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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卢俊义遭难 .10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5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老爷官清似水,历来执法如山。强盗二字最有关,王法何敢违犯!废员安居守命,平地突起波澜,家中闹得乱纷翻,夜夜妖邪作难。许愿求神无效,烧香点烛求丹,算命相面细推算,说我有九死一生大难。留下灵符一道,贴起果得平安。只道先生不等闲,谁料强人装扮。嘱员泰安避祸,中途正中机关,贼众拦路八九番,皆被废员杀散。遥见伏兵四处,其时日已西残,身后贼众紧追赶,前有一湖阻拦。幸得渔舟借渡,谁知又中机关,贼众围绕将船翻,因而为他所赚。"

"且慢。贼众将你劫上水泊,所为何来?"

"他们说是——寨主被人射死,此仇不报何甘。仇人凶勇又多奸,才请天书开看。上显平头四字,"

"哪四字?"

"访玉麒麟。因此赚我上山。哀求苦苦逼就范,废员始终未敢。"

"且慢。你可是在梁山身穿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

"大老爷,我——哪愿身穿王服,与盗义结金兰?皆因贼众硬蛮缠,废员脱身困难。"

"你既被困梁山,怎样又放你回大名来的?"

"刻刻寻思归计,奈因环水包山,自古单身敌众难,因而久困梁山。见我多时未允,死心放我归还。翻身才出这龙潭,谁料又遭磨难。才到家中片刻,县衙差来捕班。废员心正未谋反,才让钱公审案。"

"且慢。你在县堂为何全部招认?"

"呵,大老爷——生死全仗皮肉,何能受此摧残,边敲夹棒痛难忍,故而含冤受难。自问内心无愧,还望老爷明鉴。"

卢俊义把一番话说完,只听见堂下:"啊......"一阵嘈嚷。这些百姓都纷纷议论了。议论什么?卢员外,你来不得啊!黄大老爷诚心诚意叫你翻案、已经递话给你了,就差要教你怎么说了。你这一番话不但没有翻案,你倒又承认自己上梁山了。这一来怎么好?你不是叫黄大老爷为难了吗?一个个怪卢俊义,代黄振声着急。

黄大老爷如何?黄振声跟他们的想法不同,不但不怪卢俊义,心里还暗暗赞好。卢俊义啊,你这个人真正是个方正死君子,没得比你再老实的了。我已经递话给你,叫你翻案了。如果是差不多的人,求之不得了,还不是趁这个时候有也说无,一赖一个精光嘛。你不是的,你是板上钉钉,一是一,二是二,有就是有,没得的就是没得。这个人的人品世上少有,可贵可贵。不过,这一来我这个案子不好问了,你倒承认了这么些了,要代你翻案就难了。你看,这些百姓都在这块代你姓卢的着急。怎么办?黄振声一凝神:不要紧,你说你的,我办我的。我非要来摆布这对狗男女,从他们嘴里来代你把案翻掉。"卢俊义。""大老爷。""你先跪在一旁。""噢,是。"这就怪黄振声欠思虑了。你既晓得卢俊义是个方正死君子,贾玉姣既淫而且泼,你要收拾狗男女,代卢俊义翻案,你不能把他摆在旁边,应该要把他带下去,他人不在堂上,这个事情才好办咧。

黄振声望着贾玉姣:"卢贾氏。""嗯,大老爷。""尔夫何尝在梁山南面称尊?尔诬告尔夫,该当何罪?--来,将她拖下去掌嘴四十!"朱签朝下一撂。"噢呵--!"当差的上来把贾玉姣拖下去了。什么叫掌嘴?就是打嘴巴子。过去堂上责打犯人,打男犯人是打屁股,把裤子一褪,捺下来啪哩啪啦就打。打女犯人不作兴打屁股,在堂上把女的裤子褪下来就不象话了,都是掌嘴。当差的把贾玉姣拖下来,左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条腿单落膝跪着,把贾玉姣的头侧面朝另外一条大腿上一搁,要打左边就把左边嘴巴子朝上,要打右边就把右边嘴巴子朝上。右手就捂住她朝上的太阳穴。捂住太阳穴做什么?一是怕犯人犟,二是怕打的**意打到太阳穴上,把犯人打死了。旁边还有人捺腿的捺腿,抓膀子的抓膀子,叫她动不起来。执刑的小伙拿了一件东西过来,什么东西呢?其形就象鞋底,不是布的,是皮的。最初就是单单的一层皮,后来执刑的为了弄钱,就玩出花色来了,用两层皮,边上用麻绳缝起来,唯有当中留条缝,你如果是花了钱时,他就拿这个打,夹层里头什么都不摆,打到嘴巴上让软,不重。你如果没有花钱,夹层里头就放东西了,放什么东西呢?放鹅眼大的小铜钱。铜钱一放就重了,打上去一下子要抵几下子哩!如果你又不花钱,案情又重大,人又可恶,夹层里头就不是放小铜钱了,就灌一些小铅子子。打起来不要多,几下子一打,能把皮打了飞掉了,能把肉打了烂掉。把牙打了掉下来!今天是存心要教训教训贸玉姣,夹层里头是灌的铅子子。执刑的上来啪哩啪啦就打。旁边也有人数着,这个数数的不象先前对待李固那样子了,不能数回头了,这一次要规规矩矩地数,因为犯人毕竟是个女的呀。二十下子打下来,你这个执刑的,你还掉个边唦,右边二十下子打过了,左边再打二十下子,每边打二十不好吗?没这话。批刑的小伙怕费事,不掉边了,就认定一边打。你晓得四十下子打下来,把贾玉姣打成什么样子?右边嘴巴子鼓多高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鼻子歪过来了,嘴也歪过来了,右边牙齿颗颗都被打活了。莫忙,贾玉姣这一刻可美不美啦?找话说哩,还美呢吗,自古以来没有过歪嘴、歪鼻子的美人。贾玉姣这一刻被打得亡魂丧胆,朝旁边一跪,也吓得不敢开口了。黄振声接着又准备收拾李固了:"李固。""啊啊啊,大老爷!""你主人何尝在梁山南面称尊,你敢诬告主人,该当何罪?--来,拖下去重责四十!"把朱签朝下一撂。不好了,刚才不是打过了吗?怎么又打的呀?罪名不同,刚才打的是小而犯上,这一刻打的是诬告。

狗头李固看见朱签朝下一撂,没得命了,周身直抖:被蛇咬过一口,看见草绳也害怕了。刚才四十板子,又是双料的,已经够吃够受了,如再打四十下子,命要玩掉了哩!李固这一刻要命了。一个人到了要命的时候,胆就大起来了,狗头李固喊起来了:"黄大老爷,你老人家刚才不是已经问过我家主人了吗?他是在梁山上的嘛?--主人,你何尝没有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我亲眼看见的。昨儿在县衙门堂上,你不是全招认的吗?怎么今天到了黄大人这个地方,你就翻案啦?主人,你说话不算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枉称一筹英雄!"卢俊义一听,把头朝起一抬,眉头一抡,眼光突出;"啊--噗!"气什么事?你这个畜生,我昨天在县衙门堂上是招认的,今天到了这个地方,我又何尝抵赖的呀?我刚才说的"哪愿身穿王服,与盗义结金兰",不是承认了吗?不过这不是我自己的本意,你这个畜生不晓得,那是刘唐、李逵、时迁、白胜硬把王冠王服套在我身上的哎。这些我又没有赖。只有南面称尊,我本来没得这回事,昨天是硬逼承认的,今天我不能瞎承认。你说我枉称一筹英雄,我好不容易修了半世下来才修到这么个英雄的美名,被你这句话一说,干干净净。不行!我死可以,不能丢名!卢俊义想到这个地方,忍不住在旁边开口了:"大老爷,废员适才何尝抵赖过?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这都是有的。""嗨--呀!"哪一个喊?黄振声。黄大人听到卢俊义的这番话急坏了,恨不能蹿下来把卢俊义的这张嘴捂住。卢俊义啊,这话你就能承认了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心里有数哎,你是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的,你是与强盗义结金兰的,不过不是你自愿的。我现在就是想把你这些事情撇掉了,按奸情案子来问,你在旁边就不要吱声咧。刚才你那一大篇话,这些事只是一带而过,旁人也没入神听,我就当没有听见。你这一刻又插嘴,硬要承认你确实是在梁山上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的,你这一说事小,我不是就冤枉李固了吗?连贾玉姣的四十掌嘴都打得冤枉。这一来还就不好再打李固了。"且慢动手。""噢呵--!"黄振声可怜把汗都急出来了。这一来怎么好?如果不办卢俊义唦,他自己倒承认了。要办卢俊义唦,那一来狗男女就没罪了。而卢俊义又明明是个冤案,他上梁山并非他的本意。再说,卢俊义在此地哪个不称赞他好?哪个不称他卢善人、卢活佛?我如果把他办成死罪,我就不得民心了。做官的不得民心,还能在地方上做官吗?这时候堂上堂下宓静无声,都在这块等黄振声发落。

不怕这件事情难办,黄振声到底是抓过两三任州县官的印把子的,腹中又好,也不过一会工夫,他想到个办法了。"来,将反诗画轴调来。""喳!"说卢俊义造反,有个重要证据,就是那幅他题过反诗的画轴。把反诗画轴调得来,当堂对验笔迹,看究竟是真是假。卢俊义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线希望了。如反诗确实是你亲笔所写,那就非办死罪不可。如果不是你写的,还可以活命。一刻儿工夫,当差的到县衙门把反诗画轴拿来了。当差的把画打开来,黄振声把背面的反诗一望:"哦--呀!"心里好欢喜。这不是卢俊义的笔迹。因为黄振声跟卢俊义交非泛泛,经常有亲笔写的便条来往,卢俊义的笔迹他认得。这首反诗猛一看是象卢俊义的笔迹,但是仔细一望,不对了。什么地方不对呢?字如其人,卢俊义这个人浑厚,写的字也浑厚;吴加亮这个人洒脱圆又滑,写出来的字也洒脱、圆滑,他虽然模仿卢俊义的笔迹,但是细看下来,笔锋还是有些不同。随即叫当差的把纸墨笔砚取来,叫卢俊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再把他写的字跟反诗的笔迹一对,差别就更明显了。好了,卢俊义有了生路了。"来,将卢俊义收监。""喳!"当差的代他把枷锁镣铐上起来。"嗦啷啷啷啷......,原差把他送到牢门口。蔡二爷把他接进来,绰到狱神堂上坐下来,代他把家伙下掉。蔡二爷望着卢俊义急得双脚、直跳,说:"啊呀,员外,你来不得啊!你这样一招认事小,你辜了黄大老爷一片好心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唾沫都说干了,想不到你到了堂上还是承认了。你为什么不翻供呢?"卢俊义把头一低,不开口,蔡二爷也晓得他的脾气,方正死君子,没得办法,只好说过了就算了。

这块老爷吩咐,把卢贾氏跟李固先收到官寓里头去。为什么不放他们回家?因为这一案还没有结哩,要等结案以后才能放他们回去。官寓不是监牢,是给与案情有关的人临时住的地方,住在里头的人不能随便外出。等手下人把狗男女收到官寓里去之后,黄振声就把班长喊到书房里头来了。"狗男女可曾进官寓哪?""已经把他们收进官寓了。""告诉你啊,把他们收官寓,不过是面场上的话,其实这两个人是可以放他们回去的。我晓得你们平时在我面前当差很苦,弄不到什么外块钱。这次是例外,因为狗男女的钱都是卢员外的,你们不妨去装作瞒上不瞒下,放他们回去养伤,借此敲他们一笔,不敲个一万,也要敲个八千,反正他们不在乎。这笔钱你们就大家分分。""噢。"这个班民一听,高兴死了。随即就去把狗男女放回去了。敲了多少?整整敲了一万。大家分分,也算发了一笔小财。不过这件事黄振声是顾此失彼。他是一番好心,体谅手下人的甘苦,敲狗男女一笔不义之财,他万万没有料到狗男女还是不甘心,回去以后还要谋害卢俊义。如果等结案以后再放他们回去,就没有这回事了。

黄大人把这些事料理过之后,就把面前的几位心腹师爷喊到书房里来商量,师爷们说,现在要想保全卢俊义的性命,最好黄大人本人把公事跟反诗画轴带着,亲自到省院衙门去面见梁中书。黄振声点点头,表示赞同。师爷们随即做了一道公事,公事上把卢俊义的罪尽量往轻里说。吩咐外厢备轿。黄大人冠带齐楚,把反诗画轴和公事一起带着,到二堂口上轿。轿儿起肩,出了府衙,头锣执事纷纷,哐--!哐--!"噢呵--!"到了省院衙门,停轿。门口当差见是黄大人到了,随即告诉外中军,外中军随即告诉内中军,内中军直奔书房来禀报梁中书。

梁中书正坐在书房里品茗观书。他今年约有五十岁左右,这副相貌生得不丑,尤其是这部胡须才可爱哩。从前的人不作兴剪头发,不作兴剃胡子,长出胡子来就朝起留,称须眉丈夫。嘴上头的为胡,下面的为须。他这一部胡须是满髯须。二十几岁就留胡子了,长到现在,根根过胸。他没事就梳,就抹,高兴起来还把胡子捧在乎上赏看赏看,真是爱须如命。我看,一样东西也不宜过分的爱惜,到了过分爱惜,把它当着命,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要有人看中它了。哪一个看中他的胡子?不是旁人,轻脚鬼时迁。这是后话,到时候再为交代。梁中书正坐在这块看着闲书,手下人进来了:"禀大人,现有知府黄大人在外求见。""啊?"梁世杰一听:奇怪,黄振声今天早上才走我这块走的,说是他衙门有紧急的公事,怎么倒又来啦?一定是有件要紧的事哩。"来,传话外厢,命黄大人免仪注,书房来见。""喳!"免仪注好得多哩,如果规规矩矩行仪注,过去的官场如戏场,那些一道一道的仪注,有一阵麻烦哩。黄振声下了大轿,直奔后面书房。其余当差的在门外侍候。黄大人进了书房,一躬到底:"大人,卑职见大人请安。""啊,不敢当。请坐。""大人命坐,卑职告坐。"有座有茶,当差的献茶。"请向黄大人,为何去而复返?""卑职有事特来禀报。"黄振声朝起一站,把带来的反诗画轴和公事呈上。"啊?"梁中书一望,原来是一件公事。送公事嘛应该叫手下人送得来哎,为何要亲自送?这恐怕是件要紧的公事。再望望,封头没有封。从里头把书瓤子摘出,展开来把开头一望:"哦--呀!"梁中书暗暗吃了一惊。原来是卢俊义造反?到哪块造反?上梁山。梁中书看到梁山两个字,打了六个寒噤。前面交代过的,梁中书送蔡京过六十岁的生辰寿纲,就是被晁盖他们短了去的,现在这帮强盗全在梁山上,所以看到粱山两个字就害怕。再一想:不对啊,卢俊义这个人不会上梁山啊,他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在此地被百姓称为卢善人、卢活佛,又是个方正死君子,他怎么会去做强盗呢?这其中定有缘故。果真卢俊义上梁山为盗,那就糟了,如把梁山比作一条猛虎,卢俊义再上梁山,梁山就如同虎生双翼,就更可怕了。再朝底下一望:噢,明白了,原来是他家老婆不贤,是仇攀。我也早有耳声,说卢俊义的这位夫人跟家人李固勾搭。大概在县衙门审问的时候,钱中蛆受贿,把卢俊义屈打成招?也不对啊,卢俊义到了府衙门还是承认的呀,承认他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既然他自己承认了,为什么黄振声要把公事亲自送得来呢!噢,明白了,黄振声是来代卢俊义讲情的。咦喂,居然他看了公事就看出黄振声的来意了,照这一说,梁中书的学问不丑啊?唔,他人虽坏,学问是不丑。坏人不见得都没得学问哎。"黄大人,如果开活卢俊义的性命,若是他中途再变,如何是好?"言下之意:要我开活他的性命是可以,死罪虽免,活罪难饶,至少要叫他充军唦,如果在中途他又上梁山了,这怎么办?黄振声一听:这话就叫我难说了,脚长在他腿上,腿长在他身上,我怎么晓得他朝哪块跑呢?不过我如果不代他担保,卢俊义这条命就保不住了。黄振声站起身来,倒退两步,把头上的乌纱朝下一褪,双膝跪倒:"大人,若是卢俊义中途再出意外,喏,卑职愿以前程担保。""既然如此,请起。"梁中书心里有话:只要你有这句话就行了。你是因为跟卢俊义有交情,要保全他的性命,其实我也不想把卢俊义办死哎,如把他办死了,梁山上的人不来跟我算账吗?我听到梁山两个字就害怕。你既有这话,我乐得把个面子给你了。"黄大人先请回,我自有安排。""是。多谢大人。"黄振声起身,把乌纱朝起一戴,告退出书房,到外面上大轿回衙。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里头谈的话,该派外人不得而知了?哪个说的呀?窗外有风,隔墙有耳,书房门外侍候的两个内中军听到了。内中军就告诉外中军,外中军就告诉要好的当差的,当差的就告诉亲戚、朋友,一个传一个,也不过天把两天工夫,全城有一大半的人晓得了:黄大人以自己的前程来保卢俊义的性命。这一来不但戴宗、时迁晓得了,连总路口的燕青也得了信了。燕青怎么晓得的呀?张三老头子,每天城里城外两头奔,一得到消息就去告诉燕青了。

三天之后,公事回头了。黄振声把公事打开来一望,批文简单得很:

卢俊义身降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盗义结金兰,本当死罪。 姑念非他本意,反诗画轴笔迹不同,发配沙门岛。三年罪满,复作良民。

黄大人暗暗佩服。为什么佩服呢?沙门岛离此地至少有三千里,不但路远,前一千里路上还有村庄、市镇,后两千里路全是荒山穷谷,渺无人烟,走到那个地方饿就饿死了,就是饿不死,也被豺狼咬死了,有时候连二长解都没得命回头。发配到沙门岛,表面上开活了犯人的性命,骨子里头等于还是死罪。为什么要把卢俊义发配到沙门岛呢?因为卢俊义本当定死罪。梁山叛字当头,只要是与梁山有瓜葛的人,都是死罪。如不把他发配到沙门岛,朝廷查问下来,连梁中书也不好交代。照这么说,并没有开活卢俊义,还是叫他死啊?不。旁的犯人发配沙门岛,等于是死罪,但是卢俊义死不了。卢俊义是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他的钱多,走的时候可以带一大笔金钱,带一帮手下人,带两顶帐篷,多带干粮,多带水车,在路上饿不着,有得吃,有得喝,有得住。谈到豺狼虎豹,旁人怕,卢俊义不怕,他马上一杆团龙枪,天下无敌。再叫手下人多带刀枪弓箭,何惧豺狼虎豹?所以对卢俊义来说,实际上是开活了他的性命。这样对上面也好交代:这个军罪等于是死罪。黄大人随即传话下去:"明天一早卢俊义起解,发配沙门岛。"

牢里头的一枝花蔡庆蔡二爷得到信以后,赶紧到狱神堂来见卢俊义。"恭喜员外,贺喜员外!""啊?蔡二兄,喜从何来?""上面的公事下来了,你老可以活命了,发配沙门岛。""啊?"奇怪。我自己晓得,我的罪两颗头都不够杀,怎么会让我活命的?"蔡二兄,我这一案因何只定军罪?""你老不知道啊,这是黄大人的恩典。"蔡二爷就把黄大人怎么样以前程保他的性命的事说了一遍。卢俊义一听:"哦--呀!"原来是黄振声保我的。这种朋友要算是真朋友,准备官不做来保我这条命。象我这个案子,差不多的人不谈保了,沾也不敢沾啊。卢俊义心里好欢喜。噢,照这么说,卢俊义也巴望能活命啊?当然啦,哪个人不想活命?有的人嘴上这么说:我日子过够了,早死早好。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他倒又想活命了。蝼蚁尚且贪生,人岂有不爱惜命的呢?"请问蔡二兄,从此地到沙门岛,是出哪一门?""出东门。""噢。"卢俊义暗暗高兴。为什么事高兴?出东门非走总路口经过不可,经过总路口就可以见到儿子燕青了。我明天起解,我要回去下子,带几个能干的家人,多带一点金银,备办些途中应用的东西。到了总路口,把我家儿子燕青带着一起走,一起到沙门岛。不过三年哎,三年之后,我们父子回到大名,并胆同心,再报今日之仇。

卢俊义高兴,暂且不说。过了一刻儿工夫,张三老头子跑到总路口把这个消息告诉燕青,燕青也高兴。接着时迁跟戴宗两个人也得了信了,心里更高兴。这一来好了,卢俊义能活命了,我们只要在他发配的途中把他劫上梁山就没事了。黄振声啊,你不单是保了卢俊义一颗头,把我们的两颗头也保住了。不过,有个人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来了心事了。哪一个?包人了。

十二 三施毒计

包人了听说卢俊义在府衙门被定的是军罪,发配沙门岛,心里一想:糟了!发配到沙门岛,对旁人来说是死的多,活的少,对卢俊人来说,就是开活他了。这件事情麻烦了,这个人不死,我们都不得安稳。随即派人去喊狗头李固。李固忍住屁股上的伤痛,到了包府上:"老太爷啊,喊我有什么事?""来啊,李大爷啊,你可晓得有个人明天要动身啦?""噢,噢。是哪一位?可是我们的朋友?""不是的。你猜猜看,是哪一个?""这个......老太爷啊,我没得本事猜。""我来告诉你吧,就是你家贵上。""哪个啊?我家主人活命啦?""嗯。"包人了就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没得命了!这个案子,我不懂啊,他自己倒承认了,怎么还有得活命的唦?""告诉你啊,这是黄振声以自己的前程保的你家主人啊,他乌纱都准备不要啦。""咦,倒好玩哩,这个黄振声跟我家主人的交情这么好啊?""这个你就不懂了,黄振声不单是因为跟你家主人交情好,这个案子的内情,你我心里有数,如果把卢俊义办死了,民心也不服啊。""老太爷啊,这一来怎么好呢?他活命了,就怕我们要没得命了。""不要紧,不要紧。我代你们想过了,明天卢俊义起解,他少不了要拢下子家里,因为现在所有的家产还是属于他姓卢的,不是属于你姓李的。我看明天你跟你家主母万万不能蹲在家里,否则,万一被他看见了,一气之下,手一抬,你们两个人就没得命了。""啊咦喂,老太爷啊,这话不错。""我已经跟你家老嫂子商量过了,请你跟你家贵主母委屈下子,先到我这个地方来避一避。卢俊义家去人。这两个人怎么会跑到大名来的呢?那一次是都城殿帅高俅的儿子高衙内看中了豹子头林冲妻子张氏,设计陷害林冲,把他发配河北沧州,叫二长解董超、薛霸在路上将林冲置于死地,两个人在野猪林这个地方正要动手的时候,花和尚鲁智深赶来了,救了林冲,但没有要他们的命,然后就跟他们一起把林冲护送到河北沧州。董超、薛霸两个人领了回文以后,不敢回东京,怕高俅父子怪罪他们,就溜到大名来了。两个人在大名闲居了一些时,后来托人举荐,到府衙门里来干老本行,当了长解。

李固到前头账房拿了一千两银票,出了卢府,直奔董、薛二人住处。两个人住在府衙门下首明巷顶头的一个大门里头。李固到了门口,手一抬,嘭!嘭!里头有人问了:"谁啊?""我啊。哈哈,我,我是来找董超、薛霸二位的呀。""来了。""董超把门一开,抬头一望:"咦,原来是李总管啊。""哎,哈哈,是我哎。"狗头李固在河北大名,没得哪一个认不得他。李固进了门,董超把门复行关闩,把他带到里面跟薛霸见礼。董超今年四十外岁,是个粗大料。薛霸比他稍微小些,约有四十岁,办事细巧,骨子里阴得很哩。"请坐。""有坐,有坐。哈哈,请问一声啊,你们这个地方是一家住,还是两家住?""你放心,有什么话只管说,这个地方就是咱们两个人住,没有第三个人。""啊咦喂,这就好极了。我今儿来找你们二位......哎,先跟你们打个招呼,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家主母的意思。"李固为什么说这话?上次跟那个蔡大呆子谈,事前没有把这话说清楚,上过当了,被他一个嘴巴子,险些把槽牙打了掉下来。所以今儿要先把贾玉姣放在前头,意思是:你们如要打,就去打贾玉姣,不要打我,我是奉主母之命来的。这叫上一回当,学一回乖。"不妨,你讲吧。""噢。我来找你们二位,不为旁的事情哎,是为我家主人的事。""是为的你家贵上?""哎。我家主人的这个案子,用不着我说了,你们二位由头至尾都晓得。现在城里头风言风语,你们二位大概也听到了,都说我跟我家主母......不大干净。实际上呐,我们干净得很。现在老爷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我家主人确实是上梁山的,确实是身穿王冠王服,而且是跟强盗拜了弟兄的。我家主母告他,并不是不念夫妻之情啊,实在是怕全家、全族受牵连啊。现在听说我家主人是定的军罪,发配沙门岛?""不错。明日一早起解。""不晓得这一次长解可是你们二位?""这次长解不会叫旁人去,一定是咱们弟兄两个。""这就好极了。我家主母是这么想的:现在老爷开活我家主人,万一他日后回到梁山去,带一支兵来报仇雪恨,到那时候不但我们不得了,整个大名城都不得安啊。所以想来想去,就叫我来找你们二位了。喏,这块是一千两,先给你们进财。"董超把银票接过来望望。他是个粗大料,认不得字,就把银票递了给薛霸,意思是:你望望看,可是一千两?薛霸接过来一望,点了点头,意思是:不错,是一千两。"你把这一千两给咱们弟兄,到底要咱们弟兄干什么?""告诉你们唦,我家主母想来想去,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还是把他办死了的好,免得日后麻烦。所以叫我来找你们二位,请你们二位帮个忙,明儿上路以后,在路上把他办死了。这对你们来说,便当得很,他身上枷锁镣铐全的,狠不起来。把他办死了之后,请你们把他脸上的金印剜下来,带给我家主母看下子,到那时候再给你们一千两。这件事,你们能办更好,不能办也不要紧,决不叫你们为难。你们二位商议下子,究竟是办,还是不办,你们现在就把个答复给我。如果你们二位肯办,话说出来要算数,事后不能变卦。好不好啊?"李固为什么左打招呼、右打招呼啊?还是因为上次吃过蔡大呆子的苦了。上次被打了一个嘴巴子不谈了,后来答应办了,结果没有办,把他引到府衙门门口,差点把办监毙的事情说出来。今儿要他们当面答复,说话算话,不能再上当了。李固把这一番话说完,董超就望着薛霸:兄弟哎,你看怎么样?董超晓得自己粗,什么事都以薛霸的话为主。薛霸心里在这块盘算着哩:乖乖,又来叫我们办犯人了。那一块在野猪林办林冲,来了个花和尚鲁智深,我们两个人差点把命玩掉。这一次办卢俊义,卢俊义跟梁山的大王拜过的,万一梁山的大王赶得来救他,那一来我们两个人就不要想活命了。乖乖,不能玩。不过,这一趟差事是一趟苦差,我们真正不愿意去。到沙门岛,十个配军难活一个,弄得不好,连我们长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再想想: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鲁智深是住在东京,离得近,得到消息就追得来了;这一次梁山的大王离得远,等他们得到消息,连夜赶得来都来不及。我们早些动手,出了大名走不多远就把卢俊义办掉,把他脸上的金印一剜,接着进城到卢府把那一千两一拿,前后两千两就到手了。嗯,能玩。官府发觉了怎么办?我们还回衙门呢吗?对不起,不来了!我们两个人又没有娶老婆,没得任何牵挂,当初我们也是走都城溜到大名来的,现在再溜了走。我们溜远些,隐姓埋名,有了二千两,多买些田地、房产,娶个老婆,享清福了,官府到哪块去找我们啊?对,能玩。薛霸想好了之后,望着董超点点头。

董超有数了:"嗨嗨嗨嗨,好,咱们照办就是了。""好极了。这个不费事哎,我就晓得你们二位不会推辞。还有件事要拜托你们二位,这也是我家主母说的,就是明儿起解的时候,我家主人如果要回家,请你们二位无论如何不要让他回去。二位如果能办到的话,我家主母另外奉送二位一千两,""好啊。"这个更不费事。两个人心里快活死了;我们当长解的,当一辈子也弄不到三千两啊,这一次是时来运转,一笔头就是三千两,我们这一辈子不要烦神了。本来我们也指望明儿发财,发哪个的财啊?发卢俊义的财。他是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现在充军了,临走总要给几文赏钱给我们长解。现在他家老婆叫人来找我们了,出手就是两千加一千,一共三千,卢俊义未必能赏我们这么多。而且拿卢俊义的钱是苦钱,要送他到沙门岛,弄得不好自己都没得命回头。拿他家老婆的钱,只要出了大名把卢俊义办掉就行了,然后我们远走高飞。划算下来,还是拿他家老婆的钱上算。"照这么说,我们就说定了?""好啊。但是事成之后,你讲的话要算数!""找话说哩,真是......来啊,我家主母是千百万银子家私的主母,她说话还能不算数吗?你们二位就放心吧。好了,我走了。""好。"董超把大门一开。李固走了。董超把门关闩好。两个人把家里的东西理理,把好带的、值钱的东西放在旁边,明儿一早带了走。其余的不值钱的以及硬器家伙,就丢下来不要了。

李固回到家里,把经过情形告诉贾玉姣。两个人肚脐眼上长菌子--心花都开了。这时候府衙门里有人来告诉他们,叫他们明天早上早点到官寓去。说上次把他们放回来,是私放他们的,是为了敲他们的钱的。明天要结案了,原告也要到堂,所以要先回官寓,到时候要到官寓传他们上堂。狗男女当然明天一早动身回官寓。

还有两个人也准备明天动身了。哪两个?戴宗跟时迁。卢员外既然定了军罪,把条命保下来了,我们两个人也就没事了。明日一早,卢俊义起解,我们也就好离开大名,去迎我们梁山的大队了。至于下面怎么样把卢俊义接上梁山,那就是军师的事了。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把小二喊到房里来,说有事要离开一向时,把房饭钱算清,给了几文小账,把包裹一背,就到府衙门门口去等了。等到二长解跟卢俊义出了府衙门,两个人随即高高兴兴出城,绑上金钱,共驾神行去迎队伍了。所以一个人啊不能高兴得太早,高兴得太早就容易出纰漏。戴宗当初是江西九江府衙门的两院押牢、马快都头、跑送公文,身兼三职,不晓得办过多少大案子,是个老公门口的人,今儿因为太高兴了,就大了意了。你不想想嘛,狗男女的手腕子辣哪,时时刻刻都想要卢俊义的命,卢俊义到了府衙牢里,他们还找蔡大呆子,想办他监毙哩,明天卢俊义起解上路,狗男女就甘心罢休了吗?万一他们再买嘱二长解,在途中杀害卢俊义,怎么办呢?如果想到这一点,他们两个人就走一个,留一个人尾住他们后头,暗中保护卢俊义,就没事了。就因为戴宗大意了,时迁也以为万事大吉了,两个人一起走了,卢俊义险些送命。

第二天一早,牢里蔡二爷忙起来了。把卢俊义喊起来,打水给他净面梳洗,进饮食,吃得饱饱的,然后代他把腿上的刑伤洗干净,上了好工本药,包扎起来。另外又包了两大包药,叫卢俊义在身边收好,划算等不到把这两包药用完,腿上的伤就可以全好了。并且再三叮咛、嘱咐卢俊义:上了路,药不能忘记掉啊,要天天换哪。卢俊义心里也高兴哩:今天上路,就可以看到儿子燕青了。蔡二爷还代卢俊义换了一身新衣裳,在兜子里放了点散碎银两,以防万一需要,另外还准备了一个大包裹。卢俊义执意不要包裹,说我反正要拢家哩。蔡二爷不好勉强,只好把包裹收起来。然后把枷锁镣铐放在旁边,等候原差来提人。

黄振声今天也起得早,吃过早点,冠带齐楚,吩咐外厢侍候升堂。咚!当--!"噢呵--!"老爷升堂入座。"来,带卢贾氏、李固。""喳!--带卢贾氏、李固啊--!"传话到外面,有当差的把两个人带上来了。贾玉姣还好,狗头李固一到堂口就吓得抖抖战战。两个人到了堂上朝下一跪:"大老爷,卢贾氏见大老爷请安。""大老爷,小人李固见大老爷请安。""罢了。"黄振声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话,说你们告卢俊义这一案,现在省院回文已经到了,定的卢俊义军罪,发配沙门岛。你们两个人所告,其中也有不实之处。现在你们好好回去吧。"噢,谢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贾玉姣跟李固磕了一个头,回去了。黄振声先把他们打发了走,免得卢俊义上堂看见他们来气。接着标监牌提卢俊义。原差大爷拿着监牌到牢门口提人。蔡二爷代卢俊义把枷锁镣铐上齐,嗦啷啷啷啷......,把他搀到牢门口,把牢门一开,出牢门,把卢俊义交给原差大爷。这时候蔡二爷望望卢俊义,卢俊义也掉过脸来望望蔡二爷,两个人要分手了,心里有些舍不得。"蔡二兄,卢某走了。""员外,你老途中多多保重。我们就再--见--了。"卢俊义一听:"啊--噗!"就差气了厥过去。哎,蔡庆啊,我在这块坐牢,你居心要报我的恩,对我百般照顾、体贴,我是心感之至。不过你这句话说得太不象话啦!这种世务不该用啊!我现在跟你分手,不是在大街上茶坊酒肆,或者在你家府上,我走的时候,你把我送到门口,说一声"我们再见了,有空请来坐坐",现在是在牢门口啊,你跟我玩"再见了",难道我今天出了牢,我还要来坐牢吗!有我说书的在旁边,就劝他了:卢俊义哎,你不要气,蔡二爷这话一点没有说错,你是还要来坐牢哩,而且还有一阵子坐哩,要坐到明年开春哩!卢俊义当时不晓得,也难怪他气。

原差大爷搀着卢俊义,到了堂口。"卢俊义当面--!""噢呵--!""趴了!"嗦啷啷啷啷!卢俊义双膝朝下一跪。"松刑。""噢呵--!"当差的上来代他把刑具去掉了。"抬起头来。""噢噢噢。是。"卢俊义满脸通红,把头朝起一抬。"卢俊义。""大老爷。""想你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盗义结金兰,本当要问死罪。姑念非你本意,反诗画轴笔迹不同,乃系他人所为,上台大人格外施恩,开活你的性命,发配沙门岛。三年罪满,复作良民。""多谢大老爷。""你此番前往沙门岛服罪,本府有一言相告:你要走大路,莫上小路,要走正路,莫上邪路。你可明白?"黄振声就跟他暗答机锋了:卢俊义啊,你这一案是我拿乌纱把你的命保下来的呀,你不能再出纰漏啦。你这一次上了路,梁山得到消息,一定要派人到中途来劫你,到那时候就看你了,你还是规规矩矩到沙门岛服罪呢,还是跟他们上梁山?你如果规规矩矩到沙门岛去服罪,三年罪满回来,复作良民,你还是个卢俊义。你如果跟他们上梁山,不但你不得了啊,我的乌纱也保不住啦!卢俊义可懂?怎么能不懂呐。因为蔡二爷已经告诉过他了,他这条命是黄振声拿乌纱保下来的。"大老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小人此番上路,定走大路,不上小路;定走正路,不上邪路。请大老爷放心。""好。"黄振声点点头:卢俊义是个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决心不再上梁山了。"卢俊义,今日上路,本当要重责四十,姑念路远,免责。--来。刺字。"噢呵--!"免责就是不打了。过去配军起解,临走的时候要打四十板子,损德哩,打得皮开肉绽地上路,叫你在路上还要受罪。因为路远,四十板子可以免打,但是刺字不能免。刺字怎么讲?过去配军上路之前,在脸上颧骨这个部位要刺两个字:"配军"。干这个行当的叫纹笔匠。刺字的弊大哩,如果犯人花了钱的,他就拿小绣花针代你刺,字又小,只有半颗盐豆子这么大,意思帐,而且刺得还不深,刺过之后,针眼也不挤血,用淡淡的黑墨水轻轻一揉,明儿疤子一掉,只有模模糊糊的两个字,每天洗脸的时候洗洗擦擦,时间一长就没得了。如果犯人不花钱,哼!就跟你玩纳鞋底的大针,代你把字刺得有核桃这么大,刺得又深,刺过之后,把血一挤,用蓝靛一抹,用劲一揉,明儿疤子一掉,脸上的"招牌"多远就看见了,"配军"两个字永远都擦不掉。卢俊义今天可曾花钱?没有。糟啦,他脸上的字要刺得深、刺得大啦?不,他不花钱比花钱的字还要刺得小。什么道理呢?因为他的人缘好啊,衙门里头哪个不晓得他跟老爷是朋友,而且交非泛泛,老爷还拿乌纱来保他的命哩。再说他这一案是老婆跟家人通奸才告他的,他人又老实,不肯翻案,大家都舍不得他。刺过字之后,当堂上刑,把吞头铁、护身枷、脚绳镣等全部上齐。嗦啷啷啷啷......,卢俊义朝旁边一站。黄振声随即点呼长解:"董超,薛霸。""有!""有!"董超、薛霸两个人到了公案前:"大老爷,小人见大老爷请安。""罢了。现有公事包裹在此,内有川资、文书,限你们三十天,将卢俊**到沙门岛,领回文回来见本府销差。""是。"董超把公案上的包裹拿了朝起一背,薛霸把水火棍朝胳肢窝里一夹。什么叫水火棍?就是一根木头棍子,两头有铁皮子包着,一头是红油漆漆的,一头是黑油漆漆的。带这根棍子有什么用呢?有两个用处;一是防备犯人在路上害病。万一犯人得了重病不能走了,在有车的地方还可以雇车,如果路上没得车,怎么办呢?不能就瘫在路上不走唦?就拿绳子把犯人捆起来,拿这根棍子把绳子一穿,把棍子当扁担玩,二长解就抬着犯人跑。这是一种用处。还有一种用处是中途防备犯人调皮,不服管。花过钱的犯人不谈了,什么事都好通融。没有花过钱的犯人,上了路调皮,不肯走,或者慢慢逛,走一天歇一天,你说他,他不睬,遇到这种犯人,就可以拿这根棍子打他,管教他,叫他听话。所以水火棍是当官领下来的,是给长解的权力。如果二长解跟犯人有交情,往往这根棍子就不带了。董超、薛霸当然要带着棍子啦,因为他们受了李固的买嘱,准备在路上打死卢俊义,前后有三千两银子好拿哩。黄振声最后再望望卢俊义:"卢俊义。""大老爷。""你就好好走吧。""噢噢噢,是。"黄大人不由一阵心酸,二目中含泪。心里有话:卢俊义啊,你这一场官司实在吃得冤枉。分明是你家老婆跟李固通奸,抓住你上过梁山这一点,仇攀你的,你又是个老实人,差点被他们把命玩掉。想你我二人平时相处甚睦,今天临别之时,想跟你多说几句话都不好说,因为你我现在的身份不同啦,我是个朝廷命官,你是个犯人。而且你又不是一般的罪,你是私通梁山,叛字当头,格外不好跟你谈心说话,只有说一声"你就好好的走吧"。卢俊义心里也非常难受,又不好跟黄振声说什么话,只有暗暗记住朋友的恩情。黄振声不忍心再望卢俊义了,"退堂。"咚!当--!"噢呵--!"老爷退堂,书、差各散。"走!"董超、薛霸押着卢俊义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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