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段景住盗马
梁山寨主天王晁盖,到现在还没有一骑好马。军师吴加亮想代天王晁盖找一匹龙驹宝马,随即命孩子捎了个溜子下去:不管是哪一山哪一寨的头领,如能为天王献上一匹龙驹宝马,就可以在梁山忠义堂带座,卯薄添名。这个溜子捎去下去之后,各山各寨的头领都在想办法找匹龙驹宝马。不过,找一匹龙驹宝马谈何容易。其他山寨我不交代,只交代芒砀山上的四头领段景住。
在徐州地界内有一座芒砀山,山上有四位头领:樊瑞、李衮、项充、段景住。山上小大王也不少,有数千之众,而且都是滚背军。因为山上的二寨主李衮,原先是都城御营里头的一位专门操练滚背军。四个寨主接到这个溜子之后,他们议论了:我们早就想到梁山去共聚大义,如果我们能找到一匹龙驹马献给天王。我们就可投奔梁山了。但是龙驹宝马到哪块去找呢?其他三个寨主都无法可想,只有四寨主金毛犬段景住认为有办法。段景住原先是都城一家骡马坊的小老板。他父亲段六太爷,在都城开了两爿骡马坊。他的父亲去世之后,骡马坊到了他手上,他不好好地问事,整天在家玩弄棍棒,专门交结江湖上的些英雄好汉。几年的光景,就把他老子留下的家私玩光了。以后他也离开了都城,闯荡江湖。二年前,他路过芒砀山,巧遇大寨主樊瑞、二寨主李衮,双方一见面,原来是熟人。李衮当初在都城时,跟段景住就常来常往,双方一谈一说,话语投机,于是把他留在芒砀山,结拜金兰,拜他为四寨主。因为段景住在都城是开骡马坊的,所以他晓得:有一年,边关守将曾孝敬皇上两匹龙驹宝马,一匹白的,一匹黑的,黑的叫“踢雪玉蹄鬃”,白的叫“照夜玉狮子”。皇上把白的赐给了镇守嘉峪关的赵拂赵千岁,把黑的赐给了双鞭将呼延灼。段景住说:“现在照夜玉狮子还在赵拂赵千岁那个地方,我们想个办法,把这一匹龙驹宝马盗倒手,献给天王晁盖,我们的功劳就大了,马上可以上梁山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那三位寨主一听:“啊唷喂,不能玩!兄弟啊,你这话说起来便当,做起来谈何容易,赵拂赵千岁的武艺高强,镇守边关有十万大军,他的这座大营你怎么能进得去?你如果去盗这匹龙驹宝马,一定是凶多吉少。我们还是弄个安稳的日子过过吧,不必想这个心事了。”哪晓得段景往骨子里头(心刍)哩。说:“三位哥,承你们之情,为我着想。小弟有一句话要跟你们说明,我早就想上水泊梁山了,恨无机会,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再好没得了。你们不要阻拦我,我的章程已定。我这一次到边关去,如能盗得这一匹龙驹宝马,那是最好;我即使盗不到龙驹宝马,粉身碎骨,也决不怨三位兄长。”三个人阻拦不住,只好依从他。说:“你要不要带几个人去保护?”“用不着。但是有一点,要多带银两。”樊瑞一听,说:“银两多得很,你只管带。”叫人把公库打开,取了若干的金银和一些珠宝细软,给段景住准备了个包裹一背。兄弟三个接着摆酒,代四寨主送行。吃过之后,段景住把包裹一背,向三位哥告辞。三个哥哥送他下山。送了一程,还要分手。三个哥哥左叮咛、右嘱咐:“兄弟此番到嘉峪关去盗马,千万要多加小心。”嘱咐过之后,三个哥哥回到芒砀山,等候消息。段景住背着包裹,上路趱赶,直奔嘉峪关。
到了嘉峪关的路程很远,出了河南边界,奔陕西潼关,出了潼关奔甘肃,进入甘肃还要跑很远的路才到嘉峪关。老王爷这座营盘,离嘉峪关还有五里路。在嘉峪关这个地方有个镇市叫嘉峪镇。段景住进了镇门,只看见街道宽阔,街上的生意买卖也很兴隆。过了三四家店面,就在街右边有一家客栈。这家客栈前后有三进,门口有块招牌,上头写着“金二房客栈”。段景住抬头一看,心理有数:这家店的老板一定是姓金,所以他的店号叫“金二房”。柜台里头坐了一位老者,约有六十外岁,蟹壳子脸,络腮胡子,身上穿了一身布服,布袜,布鞋。店门口站了个小二,约有二十外岁,长相不丑,五官清秀,身上的衣裳也清清爽爽,正在这块招揽买卖。抬头把段景住一望:“咦”吓了一大跳:乖乖!这个人的相貌难看哩,象条哈叭狗。他的脸不但短哪,而且他这张嘴的上嘴唇子包着下嘴唇子,眼睛珠子长了突在外头,脸上和汗毛是黄的,足有半寸长,远望象哈叭狗的脸。小二先吓了一跳,后来再仔细望望:哎,这副脸倒还蛮讨喜的。他站在店门口不走了,大概是想住店,上去一声招呼:“爷家!”“小二”“你老人家大概是想住店?”“对了。”“就住我们小店吧。我们小店前到后有三进,干干净净的,哎,不是跟你说大话,在全镇要数第一块牌子。”“好吧。你家还有单房吗?”“单房?单房有哎,后头第三进全是单房。”“好,我就包一个单房。”“噢,就是了。”段景住要包单房做什么哩?住在前头人太杂,而且跟别人住在一起,办起事来总归不方便,包个单房就听他一个人玩了。小二把他带到后头第三进。上下首两个房间,小二把上首房间的门一推,段景住进了房间,先把包裹朝下一放,小二打水过来给他净面梳洗,代他泡了一壶茶。段景住看到床边的长凳,朝凳上一坐,想坐一来歇歇腿。小二发话了:“哈哈,爷家你老人家尊姓啊?”“我姓段。”“噢,姓段。大号呢?”“我叫段景住。”“噢,段景住段爷。”段景住是个山大王的名字啊,他怎么敢报出来的?这个不要紧,段景住早就想过了:我是从哪块来的呀?我是从芒砀山上来的,山高路远,离此地有几千里,即使我在那块做过案,是个山大王,报自己的真姓名,这个地方也不会有人晓得;如果报个假姓名,万一大意忘记了,反而弄巧成拙。所以他就干脆报了个真姓名。小二听了,哈哈大笑,并问:“段爷,你老人家是走关内来的?”“不错,我是从都城来的。”“到这块来是做生意的。”“噢,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贩马。”“啊咦喂,原来是来贩马的。贩马就是大本钱的客人了。你老人家就是一个人啊?”“不,我是先来打前站,伙计们随后就到。”“噢,你老人家是个老板。请问后头的伙计什么时候来呢?”“他们大概还要过几天,所以我要先包个单房。”“哈哈,好极了!小店后头第三进,就直接给你老人家一个人住了。”“好。”说着,段景住就把包裹朝开一打,在里头拿了四封头银子,每封是五十两。“小二。”“哎,段爷,什么事?”“你把这二百两银子代我存到柜台上去。”“噢。”“我在这个地方要有一向时住哩,要等伙计们来了,还要把马买好了,而后才能回去。我们住在这个地方的一切费用,随后都在这笔银子里面算,多退少补。”“这话说哩!爷家,你真是……我们还不放心吗?再说,也要不了这么多啊。”“不,你先把它存柜,这样子可以放心一点。”“哎,这话到也是的。”在古时没有银行,只有个存柜的规矩,客人如有值钱的东西,可以交给店里帐房保管。“段爷啊,银子我就拿着,马上到前头交给老板。你老人家吃饭在哪块吃呢?我想过了,最好也在我们店里吃。我们这个客栈虽不卖饭菜,但是离我们三五家远,那块有个金二房酒楼,也是我们老板开的。你老人家一日三餐就给我家酒楼上包了吧。等一刻儿,我过去招呼一声。你老人家要吃什么就点什么,饭钱随后就跟这边一起算。你看怎么样?”“好啊。”段景住心里蛮高兴:这样再好没得了,免得烦神。
小二把二百两银子一拿,到了前头柜台面前来告诉老板:“老爹哎!店里来了一位客人,姓段,段景住段爷。喏,这块是他预付的二百两银子,四封头,先交了给你存柜。他是从都城来的,说是来贩马的,还要等伙计来,大概在这块有一向时住哩。你老人家马上到那边酒楼上去关照一声,他的伙食在我们店里包,随后一起算帐。”“来来来,小二啊,你站住。”“唔。”“刚才我没有听清楚,这个人姓什么?”“姓段哎。”“叫什么?”“叫段景住。”“噢,段景住。走哪块来的?”“走都城来的。”“来做什么的?”“贩马的。大概是开骡马坊的。”老板问清楚了之后,随即把四封银子收好。“小二哎,你带我到后头去会会他。”“老爹啊。生意这么忙,你要去会会他做什么?”“小二啊,你不要问,我自然有事。”“好好。走啦。”小二带着老板到了后头第三进,进了上首房间,先代他们介绍:“哈哈哈哈,段爷哎,这一位就是我家金老板,他特地来会会你。--喏,这位就是段爷。”“噢,未曾请教,阁下尊姓是段?”“不错。”“是段景住段爷?”“对了。”“你是走都城来的?”“正是。”“你是来贩马的?”“我是专做马的交易。”“啊咦喂,这就好极了!来啊,我想请问段爷一件事。”“老板请讲,是什么事?”“都城有个人,不晓得你段爷认得认不得?”“啊,你老讲出来听听看,说不定晚生知道。”“唔,我这么想啊,你们都能是同行啊,应该晓得哪。这个人是你本家,也姓段,也是开骡马坊的,人都喊他段六太爷。他过去每年都要来嘉峪镇贩马,每次到我这个地方来,都要跟小老谈谈说说,我们并且谈得很投机,后来越谈越近,还结了金兰。这个不怕你笑啊,我现在年纪大了,我年轻时候,也好交朋友哪。我们拜了弟兄之后,哪晓得这位段六太爷,就这么一去无影无踪了,倒有几年不来了。我可怜啊,牵肠挂肚刻刻想念那位仁兄, 并且托人带过几次信,也没有回音,哪晓得他到今儿也没有来。我又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心里都急死了。我听说你段爷是走都城的,也是开骡马坊的,你跟他既是同姓,又是同行,请问,这一位段六爷你可认得啊?他现在精神如何?家境可好啊?"段景住一听愣住了:巧事多哩。要走运就这么来了。老板居然问到我家死鬼老子,原来他们还是拜过的。好哪,二话没说。快步上前,双膝跪地:“伯父,小侄见伯父请安。”说着,还哭哭啼啼。“啊!这个……那个……啊,段爷啊,你这是什么话?”“你老刚才问的那位段六爷,正是先父。”“啊,噢,原来就是你家令尊?”“正是。”“你家令尊已经……”“家父已经去世了。”“噢,我说的嘛,他每年都要来一趟的呀,哪晓得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唉!不谈了,今儿总算见到你了。段相公,你这副模样,跟你家令尊象得很哩!来啊,你现在还在都城开骡马坊呀?”“是啊。自从家父去世之后,我就把骡马坊接过来了。”“哎,好啊,这才象话咧。子承父业,应该如此,不能做败家子啊。”段景住心里有话:还不能做败家子里,我倒把家私败光了。“相公,你今天住到小店来,我这个心里头啊,不晓得多快活哩,真正是想请都请不到你啊!听说你后头还有伙计要来是吧?”“是啊。我要等他们来了,我才好去办事。”“好的,好的。啊,相公,你初到此地来,关外的一些风俗人情,恐怕还不大清楚,不过不要紧,我可以代你介绍。老王爷营里头有十个大马厩养马,编起号来的。这十大号的马夫头儿,经常到我那边店里吃酒,马夫头我都熟,等他们下次来吃酒的时候,我来代你们介绍下子,你们有什么话,以后就可以直接谈了。哎,不是我说大话,由我出面介绍下子,生意就好做了,价钱就好谈得多了。”“好好好,就请伯父多多关照。”“自己人嘛,我见到你就等于见到你家父亲,你就不要客气了。--来啊,小二,你要好好侍候段相公哪!”“晓得了,老爹哎。”乖乖,老板认起亲来了,哪晓得客人还是他的贤侄儿哩!东、伙两个出去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段爷一路辛苦,早点收拾睡觉。
第二天一早,段爷还没有起身哩,金老头子走前头喊着来了:“相公!相公--!”段景住一听,是金老伯的声音,赶快答应:“伯父,什么事?”“相公,不早了,你赶快起来,收拾收拾,到那边酒楼上去一趟。”“去干什么?”“告诉你撒,这事情巧哩,老王爷营里头十大号的马夫,一大早都过来吃早点了,你赶快起来,跟我到那边去下子,我来代你们介绍介绍。你去了之后,要稍微花点小费哪,你最好再请他们吃这么两顿。”“小侄我知道了。”段景住心里有话:这个不要你说。我的家私怎么玩掉的?就是交际朋友花光的。我这一次带了不少金银细软来,就是准备在朋友身上花的。段景住随即起身,净面梳洗,跟随金老头赶奔到对过酒楼。
十大号的这些马夫,刚才就贼喊捉贼金老头说过了,有个姓段的前来吆马。这一刻见人到了,一个个都站起身,过来打招呼:“兄弟啊!”“段老弟!”“段爷!”喊个不停,客气的了不得。段景住一看:“啊呀!不敢当。诸位哥请坐。”“有坐,有坐。”坐下来后,段景住招呼上酒上菜,小二忙着拿酒肴,接着上大菜。今天是早面、中饭两顿接着吃,就差把下午的点心也顺带吃了。因为营里头还有公事啊,马夫还要回营照应马匹,不然的话,十个人恐怕要把晚饭吃过了才走哩!吃过之后,“兄弟哎,哈哈,因为我们营里头还有些事情,我们要回营了,就告辞了。--来啊!小二,把个帐算下啊!”“咦,还算什么帐啊?这个帐段爷给过钱了。”“哪个?--段老弟啊,你给过钱啦?”“小弟我已经付过了。”“噫,找话说哩,你这么做就骂人了。你是远道来的,我们应该尽地主之谊,怎么能够扰你的呢?这个不行!应该是我们给钱。”“不不不!小弟我虽然是远道而来,今天是和诸位初次见面,应该小弟请你们诸位兄长。”“啊咦喂,这个才要命哩,倒过来玩啦。我们吃了心里头也不安啊!”“不要紧,来日方长嘛。”“这话倒也是的,哎哎,来日方长。好撒,这么说,我们今儿就扰你的了。”“明天再见。”“告辞告辞。我们明儿再来。”大家分手。段景住回到客栈。这十位马夫回营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十个人一个不缺,按时按点来到酒店里。段景住也按时来到。互相见过礼之后,十个马夫又招呼小二:“小二啊,代我们把帐算下子!”“咦,还算什么帐啊?段爷给过了。”“哪个?--来啊,段家兄弟啊,你这个就不对了。昨天是你给的钱,今天该派我们给了。哎,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就算是轮流做东,也该派我们复东咧。”“不!今天还是小弟我请诸兄。”“这个不行。吃过一次罢了,我们不能老吃你的撒!”“诸位兄长不必客气,明天再讲,好不好?”“好撒,好撒,就明儿再说撒。哎,我们今儿先把话说明,明天你不能再客气啦,你明天如果再客气的话,我们就跟你不遇了!”“好!”
那晓得到了第三天,吃过之后,马夫又喊了:“来啊小二!把帐算下了。”“段爷给过了。”“又给过啦?--段老弟啊,这个你就不对了。昨天说好了的,今儿我们给钱,你怎么又给的呢?你这么玩,明天我们不来了!”“不!诸位哥听我讲,小弟我有个毛病。”“哦,有个什么毛病?”“我这个人跟朋友在一起吃酒,从来不要朋友给钱。”“什么玩艺头?”“如果我不给钱,让朋友给了钱,我就整天不舒服,就要害大病的。”“咦,奇怪,这倒是个绝症哩。老弟啊,你这个病是哪一年得的呢?”“我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噢,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了。这么说,我们就不必谦了,如果我们一定要给钱,带挈你害大病,倒对不起你了。”这一来十个马夫连客气话都用不着说了,就天天来吃白大。段爷请他们吃了整整十个日子。十天吃下来之后,金老头子晓得了,这一天匆匆地跑到后头来见段景住:“相公。”“啊!伯父请了。”“来啊,来啊,我听那边的帐房先生说,你们吃了十天下来了,全是你会东啊?”“不错,是小侄给的钱。”“唉!相公,我上次关照你花点小费,请他们吃两顿,是因为你没有来过,怕他们欺生;你请个一顿两顿就罢咧,请一天两天就了不得了,到现在十天下来了,每天都是你请吃。假如你在我这里住上一个月,一个月都是你请吃,这样下去,你贩一趟两趟子马,回去能赚几个钱呢?到最后不把家私吃掉了吗?我告诉你段相公,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啊!唉!”段景住听了金二老爹的这一番话,心里有话:你只晓得我多花了钱,但你不晓得我这次来是干什么事情的。不要说请他们吃十天,就是请他们吃一年,我只要能把龙驹宝马盗到手,我都值得。假如我现在不做大王,真是个开骡马坊的,你这话我当然要听,你是真心为我好的嘛。所以段爷心里非常感激,但是表面上还不承情。什么道理呢?他要装成那种纨绔大少爷,不然的话,他下面请客请不起来了,事情也就办不成了。段景住把包裹朝下一打,装得气噗噗地在里面又拿了四封银子,又是个二百两。“伯父,刚才你老讲的话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老大概是怕我存在你那里的银子不多了,小侄这样请客,到最后算帐,怕银子不够,到那时小侄要向你老借?这个你老放心,我这个人哪,虽然不是大富翁,先父也丢了一点家产下来,我不喜欢为钱得罪朋友。你不要怕银子不够,我决不会向你借。喏,这里再交二百两银子给你,前后一共四百两,这个你老总可以放心了吧?”“这个,……”金二老头子把他一望:糟了!我这话是为他好的,是关顾他的,哪晓得他不懂事,以为我是怕他钱不够。唉!世上各色各样的人都有。象他家那个老子,就太懂事了,养的这个宝贝儿子,却一点不懂事,不晓得好歹。不必跟他多说了。说多了他反而不高兴,忠言逆耳,久谏成仇,何必呢?“好哩,好哩。”金二老头子心里有话:我先把银子收着,等他到了把钱用光了的时候,我再把钱拿出来给他。老头子随即把银子拿到前头去交柜收帐。段景住又到酒楼上去请客了。
哪晓得这十个马夫连吃了十天白大,实在吃得不过意了,他们也想了个点子,什么点子?准备跟段爷拜弟兄。他们又来到酒楼,坐下来以后,有个马夫开口了:“来啊!段家兄弟哎,你呢,是走都城来的,我们呢,是边关大营里当马夫的,我们难得在一起,这海外侨胞我们有幸相会,志了好朋友。我们就怕将来分手以后,你慢慢地跟我们又要疏远了。”“不会啊,我每年都要来一趟的。”“来一趟嘛是不错,一年不过不一趟。要得我们大家不疏远,永远做个好朋友,我们这样子想啊,最好我们拜个弟兄。拜了弟兄之后,我们就象亲兄弟一样了。”“好好好,兄弟我赞成!”段景住心里有话:好极了,我巴不得跟你们拜弟兄哩。我现在就是要跟你们象亲兄弟一样,才好办事哩。等我把事情办成了,对不起,我把鞋子一拔,我就滑了。段景住喊小二准备香案蜡烛,说拜就拜。磕过头之后,这十个人跟他直接就称兄道弟,格外亲热了。
双吃了十天,前后一共二十天了。段景住一想:二十天吃下来差不多了,要办周正大事了,不能老是在这块只吃不办事撒。下山已有这么长的时间了,山上三位哥哥还在哪块记挂着我哪!所以第二段景住没有到酒楼。可是十个马夫又来到酒楼,他们跑到酒楼上一望:“咦,段家兄弟今天怎么没有来,什么玩艺头?”“喂,我们到客栈里去望望他看,段家兄弟是生病了,还是忘记了?”大家不放心,跑到客栈里去望他了:“哎,段家兄弟啊,你今天怎么没有去酒楼的呀?”“今天我不想去。”“大概身体不爽?”“不是,我身体很好。”“噢,不是躯体不爽。那是什么玩艺头呢?”“唉--唏!”十个马夫见他叹气,愁眉不展。“来啊,我们倒已经拜了弟兄了,就是一家人了,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们说吗?你告诉我们撒,到底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瞒你们诸位哥讲,因为我的伙计们直到今天还没有来。”“就这个话撒,二十天下来了,该派要来了。怎么还没有来的?”“早就该来了。我的钱全在他们身上。”“噢!买马的钱全放在他们身上。啊咦喂,兄弟啊,这个危险哪,现在的道路难行得很哪,说不定在路上出了意外了。这样子吧,你如果要买马的话,你就直接买啊,你先买了走,我们来代你担保!我们不怕你哎,我们是拜过的弟兄,兄弟你的为人我们不晓得吗?”“不是这个话。我现在就是买了马,也不能走啊,我一个人怎么走法呢?”“这倒也是的,一个人在路上照应不过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路又远,你的意思还是要等他们来?”“我当然要等罗。不过……不瞒你们诸位哥讲,我身边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没得钱不要紧,我们来借把你。”“不不不,我这个人有个脾气,我不喜欢吃饭叫别人把钱,也不喜欢向别人借钱,不然我就整天不舒服。”“这个要命了。不错,你是从小养成的这个习惯。唉!我有个办法,你看好不好,我们是拜过的弟兄,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先回营里去,看能不能帮你在营里找个差事,最好也弄个马夫混混。这样子我们哥儿弟兄在一起,也好互相照应。你的伙计们如一时不来,在路上出了意外也不要紧,你就暂且在此地栖身。你的伙计们如果来了,你可以随时退职不干,你就买马回你的都城。你看这样好不好?”“啊呀,照这一说,就多谢诸位哥了。”段景住心里好欢喜:我就是想混进你们营里去,这真是再好没有了。“好哩,兄弟哎,就这么说。今天我们就早点回营,去帮你办这件事。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来把个回信给你。”“好,那我就明天到酒楼上等你们的回信。”“好的。你放心就是了,我们决不做半吊子的事,事情办成办不成,明儿都要把个回信给你。”十个马夫回营去了。
第二天,段爷一大早起来,梳洗完毕就直奔对过酒楼。到了酒楼上才坐定,十个马夫就到了。看到段景住已在等候,高兴地喊道:“兄弟早来了!”“啊,诸位哥,快请坐。”“有坐,有坐。告诉你个好消息,事情办得顺当提很哩。”“哦!办成了吗?”“别烦了,这么一点小事,不过代上下子卯,带个把名字,有什么了不起撒。我们不但把你住的地方弄好了,喏,看见啊,还把你的腰牌也带来了。你到了大营里,没有这个东西不行,有了这个东西进出就方便了。”段景住拿到了这块腰牌,如获珍宝。心里有话:我就是想弄到这件东西。有了这块腰牌,我就能进出大营;进了大营,我就能想办法盗他的龙驹宝马了。他随即把腰牌朝身上一揣。就喊小二上早点。这一顿还是段爷给的钱。“来啊,段家兄弟哎,我们中饭就不要在这块吃了,你去收拾收拾,就跟我们回营吧。”“好。”十个马夫跟他一起回到金二房客栈。段景住把包裹朝起一扎,多多赏了几个钱给小二。又到前头柜台见了金老伯:“老伯,我就跟他们到营里去住了。”“好好,你去呃。”老头子就差气了噎住了。可要死啊!我这么劝他,他好话听不进,偏要天天请吃,这一刻还要跟他们到营里去一起当马夫。人到了好丑不分,简直比畜生只少了一身毛。这个小畜生没得谈头了!我代他把银子先存在这里。他麻木哩!当马夫这种差事不知有多苦!好哩,先让他去啊,等他吃不消回来找我的时候再说。金老板气了,也没有多话跟他说。
段爷跟随十个马夫出了镇,走了五里路,到了老王爷的大营。段爷把大营望望,这座营盘可怕哩,哪里是一座营盘,简直就象一座城池一样。这座老营有十万大军,连同家眷和当差的,总有十多万人,常年驻扎在这个地方不动身。营里砌造了许多房屋。马夫带着他进了营,走着走着,到了他们养马的地方。这边有个角门,进了角门,里头是个小院落,院落的一角有个房间。马夫把房门朝下一开:“来啊,段家兄弟,这个房间是给你住的。你望望看,昨儿哥哥们回来,代你把事情办成了之后,代你把床铺都铺好。”“啊,多谢诸位哥。”段景住一望:不坏。我请他们吃了二十天,这个钱花得不冤枉。你看,给我准备得逸逸当当,连床铺都铺好了。“你就住在这个地方。腰牌嘛已经交给你了。隔壁马棚里有八匹战马,这八匹马就交给你管了。”“好好好,请诸位哥放心。”“我们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如还有什么难处,就来找哥哥们,不要客气,自家人嘛。”“好的。”段爷就在营里头蹲下来了,服侍服侍马,没事就跟他们到镇上去吃吃酒。
一转眼,在营里蹲了十天下来了。段景住心里有点着急了。为什么着急呢?十天下来,他把这十个大号的马夫头儿所有养马的马房都去望过了,连照夜玉狮子这匹龙驹宝马的影子都没有望到。猜想龙驹宝马不会跟一般的马养在一起,一定另外有饲养的地方。但是段景住又不敢问,生怕引起他们的疑心。这一天,十个马夫因为他初到此地,就带着他在营里头到处走走,一面叫他开开眼界,一面让他熟悉熟悉大营里的大街小巷。段景住无意中抬头一望,看见旁边有道角门,角门上头有一块白矾石,白矾石上有三个字:“御马房”。唔,恐怕这个地方就是龙驹宝马的所在了。最好来问问看。怎么问法?不能明问,只能装个不晓得,要巧妙地问。“请问诸位哥。”“兄弟!有什么事?”“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御马房哎。”“啊,玉马房?这个里头大概有一匹马是用玉铣出来的?”“哈哈,你怎么想得起来的?马怎么会是玉铣出来的撒?”“咦,你们刚才不是讲了嘛,玉马房,不是玉铣的马?”“啊咦喂,我的老太爷!你把个字弄错了。这个‘御’字,是皇帝赐的意思;不是那个什么玉石的‘玉’哎!”“噢,原来是皇帝赐的。”“哎”“御赐的什么马?”“御赐的马当然好啦,是一匹龙驹宝马。”“噢,是龙驹宝马。这可了不得了,这是世上稀罕之物啊!”“就这个话撒,不然就贵重了吗?这是当今皇帝赐给我们老爷的。”“噢,噢。不怕诸位哥见笑,象小弟我家传几代开骡马坊,什么样的好马都见过,就是龙驹宝马没见过。”哪个啊?你没有看见过龙驹宝马啊?”“没有见过。”“这也不能怪,龙驹宝马确实不是人人都能见得到的,有多少人玩马玩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龙驹宝马。哎,你可想看啊?”“怎么不想呢?小弟也想饱饱眼福。”“一句话哎!这个不难。这一匹龙驹宝马有八个人侍候着哩,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来来,我来带你去望下子。”
十个人变带着段景住,到了角门前,敲了下子门。里头有人把门一开。里头的房子不少,前后有三进。前两进每进三间,是八个马夫住的;最后一进是五开间,是养马的马房。这八个马夫旁的事情不做,就专门服侍这匹龙驹宝马。这八个人跟十大号的马夫都是好朋友,他们八人早就听到大号的马夫说了,在镇上碰到一位从都城来的段爷,名叫段景住。这个人着实够朋友,每次吃酒都是他给钱。这个人还有个绝症,他还不能吃别人的,吃过了喝过了还非要他给钱,如果别人给了钱,他就不舒服,就要害大病。这八个人听到这话心里正躁着哩。着什么躁?也很想出去会会这位朋友,也弄两顿吃吃。可是养龙驹宝马这个差事,虽说是个美差,但一天到晚就象看死尸一样,一时一刻也不准离开。别的马夫都能到镇上去吃吃玩玩,惟独他们八个人不管摊班不摊班,如果有人离开了这个地方,被老王爷晓得了,那就不得了!他们八个只能天天望着那十个马夫出去吃白大,他们吃不到,所以心里着躁。这一刻十个马夫给他们一介绍,就是段景住来了,一个个心里头高兴的不得了。“原来你就是段家兄弟啊。这十位哥老早就说了,你段家兄弟是个大朋友!”“不敢当。与诸位少会。”十大号的马夫在旁边说了:“伙计啊。今儿段家兄弟一是来拜望你们,二是因为他没有见过龙驹宝马,想来看下子龙驹宝马哩。”“原来是这件事啊。小事一桩。来来来,跟我们到后头来望。”
八个马夫带着段景住以及十大号的马夫,到了第三进的角门口,咋!得儿……,把角门朝下一开。“来啊,段家兄弟哎,你不要进去啊,只能站在角门口看。御马看见来了生人,万一发起威来,那就糟了。”“啊,好好好。”段景住院就站在角门口,朝里头这么一望。这里头考究呢,哪里是个马蹲的地方,比人住的地方还要好。院落的地下都是用白矾石铺地,冲洗得干干净净,带谎说,连一点灰星子都没得。五开间的马房,地下铺的是箩底砖。这一匹御马就拴扣在五开间马房里头。段景住再把这匹龙驹宝马一望,心里好喜欢。不怕不识货,单怕货比货。这区马不愧是世上难寻的龙驹宝马,不要说是骑跨了,就是拴扣在那个地方,望望也觉得有趣哩!这匹马由头至尾足有一丈二尺多,由蹄至背高有八尺,两耳尖,双眼突,腿瘦蹄圆,膘肥肉壮,周身的毛如白雪,想找一根杂毛都没得,毛紧贴在身上,雪白发亮,真正是白得可爱,白得稀奇。奇怪哩,身上其他的地方全是雪白,惟有在肚皮这个地方,有一块漆黑的毛,而且溜溜圆,这个地方一根白毛也没得。毛不但黑,还发光,就如同堆光漆一样,黑而发亮。这是在白天,如果在夜晚,在百步之内都能看得见亮光,所以这匹马才起名叫"照夜玉狮子"。段景住越望越觉得可爱,越望越觉得有意思。趁大家不住意,他就朝里头跑了。这些马夫一望:“哎哎哎,段家兄弟哎,你不能进去!这匹马一看见生人,就要发脾气!”段景住装听不见,还是朝里头跑。哪晓得这个畜牲有灵性,听见有脚步声,晓得有人来了,把马头朝外一偏,望见是个生人,“喳--唔--呼……”,一声嘶啊,就准备发脾气了。段景住见它嘶叫,来得快哩,一个纵步,蹿到马的面前,右手把缰绳一抓,左膀把马头一夹,接着右手把缰绳一松,五个指头伸到马的下巴颏子底下挠了两下子。嗨!奇怪哩,就这两下子一挠,这匹马不但没有发脾气,动都不动了。怎么不动的?哪晓得大畜牲也好,小猫子也好,你只要在它下巴颏子这个地方抓这么两下子,啊咦喂,它不晓得多快活哩。因为它身上痒起来,特别是下巴颏子这个地方痒,它不象人可以用手抓,而是用蹄子踢,再怎么踢都不煞痒,所以人代它抓这个地方的痒,它最快活,动都不动。段爷是个内行,晓得畜牲的甘苦,就用这个办法来对付它。这匹御马这一刻心里高兴哩:啊咦喂,挠得快活哩,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快活日子!段景住这一刻心里也有话哩:畜牲,我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地方来,吃了多少风霜之苦,为的什么?就是要把你带了走啊,把你献给水泊梁山上的天王晃盖。外头的这些马夫一望:“哎哎,来啊!段家兄弟!看过就罢了,赶快出来,如果被千岁晓得了不得了啊!”“啊,知道了。”段景住松开左左臂,离开了马,回到了角门外面。马夫赶快把角门朝起一关。大家复行回到前头第一进。“啊呀,这匹龙驹宝马果然名不虚传,今天小弟是大开眼界啊!”“哈哈,当然啦,龙驹宝马嘛。我们经常看,天天看,不稀奇,一般的人是不容易看到哩。”“不错,不错。”段景住坐了一会儿,谈谈说说,就告辞了。从此以后段景住没事就到这个地方来坐坐玩玩;不但坐坐玩玩,还常到镇上去买些酒菜来请这八住马夫吃吃;跟这些马夫处得非常亲热。
就这样子,又有半个月下来了。前后一个半月了,段景住一想:不能再拖了,要办周正事了。白天先到嘉峪镇上去了一趟,把所要用的一切零星物件都准备好。到了晚上,把夜行装束取出来更换好。把房门朝起一关。他学过轻功,虽不怎么高明,一般的房屋,他也蹿得上去。头上戴了六根筋随风倒的软顶壮帽,身上穿了一件排门密扣短衣,底下兜裆衩裤,脚上穿了一双深帮软底麂皮靴。把要用的东西放在一个蓝布口袋里,朝身上一背。轻儿…噗!上了屋了。在屋上蹦纵蹿跳,到了御马房第三进角门的檐口,朝马房里一望:啊呀!段爷一吓,人就朝屋上一趴。什么道理?看见马房里有亮光。既然有亮光,说明马房里有人在这块哩。既有人在这块,今天的事情就办不成了。再望望看是什么人?段爷慢慢地把头抬起来,身子微微朝起一拗,再朝马房里头一望:啊!这一刻段景住是不能喊出声的,如果能喊出声,他要放声喊出一个“好”字!什么道理?哪晓得第三进不但没得人,也没得灯。那这个亮光从哪块来的呢?就是从马肚腹这块黑毛上放出来的。这块毛就如同一盏灯一样在放光。既然没得人,段爷放心了。噗!从屋上下来了。就走院落里慢慢地朝马房里走云。哪晓得照夜玉狮子耳朵灵哩,晓得有人来了,把头朝过一偏,头一昴,嘴一张,准备嘶叫了。这一声如果叫出来,非惊坳前头的马夫不可。段景住吃了一惊,晓得不好,才要往上蹿,准备来夹它的马头,奇怪了,这匹马忽然嘴一抿,头一低,不叫了。怎么不叫的?畜牲也有灵性,虽说它嘴里不会说话,心里有娄,它一看是段景住:啊咦喂,我以为是哪一个的,原来是熟人,老朋友,上次见过面的。记得你上次来对我很体贴,代我在下巴颏子底下抓了一阵子痒,我着实快活哩。老朋友啊,你如果够交情的话,今儿能不能再来代我抓两下子?段景住也明白它的意思,到了马的面前,用左手夹住它的头,右手五个指头先在它下巴颏子底下一阵子挠,照夜玉狮子说不出来的快活。它心里有话:你真是我的知心朋友,我没有告诉你,你就晓得我这个地方痒得难受。你如果每天能来代我抓两下子,我就感激不尽了。段景住代它抓了一阵子之后,就把马嘴朝开一掰,左手就在旁边蓝布口袋里头,“嗒!”掏出来一样东西,朝马嘴里头,啡!一送。什么东西?土结泥。这匹马正被他抓得快活,忽然有件东西朝嘴里一撂,并蛮欢喜。心里有话:真够朋友!不但代我抓痒,还请我吃夜餐,好极了。嚼了两下子咽下云了。倒底是畜牲,它不晓得这件东西不能吃。这个土结泥又叫旱螺丝,据说马不能吃这样东西。如果马吃了土结泥下云,马的肚腹顿时就膨胀。段景住喂过土结泥之后,接着在蓝布口袋里头又掏出一样东西,什么东西?生半夏。又把马嘴朝开一掰,把上下嘴唇子朝过一翻,就用生半夏在马的牙花肉上、牙齿上一阵子擦,一阵子揉。揉擦过之后,把它的嘴唇朝下一放。哪晓得马的嘴不能碰生半夏,碰过生半夏,马的嘴就抿不起来了。段爷接着又把马头朝过一扳,喏!在蓝布口袋里头掏出了个毛竹筒子,还有一把铜镊子,把毛竹筒上头的一个塞子一拨,把铜镊子伸到里头,夹了一只斑蝥虫出来,就朝马的右耳朵里头一送。接着照样在马的左耳朵里也送了一只。把铜镊子跟竹筒子放回蓝布口袋。两只手把马的两个耳朵一阵子揉。揉什么事?特为把斑蝥虫朝耳朵里头送送,生怕爬到外面来跑掉了。有了这个斑蝥虫在耳朵里头,马的耳朵里就痒了。段爷把一切手脚都做好了,又把地下捡点了下子,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就朝马旁边一站,丁字步,八字脚,左手叉腰,右手大拇指头一翘,就望着这匹马。为什么不走呢?上面做的那些玩艺头,都是他家开骡马坊祖传的秘方,平时难得用,今天用了是不是灵,还没得把握,所以还要等一会儿,望下子灵不灵。哪晓得没有到一刻工夫,马老爹发作起来了:嘴抿不起来了,嘴张着,不断地往下滴粘涎。右耳朵里头痒嗦嗦的,就把右后蹄朝起一抬,嗒嗒嗒嗒,在右耳朵上一阵子踢。不但右边痒,左边耳朵又痒了,又把只左后蹄抬起来,嗒嗒嗒嗒,在左耳朵上又一阵踢。这是做什么?抓痒。接着这匹马的肚腹也朝起鼓起来了。段景住望望:行了,成功了!可以走了。到了院落里头,噗!一个纵步蹿上了屋,漫房过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把房门一关,先把夜行装束脱掉,朝包裹里头一收,把灯吹熄了,上床睡大觉。
段景住是睡着了。这一刻御马房里闹起来了。照夜玉狮子越过越觉得难受,发脾气了,踢跳咆哮,嘶叫连声,惊动了前头八个马夫。八个马夫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马房里一望,看见马嘴张多大的,直淌粘涎,两只后蹄不住地踢耳朵,肚腹鼓得多大的,不晓得是什么毛病,往日从来没有过这种样子。责任重大,马夫不敢耽搁,随即就去禀报老王爷。赵拂赵千岁已经安歇了,听到这个消息,随即坐乘大轿亲自来到御马房,一望,果然不错,这匹龙驹宝马是得了病了。立即命人去把营里头的所有兽医召来,叫他们代马治病。这些兽医一望,一个个摇头,说:“我们医道太浅,不识此病,不敢妄自下手。”老王爷没得办法,又命人到营外四乡八镇去把些兽医找来。这些兽医一望,也没得哪一个敢动手。都说:“此马病状异常,我们不识此病,不敢下药。”畜牲跟人一样,看病要对症下药,既然不晓得它得的是什么病症,怎么好代它治病呢?老王爷急坏了,回到寝室一夜没睡得着。第二天一早,命人写告示,到四乡八镇张贴。告示上说:“现在赵王爷的御赐照夜玉狮子宝马得病,不管军民人等,若是能代龙驹宝马治好了病,赏银五百两。”告示贴出去以后,没得一个人敢说我能代龙驹宝马治好病。因为这匹马是御赐的,万一治不好,或者治死了,说不定就能把头玩掉了,哪个敢来碰这个危险?段景住呢?他这几天却装害病躲在房里不吱声。
几天下来,马还是这个样子,不见好转。不但老王爷急,八个马夫急,连十大号的马夫也急。这一天,十大号的马夫到段景住的房间里来,一是来谈谈,解解闷;二是来看看段爷的病。“兄弟啊!”“啊呀!诸位哥。”“你这两天病可曾好一点啊?”“好得多了。”“可曾能吃饭呀?”“可以少吃一点。”“罢了,罢了。”“你们诸位哥还好吧?”“唉!好什么?我们这几天心事倒愁不过来了!你兄弟身体不好,哥儿弟兄们想来望望你都没有工夫。”“哦,你们愁什么事?”“你不晓得啊,我们营里出了一件大事!”“哦,营里出了什么大事?”“唉!告诉你,龙驹宝马得了病了!”“什么?龙驹宝马得病了?”“几天前晚上马还蛮好的。那边的弟兄说,喂料的时候,马还蛮神气的。不晓得怎么夜里陡然得了病。”“得的什么病?”“不晓得哎!营里营外的兽医都来看过了,都不晓得是什么病。我们也没有见过。马嘴抿不起来,粘涎直朝下淌,两只蹄子不停地踢耳朵,肚子鼓多大的,什么草料都不吃,不晓得是什么毛病。告示贴出去几天了,也没得人敢来代它看。”“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下去马不危险吗?兄弟我去看看好不好?”“好撒,好撒。你是开骡马坊出身的,见多识广,你去望望看撒。”
大家起身,段景住跟着十大号的马夫,到了御马房。那边的马夫把角门一开,段景住才进去,哪晓得照夜玉狮子看见他来了,“喳--唔--呼……”一声嘶叫。喊什么事?人有人言,兽有兽语,这一声喊是骂他:“可要死啊!你这个囚攮的,那天晚上你跑得来,先待我不丑,代我挠挠痒;后来不晓得把什么东西给我吃下肚,又跟我玩些花色,把我的肚子胀得这么大,嘴也抿不起来,耳朵里痒得要命!”它这一声嘶叫,段景住心里有数:唉!畜生,这几天是我对不起你啊,叫你受了苦啦。不过,我不这么做,我没法把你带了走哎。你不要着急,马上我变来代你解除痛苦了。段景住把脸一掉:“诸位哥。”“嗯,段家兄弟。”“这匹马是得了病了。”“是得了病咧。损德啊,几天不吃了。到现在没得人晓得它得的什么病,又没法代它治,你看要命不要命?如果这匹马死掉了,恐怕我们八个人的头也靠不住了。”“不要紧,兄弟我可以代它治好病。”“哪个?你能代它治好病?”“不瞒诸位哥,先父在都城开过两爿骡马坊,养的牲口很多,牲口经常生病,我们家从来不到外头去请医生,都是自己给牲口治病。治的各种各样的病多了。”“噢,这个病你会治呢?”“兄弟我会治。”“我告诉你,这可是匹龙驹宝马啊!”“不妨啊。我去揭榜,我保证能够治好。”“不不不!你先不要忙。段家兄弟啊,我们虽不是嫡亲弟兄,相处得也象亲弟兄一样,不能把苦给你吃,你能治就治,不能治,切切不要瞎治啊。你揭了榜,万一治不好,你就要闯大祸了!”“你们诸位哥放心,兄弟我如没有这个把握,我就讲这话了吗?”“好撒你既然有把握能代它治好,那就好极了。先莫忙,你治这个病要些什么东西!”“要的东西不多,二斤鲜生姜。”“嗯。”“二斤老红糖。”“嗯。”“另外要一只铁锅,一只钢炭炉子。”“要这几样东西便当得很,营里也有,我们马上就可以办得来。这么说,你就先去把榜揭下来罗们就去禀报赵拂赵千岁,帮你办这几样东西。”几个人分头办事。有人去禀报赵拂赵千岁,有人去办生姜、红糖等物。赵千岁一听,当然高兴,想不到本营里头的一个马夫能够治这匹宝马的病。巴不得能赶快把马的病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