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走了一天。第二天,一直走到天黑,准备再放个夜站,忽然听见:"啊......!"前头一阵嘈嚷。军师一听:糟了!又有了事了。正要命人去查问,有个孩子来报了:"禀军师,杨雄杨爷回来了,另外还带了个少年人。""哦?"吴加亮觉得奇怪:来的这个少年人是谁?"石秀头领可曾回来?""没有。""好。叫杨爷赶快到中队来见。""是。"孩子走了。吴加亮他们就入神望了。只看见杨雄渐来渐近。"唉!"军师叹了一口气。叹气做什么?一肚子的话哪:俗话说得不错啊,人到八十八,不知瘸和瞎。杨雄领令下山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哪晓得就到大名去了一趟,不对头了,大概是被坏风刮过了。怎么晓得的呢?走路一瘸一跛的,嘴歪着,鼻子这么皱啊皱的,恐怕是得了干风了。他以为杨雄得了干风,其实并不是的,是中了燕青的神拿。再望望旁边的这个少年人,生得不丑,虽然身躯瘦弱矮小一点,有点象个小孩子,但是五官端正。就是脸上的皮肤比较憔悴,如果皮肤的颜色转过来,倒是一个绝色的美男子。不晓得是个什么人?"杨雄贤弟!""唷,小弟见寨主、军师请安!""且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石秀贤弟在哪里?卢员外现在何处?""是。小弟现在讲话不大方便。这样吧,还是让浪子燕青过来讲。告诉你老,他就是卢员外的义子--浪子燕青。燕小乙赶快过来见寨主、军师和诸位头领请安。"大家一听,恍然大悟,啊呀!原来来人就是浪子燕青。那次在忠义堂吃酒的时候,就听卢员外谈到过他家这个儿子,仪表怎么漂亮,拳棒功夫如何精通,为人又精明。不过现在脸上憔悴得很,身体又比较虚弱,穿的衣服又很不合体,象穿了别人的个中袄。众人正在看着燕青,燕青赶快抢步上前:"晚生见诸位伯父请安!"怎么喊伯父的?晓得他家恩爹跟梁山上的诸位头领拜过的,自己当然就是个晚辈了。寨主、军师和诸位头领都以礼相还,特为叫人摆了个马扎子下来,让燕青坐住马扎子上。燕青就由八月十五晚上在总路口父子相逢说起,一直说到在凤凰坡恩爹二次被捕,自己要想上梁山报信,身上没有分文,只好短路,碰到杨、石二公,如何跟杨、石二公交手,先用神拿把杨雄拿倒,接着又把石秀掼了三个跟头不同样,最后石秀见到他身上的花绣,才言归于好。大家听了他的话,开始有些将信将疑,看他身体瘦弱矮小,拼命三郎石秀身高个大,是山上有名的一员虎将,怎么会给他掼三个跟头不同样?再看看旁边的杨雄嘴歪着,腿一瘸一跛的,又不得不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人家这才明白,杨雄不是得的干风。而是中了燕青的神拿。燕青把这番经过说完之后,最后说,他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家恩爹。军师随即安慰他;"侄儿放心。你不要以为官兵把你恩爹又抓了去,就凶多吉少,只要有石秀贤弟去了,包管令尊油皮不少一块,汗毛不差一根,"燕青点点头,心里有话:听说梁山军师吴用的学问大哩,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向言不乱发,话说出来还就不得走样,灵得很哩。他既然这么说了,恐怕都有几分把握哩。我趁此交代:燕青从此就在队伍里头了,衣食无忧,人也慢慢的复原了,随后跟队伍一起上梁山。他的话暂且摆着。
军师安慰燕青之后,就对着宋江的耳朵,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宋江连连点头,认为军师的章程很妙。吩咐孩子:"来啊!把纸墨笔砚拿来,把桌子搭来。"虽说是行军,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有孩子把墨磨浓,军师把笔掭饱,一挥而就,写了一封书信。自己看了一遍,然后递了给宋江。宋江望过书信,点点头。军师就把这封书信朝手上一抓,脸朝过一掉:"时迁"喊了一声时迁。时二爷一听:"嗯!"吓了一大跳,恐怕这颗头靠不住了!我这一颗头是他借了给我的,他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大概他这一刻要要了。"寨主,军师啊。""啊,时迁贤弟。""请军师赶快下令开刀!""哦?开刀做什么?""小弟知罪。""唉!贤弟,我刚才就跟你说过了,现在卢员外还不知生死存亡,他如果活着,我把你杀掉了,你岂不变成无头冤鬼了吗?我已答应把这颗头暂借给你,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咦,乖乖!时二爷心里有话:危险危险,他还把这颗头借给我哩,还没有要我还哩。"啊。""我现在有件事情要你去办一办。""军师尽管吩咐。"马上我让戴宗贤弟绑金钱甲马把你到大名城。我估计卢员外这一案决不会耽停,抓回去之后,一定很快过堂,过了堂接着就定案,定了案之后,恐怕在明天午正三刻,就要请龙廷剑就地正法了。""啊--?""你不要吃惊,这个并不要紧,有石秀贤弟在城里头,到了那一刻,他一定会设法救卢员外。""啊。""但是,在我的估计,石秀即使能把卢员外救出法场,恐怕还是不得出城。什么原因?我来讲给你听,因为在大名城里有一员虎将,这员虎将叫急先锋索超,他一定要出来阻挡。""啊。""他如果出来阻挡,石秀贤弟就要跟他斗了。因为石秀贤弟要保护卢员外,或许打不过他,至多也只能打个平手,还是出不了城。""啊。""你呐,在城里头要暗保他们,要把个底给石秀,打到一定的时候,如不能取胜,就叫他睡下来,让他们捉拿。""是!请问军师,这是干什么?""这叫光棍不吃眼前亏。在我估计,这一次把他们抓住以后,官府不会等到第二天午正三刻才开刀。因为省城的武职衙门有行刑牌,有了行刑牌,就不需要等龙廷剑,就可以随时开刀。""啊!""行刑牌随时随地都可以下。他不下行刑牌便罢,如果下行刑牌,这以后的一切就在你贤弟了。""请问军师,他们如果下行刑牌,老时怎么办?""你呀,直接就代我到梁中书衙门,把本军师这封书信送到大堂上,还要递到梁中书手上,要代卢员外和石秀讲情。""啊?"时迁心里有话:促到你这种样子,没得再促了。我跟梁中书对面撞个跟头都认不得,你叫我去跟他讲情!你嘴说现在不杀我,骨里是把我送给梁中书去杀啊!"你把信递到他手上,不能马上就走啊!你要等梁中书把这封书信看完了,要等他把行刑牌调回头,把卢员外跟石秀贤弟收进了府牢,你才能走。不过,你办这件事一定要注意,他堂上文武官员和当差的决不在少数,你兄弟还决不能给他们抓住啊!""嘿--!这个你老尽管放心,他们想抓也抓不住老时。""这个我相信。不过到了那一刻,他们抓不住你,你兄弟也不能出城,你还要蹲在城里头。""还蹲在城里头做什么?""你还要暗保他们,日后还要里应外合。等我们的大队一到,打进大名府,把他们救出龙潭虎穴。""啊,遵命!"时二爷心里有话:只好遵命啊,要是不去,违抗军令,他马上眼睛一翻,把我推出去斩首。戴宗跟时迁随即离开中队,绑起金钱甲马,赶奔大名。大队也不耽搁,继续向大名进发。
二 时、石夜会
卢俊义现在怎么样了?我要交代。都监张奎带着五百兵丁--其实只有四百多人了,被燕青砍伤了二三十个,砍死了也有一二十个,押着卢俊义,推推搡搡,进了东门,一脚到了梁中书的辕门。到了门口,有手下人代卢俊义上家伙。都监张奎下了坐马。马有人拴扣。门口当差的随即报外中军,外中军接着就告诉内中军,内中军到书房来禀报梁中书。
梁中书坐在书案面前,正在品茗看着闲书,忽然内中军进来禀报:"都监张奎,已经把要犯卢俊义抓回头了。"梁中书一听,暗暗跺了一脚:啊呀!我的张奎啊!你这个样子还能做官吗?做官的嘛,就玩的个心领神会。我为什么叫你去追,你没得数吗?城里头不是没得名将哎,比你高十倍的都有,象急先锋索超。我如存心追捕卢俊义,我就叫急先锋索超去追。叫你去追,因为你的本事我心里有数,追,不过是个名目帐,实实在在是叫你去送送客罢了。你逍个百把里追不到嘛,你就该放漂亮些回头了,就算咧!你回来告诉我,追了百把里,没有追得到。我这块就可以禀报部里头,部里就是查问下来,我也有话回了。好说:我不是没有派人去追啊,追了百把里没有追得到,我难道还要追到梁山去吗?你现在好象立了功,把卢俊义抓回头了,实实在在是把个祸根儿带回头了。梁山人不得信便罢,如果得了信,肯定要派大兵前来。唉!这一来怎么好啊?我现在还不能责备他,还要给赏。一声吩咐:来啊。""是!"你赶快命都监府先把要犯卢俊义送到那边府衙门,收进监牢,而后自当重重有赏。""是!"内中军赶快出去传令。都监府张奎随即就把卢俊义押往那边府衙门。
黄振声黄大老爷此刻正坐在书案面前想着这件事哩。估猜卢俊义一定是被梁山的强盗劫了走了,杀二公差一定不是卢俊义的本意。现在都监府张奎去追了,不知可曾追到卢俊义?心里正在想着,有手下人上来禀报:"都监府张奎张大老爷,现在把正犯卢俊义送到府衙来了。"黄振声吃了一惊,随即吩咐:"有请!"张奎进来,黄大老爷邀请他到书房入坐,有手下人献茶。黄大老爷就问张都监,怎样把卢俊义抓回头的?张奎就呱哩呱啦,如此如此,把经过说了一遍。黄大人听着听着,脸气变了色;听着听着,胡子都气了支起来了。气哪一个?气梁山上的人不该来救卢俊义。你们应该好好地让他带沙门岛去服罪,三年罪满回来,他还是良民,他还是做他的卢员外。你们现在不是救他,而是害了他!退一万步说,就作你们是真心救他,也应该离城远一些,怎么离城几里路就开始动手了?动手倒也不妨,索性就多派几个人来,一下头把他救了走,为什么只派一个人来?这一个又是个属胡琴的--自顾自,到了没得办法的时候,他就驾水遁自己逃之夭夭了,就丢下卢俊义不管了。这不是名为救他,实在是害了他吗?黄振声在气梁山的人害了卢俊义,张奎一点不晓得。按官场手续,把犯人卢俊义办了交接,张奎就告辞同都监府。因为文官武将各司其职,以后也就没有张奎的事了。
张奎走后,黄振声冠带齐楚,吩咐外厢伺侯升堂。大堂上点鼓声响,"噢呵--!"黄大老爷入公座坐下,随即传令:"带卢俊义!"有人把卢俊义押到堂上。"松绑!"一声嘁松绑,当差的上来代卢俊义把身上的家伙松掉了。卢俊义低头不语。黄大老爷把卢俊义看看,也没有开口。接着标监牌,原差大爷拿着监牌,把卢俊义钉镣收监。这就不对了,黄振声该派要问他,好说:卢俊义啊,你不派啊!起解的时候,我就左叮咛右嘱咐你要走大路,走正路,莫上小路,上岔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跟梁山的人串通一气,把二公差打死了,又准备上梁山了?黄大老爷为什么不问这些话?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决不是卢俊义的本意。卢俊义也决不是这种人。他既然跟我暗搭机锋,表明他定走大路,走正路,不上小路,不上岔路,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决不会改变主意。这都是梁山的人做的事情,不必问他了,所以他一句话都没有问。
原差大爷把卢俊义带到牢门口,喊里头接人。蔡二爷随即把牢门一开,把卢员外接进来。原差大爷走了。蔡二爷一望:"员外,你老倒又来了?""唔!来了。"蔡二爷说的是一句顺口话,"员外,你老倒又来了",言下之意,你老真是三十晚上送灶啊,去得速,来得也速啊!哪晓得卢俊义听了这句话怄死了;'就是你哎,上次把我送到牢门口,跟我用世务,说:"再会了!"现在应了你的话了,真的又会了,我又来了。蔡二爷把牢门关闩,盘链下锁,把卢员外扶到狱神堂坐下来,先代他把身上的家伙开掉,而后代他薰洗刑伤。接着泡茶,打暖布,买酒肴。两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谈着。蔡二爷不放心,就问了:"员外,你老出了城之后,梁山上到底派的哪一个过来救你的?怎么就派了一个人来?既来救你,应该多派一些人才对啊!""唉--唏!"卢俊义叹了一口气:"蔡二兄弟!你哪里知道,来救我的哪块是梁山的大王啊。""哦?不是梁山的大王,那是什么人?"卢俊义就从在牢门口跟蔡二爷分手说起,狗男女买嘱了二长解董超、薛霸,把他诱进了枯树林,准备要他的性命,他家儿子浪子燕青怎样来救他,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后来又怎样被拿。蔡二爷一听:"啊呀,员外啊,这些话你刚才在堂上为何只字不提呀?你如果把这些事情由头至尾说出来,说不定啊,你的罪还可以减轻一些。"卢俊义摇摇头:"蔡二兄,我家老婆跟李固通奸的事情,我在堂上都没有说,何况这件事呢?现在二公差已经死了,即使是我家儿子来救我的,我也免不了一个逃犯的罪名,大不了表明这件事跟梁山的大王没有牵连罢了。就凭逃犯,我也会被定为死罪的。上次是黄大老爷以前程保了我的性命,我如果再把这些话说出来,又要带挈黄大老爷为难,所以我还是不如不说。"蔡二爷听了这些话,觉得也有道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他,随即到外面关照伙计好好地照应卢员外,自己出了牢门,准备回家。
可怜蔡二爷此刻心事重重,晓得这一案案情重大,说不定明天就要把员外拖到法场去斩首了。如果不在省城,在其他地方,起码要有五六天的辗转。现在只要公事上去,龙廷剑就在辕门,一请就下来,明天还不上法场吗?蔡二爷急着回家,就是想回去问问他的哥哥,看他可有什么好办法。到了门口一望,哥哥在家理。进了门,把门朝起一关。"大哥!""哎!贤弟!""你可知道卢员外的事?""知道了。""公事有没有申详上去呀?""告诉你,他们已经告诉哥哥了,就是明天的事啊!""什么?明天就行刑啦?""是啊!该灾啊,倒楣啊!明天又轮到哥哥的班,唉--唏!"蔡大呆子心里急坏了,明天正好是他当班刽子手。卢员外对他们弟兄是恩重如山,怎么忍心去杀卢员外啊?但是不杀又不行,所以直接在这块叹气。蔡二爷忽然一想:"大哥!不要急啊,员外死不了。""咦?此话怎讲?""告诉你,梁山上有个军师,这个军师厉害啦!你可记得上一次李固叫我们办卢员外的监毙,他在梁山上头就心血来潮了,掐掐指头就算到了,不是派那个戴宗跑得来找我们的吗?这一次要杀卢员外,军师肯定也要心血来潮,肯定也要派人来。告诉你,我们要报卢员外的恩,就在明天。""你兄弟此话怎么讲?""明天他们把卢员外推到法场,不是要等到红旗举起来,炮响了,你刽子手才开刀吗?""对啊。""明天炮响了之后,你不要拎起刀来马上就砍,你的动作要慢一点。""要慢干什么?""这个慢哪,就是延挨时间。军师虽然心血来潮,能算得到,派梁山的大王到法场上来救卢员外,还有一段路程要跑哩。所以你要慢,故意慢,想办法慢,越慢越好。你要慢慢地等,等梁山的大王到法场上来救卢员外。你懂不懂啊?""哎!哥哥知道了。""这个你千万不能忘记啊!""忘不了!"蔡二爷关照过哥哥之后,随即出门,到街上去买东西了。买什么东西?买世上最好吃的珍馐百味,最上品的东西,价钱越贵越好。好在狗头李固给了他二千两银子,他就拿这个钱来恭维卢员外。蔡二爷买好东西,送到牢里,也没有把明天上法场的事告诉卢员外,只叫他吃。何以呢?你这一刻告诉他,恩公从这一刻就要烦神了,一直烦到明天临开刀为止,这又何必呢?不必叫他烦了。今天把这些好东西买来给他吃,万一明天梁山人不来救他,他死掉了,也不至于成为一个饿死鬼。所以蔡二爷旁的话不啰嗦,只劝卢员外多吃些。卢俊义到哪块晓得他的用心呢?卢俊义吃过了就睡了。
蔡二爷在城里为卢俊义奔忙,在城外有个人也忙坏了。哪一个?拼命三郎石秀。石老三忙的什么事呢?他晓得这一案案情重大,既然把卢俊义抓回了头,肯定明天就要上法场。既然是上法场,官府一定会防备梁山人来劫法场。因为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不久前,宋江、戴宗在江州被押赴法场,梁山人不是大闹江州劫法场的吗?官府把这件事当作前车之鉴,下令四城门吊桥高扯,加强戒备。果真这样,我只有一个人,靠我硬斩硬剁的功夫,没得飞檐走壁的本领,想进城就难了。所以石老三这一刻在路上,连走带蹿,行走如飞。到了城门口一望,还好,城门还没有关,吊桥平坠。石老三就大摇大摆进了东门。这一刻多晚了?其时已近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上灯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看见旁边有一家小酒店,酒店楼上下宾客满座。奇怪了,这家小酒店怎么有这么多的客人啊?石老三就站在门口朝里头望,店小二正在里头前后来回照应。一看,有个客人站在店门口:"哎!爷家,你老人家大概是吃饭的吧?"石秀点点头,没有开口。"爷家,小店平时客人不多,今儿生意特好。这样子吧,你老人家先在这张桌子上挂挂角,等有了空座位,我再请你老人家过去。"石老三还是点点头,没有开口。为什么不说话?石秀是个细心人,他早就想过了:我是个外地人,我这个口音不对头啊!今天这个地方有这许多人,不必问,都是本地人,都是等看卢员外上法场的。我如开口说话,露出外地口音,说不定这个小二就生疑了:啊咦喂,这个角儿不是本地人嘛.会不会是梁山上来的呀?那就糟了!所以他就来个闷声大发财,只吃不开口。他这个外地人不敢说话,那些本地人一个个都在高谈阔论。就在这张桌子上有一老一少,他们一边吃酒,一边正在这块谈着:"哎,老爹啊!""噢,小伙啊。""听说公事上去啦?""唔,龙廷剑恐怕就要到了,明天就上法场了。""老爹,明儿这个法场,我心里想看得很哩,我就欢喜看热闹。哎!不忍心啊,不瞒你说,我受过卢员外的大恩的。""哎,小伙啊,我哪块没有受过卢员外的恩吗?我啊,要不是卢员外,骨头早就打鼓了。我跟你是一个想法,不去唦,不送送卢员外心里又不安;去唦,实在是不忍心。""老爹哎,我倒有个办法。我们最好先买一些纸馃锭,到法场上去烧化烧化,磕几个头,祷告两句,表表心意。这样子,我们明儿就可以不到法场了。""好!小伙啊,到底你年纪轻,聪明得多哩。唔,就这个办法。我们吃过了就去。""好的。"石老三一听:来唦,大名城我初次来,法场在什么地方我还不晓得,又不能问人,我何不就跟着这二位,先到法场去看一看。哎,用得。石老三就在这块等这二位。
没有到一刻儿工夫,只听见大街上鼓声大震。咚咚咚咚......"啊......!"酒店里的人一听,一起朝外涌了。"老爹哎!听见啊,龙廷剑到了。""唔,是龙廷剑到了。""我们速些来望望看。""望望看。"有的人就趴在窗子面前朝底下望,有的人就跑到店门口去望。石老三在窗子面前朝下一望:来了有二百兵丁。在队伍当中,有一座黄亭,八抬八绰,细吹细打,香烟缥缈;就在黄亭的架子上,供着一口龙廷剑。左右有两杆红旗护着,风吹飘荡。剑鞘上有四个字:"如朕亲临"。这话怎么讲呢?就等于是皇帝老亲自来了。所以这口龙廷剑有这个狠处,有先斩后奏之权。就在龙廷剑后头,有个中军官,年在四十岁左右,身材魁伟。头戴金顶大帽,身穿金丝大红袍,胯下是一匹黄沙马,左手带着偏缰,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根红毛籐鞭杆。这个中军官身份虽不大,因为是护剑官,剑是"如朕亲临",他也就等于是护驾的官员,今天这位护剑官,是见官大三级。
龙廷剑刚过去,石老三就注意找了,找哪个?找刚才跟他同桌的那一老一少。哪晓得眼睛眨了下子,两个人没得了。慢慢地找,仔细地望。噢!这二位已经到了对过小香蜡铺子里头,正在那块掏钱买纸钱馃锭哩。唔,赶快追上去。石老三把正帐一算,小帐一付,出了店门,就跟在这二位的后头跑。这二位在前头,一边走着,一边谈着:"哎,老爹啊。""哎。""看见龙廷剑啦?""看见了。""明天午正三刻,恩公卢俊义就要断颈刀头了。唉!我想来想去,不恨旁人。""啊!恨哪个?""我就恨梁山的狗强盗!"咦喂!石老三在后头一听,可要死啊!我就是梁山的,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唔,倒要听听看哩。"小伙啊,你怎么又恨起梁山来的呀?""你想想看,卢员外本来在家里头安居乐业,千百万银子的大财主,有名的员外郎,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晓得什么玩艺,梁山的强盗要把他骗上梁山,还跟他结拜金兰,这话就不谈了。拜过之后嘛,你就把他留在梁山上咧,偏偏把他又放回家。卢员外如果不回来也就罢了,你看,回来了下子,家里那对狗男女密告卢员外私通梁山,蓄谋造反,险些儿把卢员外定成死罪。后来多亏黄振声黄大老爷开活他的性命,充军到沙门岛。你梁山的人不要管咧,他三年罪满回来,他还是他卢俊义,还是做他的员外郎。梁山偏偏要派人来劫他。你劫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多派两个人来唦,稍微离远些再动手唦。他只派了一个人来,来的这个小伙又一点个见识没得,拣了枯树林那个地方动手,离城几里路,这就能玩了吗??唉!我听说啊,来救卢员外的那个小伙跟小孩子差不多,武艺虽不丑,但过于瘦弱矮小,结果斗不过官兵,官兵又把员外抓住了。这一来害得卢员外明天就要挨刀断头。你说,这个能不怪梁山的大王吗?唉!卢员外死得也太可怜了""哎,小伙啊,你现在怪梁山的大王也没得用,你就把唾沫说干了,他们也听不见。""老爹,我倒有个好主意。""什么好主意?""我们城里关外,受过卢员外恩的人,多了没得,千把人总有吧!我们今儿先约下子,碰下子头,明儿一起到法场上去,等到午正三刻炮一响,我们就哗......一起冲上去,一起动手,把卢员外救出城,送上梁山。回头我们再家来,再做我们的老百姓。""小伙啊!你把个下巴颏子先托住。""做什么?""不是旁的,我怕你把下巴颏子说了掉下来。""噢,我这个章程不能用啊?""你啊,说话直接不要喝茶。你也不想想,城里头有多少官兵,还有武将,我们这些人手无寸铁,又没得真功夫,这就能玩了吗?""哈哈,老爹,当真这样子玩呢吗?我嘛,是说的气愤话哎!是说了玩的哎!""说了玩的呀?小伙啊,这些玩话跟我说不要紧,跟旁人千万不能说。你可晓得黄大老爷在此地做官,人都说他明如镜,清如水,这是什么道理啊?就因为他晓得民情。好说:黄大人坐在衙门里头,他又不出来,怎么晓得的呢?听说他来的时候,就从都城带了几十个京油子来,这几十个京油子没得旁的职务,就蹲在衙门里头,有饭吃,有钱用,他们每天早上出来,穿着老百姓的装束,就夹在老百姓当中,或者到茶坊洒肆玩玩,街头巷尾看看,专门打听哪一个是好人,哪一个是坏人。所以黄大老爷对全城的情形一清二楚。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让京油子昕到了,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咦喂,咦喂!老爹啊,你这话把我提醒了,不要吵,让我来望望看,后头有人没有人。"这个小伙掉过脸来一望。"咦,老爹哎!""哎!""我们后头好象有个人跟着哩!""啊!你的眼睛比我尖,天黑了,你代我看真了,到底有人没有人。""好象有哩。""不能好象哎,最好仔细望望看。"好。仔细望望看唦--呃,咳咳,咳!哪一个啊?"这个小伙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他是玩的个金钟罩:"哪一个啊?"石老三在后头走着,不晓得他是玩的金钟罩,以为真被他看见了。既看见了嘛,当然要答应一声了:"咱--!""啊咦喂!老爹啊,没得命了!后头是有人哩!""听见的呀,说话的口音不对嘛?""哎,哎,好象是二八京腔。""噢,如何?我说的吧,有京油子吧,二八京腔,一点不错。""老爹啊,刚才我说的话,会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当然啦。所以我叫你嘴里不要瞎说,你是说了玩的,他就当作真的。他就跟在我们后头走,把你府上的门籍子一望:噢!原来就住在这个地方。要死下来啦!他居然想冒充梁山的大王,想来劫法场。明儿把你抓起来,推到法场,跟卢员外一起午正三刻开刀!""啊咦喂!老爹啊,这一来怎么好呢?啊啊啊啊......""不要紧,不要紧哎。小伙哎,你不要哭唦!我仃来想办法。""老爹啊,我倒有一个办法哩。""嗯?""我们速些个跑,把他甩掉了。"好!脚底下带快些个。"乖乖!这一老一少脚底下就跟搨了油一个样子,的笃的笃的笃的笃......在前头直奔。
他们再快死了,想把石老三甩掉,恐怕办不到。两个人跑了一段路下来:"啊唷喂!啊唷围!""我的妈妈--老爹啊,乖乖!气就差跑了憋住了。""小伙啊,我就差跑了厥过去。""老爹啊,这一来好了,恐怕把他甩掉了。""唔,差不多了。望望看唦。""噢。--还在后头哩!""真的呀?""你看唦!""啊!""老爹啊!跑了一阵子,还是没有甩得掉,怎么好呢?""这个......不要紧啊,小伙哎,有个办法哩,我,我,我们去跟他绕八卦阵!""好好!把他带了去绕八卦阵!"
什么叫八卦阵?在大名城西门城脚根这个地方,有一**空地,这片空地上全是挖的一些坑,坑里头全是灰粪。古时与我们现在不同,我们现在城里的房子,大多有抽水马桶,水一放,就把粪便冲掉了。过去不是的,妇女们都是在家里上马桶。马桶里的太小便朝哪块倒呢?都是乡里人挑个粪桶担子来收。然后用灰粪船把它驳走。好天好日的还好办,到了下雨下雪,乡里人上街就不方便了,如果再河水封冻,就更没得办法了。这时候马桶没得地方倒,上头又不能加窝摺,怎么办?城里头有一批游手好闲的人,就动脑筋了,几个人凑起来,就弄个灰粪行开了玩玩,专门收灰收粪。灰粪行摆在哪一块呢,收下来的灰粪总得有地方倒啊?城里大街上不能玩,最后就找到西门城脚根这个空地上,挖了许多坑来聚集灰粪。有了这个灰粪行,乡里人就来投行了,花钱买下灰粪,而后再弄船装了走。所以这个地方啊,本乡本地的人白天都不大敢走,生怕掉到灰粪坑里,到了晚上,就更没得人来了。所以当地人就代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八卦阵"。这一老一少心里有话:我们本乡本地的人走起来都不大方便,不要说这个外乡人了,把他带到八卦阵里头七绕八绕,一阵瘟绕,把他绕了甩掉了,不是就行了吗?两个人想定了主意。"走啊!老爹哎!""好,速些走!"石老三心里有话:噢,想把我带到八卦阵里头去。八卦阵是什么地方啊?跟着他们去看看。走着走着,穿过了一条巷子,又走了没有多远。咦?石老三忽然闻到一阵一阵的臭味。这是什么地方啊?再借着星斗映光朝地下一看:啊!要死,个囚壤的!把我带到灰粪坑这个地方来了。乖乖!不止一个哪!好象满地都是的。噢!这就叫八卦阵。你们大概想让我跌倒灰粪坑里头,你们就滑掉了。你们麻术得大哩,也没有打听下子,我拼命三郎是什么人?我不是京油子啊。我就紧跟着你们后头跑,你们到哪块,我到哪块,就离这么一截子远,要掉下灰粪坑,你们在前头,你们先掉下去。
两个人走了一截子下来,少年人问了:"可、可、可在后头啦?""在后头哪!""老爹啊,甩不掉他,这怎么好呢?""不要紧啊,小伙哎,我们脚底下稍微带快些。""好,带快些跑。"带快些跑嘛,不要紧哎,你望着脚底下跑唦!哪晓得他又不放心后头的京油子,过一刻儿工夫要回头望望,过一刻儿工夫要回头看看,就这么一望一看啊,前头这个少年人望出事情来了,脚底下一跳一滑,"不好!"得儿......噗通!前头正好是个水粪坑,掉下去了。掉下去之后,这个小伙"不吃不吃"(谐"噗哧噗哧")八口半下了肚了。浑身湿滴滴的。"啊唷喂!老爹哎!你望望看,这一来怎么好呢?--我就不懂啊,来啊!你是个什么角儿啊?你老钉着我们后头跑,是什么事啊?"石老三看见这个小伙子掉到水粪坑里头了,抢步上前:"哎!实对二位讲,兄弟我二年前落难来到此地,住在客栈里头,害了一场大病,后来多亏卢员外赒济我的银子,把我的病瞧好了。我现在还混得不错,一心想来感谢卢员外。哪知道我进了城一打听啊,卢员外出了事情了。我同你们一样啊,明天不忍心到法场去目送卢员外,准备今天晚上先到法场去祭奠祭奠卢员外。我又认不得法场在哪块,听二位哥说要到法场,所以我就跟在你们后头来了。""啊咦喂!老爹啊,全是吃的你的苦啊!你就跟烧起来一个样子,说什么大名城到处有京油子,把我这一吓,你望望看,掉到粪坑里头了。""小伙啊,你才不讲理哪!我怎么晓得他跟我们一样的呢?早晓得是这样子嘛,我们就一起走咧!哎!不谈了,上来唦!""上来?上来要有得上来哪!老爹哎,你来拉我一把唦!""小伙啊,我就能拉你了吗?我一拉嘛,不弄得一手的大粪吗?""你的心倒好呢!弄了一手的大粪,难道不能洗啦?你不拉我,我就有得上来了吗?""来唦,来唦!"老头子只好把少年人拉上来。"小伙啊,你就不要去了,那些纸钱馃锭倒下了毛坑了。你就回去洗澡吧。""好,我不去了。老爹哎,你就带他去吧。""好,好好!--来啊,来啊!老弟哎,我来带你去啊!""好好好!多谢你老!"石老三就跟着这一位老者走了。走着走着,只看见前头有一座庙,庙名叫"翠云楼"。庙宇很大,庙内树木参天。绕过了这一座庙宇,前头又是一片空地。空地四周围全是茶坊酒肆。明天的法场就在这个地方。这是夜晚时间来的,如果是在白天来,江湖八项,金、皮、利、卦等各式各样的行当全有。为什么要在这个最热闹的地方杀人呢?因为这里的人最多,四乡八镇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地方,官府就以此来警戒百姓,借用一句俗话,就叫"杀鸡给猴看"。在这个法场中间,用竹子和芦席搭了一座芦棚,这是安放龙廷剑和给监斩三堂官坐的地方,既可以挡挡太阳,也可以遮遮风雨。在芦棚前头有两个土堆子,名叫垒堆,犯人临刑前就跪在这个垒堆上。因为"垒堆"这两个字有一种特别的含意,所以在我们扬州一带,到现在还流传着"垒堆"这句话,如果事情办得不顺逐,或者事情办坏了,就说"这件事情垒堆了"。犯人跪在垒堆上之后,阴阳先生就要向监斩官不断报时辰,由午正初刻一直报到午正三刻。在午正三刻之前,还要宣读犯由单,就是犯人的罪状。到了午正三刻,红旗一摇,炮声一响,刽子手就向犯人开刀了。这都是明天的事情,我顺便交代一下。这一刻,老头子带着石秀到了芦棚前:"喏喏喏,朋友,这个地方就是法场。我们跪下来磕几个头,祷告祷告。""好!"老头子对着垒堆朝下一跪,石老三也陪他跪下来。两个人嘴里都叽叽咕咕。祷告过之后,两个人爬起来。老头望着石秀:"老弟,我要走了。你跟我一起走,还是怎么说?""你老走吧。我在这个地方再待一会。""噢,我晓得了,你受过卢员外的大恩,依依不舍啊!哎,我劝你也不要太迂了,你就在这块等到明天天亮,还是这句话,你又不能救卢员外。不谈了,我就先走了。""好,你老先请吧。"老头走了。
石老三一个人呆呆地就站在法场上。站在法场上做什么?在这块想心事:要得好,我就站在芦棚前的这个垒堆旁边,明天卢员外来了,他就在我身旁,我量他们哪个也不敢动手!石老三再一想:哎--!这个地方我就能站了吗?这一刻尽管站,到了天亮,地保就要来了,他如问我:你这个小伙,老站在这个地方做什么?我拿什么话回啊?再说,明天犯人到法场之前,官兵先要过来冲场,到法场上来看热闹的老百姓,要纷纷避让,说不定挤啊挤的,能把我挤到人圈子外头去。这怎么办呢?石老三再一想:莫忙!我记得前首大闹江州教我们宋寨主的时候,黑旋风李逵是走酒楼上跳下来救人的。我最好不过也要来找座酒楼。时辰一到,我就从酒楼上跳下来把卢员外救了走。不过,这时候家家关门闭户,不要说是酒楼,就是找个客栈住宿也不容易啊!官府已经命地保鸣锣晓谕:法场周围的茶坊酒肆、客栈以及做生意的店能,限定今日定更之前关门,到明日午正三刻之前,一律不许开门营业。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法场周围的房屋,多数都是年久失修的危房,明天来看法场的人都情愿多花几个钱,到酒楼上吃酒,吃过酒就蹲在洒楼上居高临下看法场,既看得清楚,又没得人挤,没得人碰。到时候酒楼上的人多,法场上看热闹的人又拥挤不堪,万一把酒楼挤了坍下来,这个纰漏就大了。过去就曾经出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官府就鸣锣晓谕,限定明天午正三刻之前,周围的酒楼以及店家一律不许开门营业。石老三想不出个好办法,就站在这个地方发呆。
嗯--!哪晓得机会来了。就在右边有家酒店,楼上坐客,楼下是灶间、库房、柜台等等。平时晚上关门之后,店里只有一个小二看门,红锅上的师傅啦,打杂的啦,还有老板啦,他们都是小乡本地的人,全都回家了。为什么这个小二走不掉呢?因为他小是本地人,只好以店为家。今天不止小二一个人了,有两个。怎么有两个的?小老板没有走。为什么没有走呢?官府派人鸣锣晓谕之后,小老板一是不放心门户,二是趁这个机会把店里的帐扎下子,明天嘛就顺便看看法场。这一刻小老板在柜台里头的嗒的嗒的嗒的嗒,把算盘打得的嗒响。这个小二就在柜台外面搁了一张早揭晚铺的床睡觉。小二上了床,一直翻来复去睡不着,忽然喊起来了:"小老板啊!""哎--!做什么?你怎么到这一刻还不睡的呀?""小老板啊,结皱呢!我肚子里头不大舒服,好象要出恭。""出恭嘛,你去出就是咧,大门隔壁巷子里头就是毛厕。""小老板啊,那个毛厕我一个人不敢去,请你陪我去下子。""做什么?你出恭要我去闻臭味啊?""不是的哎,今儿听到鸣锣晓谕之后,某人就跟我说了:你今天晚上刷了市,关了门,就不要出来了。我问他什么道理?他说:明天卢员外要上法场啦!每次杀人之前,法场上都有些黑段子,什么叫黑段子?也就是冤死鬼啊,到了晚上,这些冤死鬼蹦啊蹦的出来了,这块的鬼多哩!""不要睬他!他这话是吓你的,拿你开心的。""哦,没得鬼啊?""哪块来的鬼唦!我问你,你可曾看见过鬼的呀?""没有。""没有就罢了!没事哎,你去唦。""噢。小老板哎,虽说没得鬼啊,我心里总归有点胆怯怯的。""这样子,你去的时候,把门开下来,不要关,你嘴里喊着,我就答答腔,代你壮壮胆。""哎,好好好。小老板啊,我要跟你交口好了,我喊你,你一定要答腔哪!""晓得,晓得。你就快去吧。"小二把草纸一拿,走到大门口,嗦啦嗒!咋嘎--;把门朝下一开,朝门外一望:"哎咦喂!小老板啊,我,我......看见啦!""你看见什么东西啦?""真有鬼哩!""什么鬼?""无常鬼!""你怎么晓得是无常鬼的呀?""喏喏喏,你看唦,这个鬼的个子高哪,走门口一直到对过,就站在那个白粉墙上。""你胡说什么东西?门开下来,门里头有灯光,把你的人影子照到对过墙上去了。那不是鬼,是你自己的身影子哎!"小二再仔细朝对过白粉墙上一望:"啊咦喂!小老板,你真聪明哩,一点不错,是我自己的影子。""可是的吧?你自己把自己当作鬼了。不要怕,没得鬼哎!""好,没有鬼嘛,我就放心了。"小二出了门,"小老板!""哎!""小老板啊!""哎!"乖乖,叫一声应一声,小老板够朋友哩。到了隔壁巷子口。又喊了一声,小老板还是照样答应他。进了巷子口,巷子里头阴魆魆的,那个痨瘟的毛厕更怕人,小二不敢进去。就在巷子口把大便解下子吧,好歹天亮有人来刮狗屎,就是没得刮狗屎的来,哪个晓得是我解的呢?啡!小二把裤子朝下一褪,就朝下蹲了。哪晓得石老三听到他们的谈话,也跟到巷子口,人就在他背后。小二不晓得。人蹲下来嘛,可是要把屁股撅着啊?无巧不巧,天上正好有一块乌云过来,把星斗映光遮住了。石老三以为他进了毛厕了,眼睛看不清楚,不晓得巷口在那块,就用个右手来摸了。因为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手冰冷的。小二正好把个热屁股撅起来,石老三的冷手正好摸到小二的热屁股上,冰冷彻骨,就差把这个小二的痧吓出来。小二胃里冒失一声喊:"啊唷喂--!"小老板在里头一听:"啊!什么玩艺头?""有鬼!""什么鬼?""促狭鬼,""你怎么晓得的?""摸我的屁股哩嘛。""不要闹了!你呀,疑神见鬼的。你直接出你的恭,没事!有我在这块哩!"这一刻石老三急死了,生怕他把个小老板喊出来,就在他耳朵旁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要叫,是我。""啊咦喂,我的妈妈!不是鬼啊?""是我。"乖乖!二八京腔撇得扎实哩!是鹅,不是鸭子。"伙计啊,来啊,你是哪一个啊?""怎么,我的喉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