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吃饱了。伙计打暖布给他揩擦过手脸,把剩酒残肴收了走。蔡二爷这时候走到卢俊义旁边,忽然朝下一跪:"恩公在上,请受小人一拜。""啊?"卢俊义一听:这是什么话啊?我又认不得你,你怎么叫我恩公?"阁下请起。此话怎讲?""员外,你老大概是忘却了。我小人姓蔡、叫蔡庆,我还有个胞兄,叫蔡福。""嗯,嗯。"蔡庆、蔡福这两个名字好象听说过的。再把他这副脸望望,嗯,好象是有点面熟哩。蔡二爷接着就把兄弟两个怎么样到此地来投亲不遇,双双得病,怎么样去求卢员外赒济,后来怎么到府衙门里头来,一个当刽子手,一个当提牢吏的经过说了一遍。"我们弟月两个时时刻刻想报答你老,可惜没得机会。今天你老遭难到此地来,小人才有机会照应你老,表表一点心意。"卢俊义一听:"啊!原来如此。"我说的嘛,在这块坐牢怎么这样快活的,原来是蔡庆在这块报我的恩的。"请问员外,你昨天在县衙门大堂上招认了你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拜为寨主,南面称尊,究竟可有没得这些事情呢?我家老爷把你提到这边来,因为他不相信有这些事,他是想开脱你的。"卢员外点点头:"这个我明白。不过这些事情有的是有的,有的是没得。""哪些事情是有的呢?""比如:上梁山是有的,穿王冠王服也是有的。这些都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全是他们逼着我这么做的。另外,跟他们义结金兰也是有的。至于拜为寨主,南面称尊,这些都没得。""你在这边府衙门堂上,你准备怎么说呢?"我有的事,我当然承认;没得的事,我死也不会承认。"蔡二爷一听:"员外,你怎么能这样子呢?你不是叫黄大人为难了吗?你一定要翻供。这个供怎么翻法呢?你就这么这么说。"蔡二爷到底在公门里头蹲了一向时了,为人又聪明,差不多的公事他都懂了。他就在这块教卢俊义,怎么怎么说。卢俊义一听:哪个啊?你教我不管有和没有的事都要赖啊?有就是有,没得就是没得,叫我赖,我卢俊义做不出来。蔡二爷在旁边左一遍、右一遍地说了给他听,卢俊义把头朝下一低。可曾听?没有。他不但没有听,这时候心已经飞掉了。飞到哪块去啦?飞到儿子燕青身上去了:我昨天归家被拿,屈打苦招,这个消息传起来快得很哪,我儿不会不晓得啊。我在总路口跟儿子分手的刚候,我还叫他在那个地方等着呢,我收拾过狗男女之后,马上叫胡二胖子打轿子去接他。他肯定就坐在哪块等了。等不到事小啊,他听到这个消息,可怜他已经大风一吹倒要倒了,这一急不急死了吗?他不晓得我现在已经转到府牢里来了,府大人还要开脱我的罪。最好请蔡二爷去找下子我家儿子,把我的情形告诉他,叫他不要烦。莫忙,虽说蔡二爷这个人是个周正人,而且受过我的恩,我叫他去送信给我家儿子,他一定会去,而且绝不会走漏风声。但是,世上的事不能都打如意算盘,不怕一万,但怕万一,万一路上有人认得他,看见他跟我家儿子说话,我家儿子现在莲头垢面,人家一下子认不出来,连我这个老子看见他都没有认出来嘛,如果人家看到蔡庆跟他说话,说不定就要注意他了,一注意就容易认出来了。我坐牢嘛罢了,不能害得我家儿子也吃官司坐牢啊。因为狗男女是连我家儿子一起告的哎,说他是在城前打听军情的哎。唉!卢俊义再一想:算了,随他去吧。我不能光朝坏处想,也要朝好里想想咧,儿子昨天听到我被捕的消息,先是一急,说不定他今天又听到府提亲审的消息了,他会急得好些了。嗯,这也是作兴的呀。蔡二爷见他不开口,以为他把自己教他的话都听进去了,心里并且高兴。府衙门里许多人都代卢俊义高兴,外头有两个人也放了心了,哪两个?戴宗跟时迁。昨天两个人急得象热锅上的两只蚂蚁,一时又想不出救卢俊义的办法,不晓得怎么办是好。今天听说府提亲审,两个人夹在百姓当中,一直跟到府衙门口。接着就打听府台黄振声是个什么样的官,一打听,原来黄大人是位清官,百姓称他黄青天,而且跟卢员外交非泛泛。两个人放心了,看来卢俊义这条命可以暂时保住了。他有命,我们也有了命了。
高兴的高兴,愁心事的愁心事。哪个愁心事?第一个是包人了。
十 二施毒计
包人了在县衙门里对钱中蛆说,府提亲审不要紧,卢俊义不会翻供,是敷衍钱中蛆的,他心里有数,这件事情不妙得很哩!回到家里以后,随即命人去把李固请得来。李固还不晓得这回事哩,跟贾玉姣两个人正在得意哩:这一来好了,卢俊义屈打苦招,画了供了,不日就要斩首了。忽然听说包老爹喊李固去,李固赶紧到包府上。"老太爷啊。""哎。来来来,李大爷啊,你先坐下来。""老太爷啊,喊我有什么事?""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这件事与你我都有关。""噢,噢。请问老太爷,是件什么事?""你可晓得我们县衙门里头少了个人啦?""哦?少了个什么人?""这个人,哼哼,我说出来你还不要害怕啊,就是你家贵上卢俊义。""哪个?是我家主人啊?""嗯。""我家主人到哪块去啦?""告诉你唦,昨天把卢俊义收了监之后,这边就随即写报呈送府衙门。哪晓得今天一大早,那边府衙门来公事了,要府提亲审,黄振声黄大人要亲自审问,就把你家主人带到那边府衙门去了。告诉你啊,这个事罗嗦啦,到了那一边,恐怕你家主人要翻案,你跟你家主母两个原告还要到堂哪。这件事我不得不先把个底给你啊。""没得命了--!老太爷啊,你害人啦。钱不钱我们不谈了,当初我跟你交口的呀,请你包办的呀,你包得好,把人包到府衙门去了。府提亲审,我家主人如果翻案,怎么得了呢?老太爷啊?""哼哼,李大爷啊,这是你跟我说的,凭你我的交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如果是差不多的人跟我说这话,我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你说包办,包办怎么样,我哪块没有包吗?当初我是跟你说明了的呀,我只能包我们县衙门跟那边武职衙门,不能包上头。这些话难道给狗吃到肚里去啦?昨儿你家主人带到堂上,不但逼他招了,画了供,你跟你家主母都没有到堂,这种半边翘的官司够交情的啦!你还要我怎么样啊?""老太爷哎!你不要来气,我不是抱怨你哎,我是着急哎!""你着急,我哪块不着急吗?只要你家主人一翻案,不但你们两个人不得了,就连我,哼,弄得不好也要吃官司,我家老爷恐怕也要跟着遭灾。""老太爷啊,求求你无论如何要想个办法哪。""想办法,这有什么办法好想呢?人到了那边府里头咧。""不不不,老太爷啊,无论如何你要想个办法。我磕头求你!"狗头李固双膝朝下一跪。"喏喏喏,快起来,快起来。你怎么这样子呀?我喊你来,就是关照你,把个底给你的哎。要不是你我的交情,我就不管了,就黄牛角水牛角--各顾各了。现在不单是你跟你家主母巴望他不翻供,就是我跟我家老爷嘛,也不希望你家主人翻案哎。不翻案嘛是最好了。万一他翻案,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要跟你家主母两个人先把供词串好了,不管黄振声怎么审,怎么问,你们死命一口咬住卢俊义。告诉你啊,这个最要紧。""啊咦喂,老太爷哎,我最怕这个,更怕看见黄振声。什么原因呢?我说出来你不要见笑,那一刻我家主人在家的时候,经常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饭,我一看见他来了,我就抖了。他这副脸就跟城隍老爷的脸差不多,三枪戳不透,我一看见他就害怕。不瞒你说,我家主人请他来吃饭的时候,我都是借口有事溜掉,叫旁人去侍候他。明儿到了堂上,不要他问我了,只要他一声哼啊,我就要把真话朝外头淌了。""这就糟了!李大爷啊,你果真这个样子,不但你跟你家主母不得了,连我跟我家老爷都不得了。你无论如何不能怕,到时候你一定要顶住。""老太爷哎,你说得不错哎。我想不怕哩,就怕到时候我还是要怕,想顶也顶不住哎,无论如何还是请你老太爷想个办法。""不行哎,我到哪块去想办法呢?人到了府里头了,不要说府里头的人我认不得,我就是认得,我也不好去找人哎。唉,你怕见,黄振声,到时候你怕见就不见了吗?非见不可哎!""老太爷哎,我不光是怕见黄大老爷哪,还有我家主人哪,我看见他,我的魂就没得了,人就吓了瘫下来了。"
"莫忙,莫忙。提到你家主人,我倒想到个办法了。最好不过先把你家主人弄死了。他一死,人到不了堂,不好跟你们当面,这叫死无对证,事情就好办了,黄大老爷再怎么问你们,只要你跟你家主母把供串好了,胆放大些,一口咬死了,他也没得办法。""老太爷啊,叫他死,怎么叫他死法呢?""如果人在县牢里头,这件事情不费事哎,我嘴一歪,就可以叫他监毙了。现在到了府牢里了,府牢里头我又认不得人。你想想看唦,府里头你可有认得的人?可有朋友?""啊啊啊啊--""你不要哭好不好啊?你一哭,把人的方寸都被你哭乱了。""没得命喽--!""你不要老喊没得命好不好啊?老是没得命没得命的,总有一天要被你喊到坏时辰上头哩!你想想看唦,定下子神,府牢里头你到底可有朋友没得朋友?""老太爷啊,朋友是有一个哩。""噢,是个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才要命哩,真是......这个人我是认得哩,名字一时还就想不起来。""你告诉我,他在府里头是做什么事情的?""这个......在府里头......就是那个个子大大的,膀条子粗粗的,那个当、当刽子手的,叫什么大、大呆子。""噢噢噢,我晓得了,是铁臂佛蔡福?""哎,对了,对了。老大爷啊,你的记性好哩。他是姓蔡,叫蔡福,人都喊他蔡大呆子。""这就好极了。哈哈,你我还有点造化哩。告诉你啊,这个蔡大呆子是个刽子手,他家兄弟无巧不巧就是牢里头的提牢吏。只要他肯帮忙,一句话,就好办卢俊义监毙了。""好唦。老太爷啊,我们就去找蔡大呆子。""这个最好你出面,我是公门口的人,出面不大好。你回去先跟你家主母商量下子。蔡大呆子这个人的脾气,我是晓得的,他一点都不呆,人喊他蔡大呆子,不过是因为他老实,脾气比较固执。你最好这样子:先请他吃顿饭。今天来得及,最好就今天请,如果事情谈成了,今天夜里就办。""噢。"请他吃过饭之后,不要多,你花这么千把两银子,这就足够了。不过,你千万不要把他弄了毛起来,他的脾气?哪,毛起来说不办就不办,那一来就没得办法他了。”“噢,噢。”“把一千两给了他之后,关照他下子,牢里头上上下下的伙计们,到时候凡是他们帮忙的,要毛松雨大家洒洒。”“噢”“最后,你再跟他交口,事情办成了,还有一千两。”“噢,噢。”“莫忙,你可晓得他住在哪块啊?”“晓得哩,就住在府衙上首的明巷里头。”“哎,对了,对了。就这样子吧,你去找他。你如果把这件事办成了,到时候你要来把个底给我哪,让我也放下心哪。”“噢,噢噢。”李固告辞出来,的笃的笃的笃的笃……,回去见贾玉姣。莫忙,李固怎么只认得蔡福,认不得蔡庆的?蔡氏弟兄在卢府吃白大饭的时候,李固还没有进门哩,他本来一个都认不得,后来是朋友介绍,才认得蔡福的。贾玉姣呢?她平时不到前头来,她也认不得蔡氏弟兄。
贾玉姣这时候在上房里还高兴着哩。这一来好了,老的马上要杀头,小的在外头不是冻死了,就是饿死了,我也不要再烦神了。正在这块高兴着,李固进来了:"没--得--命--喽--!""倒又喊了。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一天到晚的怎么老喊没得命没得命的呀,不顺遂啊!唔,又是什么事情没得命啊?""告诉你唦,主人已经不在县衙门了。""到哪块去啦?""到了府衙门了。""哪个啊,到了府衙门啦?""哎。""怎么到府衙门去的呀?""告诉你唦,昨天夜里把主人收到牢里之后,今天早上府台大人黄振声晓得了,来公事要府提亲审,就把他提到府里去了。""哎,我不懂啊,这个黄老爹倒也好玩哪,没事找事做,要把他提了去做什么哩?""这是什么话唦?说起来公门口的事你比我懂,这个你就不懂了。官府里头办这些事要一级一级地报咧。县里头要把这件事报到府里头,如果府里头不想问这件事嘛就罢了,如果想亲自问下子,就要把犯人提了去问了。""不好了,不好了,照这一说,我倒来了心事了。哎,这个包老爹不象话啊,十万银子给他,不是叫他包的吗?他包得不丑,把人包到府里去了!""啊咦喂,你不要说了。当时我也埋怨他的哎。他说他当初跟我说好了的,他只包县里头文、武衙门,再到上头他就不包了。凭良心说,这话他是说的哎。所以这件事不能怪他,他也没得办法哎。""不错,这话你也跟我说过的。坏啦,照这么说,府提亲审,还要把我们带到堂上去哪?""怎么还要带到堂上啊?非去不可哎!我告诉你啊,我就怕见这个黄振声,再有主人在旁边,我自己有数,到时候不要动刑,我就吓了把话朝外淌了。""糟了,糟了!这一来怎么好呢?后来怎么说的呀?可有没有别的办法唦?""后来还是包老爹想了个办法,说只要能把我家主人先弄死了,我们两个人把供串好了,明儿就是把我们带到堂上去,听我们说了玩,这叫死无对证。""嗯,好哩,这个办法好极了。就把他弄死了算了。""你说得倒容易哩,要他死,他哪块就死啦?""不要紧哎,我们把大香大烛点起来,在家里咒他就是了。""你啊,真正跟小伢子差不多。在家里咒就能把人咒死啦?包老爹说,要办他监毙。""唔,不错。啊咦喂,这位包老爹是着实有点学问哩。好,就办他监毙。""办监毙嘛,不中哎,包老爹又不好去,我又不好去,要找人咧。""找人嘛就再找人唦,大不了花几文哎。哎,我问你啊,府里头你可有朋友啊?""朋友,有哩,不多,个把个哎。""个把个也行哎,是个什么人唦?""这个......要命哩,真是......一下子工夫,打了个岔,把他的名字倒又玩了忘记掉了。叫......噢,想起来了,叫蔡大呆子。""啊咦喂,你怎么尽交些这样的朋友啊?要么就是包人了,要么就是大呆子。呆子,呆头呆脑的,就能做这些事情了吗?""你不晓得,他哪块真呆哩嘛,下雨他都朝家里跑,一点也不呆哎。不过他这个人忠厚老实,脾气比较死,人都哦他蔡大呆子。""做什么事的呀?""做刽子手。""刽子手,好哎,是专门杀人的哎。""不中哎,刽子手不能到牢里头去杀哎。""那怎么办呢?""你听我说唦,他家兄弟两个哩,他还有一个兄弟,就在牢里头当提牢吏。""啊咦喂,这一说好极了。唔,办这件事情有点指望哩。""包老爹叫我跟你商量下子,最好今儿请他来吃顿饭,这么这么办。""好哎,你就照包老爹的话去办,快去准备,就去请他来吃酒咧。""噢,噢噢,就是了。"
狗头李固出了上房,到了前头大厅上:"来,来人啊!""哎,大爷,什么事?""天黑了,代我把大厅上所有的灯都点起来。""噢。""来来,你到厨房里去关照下子,叫厨房里今天晚上准备一席上席,我今天要请客。""噢,就是了。""你还要关照厨房里头,我这位朋友性子躁,吃东西不欢喜拖拖拉拉的,上菜不要一样一样的上,从小碟子一直到头菜,代我一起端上来。""噢,就是了。""随后,你再到我这块来下子。""噢。"这个小伙到厨房里关照过了,又来了:"大爷,还有什么事?""你代我到他家去下子。""噢。""你就说我今天晚上请他吃晚饭。请他无论如何,哪怕他事情再多,把头忙了掉掉了,也要来一趟。""噢。""你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跟他谈哩。""噢""你代我速点个去。""噢。""去唦!""噢。""咦,你不走吗?你?""......""咦,你是什么玩艺啊?嘴里叽叽咕咕的,嘴动身不动。你快走唦!""大爷啊,我在这块背里。""背什么东西啊?""背《百家姓》。""哎,我不懂啊,你是个什么人啊?我这块急得要命,叫你去请客,你怎么背起什么《百家姓》来的呀?""你不能怪我哎,大爷哎!你刚才说了半天,叫我到他家里去下子,叫他今天晚上来吃晚饭,叫他无论如何要来一趟,你老人家有要紧的事情跟他谈哩。我就在这块想了:你说了半天,他啊他的,可有个姓他的。我就在这块背《百家姓》了。不瞒你说,我背了一阵子,《百家姓》上没得个姓他的。""啊咦喂,你这个小伙,哪晓得骨子里头象个阴的哩。你问我一声就是了,好说:大爷啊,你说了半天,你没有告诉我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块,我没得办法去请。你跟我玩背《百家姓》!""不是我阴哎,你呱哩呱啦一句接一句,我不好问你哎,我就只好背《百家姓》咧。""不谈了,不谈了,怪我不好,可好啊?我现在来告诉你。""嗯,他住在哪块,姓什名谁?""这个......要命哩,真是......他的这个痨瘟名字......我不能打岔,一打岔就忘记掉了。这个......告诉你唦,他就是府里头的那个当刽子手的,个子大大的,膀条子粗粗的......""啊咦喂,大爷啊,你说了半天,我晓得了,是铁臂佛蔡福哎。""哎!对了,对了,人都喊他蔡大呆子,就是他。你代我赶快去一趟。""晓得了,晓得了。我去啦?""哎,来啊,你可晓得他住在哪块?""晓得哩,住在府衙门上首明巷里头一个大门里,错不错?""哎,对了,对了。""不瞒你说,我跟他还是朋友哩,我没事还到他那块去玩玩哩。""啊咦喂,这就好极了。你代我赶快去,速些去,不能误事。""噢。"这个小伙匆匆忙忙走了。
哪晓得他们两个人在厅上说的话,有个人全听见了。哪一个?轻脚鬼时迁。时二爷怎么来的呢?戴宗跟时迁眼见卢俊义被小轿子抬到府牢里去以后,才稍微放心些。两个人回到客栈里头就商量了:卢俊义到了府牢里,暂时可以平安了,就怕狗男女不肯就此罢休,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最好要常到卢府去转转哩。天色才黑,两个人对小二说,他们累了,要早点睡觉,把角门一关一闩,时二爷把夜行装束朝起一穿,到了天井里,噗,飞身上屋,到了卢府。只看见大厅上大灯大火,李固正在那块忙着哩。时二爷就朝大厅对过屋檐口一趴,入神听李固跟家人说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个请客的家人走后,时二爷一想;咦喂,李固今天晚上请刽子手家来吃饭做什么,而且还是准备的一席上席,有什么重要的话谈啊?唔,我倒要入神听听哩,他们到底谈些什么东西。时二爷就趴在屋檐口等了。
过了一刻儿工夫,狗头李固急得在大厅上直转,这个请客的小伙才回头了。"回大爷。""你家来啦?把我急死了!你可曾找到他呀?""找到了。哪晓得他有个朋友正在那块谈心。""他有朋友在那块谈心,你就能开口了吗?""我没有开口。你听我说唦。他跟朋友谈心,我就在旁边坐坐了,等他的朋友走了以后,我才告诉他,说你老人家今天请他吃晚饭。""嗯。他来不来啊?""来哩。他说他要等下子才能来哩,他还有点事情哩。""他可曾说多晚来的呢?""他说把事情办过了就来。""噢。好的,好的。--哎,告诉你们啊,马上我的朋友来了,你们代我都离远些啊,我跟他有要紧的事情谈哪!""晓得,晓得。"李固在大厅上等。时二爷就趴在屋上等。
一会工夫,时二爷在屋上只听见外面巷子里头: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啊咦喂,请的客人来了。这个小伙的个子不小,身体蛮沉重的。怎么晓得的呀?走路跟钉桩差不多嘛。这一位才进大门就喊了:"李固啊,李固在哪里啊?"没得命了!时二爷心里有话:请得来的这一位是个恶客。一进大门就大喉咙、大嗓子地喊人家的名字。到人家来作客,还稍微客气些唦。李固一望:"哈哈哈哈,蔡大爷啊,你把我的眼睛都望穿了,等你一直等到这一刻。""我有事啊!""我晓得,我晓得,你是个大忙人哎。来来来,请坐,请坐,请坐。--来啊,快泡茶!叫厨房里快上菜!--蔡大爷哎,我老早就把酒啊菜的准备好了,晓得你忙,来了就吃,吃过了你忙你的事。""俺不吃!""怎么不吃的?""吃过了!""找话说哩,哪有吃这么早的呀?你不要客气哎,不好了,到了我这个地方就等于你在家里一样。我今天是特地为你办的。来来,我来代你斟酒。""吃过了,不吃!"蔡大呆子为什么不吃?这是他家兄弟关照的。你不要看他人虽粗啊,他家兄弟的话他听哩。他家兄弟常对他说:"哥哥啊,我们在府里当差啊,为人要正。人家晓得我是提牢吏,你是刽子手,往往人家打官司的要来找你我帮忙。譬如说,人家请你吃饭,你没有把事情弄清楚,无论如何不能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一吃一喝,就能吃了钉起来。俗语说得不错啊,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他就把兄弟说的这些话记住了。不要说他今天是吃过了,就是没有吃过,宁可饿死了。他也不会吃的。他在外头从来没有扰过人家一顿饭。李固晓得他的脾气,说不吃就不吃,你如果再跟他罗哩罗嗦的,他能拔腿就走。"好好,你既吃过了,我就不勉强了。我们就谈了玩玩。你可晓得今天我把你请来是为什么事?""不知道啊。你不讲,我怎么能知道呢?""不错。事情嘛我等会儿跟你淡。喏,这块先给你进财。"啡!伸手在兜子里头掏出来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蔡大爷哎,你把这个拿过去望望看。""嗯?"蔡福把这张银票接过来,抓在手上望了半天。他一个大字认不得,不晓得是什么票子。"当票?""噫,不好了。怎么是当票的哎?告诉你。是银票。""银票啊?银票是什么东西?""噫!银票嘛就是银子哎,拿到银号里头去就能换成银子用了。告诉你啊,这块是一千两。""一千两啊?这就是一千两的银票?""哎。哈哈哈哈,这是送了给你进财的。"蔡福听说这一千两是给他进财的:"不要!"说着,呜--!把银票朝地下一撂。李固一望:"噫,才要命哩,真是......你不要嘛,你不要朝地下撂唦!"蔡福为什么不要?这也是他家兄弟关照的。蔡庆常对他说:"哥哥啊,我们不但不能吃人家的,遇到人家送钱给我们,我们更不能拿。我们只能拿我们份内的钱,不义之财,切不可贪。譬如说,人家请我们帮忙,探个监,或者对牢里的犯人照应监,这些事情最多给我们三十五十两,再多也不会超过一百两,我们还可以收下来,帮他个忙。到了超过一百两无论如何就不能拿了。何以呢?钱多祸大,请我们办的一定是大事,是犯法的事,是昧良心的事,这种事我们千万不能做。"他把兄弟的这些话记着哩。超过一百两,到了一百零一两就不能拿了,何况是一千两呢?这个数目太大。"不要!"把银票朝地下一撂。李固把银票拾起来。"蔡大爷哎,你昕我说唦,你先不要忙不要,你可晓得我请你来,送这一千两给你,是为的什么事?""不知道。""噢,可是的吧,事情你还不晓得哩,你这块倒喊不要了。我告诉你,请你来不为旁的事,是为了我家主人的事。"蔡福听说是为卢员外的事:"什么,是为的员外啊?""哎,是为的我家主人。""你早不讲吗?你早讲嘛,我就把它拿着了。"蔡大呆子把银票接过来,啡!朝兜子里头一揣,人朝起一站,"俺走了!""咦,咦,咦咦?才要命哩。真是......你不问我嘛,到底是什么事情?""嗨,不用问,俺这一点聪明没有还了得吗?你知道我家兄弟是提牢吏,现在你家卢员外到了府牢里了,你把一千两给我,是要我带个信给我家兄弟,在牢里照应照应你家主人,错不错?这个你就放心吧,你就是不给银子,我们也会好好照应卢员外。"
李固一听:"可是的吧,我晓得你是玩岔气了。不是这件事哎!""不是啊?好,把一千两还了给你!"啡!来回不要盘缠钱,把一千两银票又掏出来了,"拿了去,俺不要!""噫,喏喏喏,真是......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好不好!不是这件事,我有旁的事咧。""什么事?你讲啊!""来来来,我跟你商量下子,你的衷气不晓得怎么这么足的,嗓子又奘,说起话来象响雷,连大门外头都昕得见,你把嗓子压低些好不好?""讲话喉音太高了?""哎,太高了。我请你的是件要紧的事哎,不能给旁人听见。""要低啊?""哎,要低。""低嘛容易。""容易嘛就更好咧。来啊,蔡大爷哎,我来告诉你,请你来是为的什么事。"哪晓得,蔡大爷这一刻两只眼睛望着他,上下嘴唇动啊动的,不晓得说的什么东西,李固一个字都听不见。"咦,你是什么玩艺啊?蔡大爷哎,我只看见你的嘴唇子动,你怎么不说话的呀?""跟你共事难哪!高了又嫌高,低了又嫌低。你不是赚我说话声音高吗?俺现在低下来讲了。""啊咦喂,你低嘛不能这么低法哎。你说话倒没得音了。""要俺讲话,嗓子就这么高;要低,低不下来!""这才要命哩,真是......好好好,就这么高,可好啊?哎,不过你不能再高了,再高连大街上都听见了。"时二爷在对过屋上一听:唔,这一位是真朋友,他怕我听不见,嗓子低不下来,非要喊这么高不可。唔,要这么高我才听得清楚哩。
"你讲啊!""告诉你唦,我把这一千两给你,不是请你家令弟照应我家主人,是请你带个信给你家令弟,请他今天夜里稍微费下子心,把我家主人弄死了,办个监毙。你告诉他,事成之后,这一千两不算数,另外还有一千两。至于给你的谢仪哩,我另外送,哎,绝不会少。就是这件事情。"蔡大呆子把他一望:"什么?你这一千两是要我回去叫我家兄弟办你家主人的监毙?""哎,哈哈,对了,就是这件事情。""来啊!""做什么?""你到俺面前来!""到你面前来做什么?""和你讲话。""咦,讲话嘛你讲就是了。""俺要同你附耳。""啊咦喂,想发财了。刚才嗓子高嘛就高成了那种样子,低嘛就低了一点声音都没得,这一刻陡然要附耳了。大概他是嫌钱少,想多要几文,怕说出来被人家听见,所以玩附耳了。狗头李固把眼睛朝起一闭,把头一偏,把耳朵朝过一送。蔡大呆于本来脾气就躁,这一刻硬把一肚子的火捺在小肚子底下,看见他把耳朵送过来,嘴巴子也送过来了,蔡大呆子右手朝起一抬,啪!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蔡大呆子力气又大,膀条子又粗,这个嘴巴子就差把狗头李固的槽牙打了掉下来。"没得命了!你打我做什么?""你这个杂种,你们买通了县衙门,栽害卢员外,屈打苦招。现在我们黄大老爷府提亲审,你这个囚攮的又怕了,句然想买通我弟兄办卢员外的监毙。你这个杂种!俺现在就拖你到府里去击鼓鸣冤,请我们老爷升堂,俺就把你刚才说的这一番话告诉我们老爷,非要办你这个杂种不可!"说着,蔡大呆子就把他的衣领一把抓,就把他朝外拖。李固吓得头上汗直滴,两只手就拽住桌子腿:"啊唷喂!没得命了!"时二爷在屋上一望:好!暗暗赞了一声好。蔡大呆子哎,你代我用劲拖,拼命拖,把他拖到府里去,这件事情就好办了。只恨我这一刻不能下去帮忙,我如果能下去帮忙的话,我就下去帮你拖了。
李固被他拖得实在吃不消了。这个畜生鬼头聪明是有哩,眼球子两转:"蔡大爷哎,你先把手松下来,你让我把话说完了,我要是说的有理,你就代我办;要是说的没得理,你再把我拖到府衙门去,好不好?""好,你这个囚攮的!快讲!""告诉你唦,我请你们办他监毙,我哪块是害他的吗?我是报他的恩的哎!""报恩?办监毙还报恩吗?""你不要着急,你坐下来,听我把道理说给你听唦。"时迁在对过屋上一听;坏了!怎么坏了?李固来绕他了。就怕蔡大呆子真是个大呆子,万一被他绕住了的话,这个事情就罗嗦了。时二爷就入神听他们底下的话了。
"好,俺坐下来了。你快讲啊!""好好好,你听我来慢慢说。我听说你们弟兄两个受过我家主人的恩的呀?""着啊!卢员外待我们有活命之恩。""你可晓得,他待你们的恩,哪有待我的恩重啊,我不但受过我家主人的活命之恩,我现在还是千百万银子家私的二主人是也。好说,既然主人待我恩这么大,我怎么又去报案的呢?我告诉你啊,那一天我是跟我家主人一起走的哎,他上了梁山,做了大王,这都是我亲目所睹哎。要是没有这些事,我就敢瞎说了吗?我回来把这件事告诉我家主母以后,她,心里头并且难过了好一阵子哪。她思来想去,估计我家主人上了梁山,这一辈子不会再家来了。万一这件事被官府晓得了,就要满门抄斩,还要连累三十儿户本家,所以迫不得已才去报了个案,这样嘛家里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哪晓得我家主人突然回来了。他一到家,县里就把他抓了去,他在堂上也招了供了,画了'十'字了。现在虽说是府提亲审,我家主人是个方正死君子,向来是说一不二,他在县里怎么招的,到了府里一定还是怎么招。按照他的罪,非问斩不可。我家主母可怜为这件事愁死了,想到一旦把我家主人押到法场去杀头,给全城的百姓看,不但我家主人自已丢脸,我家主母跟三十几户本家脸也没处放。我家主母思来想去,为了不让我家主人到法案场去挨刀,所以才把你请得来,请你帮个忙,叫令弟今人夜里玩个监毙,这样就可以免得他到法场赴刑,我们全家也免得丢人现眼了,这叫两全其美。你说,我这可是报恩的呀?"蔡大呆子心里有话:坏了,被他这么一说,我倒昏了,不晓得是好事是坏事了。。"慢着慢着,这一千两俺不拿!""咦,你懂了我的意思嘛,你就把这一千两拿着咧。""不行?这一千两先放在这个地方,俺要回去问下子我家兄弟,我家兄弟如果讲这是报恩,俺再来拿这一千两,代你办事;我家兄弟如果讲这不是报恩,俺就不来了。""喏,你先拿着唦,我又不怕你跑掉。再说,你是哥哥,人家说长兄如父,只要你答应了,说一声办,你家兄弟还能不办吗?你先拿着,我就放心了。""你真是报恩的?""我哪怕跪下来赌咒给你昕都可以!我跟你一样,都受过他的恩的哎,我怎么能知恩不报呢?""嗯,既然是真报恩的,俺就先拿着。""哎,这就对了,你先把这一千两拿回去。事情办成了,明儿早上我再送一千两给你。你看怎么样?""好!""哎,我们把话说定了,不能反悔啊。你不要这一刻答应帮我办,回头又不办啊?""这个你放心啊!"李固心里好欢喜;他的脾气是说一不二,只要答应了,还就非办不可。"俺走了!""吃点个晚饭唦?""吃过了。你太罗嗦!""好好,怪我罗嗦。我来送你。"把他送到门口。蔡大呆子回家了。李固就叫人把这一席酒拿到上房里头去,陪贾玉姣吃晚饭。两个人高高兴兴,吃过之后,收拾睡觉。
时二爷在屋上听得清清楚楚,急坏了。哪晓得这个蔡大呆子真是个大呆子,就被狗头李固绕住了。赶紧回到吴四房,先在屋上"喵呜--喵呜--"喊了两声。"呃咳!"戴大爷在底下一声佯咳嗽。噗!时二爷蹿下来,到了房间里头,把门朝起一关,望着戴大爷:"坏--啦--!""你到卢府上去过了?""去过了。""怎么坏啦?"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时二爷把他在卢府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什么?原来他们买嘱那个蔡大呆子办员外的监毙?""对了。""哼!好啊,你兄弟在这个地方等着我。""你到哪里去啊?""我到府衙门去击鼓鸣冤!""你叫什么冤?""我就把刚才你听到的这一番话告诉知府老爷,狗男女花钱托人要办卢员外的监毙。""那老爷就要问你了,你怎么知道的?""我家兄弟时迁刚才在卢府屋上听见的,听得一清二楚。""老爷又问你了,你是哪儿来的?""我们是从梁山来的。我姓戴叫戴宗,我家兄弟叫时迁。""你们来干什么?""干什么?因为员外是走我们梁山上回来的,我们军师不放心,叫我们来暗保员外。""你家时迁兄弟在哪里?""在吴四房客栈。""好啊,你这么一讲,老爷不用再问卢俊义了,卢俊义原来确实和梁山有瓜葛。老爷先命人把你绑起来,再派人到吴四房客栈来把老时抓了去,一起归案。""这个......不好了,我这一急倒急昏了,这就能玩了吗?时二兄弟,你看怎么办?""嘿,让老时来想个办法。"时二爷就在房间里头学军师的那个样子,走来踱去,抓耳挠腮,右手两个指头不住地在右边太阳穴上摸。时二爷都急死了:我家军师遇到疑难事情的时候,他都是这么走来踱去,只要踱这么两趟,手指头在右太阳穴这个地方两下子一摸,就"有了";我在这块转了半天了,太阳穴上的皮都要抠破了,怎么还想不出个章程来的,时二爷想了半天,猛然一触机:"嗯,有了!""你有了什么章程?""戴大哥,你最好马上到蔡家去,这么这么办。""好!"戴宗一听,这是个好章程。时迁朝床上一躺,把被窝没头没脸的朝身上一盖,睡觉。戴大爷把包裹扎起来朝肩头上一背,把角门一开,到了前头,小二一望:"咦,刘爷啊,你不是睡了吗?这一刻还到哪块去?""告诉你,有个案子,我睡在床上想出点头绪来了,我要出去一趟。""噢。你们那个做眼线的兄弟呢!""他不去,他在房里睡觉。""好的,你老人家早点回来啊。""知道了。"戴大爷出了客栈,到了衙门上首明巷头一个大门口,朝下一站。只听见里头弟兄两个正在谈着哩。戴大爷没有敲门,就站在门外入神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