抄掳民脂,还是准备搬运家财?"卢俊义一听:杀官劫库?不能玩,这个罪太大了。抄掳民脂?也不能玩,比杀官劫库纵轻也有限。准备搬运家财?这个倒可以承认哩,家财是我的,不犯法。"大老爷,我回来是准备搬运家财。""嗯。好,你画供吧。"把供词和笔朝他面前一递。卢俊义拿起笔,在供词上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画了供,这一案就算是定了。钉镣收监,老爷退堂。
钉镣收监,卢俊义这个日子不能过了。腿上有棒伤,镣是铁的,虽然代他把鞋子、袜子穿起来了,铁镣在棒伤上一磨一擦,疼到心里去了。什么时候代他把鞋子、袜子穿起来的?夹棒一松以后就代他穿起来了。这不管犯人跟执刑的有交情没交情,花钱没有花钱,这是规矩,上过夹棍之后,一松掉,要先代犯人把鞋啊袜的套起来。什么道理呢?因为棒伤不能吹风,一吹风就朝起肿,一肿就容易破,一破就淌水,就害了,说不定一辈子不得好,终身就残废了。卢俊义这时候真正是举步艰难,走起路来,嗦啷!嗦啷!嗦啷!嗦啷......当差的把他送到牢里去。这个县牢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拿过包人了的钱,都被狗男女收买过了,可有好日子给卢俊义过吧,把他朝"章"字号里头一关,死活不问。"章"字号是专门关死囚的牢房。跟到衙门口来看的百姓,散了以后走到街上,没得一个嘴里不骂。骂哪一个?骂钱中蛆,骂狗男女。一个个都舍不得卢俊义。戴宗跟时迁两个人急坏了:这一来怎么好?万一卢俊义把条命送掉,我们两个人的头都保不住。军师关照的呀;卢俊义如果收了监,我们哪怕拿金啊银的铺起路来,都要把姓卢的这条命保住。不错,我们带来的金银是多哩,珠宝细软也带得不少,但是我们自己不能出面,非要找条路不可。从第二天起,两个人就四面八方找路,找能通到衙门里的人。另外,两个人还要不断到衙门口打听消息。我先把他们摆着。
九 蔡庆报恩
钱中蛆到了后头书房,因为案情重大,不能耽搁,随即叫后头的师爷写报呈,上报府台。当差的第二天就把报呈送到府衙门了。府衙门当差的接到报呈以后,也不耽搁,随即把公事送到书房。黄振声看了这份公事,脸都气白了,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心想:这个案子我非要亲自来审问不可!正要叫后头的师爷们做公事,要府提亲审。无巧不巧,这时候省院那边来了一道请帖。这道请帖是梁中书命人送来的,说是有件紧急的公事要跟他商量。梁中书是什么人?梁中书名世杰,是首相蔡京的女婿。在宋时,都城有四大奸党:高、杨、童、蔡。蔡京是首相,势力最大。当初蔡京过六十大寿的时候,梁中书特为送他的生辰寿纲,在半路上被晁盖他们短了去了。梁山一直到现在吃啊用的全是用的生辰纲的这一笔钱,你看这笔钱多到什么程度!照这么说,梁中书也是个坏人罗?是个坏人。但是他坏虽坏,对黄振声特别尊敬,并且还常跟他来往。是什么道理呢?一则黄振声为人清正,官声很好,跟官声好的人经常来往,对自已的名声也有好处;二则黄振声学问大,梁中书不管遇到什么疑难的公事,只要把黄振声请过去,跟黄大人商量商量,总能妥善处理。所以梁中书的这道请帖一到,黄振声还非去不可,因为他是顶头上司,又是特为下请帖来请他的。黄大人急坏了:这一来怎么办?如果去吧,这边府提亲审的事就要耽误了;把卢俊义摆在县牢里头,自己也不放心,万一有人暗中下毒手,卢俊义就有性命之忧。要是不去吧,又拂了梁中书的面子,感情上说不过去。黄大人就把几位心腹老夫子请到书房来,把眼前的难处告诉他们,跟他们商量怎么办。内中有位老夫子就说了:"大人,这件事并不为难,既然上台大人呼唤,你只管去。""我走之后,卢俊义的事怎么办呢?""不要紧,你走你的,我们照样做公事。先把卢俊义提到府衙这边来。人到了府衙这边,你哪怕过个三五天以后再问都没事,你直接放心吧。"黄振声一听,这个章程不错,点点头:"好,这件事就拜托你们几位老夫子了。"黄振声走后,几位老夫子随即做公事。公事做好了,随即叫人送到那边县衙门。县衙门当差的接到府里来的公事,随即拿着公事到书房来见钱中蛆。
钱中蛆坐在书案面前,正在这块得意着哩。得意什么事?昨天夜里把卢俊义收监之后,包人了就把李固放回去了,贾玉姣晓得这些事情不能失信,今儿一大早就叫狗头李固把其余的一半五万两送来了,包人了拿到这笔钱之后,还照前例,随即从中拿了五千两送给钱中蛆,钱中蛆先后拿到了一万两,心花都开了。正在这块快活着,当差的进来了:"大老爷,府衙门那边有公事来了,大老爷请看。"钱中蛆把公事接过来一望:"呃咳!"坏了。钱中蛆眼睛虽近视,人并不呆,一昕说是府衙的公文到了,赶快接过公文,两只眼觑到公文上看了。看到公文上是府衙要亲审,他做贼心虚,有些怕了。怕什么事?他晓得这一案是个冤案,里头有奸情,卢俊义是屈打成招,卢俊义到了府里万一翻供,那就糟了。"来人啊,赶快去把包仁孝叫来。""喳!"
包人了就住在衙门隔壁巷子里头,快得很,一刻儿工夫,包人了到了。"大老爷,书办见大老爷请安。""还请安哩,本官不安啦!你看,府衙门那边的公事到了。要府提亲审。"包人了把公事拿起来一望:"大老爷,既然府提亲审的公事到了,你直接把卢俊义给他们带了走。""什么?你讲得倒轻巧。黄大人如果升堂亲自问案,这个卢俊义本来就是屈打成招,到时候他如果翻供,那本县还能安吗?""大老爷,你放心。卢俊义这个人的脾气你不晓得吗?他是个方正死君子,说一不二。他既然在这边已经招认,而且画了供了,谅他也不会翻供。""嗯。好!照你这一说,就让他们带人了?""大老爷,公事到了,不让他们带人也不行啊。""好。--来啊,外厢传话,侍候升堂。""喳!"钱中蛆冠带齐楚。咚!当--!"噢呵--!"升坐大堂。随即标监牌,提卢俊义。可怜卢俊义走路如走针刺,硬忍着疼痛上堂。"卢俊义当面!""噢呵--!"嗦啷!卢俊义双膝跪倒。"大老爷。""卢俊义啊,现在府台大人那边要提你亲审。你要注意啊,你在这边堂上怎么讲的,到了那一边你还要怎么讲。你如果想翻供,你就自己找苦吃。你明白吗?""噢,噢,是。"卢俊义心里有话:你这个狗官,你也怕我到那边翻案哪?对不起,到了那边,我就是不翻案,黄大人也一定要代我把事情弄清楚,你就等着吧。卢俊义心里非常感激那个当差的,果然不出他所料,现在府提亲审了。钱中蛆吩咐,叫府衙门那边当差的把卢俊义带了走。老爷退堂。包人了回家。这时候衙门日围了许多的百姓。戴宗跟时迁也夹在百姓当中。
府衙门那边来的两个当差的进来,先把卢俊义绰起来,一左一右绰住卢俊义朝堂下走。嗦啷!嗦啷!嗦啷!嗦啷!虽然走得不快,卢俊义还是疼痛难忍。上了甬道,才走了一半,望着望着,卢俊义的脸就变色了?望着望着,头上的汗珠子有黄豆大,直朝下滚。两个当差的望望,心里有数,晓得卢俊义实在不能走了。其中一个当差的:"嘘。"望着那一个当差的指指卢俊义,又指了指衙门外头,目中会了个意。这个小伙玲珑剔透,把头一点。"卢员外,稍待下子。"随即跑到街上轿铺里去喊了一顶小轿子来。轿子朝甬道上一停,把上帘子一打,下围子一下,伏手板子一拿。两个当差的一左一右把卢俊义绰悬了空,两个轿夫也上来帮忙,把他抬进了轿子。为什么要抬进轿子呢?因为他脚上有铁镣,镣绳短,不大好跨轿档,所以要把他绰悬了空,才好抬进去。卢俊义到了小轿子里头,朝下一坐。轿夫把伏手板子一上,下围子一围,上帘子朝下一放,轿子起启,叽嘎,叽嘎,叽嘎......"闲人让下子啊--!"两个当差的的笃,的笃,的笃,的笃......跟在轿子后头跑。百姓就跟在两个当差的后头跑,戴宗跟时迁就低着头夹在百姓里头跑,不把脸给人看到。卢俊义这一刻坐在轿子里头才稍微舒服些。心里感激这两个当差的。这两个当差的要算是知音,这顶小轿子帮了我的忙了。固属我的两条腿不能走,这顶小轿子把我一藏,也免得我在这些百姓面前丢丑了。我是个什么人啊?我是个有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堂堂财主啊,通城恐怕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我卢俊义。今天他们晓得我吃官司了。为的什么事?有人告我,说我到梁山上做了强盗了。这个我倒不怕,我事实没有做强盗。是哪个告我的呀?是我家老婆。我家老婆为什么要告我啊?因为我家老婆和我的家人李固通奸。老婆偷人,我这个丈夫就是个龟。街上这么些人看到我,人家虽然心里舍不得我,难免都要叽叽咕咕,指指戳戳,我难为情不难为情?躲又没处躲,又没得个地洞能钻进去。这样子朝小轿子里头一坐,好了,他们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们。
轿子到了府衙门口,轿儿丢肩。两个轿夫帮助两个当差的把卢员外从轿子里头抬出来,然后把空轿子抬了走。不给钱吗?这是公差,哪块来的钱呐。两个轿夫一定要埋怨,要骂啦?没这话。两个轿夫不但不骂,心里头还说不出来的快活。什么道理?抬的是卢员外哎。这么个卢善人,卢活佛,平时想抬他还抬不到哩,今儿能有这个机会,在他遭难的时候抬他,真正是求之不得了。轿夫走后,百姓也就散了。戴宗跟时迁回客栈。当差的先把卢俊义绰到门房里坐下来,然后到后头去禀报那几位老夫子。老爷不在家,不好升堂,就先标监牌,把卢俊义收监。当差的就绰着卢俊义,慢慢朝牢门口送。哪晓得这一刻牢门口有一个人,正眼巴巴地在这块等着卢俊义哩。
这一位今年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可惜身上这一身装束跟他不合称,穿了一身提牢吏的衣裳。他要如果换一身公子阔服,就是一位漂漂亮亮的公子爷。就因为他生得漂亮,所以他的外号叫"一枝花"。这一位姓蔡,叫蔡庆,人都喊他蔡二爷。喊他二爷,那么他还有个哥哥罗?有。哥哥叫蔡福。人说一娘生九子,长相不相同,这话不假。弟弟生得象一枝花,哥哥的长相就吓人了,不但个子长得大,皮肤黑,浓眉大目,膀条子奘,力气大,性情还又粗鲁,外号叫"铁臂佛",人都喊他蔡大呆子。他们兄弟两个本不是此地人,是走外地来投亲的。哪晓得投亲不遇,两个人住在客栈里一急一躁,都害了一场大病。后来客栈里头的小二就劝他们到卢府去求赒济,弟兄两个就带病去见卢俊义了。卢俊义就给了一张名片给他们,说:身体要紧,你们把病看好了再说。你们住房吃饭,看病,随便到哪一家和请哪一位先生,把粥片给他们看下子、叫他们记我的账。要抓药就到某药店去抓,也用不着给钱。过了一向时,弟兄两个的病都好了,就来见卢俊义磕头谢恩了。卢俊义就问他们了:"你们弟兄两个是准备回乡,还是就蹲在此地?""员外,我们就因为在家乡没法混,才到此地来投亲,想找件事情做做的,我们想就蹲在此地。""好。你们就不要再住在客栈里头了,住到我这个地方来,先住在门房旁边的空房间里头。如叫你们在我家里当家人,就有屈你们了。你们耐心住下来,等有机会,我来代你们谋个差事。""噢。"弟兄两个就蹲在卢府上了。后来机会到了。府台大人黄振声到任拜客,第一家就是拜会的卢俊义。因为他们两个人早已相互慕名,神交已久。卢俊义设宴款待。席间,卢俊义想起了蔡氏弟兄,就对黄振声说:"黄大人,现在我这个地方有两个人,他们想找件事情做做,黄大人可能赏脸,把碗饭给他们吃吃?"黄大人一听,说:"啊呀,你早说唦,你如果早说嘛,我就留两个好缺给他们了。不过,现在旁的缺还有。你是不是把这两个人喊得来,先让我望望看?""好。"卢俊义叫人把蔡氏弟兄喊来了。黄大人一望:不坏,弟兄两个的相貌各有各的特点。问过他们的名姓,就问他们了:"你们在家做过什么事情的?"两个人摇摇头说:"什么事也没有做过。不过,我们学过几着拳,会舞两路刀。""好的,现在衙门里头旁的缺没得,只有两个缺空着,一个是刽子手,一个是提牢吏。你们两个人愿不愿意干?"两个人一听:玩呃!府衙门里的差事,想还想不到哩。哪个当提牢吏,哪个当刽子手呢?老大就说了:"当然我当刽子手咧,我的膀条子又奘,胆子又大,杀几个人不费事。兄弟你的样子比较文雅些,你就当提牢吏吧。"他们两个人现在就住在府衙门上首明巷里头。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娶亲。没事的时候,弟兄两个就在家里谈了:我们弟兄两个能有今天,全是靠的卢员外啊。有恩不报非君子,我们要报卢员外的恩。怎么报法呢?老大说:"我们三节送礼吧。"老二说:"不行。三节送礼,你送什么礼?送水礼,礼太轻;送钱,人家有千百万银子家私,在乎我们送的几个钱吗?我看我们先不要忙,等有机会再说。""好的。最好等卢员外什么时候打官司,把官司打输掉了,老爷罚他坐牢,坐到我们牢里来,我们就好报他的恩了。"老二把他望望:"你怎么想得起来的呀?巴望恩公打官司打输掉了坐牢。卢俊义这种人怎么会打官司?就是打官司,他也不会坐牢哎。"唉!想不到现在卢俊义真打官司了,还又真坐牢了。昨天听说卢俊义被关进县衙门牢里,弟兄两个并且着躁:我们跟县衙门的人又不大来往,怎么不把卢俊义关到我们府牢里来的唦?今儿早上有人告诉他们,说黄大人要府提亲审,马上卢俊义要到府牢里来了。蔡氏弟兄高兴死了,这一来好了,报恩的机会到了。蔡庆随即就叫伙计们先把狱神堂上上下下打扫干净,就跟过年掸尘差不多。接着在狱神堂后头代卢俊义把床铺铺好了。这还不算数,接着又跑到馆子里喊了一桌上等酒席,摆在狱神堂上等。另外,把小茶炊子着起来,准备烧水泡茶。又叫人烧滚水,准备代卢俊义熏洗腿上的伤痕。把放药的篾篓子拿出来,篓子里头放着各色各样的葫芦,红葫芦、黄葫芦、白葫芦、绿葫芦、黑葫芦......全是装的各种工本好药,有的是和在水里洗的,有的是在碗里调好了搽的,各有各的用处。还有什么木盆啊、棉花啊、红布啊等等也都准备好了。蔡二爷就跑到牢门口朝下一站,恭恭敬敬在这块等了。乖乖,就跟接大差一样。
这时候看见当差的把卢员外绰得来了,蔡二爷赶紧上去先把卢员外接过来。这是例行交接手续,原差把犯人就交给蔡二爷。蔡二爷招呼两个伙计来,把卢俊义绰到牢门里头,把牢门一关一闩,盘链下锁。然后把卢俊义绰到狱神堂上,把他扶了朝正当中一坐,代他把家伙下掉。先别忙吃,先忙治伤。把木盆搬过来,倒了一盆滚水,把篓子里头的红葫芦拿出来,噼!把塞子一拔,朝盆里倒了一点药,接着又把白葫芦拿出来,噼!把塞子一拔,又朝盆里倒了一点药。把水一搂,乖乖,水里的药味直朝鼻子里头钻,异香扑鼻,好好的人闻了都提神来劲。卢俊义是内行,晓得这是道地的工本药。两个伙计代他轻轻把鞋子、袜子脱掉,蔡二爷亲自动手来代他熏洗。蔡庆聪明,人又细心,蹲在牢里头这么长时间,这一套全学会了。从前的牢里头都是这么回事,受过刑的犯人到了牢里,只要花几文,牢里的伙计就要代人家熏洗刑伤。先把卢俊义的两只脚搁在木盆边上,上头拿块布盖起来,用热气来熏。要熏出汗来,要把汗毛孔熏了张开来,而后拿棉花团子蘸盆里的水,在伤痕上轻轻地拍拍,焐焐,而后再拿干棉花团子把伤痕上的水吸干。还不能用劲,一用劲就把皮擦破了,那一来经了风就肿了,就害起来了。接着就用鹅翎在碗里挑了一些调好的药,在伤痕上搽搽,搽过之后用油仿纸朝上一蒙,棉花朝上一搭,红星布朝起一包,红布带子朝起一扎。哎,这样子一来,好得多哩,两条腿上荫凉的,一刻儿工夫就止疼了。伙计拿了一双大号的袜子朝他脚上一套,大号的鞋子朝起一穿。这时候蔡二爷才叫卢俊义进饮食,自己就站在旁边代卢俊义斟酒、敬肴。这一桌就是卢俊义一个人吃。卢俊义肚里早已饿了,也不客气,望望桌上的东西:乖乖,这一桌菜不坏哩,是上席,鱼翅、海参都有。我就是蹲在家里也不过如此,有时候菜还没得这么好哩。唉!我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要打官司,更没有想到过要坐牢,对牢里的情形一无所知。这一次学了乖了,下一次要么不打官司,要打官司县里不能打。县里头不但老爷不讲理,三句话不到就上刑,牢里头的罪也不能受哎,一个个脸板板的,对犯人死活不管。县里到底是小衙门,你看府里头多好啊。就不谈黄大人,就看看这些当差的:提我的时候,晓得我腿疼不能走,特为喊一顶轿子把我抬得来;到了牢里头,先拿好工本药代我熏洗刑伤;接着请我吃上席,代我养伤。在这座牢里头就跟我蹲在家里一个样子。下一次打官司无论如何要到府里头来打,到底是大衙门,坐牢都是快活的。卢俊义以为在府衙门里坐牢都是快活的,不晓得这是蔡老二报他的恩。他难道认不得蔡二爷吗?他到哪块记得吶,他过去赒济的人太多啦,人家记得他,他记不得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