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燕青救父
卢俊义在前,二长解在后,嗦啷!嗦啷!嗦啷!嗦啷!......下了大堂,走到甬道口,卢俊义朝下一站,掉过脸来。"二公差。""干什么?""此次上路,有累二公。""不要找话说,快点走。""我有件事,要同二公商量。""什么事?快讲。""我想拢下子家,带一点银两再上路。""什么什么,你要拢家啊?你这个贼配军!你要拢家,你刚才在堂上不跟老爷讲吗?你现在是个罪犯,不好拢家,我们如私自让你拢家,被老爷知道了,我们吃罪不起。不行啊!""哦--呀!"员外心里有话:糟了!我过去没有打过官司,到底是个外行,哪晓得拢家也要当面跟老爷说哩。早晓得这样子嘛,我刚才在堂上就跟黄振声说下子了。黄振声能以前程保我的性命,对我要拢下子家这么件小事,他绝不会不允。你看,这一来麻烦了,我不能为这件事再请老爷升堂唦。唉!再一想:啊呀,我又糊涂了,这件事我就能够在衙门里头跟他们说了吗?我听人说过的呀,公门口有些事情要瞒上不瞒下,在衙门里头说反而不好办,要到衙门外头没得人的地方再说,我在这个地方向他们提出来,他们当然不答应了。等到了衙门外头方便的地方再说吧。对。卢俊义还以为他们是在衙门里头要公事公办,不好答应,不晓得这两个畜生是居心跟他过不去。卢俊义点点头,继续朝前走。刚到了头门口,朝街上一望:"啊--呀,羞煞卢某了!"只看见头门外人山人海,全是百姓。城里的百姓听说卢俊义今天起解,哪一个不想跑得来望下子?其中有些人是受过他的恩的,跟他有过来往的,都舍不得他,尤其是一些年纪大的,这一刻有的心里头难过,有的忍不住在这块淌眼泪。好多人都想送点银两,送点吃食东西给卢员外,无奈他这一案的案情太大,叛字当头,不敢沾连,只好望着他叹气,在心里暗暗祷祝。卢俊义心里有话:上次走县牢到府牢,是两个当差的帮忙,代我喊了一顶小轿子,让我躲起来了,百姓看不见我。今儿躲不起来了。我堂堂的卢俊义,因为老婆跟家人通奸,叫我吃官司,现在枷锁在身,发配充军,给这么多的百姓看,多难为情啊!卢俊义把头一埋,嗦啷!嗦啷!嗦啷!嗦啷......走人档子里头直朝前走。"闲人让开!闲人让开!"董超、薛霸跟随在后面。卢俊义也太怕难为情了,脸也太嫩了。你低着头走有什么用?城里百姓哪个不晓得你家老婆跟家人李固通奸?哪个不晓得你是吃的冤枉官司?你这一刻不如干脆脸老些,抬起头来走,也不要回家去拿钱了,你在街上开的金字招牌店不晓得有多少家哩,单当典就有三十六爿半,随便经过哪一家门口,你卢俊义只要招呼一声,叫他们拿笔钱给你带着,他们也不敢不给你,因为现在店还是你开的,所有的财产还都是你的哎,这样不是就行了吗?他不,他怕难为情哩,他脑子里头只想到家里头去拿钱,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店里头有些管事的跟伙计还是想到这一层的,并想拿几文给卢俊义带着,看见卢俊义没有开口,后头的二公差眼睛翻翻的,怕受牵连,一个个都没有敢动。
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四牌坊巷的巷口了。嗦啷!卢俊义脚步一停,掉过脸来:"二位公差。""干什么?""我舍间就在这四牌坊巷里面,我想回去拿点银两。二公如能通融,对二公也有好处。"卢俊义这话已经说明了:你们只要让我拢下子家,让我带一笔钱,我当然要多多的送你们几文。另外,我家里头所有的东西,象大厅上哪些古董玩器、条屏字画,你们只要好拿,你们尽管拿,你们欢喜什么就拿什么,什么东西值钱你们就拿什么。你们不拿,也是便宜了狗男女,我走之后,这块就不是我的家了,这些东西就不是我的了,就全是狗男女的了,到那时候还不是听他们玩吗?我与其便宜狗男女,不如现在送给你们,也算我对你们千里迢迢,押送我到沙门岛的报答。所以董超、薛霸这两个畜生目光短浅,今天走财堆上爬过去了,他们如果让卢俊义回去下子,就发大财了。不过,过去公门口也有个规矩:只能受一方的买嘱,不能受两方的贿赂。因为他们已经拿过李固的钱了,答应不让卢俊义回家,这时候不好再答应卢俊义了。你不答应不要紧,你应该好好地说,好说:你现在不能拢家,公事要公办。哪晓得董超这个畜生为人粗鲁,性情又暴躁。"什么什么?你这个贼配军!刚才就对你讲过了,罪犯不能拢家。你在堂上不同老爷讲,这时候一再同我们琐碎。你在城里就不听我们弟兄管教,出了城还了得吗?你这个贼配军!非教训教训你不可!--贤弟,棍来!"说着,啡!就把薛霸胳肢窝里夹的这根水火棍一摘,朝手上一端:"贼配军,着!"呜--!一棍就认定卢俊义左腿打得来了。卢俊义一望;"啊--噗!"大动其怒。可要死啊!啊!你不让我拢家也不要紧,你不应该开口就骂,举手就打。你这一棍打哪个啊?打我啊?你没有打听下子,我是什么人啊?我是堂堂的玉麒麟卢俊义!你以为我身上有枷锁就狠不起来啦?我只要稍微运下功就崩掉了。不要多,我只要手一抬,两个指头,要不了二分劲,你就散了。卢俊义再一想:啊呀,卢俊义啊,你要把气忍住哪,方寸不能乱啊。我要打这个畜生容易得很,那一来我又要上公堂了,黄振声就要对我说了:"卢俊义啊,你不派啊,前一案是我以前程把你的命保下来的,这块才出府衙门,还没有出大名城哩,你又出人命案子,又把公差打死了,你叫我怎么保你呢?"那一来还不是龙廷剑下,就地正法吗?我死不要紧,我不能辜负恩官黄振声的一片好心。再说,我也不能跟这个畜生一般见识。他们大概是得到狗男女的好处了,居心跟我过不去。不过,我不还手可以,我也不能给他打哎,我如果被他**了,我还称得起玉麒麟吗?不被人笑死了吗?现在只有让。对卢俊义来说,让这一棍太便当了,两足尖一踮,嗦啷啷啷!人朝上一蹿,把这一棍让掉了。不过,卢俊义也吃了苦了,他把髁踝上的刑伤忘记掉了,双脚朝上一提,镣箍在髁踝上一擦,双脚落地时又一擦,这两擦疼到骨跟里去了。卢俊义眉头一皱,牙关一咬,硬忍着疼痛,两眼就望着他这根棍子,防备他再来第二棍。董超一棍子打空了,身子一歪,差点跌下来。这个畜生恼羞成怒,把棍一子抬:"你这个贼配军!你胆敢刁顽!"又准备打第二棍了。旁边的薛霸一望:"且慢!"赶紧上前一拦,望着董超会意:不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粗心的呀?你这时候就能打卢俊义了吗?他的本事你不是不晓得啊,你把他打急了,他把家伙一崩,还起手来,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经不起他一个巴掌。要打他要等到城外去打,还要用计来打他,要打就要把他打死了。你这么玩,把事情弄翻掉,还有二千两银子就拿不到了,为小失大,这又何必呢?"卢俊义,你放明白一点,公事公办,不要拢家。快走吧!""噢,是。"卢俊义掉过脸来望望四牌坊巷里头自家的门口,低低地叹了口气:"唉,我的儿--呀--!"忍不住一阵心酸,二目滔滔泪下。怎么又哭"我的儿"的?这时候他想转了弯了:我原想拢下子家,多带一些钱,到了总路口,把我家儿子燕青一起带着走,三年罪满回来,父子并胆同心再报今日之仇,万万没有想到二公差跟我作对,不让我回去拿钱。我没得钱,怎么好带我家儿子一起到沙门岛?我不带儿子到沙门岛,儿子在总路口身无分文,日子怎么过?他现在已经风一吹倒要倒了,日子一长,不饿死吗?所以哭"我的儿"了。再一想。有了。等我到了总路口,看到儿子,避着这两个畜生,跟我家儿子附个耳,叫我家儿子先到梁山上去。事到如今,只有叫儿子先到梁山上去栖身,除此之外没得办法。等我三年罪满回来,我再去把我家儿子带回来,同报今日之仇。章程想定,嗦啷!嗦啷!卢俊义就朝东门外走了。二长解跟随在后。看闲的百姓没得哪一个不代卢俊义难过,没得哪一个不骂董超、薛霸。这些百姓跟了一段路也就各自回家了。
出了东门,一条大路通总路口。卢俊义过去常走,认得这条路。走着走着,前头离总路口不远了。董超、薛霸望见卢俊义直朝总路口跑,两个人互相会意:哎,不能让他朝总路口跑了,那边是大路,路上人多,不好动手。两个人赶快漫到卢俊义前头来:"呔!贼配军!""啊,二公差。""上小路!""啊,为何要上小路?""到沙门岛要从这条小路走!""噢。且慢,请问二公,上小路可走总路口经过?""走小路怎么走得到总路口呢?要走大路才经过总路口。""啊呀,二公,卢某恳求你们二公,能不能走大路走?""为什么要走大路?""因为卢某腿上刑伤未愈,又有镣绳拖累,小路难行。"卢俊义不好说是想去见儿子,只好拿这话说。可怜卢俊义从来没有求过人,这一刻恳求这两个畜生了。"告诉你,大路是可以走,但是要远站把路,走小路要近站把路。我们当然走近路。越近越好,怎么能绕道走呢?""二公能不能通融一下,今日走大路,明日再走小路?"卢俊义可怜就差跪下来求他们了。"好大胆的贼配军!你现在是个配军,咱们是长解,咱们弟兄是奉官的,现在是听你的,还是听咱们的?你走不走啊?你再不上小路,咱们的棍子就来了!""噢,是。"卢俊义心里有话:我倒不是怕你这根棍子,我实在是看在恩官黄振声的面子上,不想跟你们翻脸。我这两条腿刑伤还没有好,我还要跑路哩,犯不着给你打。现在只好光棍不吃眼前亏,走小路就走小路。可怜卢俊义望着总路口的方向,声音低低的:"我的儿--呀--!"他又哭儿子了。卢俊义心里有话:儿子啊,你日夜盼望你家爹爹来,你等不到你家爹爹了。并不是我不想拢你啊,是二公差硬勒逼我走小路走。恐怕今生今世我们父子再也不能见面了。卢俊义只好跟着二公差上了这边一条小路了。
这条小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难走。走着走着,前面到了一座树林了。这座树林有个名字,叫枯树林。树林不小,树一棵靠营一棵,一棵挨着一棵,枝叶茂盛。这话就不对了,既然是枯树林,怎么会枝叶茂盛呢?该派全是些光秃秃的枯树叹?不,这个名字是百十年前起的。原先这座树林里头还有人住家呢。是些什么人呢?全是些猎户。房子都比较简陋,草棚子居多。不晓得哪一家不小心,起了火,草棚子烧掉了,把这座树林也带了烧起来了,烧了几天几夜,把整座树林子都烧掉了,从此,人就称这座树林叫枯树林。过了若干年以后,哪晓得地下的树根又发芽了,树又返青了,而且长得枝叶非常茂盛。枯树是返青了,但是名字没有改,到现在人还称它枯树林。不过现在已经没得人住在这块了,平时也没得什么人来。再往前走,前面有一道山涧。这道山涧并不宽,涧水很溜,哗哗地淌,走到这个地方就不通了。这个地方卢员外从来没有来过。你这话就不对了,他根生土长在大名,怎么没有到这个地方来过呢?他根生土长在大名是不错,但是他并不是大名所有的地方都到过。从他家祖上起,卢家就是个富户,他从小出门不是坐轿子,就是骑马,都是走大路。到城外来都是到风景名胜的地方去玩玩,从来没有到过这些偏僻的地方。到了他跑江湖保镖的时候,更不会走这些小路。他如果到过这个地方,晓得这个地方偏僻无人,走不通,他就留神了。
董超、薛霸两个畜生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走那条路,在什么地方动手。所以这时候来了花色了,董超望着薛霸:"贤弟。""大哥。""坏了,咱走不动了。""昨天我说不要耍夜钱。你不听,你偏要要夜钱。今天要赶路,你走不动怎么办?""贤弟,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吧。""噢,休息我也想休息,就怕卢俊义要赶路啊。"卢俊义一听,心里有话:噢,你们两个畜生昨儿赌夜钱,没有睡觉,今儿跑不动了,这一刻要坐下来歇歇,怕我不赞成。你们找话说哩,我倒求之不得呢。我两条腿的刑伤还没有好,刚才为了让你们这一棍,又被脚镣擦了下子,恐怕把皮都擦破了,我巴不得今天不走才好哩。再说,我现在是配军,你们是长解,我什么事都要听你们的,你们说休息,我还敢不休息吗?让我来告诉他们下子:"二公。""卢员外。"咦喂。卢俊义心里有话:奇怪,自从走府衙门堂上下来,他们跟我都是贼配军长,卢俊义短,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喊我卢员外。好了,我们在路上有个把月的时间哩,象你们先前哪种样子对待我,望着我翻眼睛,竖鼻子,我实在受不了,能象现在这样对我客气些,我的日子就好过些了。"二公刚才讲到要坐下来休息会?""是啊。你怎么样?就怕你要赶路啊。""二公说到哪里去了。不妨事,休息一会也不会耽误路程,我们就坐下来休息片刻再走。""好啊。--贤弟,怪不道人家都讲卢员外是个好人,卢员外真是通情达理。我们坐下来体息一会再走。"两个人把水火棍跟包裹朝地下一放,人朝地下一坐。卢俊义就走到一棵老树面前,正好这裸老树根长了拱在外面,象一张小板凳,嗦啷啷啷!卢俊义就朝树根上一坐,把身子朝后头树干一倚。啊咦喂,我的妈妈,这多舒服啊!坐下来望望这坐树林子,又想到儿子燕青了:儿呀,你在总路口是以打雀鸟度日,不晓得你到不到这座树林子里来打鸟,你如果到这块来打鸟就好了,说不定我们父子还能见面哩。
卢俊义在这块想儿子。董超、薛霸两个畜生又来了花色了:"贤弟。""怎么着?""坏了,咱坐下来倒要睡了。""我也要睡了。不过我们不能睡啊。""怎么不能睡啊?""现在有卢员外在此地,他是个配军,我们是长解,我们睡了,讲句不好听的话,万一他逃掉了,我们怎么向官府交差?""那怎么办?""不能睡。要睡可以,要有个办法,要叫我们放心,我们才能睡。""有了,咱们把他捆起来,捆在树干上,叫他跑不了,咱们不是就放心睡了吗?""找话说了。卢员外坐在那儿好好的,又没有不服咱们弟兄的管教,要把他捆起来干什么?那不行!"卢俊义一听,心里有话:噢,你们是怕我溜掉,要拿根绳子把我绑在树上,你们睡觉才放心哩。你们这两个畜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要说我身上还有家伙,你们就是代我把周身的枷锁镣铐全部去掉,到我面前来望我磕三个头,请我走,对不起,我还不走哩。我受黄振声的活命之恩,他是拿前程把我这条命保下来的,我不能辜负他对我的一片好心。在堂上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关照我,上路之后要走大路,不要走小路,要走正路,不要走邪路。我如果中途溜掉,怎么对得起他啊?我无论如何爬也要爬到沙门岛,不到地头也对不起黄振声。既然你们不放心我,要把我绑起来才能睡,好唦,我就让你们绑起来,你们睡觉,哪怕睡到晚上,我也可以休息休息。我们在这块蹲的时间长些,说不定我家儿子会到这个地方来。"哎,二公。""嗯,卢员外。""二公刚才讲要稍睡一会?""是啊,咱们实在萎困了。二公何不就睡一会?""不行啊。我家兄弟讲,怕你老跑掉。""二公刚才不是说,用绳于把卢某绑缚在树上,二公就好放心睡觉了?""那是我们讲了玩的,还能当真这么做吗?""哎,二公何不就用绳子把卢某绑起来,你们好放心稍睡一会?""啊。--贤弟,你看卢员外这个人多好啊,怪不道人都称他卢善人、卢活佛,他多成全人啊。贤弟,照这么说,咱们就动手吧?"哎,这么做太不象话了吧?""哎,二公,不妨,是卢某情愿这么做的。""好!--贤弟,你听见没有,卢员外是自己情愿这么做的。咱们就绑吧。""好,绑就绑吧。"两个人就把腰带朝下一解。腰带是布的,又宽又长又结实。把两根腰带接起来打个结,就走卢俊义胸前绕起,连树绕了几道,绕到最后,一边一个抓着带子头,"嗨!"用劲一拽。咦?卢俊义心里有话:要绑这么紧做什么?这是意思帐哎,绑两道就行咧。你们这两个畜生,我望你们好笑。你们以为这样子把我绑起来,我就溜不掉啦?你们不晓得,我们为武的,绳子越绑得紧越好崩。我是不想溜,我如果居心想溜,不要说这几道绳子,你再捆几道,我只要把功一运,我么一点都不疼的?跟没有死之前一样嘛。早晓得死一点疼痛都没得,一个人多死两次又何妨?
卢俊义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树林那边有人喊了:"大哥!大哥!成功了吧?"哪一个喊?薛霸。薛霸是到树林边上去望风的,这一刻匡约时间差不多了,所以问下子董超可曾成功呢,如果成功了嘛,就准备一起来收抬下子,把卢俊义脸上的金印剜下来,把死尸藏起来,然后就进城去见贾玉姣、李固。拿那个两千两了。薛霸嘴里问着,人就朝这块跑了。跑到面前一望,卢俊义还绑在树上好好的,地下倒有个人趴在那里不动了,哪一个?董超。水火棍也撂在地上。这两个畜生到底是结拜过的弟兄,"啊唷!""薛霸双脚齐跳,"你这个贼配军!你放的什么冷兵暗器,把我家哥哥杀了?我非把你这个贼配军打死了不可!"说着把地下的水火棍朝起一拿,"着!"呜--一棍打下来了。卢俊义一听,莫名其妙。睁开眼睛一望:咦,这个打我的人怎么倒下来的呀?你说是我用冷兵暗器把他打死了的,这才冤枉哩,我坐在这块动都没有动,身上绳子绑得好好的,我怎么好动手啊?不过,虽不是我动的手,人是倒下来了,说明这个地方还有人。究竟是什么玩艺,我倒要来望望看哩。卢俊义这一次眼睛不闭了,就望着薛霸,望着他棍子朝下打。哪晓得棍子头离他还有头二尺远的时候,忽然从他的右边飞来一支有半尺长的东西,从薛霸的嗓子穿过,噼!从左边进去,右边出头。薛霸眼睛一翻,嘴一歪,"呃儿--!"轰!吞!人朝下一倒,棍子朝地下一撂。咦?卢俊义一望,又是一个。两个都倒下来了。到底是哪一个救的我,卢俊义就掉脸朝右边望了。就在离他不远的一棵老树后面,出来了一个人。这一位哪里象人,就如同是一面断了线的风筝,跌跌冲冲,踉踉跄跄,嘴里喊着:"恩爹啊--!"卢俊义一望:"我的儿--呀--!"来的不是旁人,原来是儿子燕青。
燕青怎么来的?他藏在总路口树林里,城里有关卢俊义的一切经过,他都晓得,都是张三老头子来告诉他的。昨天晚上,张三老头子又来告诉他,说你家恩爹明天一早起解,发配沙门岛了,燕小乙听了,如同丰年得月之喜,心里高兴啊。这一来好了,我家恩爹明天起解,一定要拢家,一定要多带些银子上路,我在总路口等到我家恩爹,我就跟我家恩爹一起去充军,一起到沙门岛,照应我家恩爹。从此以后我们父子就在一起了,今天早上,燕青就逛到离街尾子不远的地方,朝没得人的破墙后面一躲,等候恩爹。等啊等的,看见恩爹来了,看见恩爹全身枷锁镣铐,把头抬着,朝总路口的方向望,晓得是在找我这个儿子。燕青心里一想:等他们出了街,上了总路口这一条路,我再上去。啊?不好!看见他们出了街尾子,二公差到前头来挡住路,叫恩爹上了小路,奔枯树林这条小路上走了。奇怪啊,去沙门岛怎么走枯树林这条小路的?这条小路不通啊。燕青原先并认不得这一条小路,这一向时打雀鸟度日,这一方的所有树林子都被他摸熟了。因为一座树林子的雀鸟被打了惊起来以来,就不容易打了,要经常换座树林子打。枯树林这个地方他也经常来。燕青一想:不好,枯树林这个地方比较偏僻,平时没得人来,会不会二公差对恩爹有什么歹意?燕青非常聪明,当时没有惊动他们,就走旁边树档子先绕进枯树林,躲在这裸老树后面等他们,看他们究竟怎么样。看见他们进了树林,二公差说是萎困要睡觉,拿腰带把恩爹绑到树上。燕青心里好急:恩爹啊,你怎么让他们绑的?你这个人实在太老实了。燕青这一刻晓得二公差一定是不怀好意了。接着望见二公差一个出去望风了,一个拎着棍子朝恩爹面前跑来了,晓得这一个要动手了。怎么办?如在往日,我蹿上去,手一抬就把他撂倒了。不过,我现在的体力不行,风一吹我倒要倒了,还不宜跟他们动手。有了,我身上有怀弓月儿驽哩,还有两支没有用过的竹箭。我上文交代过:燕青打雀鸟只用了一支竹箭。那两支收在身上没有用。用的这一支用到现在,箭头子已经秃了,不大能用了。燕青把怀弓取出来,拿了一支竹箭抿上了弦。他的怀弓月儿弩练就一家功,四十步以内百发百百中。他站的地方离董超也不过三十步左右,更好射。就在董超举起棍子朝下打的时候,燕青对准他的左边太阳穴,噔!唦--啡!轰!董超身子朝下一倒,吞!水火棍撂掉了。燕青还是朝树后一躲。没有出来。为什么不出来呢?还有一个望风的哩,他马上还要来哩。燕青就把第二支竹箭抿上了弦,等那个望风的来。果然不错,薛霸跑进来看见董超死了,把棍子拿起来又准备打卢俊义了。燕青就对准他的嗓子又射了一箭,又把薛霸射倒了。把两个人射倒了之后,燕青把怀弓一摔。怎么?坏弓不要啦?不要了,倒没得箭了,还要它有何用?可怜燕青走老树后头出来,跌跌冲冲,踉踉跄跄,哪里象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嘴里喊着:"恩爹啊--!"
卢俊义看见是儿子来了,又悲又喜。悲者,儿子可怜,走路都跌跌冲冲的了,还亏他救了我的命。喜者,我总算见到我家儿子了。"儿呀--!""恩爹,你老怎么被他们骗到这个地方来的?这个地方叫枯树林,路道不通,他们是准备结果你老的性命的。你老怎么就让他们绑起来?你老也太大意了。""唉,儿呀,这些就不要再讲了。为父身边还有少许银两,你将这些银两拿去。赶速前往梁山暂且栖身,让为父在此等候官府。"为什么说这话?你救了我是不错,两条人命案子撂下来啦!你赶快走,你到梁山去暂且栖身,只要你上了梁山,他们就没法找到你了。我就坐在这块。等你走远了,我就喊人来了。今天喊不到人,明儿再喊。明儿喊不到人,后天再喊。两三天总不见得喊不到一个人唦,只要有个人来,我就请他赶快到府衙门去报信,请黄振声黄大人过来查验。黄大人问到我,我就告诉他,二公差怎样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怎样骗我把我绑到树上,要结果我的性命,我闭着眼睛等死,我也不晓得是哪一个把他们射死的。他们过来一验,我身上枷锁镣铐齐全,绳子绑得好好的事情是与我无关,大不了他们把我带回府衙门,随后再派两个长解押送我到沙门岛。我没事,你也没事了。"恩爹,你老万万不能留在此地,还是和孩儿一起走,同奔梁山去暂且栖身,日后再报此仇。""哎!为父不能走。为父就坐在此地等候官府,这两条人命与为父无关,谅他们也不能奈何为父怎样。你赶速走吧。"燕青都急坏了:恩爹啊?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的呀?上次我劝你不要回去,你不听我的话,回去之后吃了这么大的苦,如不是黄振声黄大老爷保你,你连命都送掉了,今天你倒又不听我的话了。你是尽往好里想的哎,到时候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咧。"恩爹,你老不听孩儿的话,到时候官府虽不把你老怎么样,但是狗男女决不会放过你老,你老还是要吃苦的。""哦--呀!"卢俊义一听:这话倒也是的。上次我就是没有听儿子的话,才吃这么大的苦。是的哎,我只要不死,狗男女是不会让我过身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想方设法来害我,我倒已经发配了,他们还买嘱二长解来害我哩。唉,这一来怎么办?是听儿子的话,还是不听儿子的话?听儿子的话,对不起恩官黄振声;不听儿子的话,狗男女还是要加害于我的。卢俊义一时拿不定主意了。"恩爹,你老还是快崩家伙吧!你老不崩,孩儿来代你解。""燕肯说着,跑到后头,啡!代他把绳子的结一解,把绳子朝下一松。卢俊义一望:好,这一来干干净净!绳子解掉了,官府来验看,我话就不好说了。"你老快崩家伙啊!你老不崩,孩儿来动手。你老是不是崩不下来了?"哼!员外心里有话:儿呀,旁人不晓得,难道你不晓得为父的功夫吗?我是受恩官的开活,居心到沙门岛去服罪,不想崩家伙。我如果居心要崩家伙,不要说是一副枷锁镣铐,哪怕就是双镣双铐,也铐不住我卢俊义。"儿呀,为父崩得下来。""你老崩得下来,赶快崩啊!""唉!"卢俊义望望儿子急成这副样子,实在舍不得他,不由叹了口气。反正绳子倒解掉了,只好崩了。两膀一拧劲,把周身的功气一运;"嗨!"只听见:铮!铮!铮!枷锁镣铐全断了,散落在地上。卢俊义散手散脚,手一捺。朝起一站,走了两步,眉头一皱。怎么的?家伙是崩掉了,腿上的刑伤吃了苦了。功夫再好,崩家伙还是要靠皮啊肉的去崩,他腿上的刑伤还没有好,镣箍被他崩断了,小腿等如又上了一次刑,这一刻双脚一着地,疼到骨眼里去了。卢俊义脸都疼得变色了,额头上的汗直淌。燕青一望:"啊呀,恩爹!你老是不是腿上的刑伤疼痛?""儿呀,不是,为父一点不疼痛。"还说不疼痛,倒疼到骨眼里去了。他是不肯告诉儿子。燕青心里有数。"恩爹,孩儿来背驮你老。""儿呀,你背不动为父。""哎,孩儿背得动。"可是背得动?要在过去,燕青背个把人不费事。现在不行了,他自己风一吹倒要倒了,走路都跌跌冲冲的,还能背人吗?燕青实在是急了,想早点跟恩爹离开此地。燕青随即走到父亲面前,把他朝脊背上一背,左手托着他的尊臀,右手就抓着他的右膀。往前才走了三四步,燕青一阵头晕眼花,眼睛底下就像有个金苍蝇在飞,耳朵里头金钟乱撞。"不--好!"一声响,两个人一起朝地下一趴。卢俊义一望:"喔唷,儿呀,为父讲你背不动。""不,孩儿不是背不动,刚才是被地下的树根绊倒了。再来!"说着再来,又把他朝起一背。走了三四步,轰又趴下来了。"啊呀!儿呀,为父能走,不用你背了。""唉--!"燕青叹了一口气。没得办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老能走?你老走给孩儿瞧瞧,孩儿就放心了。""好的。"卢俊义暗暗把牙齿一咬,大摇大摆地走了两步。可怜,他哪块是在走路啊,直接是在走刀山。他硬装得落落大方,好象并没得什么痛苦,这样子才好叫儿子放心,足见他能走。燕青望望,唔,是能走哩。不过,看得出来,思爹是忍住疼痛走的。既能走就让他走吧。父子两个回头奔大路。卢俊义开始走的时候是疼痛难忍,走了行起来,疼得倒好些了。
走啊走的,到了小路口要上大路了。燕青叫卢俊义先站在树后头,自己先上大路。这是做什么?他要先看看大路上有没得行路人。燕青心细,生怕路上有人看到恩爹。大名城里城外哪个认不得卢俊义啊,哪个不晓得卢俊义今天起解啊,万一有人看到恩爹散手散脚,又没得二公差跟着,起了疑心,说不定到城里去报官,那一来就糟了。燕青到大路上一望,两头附近没得人,掉过脸来望着恩爹点点头。卢俊义从树后出来,上了大路。他在前头走,一看见迎面有人来,就把手一抬,不是摸下子帽子,就假装揩下子脸上的汗,用袖子把脸挡住些。燕青在后面走,离他约有二三丈远。什么道理呢?燕青聪明,他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走,因为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装束相差太远。燕青身上褴褛不堪,披一片,挂一片,象个乞丐花郎。卢俊义身上是高巾阔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是个阔老官的样子。这是蔡二爷今天早上代他换的一身新衣裳,兜里还有点散碎银两。如果两个人并肩走,再谈心说话,走路的看见不生疑吗?一生疑就要注意他们了,就容易被人认出来了。这样两个人离着两三丈远,旁人看上去,两个人不是一起的,就不会生疑了。
走着走着,离城已下来二十里了。其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天色将晚。前头到了一座小镇。这座小镇虽是座荒镇,但是有个很好的镇名,叫"凤凰镇"。卢俊义两腿越来越疼痛,越来越慢,步子越来越小。燕青望望路上已经没得什么行人了,这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要紧了,快走了几步赶上来了。"恩爹,你老怎么样?""儿呀,前面到了凤凰镇了。""不错。""我们到镇上歇一宿,明天再走。""唉唏!"燕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气做什么?啊呀,我的恩爹啊,我们这时候就能歇了吗?你走慢些不要紧,常言道:不怕慢,单怕站。你不要以为二公差的死尸在枯树林里头,没得人晓得,世上的巧事极多,说不定恰巧有人到枯树林去有事,看到二公差的死尸,立即进城去报官,官府派官兵来追赶。我们这一刻多走一步都是好的。如果停下来住宿,不是等他们来抓我们吗?燕青为什么不把这话跟父亲说呢?一则他晓得父亲的脾气,说一不二;二则他体谅父亲的苦衷,腿上的刑伤疼痛,又不肯要他背,咬着牙走,每走一步都是艰难的。他既提出来要住宿休息,一定是不能走了。算了,住就住一宿吧。父子两个就这样进了凤凰镇。
十四 二次入狱
这座凤凰镇是个荒镇,街两边只有几家小香蜡铺子、茶水炉子和小熬煲馆子,没得一家象样的挂金字招牌的店家。他们定到一家小熬煲馆子门口。这家生意不怎么好,里面没得什么人。这家熬煲馆子还带客栈,后头有住房。吃的东西嘛也不太多,三十文舀舀,五十文炒炒。此刻有个小二站在店门口,两只手抄着,眼睛望着店门外。卢俊义就站在对过檐口底下,把脸旁着,好象在那块整理头巾,怕人认出他来。燕青不怕哎,哪一个认得他呢?他现在是骆驼长牙--倒已经变了象(谐"相")了,莲头垢面。燕青走到店门口朝下一站:"小二!小二!"喊了两声,这个小二没有理他。怎么不理的呀?小二心里有话:可要死啊,二八京腔倒撇得不坏,小--二,唔,你望望他这副样子,周身剥下来不值二百文,株子不大,架子倒不小。不理他,不要把精神糟塌了。就把脸朝过一掉。燕青叹了一口气,心里有话:一个人哪,倒起霉来连喝水都卡牙!你看他多势利啊,看看我这副样子,睬都不睬我。有了:"小二,你家还有单房间吗?我们主人要住店。"说着,就把卢俊义一指。怎么不说父亲的?不能玩。这个关系一说.就要叫人家怀疑了:咦,老子身上穿得蛮阔的,儿子怎么象个乞丐花郎?这不是笑话的事吗?所以告诉小二:那个是主人,他是仆人。这个小二听说他的主人要住店,顺着他的指头,把卢俊义一望:啊咦喂!心里有话:好!这主仆两个聪明哩!晓得眼下路遭难行,三十里一座山头,五十里一个寨子,怕在路上碰到强盗,主人不便改装,就叫仆人穿得衣衫褴褛,打扮得蓬头垢面,其实细货都放在这个仆人身上,万一在路上遇到强盗拦路劫抢,望望他这副样子,身上剥下来不值二百文,可会得上来劫抢吧?哪晓得他身上骨子里头肥哩!"哈哈哈哈,爷家,有,有单房哩。"脸上笑着,口气也改了。"好啊,有单房,我们就包个单房。""噢,好!请进来唦。"小二把他们请进了门,一脚就奔后头。后进上下两个房间,都没得人住。上首有一个房间,就由他们包下来了。"小二!你赶快去拿好酒好肴。代我烧一锅滚水,多打一点水来,让我们来洗擦洗擦。""噢,就是了。"小二走了。一刻儿工夫,来了,把酒肴、木盆、水、手巾,一起都送得来了。"爷家,东西都在这个地方。""好。这个地方就没有你的事了。""噢,噢,我小人就不侍候你们了。""因为我们有急事,明天天不亮就要赶路,如果睡过了头,你要叫我们一声。""噢,就是了。"
小二走掉了。燕肯心细得很哪,把角门一关一闩,酒肴摆在旁边,先不忙吃,随手把张银灯端了朝窗子面前一放,这样子亮光照着窗子,外头就是有人朝里头看,不大看得清楚。先叫恩爹坐在床边上,把木盆端到床面前来。代父亲把鞋子、袜子脱掉了,再望望父亲腿上的伤痕,燕青不由一阵心酸。怪不道我家父亲要想住宿、腿上的血都结成疤饼子了。燕青先轻轻地把父亲两条腿放在水桶边上熏,接着放在水里泡,而后拿干布代他慢慢地掖。卢俊义从身上把药掏出来。这是蔡二爷送给他的好工本药。燕青随即就代他上药。上过药之后,因为暂时还有些疼痛,只好把靴子先趿在脚上。而后弄盆水,燕青把自己的手脸一洗。啊咦喂!你晓得多少时候不过这个快活日子啦?自从出了卢府之后,燕青哪一天好好地洗过脸的?实在脸上脏得不得过了,才到池塘里头弄点水稍微抹抹。今天难得弄一盆热水把脸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就象褪了一层皮,说不出来的舒服。洗过手脸,燕青把盆端到旁边去,把酒壶端到恩爹面前,一个人一壶酒,自斟自饮,也不开口。俗说:墙里说话,墙外有人。生怕外头有人听见。吃过之后,父子两个就睡在一张床上。不脱衣裳吗?太萎困了,不想脱了。燕青不晓得哪一天睡过床的,在总路口不是睡在土地庙子里头,就是睡在稻草上头环环。今儿见到床,当然就忙不及地朝床上爬了。父子两个把条被子拉过来,搭在身上,把灯吹熄了,两个人头对头,脸对脸,就低声谈话了。燕青问:"恩爹,你老经过总路口的时候,孩儿不让你回去,你非要回去,你回去之后,怎么又被他们抓到县衙去了?"卢员外就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告诉儿子。接着,他又问燕青:"儿啊,你怎么知道我的消息的?怎么会在枯树林里等我的?"燕青也一五一十说明经过:"亏得有个张三老头子,他天天送信给我,所以你老的一切,我全都了如指掌。"两个人谈啊谈的,睡着了。
今天这一觉,睡到多晚?燕青因为心里又高兴,睡得又实在,一直睡到四更天才醒。醒了之后,赶紧把被子一掀,下床把房门朝下一开,到了天井里头再一望,天上还有星斗映光,过一刻儿工夫就要天亮了。我们要走,就要快走,要趁天不亮的时候走。对!随即把恩爹喊起来,把衣服穿好,接着到前头去喊小二。小二爬起来问:"爷家,这么早你们就走啦?""哎,我们要赶路,有急事。"把正帐一算,又赏了几个钱给小二。莫忙,燕青身上的钱是从哪块来的?是卢俊义身上的钱。我上文就交代了,蔡二爷在卢俊义衣兜里放了些散碎银子。燕青把多余的银子朝身上一揣。小二随即开店门。卢俊义在前,燕青在后,出了镇口。这一刻天已经亮了。走着走着,看见前头有个熟食摊子,燕青就把银子掏出来,买了点熟食,一手捧着,一手把多余的银子又朝怀里头一揣。你这个燕青嘛,你还把身上的银子放放好,放在兜子里头唦。他总以为放在怀里头,丝带扎得好好的,不要紧。哪晓得这跟丝带烂了,扎不紧,就这么大意了下子,把银子玩了撒掉了,后来他身上分文全无,为了求生,只好短路。燕肯在后头三脚两步赶上来,到了没得人的地方,就把熟食一半给恩爹,然后父子两个还是离着二三丈远。两个人走着吃着,吃着走着,一口气走了十多里。离大名城下来多远了?三十里不到。前头是笔直的一条大路,右边有一条小路,这一条小路有个名字,叫"凤凰坡",是一条不通的呆路。父子两个正朝前头走着,"啊?"燕青猛然吃了一惊。只听见后头咚咚咚咚......"追啊!""追啊!""追啊!""追啊!""啊......!"鼓声大震,还有人声喊叫,来了队伍了,糟了!大概是追兵来追我们了。可是的?一点不错。追兵怎么来的?哪晓得枯树林里命案发作了。
你不是交代,枯树林那个地方是一条呆路,没有什么人走吗?对的。平时本地的人是很少到枯树林去,但是有一个人天天都要去看一看,什么人?地保。地保为什么要到枯树林里去看呢?因为他有责任,要保他这一方土地太太平平。他管的这方土地,不出人命案子便罢,一旦出了人命案子,他又没有尽到责任,地保的饭碗票子就要过河了。所以这个地保没事就跑到枯树林里头逛逛,一天至少要去逛这么一趟,不是早上去,就是在天要晚的时候去。只要没有发现里头有人寻死,他就可以回家睡安稳觉了。昨天早上他到枯树林去望的时候,事情还没有出哩。今天早上起来,到枯树林里一望:"啊!"只见两个人躺在地上,出了人命案了。他慌起来了,这一来饭碗票子要过河了!再望望,是两个公差,还有公事包裹。先用手在鼻子上摸摸,啊呀,早已没气了。再在两个人身上摸摸,啊咦喂,身上有一千两的银票哩,另外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再一想:罢了!我就是饭碗票子过河,不当地保,这些银子我也够本了!这个地保就把银票跟银子朝起一拿,准备报官。回家写好报呈,一脚就到城里县衙门,报信给大老爷钱中蛆。钱中蛆接到他的报呈之后,立刻就带着手下人到枯树林里相验尸体,断定此案非旁人所为,凶手定是卢俊义。回去之后,随即就申详到知府衙门。黄振声黄大老爷一望:"啊一一?奇怪了!"为什么奇怪?卢俊义这个人我晓得,是个方正死君子,说一不二。在堂上我已经跟他说到那种程度了,我的话他不是不懂,我叫他要走大路,不走小路;要上正路,不上邪路。言下之意:你一定要到沙门岛去服刑,千万不能到梁山泊去。他也答应我,说此番上路,一定走大路,一定走正路。他怎么能够说话不算数呢?黄振声再一想:嗯,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旁的缘故?思来想去,一时也想不出个道理来。因为是在他管辖的地区内出了人命案,他也不敢耽搁,随即吩咐外厢备轿侍候,冠带齐楚。上了大轿,头锣执事纷纷,赶奔梁中书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