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卢俊义(扬州评话)》作者:未知【完结】 > 卢俊义.txt

第四回 一打大名府.3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石老三这些地方就聪明了,不提名道姓,防备对方掉头一看:认不得嘛。那就糟了!就跟他笼而统之地说是"我"。我者,就是熟人也。"噢!晓得了,晓得了,你是王府里头的爷们吧?""啊,对了。"直接跟他依胡芦画瓢。"啊咦喂!爷们,这个深更半夜的,你不能这么冒失法子啊!我本来就胆小,你这个冰冷的手在我的屁股上头一摸,我的痧不被你吓出来吗?""我跟你闹了玩的。""闹了玩的?好,不谈了。爷们,你深更半夜跑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告诉你唦,最近我出差不在家。""不错!怪不道这一向时你没有到楼上来吃酒的哩!你大概才回来的吧?""对了。明天不是有人要上法场吗?我呢,什么都见过了,就是法场没有见过。我这一刻来,就是准备找你商量商量,明天我就在你楼上看下子法场,可好啊?""这个嘛......爷们,承你的情,平时到楼上来吃酒,小帐都是给得多多的,论道理我不能推托,不过嘛......""怎么着?""告诉你唦,因为官府已经鸣锣晓谕,今天黄昏之后,明天午正三刻之前,家家都要关门闭户,不许开门营业。所以嘛......""这不要紧啊,我蹲在你楼上,又没有人知道。""不中哎!结皱的事情多哩!平时都是我一个人住在店里头,今天无巧不巧啊,小老板蹲在店里扎帐。他坐在柜台里头,怎么能看不见呢?无论如何不能玩!"石老三一听:不能玩啊?不要紧,花钱!钱能通神,何况人呢?啡!在身上一掏,掏出十两一大锭。"你把这十两银子拿着。""做,...做,做什么?""你拿起来!我有话同你讲。如果你能想个办法,让我到楼上去看法场,明天还照样的十两。""乖乖!钱倒是不少。不过今天小老板住在店里头,你用什么法子进去呢?""你要代我想个办法。""好唦,好唦,想办法唦。哎,来啊,我本来是出来出恭的,也蛮急的,就被你这一吓,把个痨瘟的大便玩了吓上去了,草纸也不晓得撂得哪块去了。马上这样子,我先进门。""啊。""我进门之后,就有意地把个灯弄熄掉。""啊。""你呐,就在门外等着,只要看见我把个灯弄熄掉了,要关门的时候,我就一声喊:家--来--吧!你听到我这话,就赶快进来。屋里没有灯,小老板看不见你哎。""嗯。""进来之后,你就上楼。楼梯你晓得呐,就在那个站牌后头。""这个我知道。""你上楼的时候,着实要注意哪!那个楼梯子年代久了,你的块头又大,脚步子一定要轻,脚步子重了,走起来吱啊嘎儿的,如果被小老板听见了,把你拖出来,你给我的这个银子我可不退啊!""那当然啦!这个你尽管放心。""放心归放心,我要跟你先把口咬好,免得到时候讲废话。""没有废话讲啊。把我拖出来也决不怪你。""好的,就这个说法。你就在外头等着,我先回去。""好。"石老三在门外等着。

小二有了十两银子,恭也不出了,啡!把裤子朝起一塞,到了门口:"小老板啊!""哎!哈哈,出过恭啦?""告诉你唦,我只出了一半。""你这是什么话?出恭嘛,要么不出,要出就一起出,怎么能出一半留一半呢?""小老板啊,我呐,实不瞒你说,没有到毛厕上去出恭。""在哪块出的呀?""就在巷子口。""要死、要死!你怎么想得起来的呀?自己方便,与人方便,你这泡恭出在巷子口,明天天亮之前有人走这条巷子,人家不踩了一脚的吗?""我告诉你,我怕呐!那个痨瘟毛厕里头,阴魆魆的,我就敢进去了吗?我就在巷口把裤子一褪,才屙下来,忽然来了一条狗,这个畜生恐怕是饿极了,没有等我屙完,它就弄个舌头来舔我的屁眼门子了。哪晓得我就被它这么一吓,大便只出了一半,还有一半就被吓上去了。接着嘛,我就......哈哈,我就回来了。""你出一半就回来,还有一半,你还出不出啦?""不出了。等明儿并起来再出。""到了夜里会不会闹肚子啊?""不会哎。不好了,我自己没得数吗?""小二一边说一边把身子一背,借着灯光。啡!在兜子里头把十两银子掏出来望下子。做什么?不放心啊!他说给我十两银子,到底是十两银子,还是十两锡饼子,还是一块石头呢?掏出来一望:"不--错--!"随即又朝起一揣。小老板一听:"咦?来啊,来啊!你嘴里叽里咕噜的,什么东西不错啊?""这个.........""啊?""那个......哈哈,告诉你唦!说出来你还不要嫌异怪。刚才嘛,我被那条狗一吓,大便出了一半,总不能不揩唦!揩的时候手抖抖的,就这么一抖一滑,哪晓得把大便弄到手上来了。当时手上粘搭搭的,我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刚才把手伸出来望了下子,不--错--!恐弄到手上了。""没得命了,瘮死了!请你速些把个手洗下子。弄个皂角狠狠擦下子,不是旁的,别人看见要恶心呢!""晓得,晓得,我就去洗。"小二把手洗洗、擦擦。"哎,小老板啊,你这个倒头灯哪,直接跟鬼火一个样子,我们稍微把灯草掭下子好不好啊?啊?""你不要动,让我来掭。你粗手笨脚的,不要把个灯再捣了熄掉了。""啊咦喂,不好了,这个掭灯草我哪块都不会吗?你不相信,我来掭给你看看。"说着,把个棒子一拿,就来掭油灯里的灯草了。他可是真的要把灯草掭亮些?没这话哎!真掭嘛,要把个灯草朝上头掭,他把个灯草要倒过来朝里头一捣,啡!"喏,喏,可是的吧?我说你粗手笨的,你还不服。你看看瞧,把、把、把个灯捣了熄掉了。""啊咦喂,不要紧哎,灯捣了熄掉了嘛,再把它点起来就是了。""点嘛,你点唦!小匾子里头有火刀火石,就在灯旁边。""晓得,晓得,有数。"小二其实早就有数了,把盛火刀火石的匾子拿了暗暗朝旁边一放。"在,在,在哪块呀?""要命哩!就在这个灯旁边!""不在哎,不相信你来摸唦。""算了,算了,不要再点灯了。我这个帐呐也不算了。我们就关门睡觉,好不好啊?""好唦,好唦,我们就睡觉唦。""我唾在柜台里头。哎!请你把门关关好,不要来个扒儿手掩进门,那就糟了!"晓得,晓得。我来关门。"小二走到门口,向外面黑处一望,石老三站在门口等着哩。随即一声喊:"家--来--吧!"听到这一声喊,石秀身子一掩,人就进了门了。进了门,到了站牌后头,朝下一站。轰隆通!霍啦嗒!小二把门一关一闩。小老板已经睡下来了,听见他嘴里在那块喊:"家--来--吧!""来啊,来啊!你这个嘴里说些什么东西啊?喊哪个家来啊?""不相干!哈哈,这是我们做小二的口病哎!每天都要站在店门口招揽买卖,看到有客人来了,想进来又不想进来,我们就要上去兜生意:爷家!就在小店吃吧!价钱又公道,东西又好,家--来--吧!哎,嘴里头喊惯了,习惯成自然了。刚才关门的时候,我又把这句话冒出来了。""啊咦喂!我还以为你精神病哩。请你稍微安稳些,嘴里不要再叽哩咕噜的了。""有数了,有数了。睡觉了。"小二上了床,望着站牌后面:"哎!注意啊,不要吱啊嘎儿的呀!拖出发,那个东西没得退啊!"小老板一听:"来,来,来啊!你是什么玩艺头啊?什么吱啊嘎儿,拖出去没得退啊?""啊咦喂,我告诉你唦,我们这个楼梯年代久了,走到上头就吱啊嘎儿的。每逢客人上楼的时候,我一看见人家块头大,都要关照一声:爷家!你老人家上楼的时候小心啊!我们这个楼梯朽了,走上去吱啊嘎儿的,不要走了坍下来啊!哎,这也是我说惯了的口头禅,口病哎!怎么拖出去又没得退呢?譬如说:三个五个客家或者十个八个客家坐下来,这个要吃葵花大削肉,那个要吃红烧趴啼,炒三鲜,还要烧杂烩,我呐,站在旁边就预先打招呼了:爷家!我先去做别的事情,等你们想定了,我再代你们到厨房里头去叫菜。不过有一条,叫下来之后,就没得退啊!哎!哈哈,这话说惯了,嘴一张,一大意就冒出来了。""哎,我跟你商议下子,深更半夜的,请你这个嘴里不要再叽哩咕噜的了,说得我汗毛懔懔的。好不好啊?""好!照这一说,我就不开口了。我们就睡觉。""睡,睡。"

他们两个人睡觉了。过了一刻儿工夫,听到鼾声了。石老三还站在站牌后头等。他为何还不上楼?他这个人心细得很,如果这一刻上楼,小老板说不定还没有睡熟,万一听见楼梯响,那就糟了!所以要等他们睡熟了,再上楼也不迟。唔!昕到他们鼾呼浓厚,都睡熟了。石老三脚踩楼梯,慢慢地到了楼上。虽然没有来过,又看不见,凭着他胆大心细,慢慢地走着忖着,已经到了檐口窗子面前了。这是一排短窗槅子,上面糊着一层白纸,日子久了,经过风吹雨打太阳晒,纸上有不少洞啊缝的,有些地方纸都没有了。手一抬,轻轻地把当中两扇窗子的钩搭一下,再朝上一提,生怕发出吱嘎的声音,得儿......,朝下一开。把窗子开下来,再朝底下一望,石老三心里头高兴啊?什么事情高兴?窗口正好离法场上的芦棚不远,明天走楼上蹿下去,正好可以落在垒堆面前。就凭我石老三,到时候只要把一对双刀朝手上一湍,就站在卢员外背后,我看他们哪一个敢挽动他一根汗毛!你是个石老三嘛,看过了还把个窗子关起来唦,他嫌屋里闷人,窗子开着可以透透气,晚上又没得人看见,就没有把窗子关起来。他慢慢地由窗口退啊退的,退到板凳面前,人朝下一坐。脸就对着窗子朝外头望。

忽然,石秀耳畔中只听见:"哇--!"咦?石秀心里头一懔:要死啊!当真有鬼啊?人家说啊:法场上第二天杀人,头一天晚上鬼就要叫了,找替身。如其真的有鬼,这倒是个笑话哩。不过我这个人还从来不相信。接着,耳畔中又听见:"哇--!哇--!"啊咦喂,还不止一个,哪晓得鬼还就多哩!正在想着,忽然听见外头:呜--!有个大黑段子,啪!就朝窗子上头一落。石老三再一望:可要死啊!难道真有鬼啊?好!你既然来了,我石老三活人都不怕,还怕鬼吗?随即在身上吱--!抽出一口刀来。你不进来便罢,只要你进来,我就跟你供刀。哪晓得石老三把这一口刀才抽出来,对过这个角儿一望:啊咦喂,可要死啊!居然还抽刀,准备跟我供刀啊?"哇!哇!"这个角儿嘴里两声喊,呜--人就朝石老三怀里头钻了。石老三看见他朝怀里头钻,吓死了。这一吓,石老三从来还没有这么吓过,周身的大汗都吓出来了。石老三就把手上的家伙朝起一抬,呜--!一刀砍下来,只听见"哇!"一声喊。"咦?"石秀也不过眼睛眨了下子,再一望,黑段子没得了。正要掉脸找,黑段子到哪里去了.就在他的背后,靠着他的耳朵,忽然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声:"石老三哪--!"啊唷喂!我的妈妈!把个石秀就差真魂吓出了窍。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是宝贝时迁兄弟来了。

时二爷已经到啦?到了。戴宗用神行法,一直把他送到东门城门外。到了东门城门外,时二爷看见城门已经紧闭,吊桥高扯。这一点对时迁来说,毫不为难,这条城河在他面前就好比是一道门槛。得儿......噗!一个纵步,蹿过了城河,随即到了城脚根,在多宝袋里,把爬墙钉朝外一拿。这个爬墙钉就跟棺材钉一个样子。一只手就抓着爬墙钉,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就在墙缝上稍微抠着些,两个脚尖子就在墙上踮着朝上头移动,整个身子就贴在城墙上。哪里象个人?就象一条游动的蟒蛇一般。爬着爬着,一颗头已漫过了城墙垛子,朝城上一望,没得人。随即翻过了城墙。时二爷这一刻想想:莫忙,明天石老三如果单身一人劫法场,寡不敌众,一定要被官府擒拿,接着官府就请行刑牌,把石老三推到法场,与卢员外一起开刀。我呐,就到大堂上去,代他们讲情。讲过情之后,我逃出大堂,肯定要有人追我,捉拿我。我就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躲到哪块呢?躲的这个地方就要象个隐蔽的哩,最好是没有人到的角壁角落。这个地方一定要预先找好,到临时找就来不及了。这个地方到哪块去找呢?嗯。有了!到翠云楼。这个庙里头有面大鼓,这面鼓恐怕大了不能再大了。我直接就蹲在鼓里头玩玩,谅他们找死了也找不到我。他怎么晓得这个地方有个翠云楼的呢?因为他上次跟戴宗到大名城来,没事就在街上逛逛,角壁旮旯跑跑.所以大名城的一些庙宇啊,名胜古迹啊,繁华闹市啊,他都晓得,也都熟悉。时二爷章程想定,就一脚赶奔翠云楼。到了庙里头,就琢磨怎么藏身到这个大鼓里头去。怎么藏法呢?在这面鼓那一面的鼓皮当中,有个不大的淌溜溜圆的太极图。他随即蹿上了鼓架子,在多宝袋里取出挖墙壁用的形似匕首的壁见酥,就把鼓皮上这个太极图拿了挖掉了。挖的洞大概有多大呢?约有二号盆口这么大。啊咦喂!二号盆口这么大的洞,人就有得进去了吗;旁人不得进去,对时迁来说,毫不费事,因为他轻功盖一,浑身软得就象没得骨头。他不是用头先朝里头钻,如果先把头朝里头钻,两个肩膀就难进去了。他先把自己的这一颗头朝右膀子上一搁,雁别翅的架子,右膀子跟头先进去,接着周身就都钻进去了。时二爷进了鼓里之后,人就顺势朝下一躺。心里有话:咦喂,咦喂,还别有风味哩!嗯,等我把事情办过了,回到梁山之后,倒是要弄一面大鼓来,挖一个洞,没事就蹲在鼓里头睡觉,倒是蛮安稳的。时二爷会玩哩,真正应了俗语了,玩到鼓里来了。他在鼓里头稍微休息了一会,心里一想:我把藏身的地方找好了,现在要办周正事了,要尽快找到石老三。到哪块去找呢?没得旁的地方,肯定在法场。法场在哪块?肯定在最热闹的地方。时二爷又用雁别翅的架落,钻出了鼓,到了前头这块空地上一看,巧了,这块有芦棚,有垒堆,就是法场。他就来找石老三了。无巧不巧,石秀跟小二在巷子里头说的一番话,他全听到了。后来看见石秀进了门,时二爷心里有话:石老三啊,说我聪明,你也不呆啊!你不但冒充什么王府的爷们,还用钱买通小二。好哩!你到了酒楼上不要以为没事了,马上我不把你的痧吓出来,我就称不起个轻脚鬼时迁了。所以时二爷就先学鬼叫,吓唬石秀,后来又蹿到石秀面前,石秀拎起来一刀,他又滑到石秀的背后。时二爷晓得不能再不把底给他了,吓过了就算了,如其让他在这个楼上蹦啊跳的,桌子板凳再碰倒了。把楼底下的人惊醒了,那就糟了!所以时二爷就对着石老三的耳呆,轻轻地喊了一声:"石老三哪--!"

石老三这一刻晓得来者不是鬼,是时迁,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高兴。接着两个人就朝下一坐,坐下来就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时迁就把寨主、军师的意思,一一告诉石秀:明天如此如此,这等这样。等把你们两个人抓住了,我马上就去当堂投书。我是来救你们的,一定要把你们保住。石老三一听,从心眼里里佩服,军师想得实在周到。但是对时迁还有些不放心,说:"时迁啊,旁的事情我不拜托,有件事情我要拜托你,明天我如果被抓住了,你到辕门去当堂投书,代我们讲情的时候,我请你要稍微带快些。我晓得你这个人欢喜闹嬉戏,万一因为闹嬉戏耽误了时间,我跟卢员外的两颗人头说不定就要落地了。"时二爷望他一笑:"这个你放心吧,我决不会误事。"时迁说罢就走了。石老三就一个人蹲在楼上过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小老板临时有事回家了。小二跑上楼来一望,一愣,不对嘛!"咦?你不是那个爷们啊?""不错。"石老三说,"我不是那个爷们,我是那个爷们叫我来的。你望望我这个样子,跟他可像不像?""啊--!"小二再望望:"像哩!像哩!猛一冲看直接分不出来,就是那个爷们比你稍许胖些个。唔,我晓得了,你大概是那个爷们的......兄弟?""对了。"石老三说,"一点不错。我是走外地来的,你从来没有见过。是我家哥哥叫我来找你的。""好极了!"石老三趁着小二高兴,又拿出十两一大锭朝小二手上一揣,又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叫小二拿点个酒肴来吃吃,吃饱了好准备动手。小二这一刻高兴得心花都开了,不费吹灰之力,前后拿到二十两。他这一刻只顾高兴,等到事情发作了之后,他的这个饭碗票子就要过河了。小二的事,就由他去了。石秀在楼上,我也暂且把他摆着。我这一刻先交代时迁。

时二爷跟石老三分手之后,没有回翠云楼大鼓里睡觉。怎么不睡觉呀?时二爷的事情多哩,象个忙的哩!明天我要到公堂上去投书,代他们讲情,我这个身上嘛,总要穿得稍微阔绰一些唦。人是衣装马是鞍,我不能就这个样子哎!这一套衣服到哪块去找呢?要去借!这块有朋友吗?没得。没得朋友跟那个借呢?他这个"借",实实在在就是偷!凡是鼠窃狗偷之辈,他们最忌讳这个"偷"字,把偷就说成借。或者说是拿。跟哪一个借?借什么衣裳?这身衣裳又不能过阔绰很了,过阔绰很了,又跟自己的言谈举止不配。再一想:有了!时二爷一脚先到府衙门,到府衙门的牢里头去转了一圈。转过之后,就到马快都头家里"借"了一套衣裳。把这套衣裳包包扎扎,就朝辕门大堂的屋脊上头一放。不随身带吗?用不着哎!明儿就在这个屋上,一手一脚地把衣裳一换,就下去投书讲情了。接着他又奔卢府,看看李固跟贾氏这对狗男女有什么动静。

到了卢府,地方他熟透了,一脚就到上房的房间里头,得儿......噗!轻飘飘地蹿到大床顶上。一听,正好狗男女一觉睡醒了,在床上谈着哩。"来啊。""哎。""明儿午正三刻啊,主人就要到法场上去开刀了......""哎!哎!我们不要提他的话好不好啊?你一声提到他的话,我走脚板底下就来气,我不要听到他。""不是这个说法哎!哎,明日,我还要稍微早点起来。""做什么?""早点起来嘛,准备后事吗?""算了吧!我们就省几个钱吧。""你这是什么话啊?你要晓得,城里有他三十几门本家,还有许多跟他处得好的百姓,这个后事如果不办的话,他们不骂吗?""他们骂他们的,我佯如没听见。""不,不不不!不能这个样子啊!我们事情要归事情办。你依我的话,决不会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们说的话,时二爷在大床顶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恨极了:你这个贱婢,可要死啊!你把自己的丈夫拿了害死了,得了姓卢的千百万银子的家私,居然连后事你都不肯办!我们马上把卢俊义请上梁山之后,非把你这个贱婢抓到上山去凌迟碎剐,代卢员外报仇不可!时二爷再一想:伙计啊,动气归动气,我还要把我自己照顾好了,明天我投过书之后,我就蹲在鼓里暂时不出来了,我在鼓里不能不吃哎,总要稍微准备一些吃的东西唦。他上房里能吃的东西多得很,什么蜜饯啊,大蜜枣啊,糖莲子啊,都顺带弄一点;另外嘛,再弄一点兔耳眼大瓜子,明天蹲到鼓里以后,不晓得什么时才出来哩,就弄大瓜子剥剥消消谴。我要交代,就因为时二爷贪吃这个兔耳眼大瓜子,明天时迁当堂投书之后,官府到处捉拿他,不晓得他蹲在什么地方,查啊查的,最后查到翠云楼庙里,发现大鼓皮的太极图被剜了个洞,鼓里头有一大堆的瓜子壳子、大蜜枣核子.才晓得时迁原来是蹲在这个大鼓里头的。我先把时二爷的话摆着,再来交代龙廷剑。

三 卢俊义赴刑

上文交代,龙廷剑供奉在龙亭之中,八抬八绰,由中军官护送着直奔府衙门。离府衙门不远,有人穿前报信,黄振声黄大老爷随即冠带齐楚,赶忙出来接驾。接哪个?接圣驾。皇帝又没有来,接什么圣驾?因为龙廷剑上头有"如朕亲临"四个字,虽说皇帝人没有到,就等于皇帝到了,所以要接驾。就因为有这件事,今日府衙门热闹了,张灯结彩,挂纸悬红。在大堂门口,有手下人铺起红毡条,黄大老爷就趴伏在红毡条上。抬龙亭的人已经停下来了。中军官扭坐马朝旁边一偏,因为黄振声这块对着龙廷剑正而八经地行仪注,中军官如不把马偏过来,就变成中军官受仪注,上司晓得了,中军官人头就要落地。黄振声三跪九叩首,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随即起身,从龙亭中请出龙廷剑,恭恭敬敬地供奉在大堂正中间,用两面红旗罩住。手下人收起红毡条。黄大人又上来跟中军官行礼。这个中军官的身份跟他像差一大截子,但今天他是护剑官,就等于是伴驾大臣,见官大三级,无论你地方上多大的官员,对他都要毕恭毕敬。就在这一刻,外头忽然有人来报信,护场官都监府张奎带着五百兵丁到了。监斩官、护剑官和护场官--三堂官相互见礼之后,就到书房坐下来休息吃茶。过了一会儿工夫,到了升堂时间,黄振声随即吩咐。"升堂!""威--!"一阵堂威声,站堂的衙役站列在大堂两旁。黄振声与护剑官、护场官绕过了屏风,到了大堂上,黄大老爷就不客气了。刚才嘛,黄振声是主,护剑官、护场官都是客,当然要以客礼相待。这一刻呢?要按身份、按次序朝下坐。到了公案前,每人打了一躬。黄振声是监斩官,就坐在正当中,上首是护剑官中军官老爷,下首是护场官都监府张奎。黄振声虽然坐在正当中,座头还要偏着一些,不能把龙廷剑挡住,否则就有欺君之罪,人头就要落地。啊呀!就这么厉害啊?过去的人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这些礼节一点也不能错。大家坐下来之后,黄大老爷准备标监牌。手下人就各执各事,有人送信给阴阳先生,有人送信给吹鼓手、炮手,有人送信给刽子手,有人送信到牢里头准备提人。

提人的事,其实蔡二爷老早就晓得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告诉卢俊义。今天天不亮就把卢俊义喊起来了。卢俊义就问了:"蔡二兄,今天为何起这么早?"蔡二爷就说了一个谎:"今天老爷要升堂复审。""噢!"卢俊义一听,既然如此嘛,就要早点准备。蔡二爷于是就打水把他行面漱口,然后代他薰洗腿上的伤痕,上了好工本药。蔡二爷心里什么话呢?马上要上家伙了,上了家伙之后,他的刑伤肯定有痛苦啊!最好先代他把腿上的伤痕薰洗下子,上一点药,马上这个镣圈钉在腿上,走起来就可以减少一些痛苦。接着就代他泡了一壶好茶,弄饮食给他吃,所有的珍馐百味都拿出来了。卢俊义自从进牢以来,不管是哪一顿,都是如此,所以他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怿。卢俊义饱餐一顿之后,一会儿工夫外头原差大爷带着几个伙计,手上抓着监牌,到了牢门口,手一抬:嗒!嗒!在旁边小活板门上敲了两下子。在过去的牢门旁边都有个小活板窗子,开下来可以里外说话,或者递递什么小件头的东西,就毋须开牢门了。霍啦嗒!有个伙计把个小活板门朝旁边一推:"呔!有什么事呀?""今天是卢俊义**,我们来提人。""噢!就是了。"有伙计跑到里头去跟蔡二爷把钥匙拿过来,把锁朝下一开,铁链子一拿,轰隆通!大闩一下,吱嘎--!牢门朝下一开。"走啊!"原差大爷带着伙计一起进牢门。接着看牢的伙计又把牢门关闩,盘链下锁。牢门一步一关,一步一锁,不能马虎。

蔡二爷这一刻就站在狱神堂上,在卢俊义旁边。卢俊义以为今天是复审,吃已经吃饱了,就在这块等了。前来提他的原差大爷跟伙计看到卢俊义站在狱神堂上,一个个双手一并:"恭喜员外!""恭喜员外!""恭喜员外啊--!"恭喜他做什么?在古时候,人被监禁在牢里头,有三个日子要道喜:每逢朔、望,要道喜;逢到大赦,要道喜;到了犯人要被杀头的这一天,也作兴道喜。卢俊义根本就没有坐过牢,他到哪块懂得牢里头的规矩呢?斫到他们向自己道喜,"噢!"心里有话:大概今天我有个什么喜事哩!人家既向我道喜嘛,嘴边上的世务,不作兴不用啊!"不敢当!列公同喜!"大家一听:同喜?同喜就一起被杀头!这就能玩了吗?"噫,哈哈,你,你,你员外一个人喜了玩吧!"虽说是卢俊义不懂牢里的这个规矩,但是听听他们的这个口气,再把他们的神情一望,晓得不对了。"啊呀!"脸朝过一掉:"蔡二兄!莫非我的绝期已到?"蔡二爷站在旁边,不由一阵心酸,二目中滔滔泪下:"员外,恭喜你老今天**了!"卢俊义一听:"唉--唏!"叹了一口气。这一颗心啊,不由朝起一揪,就如同滚油煎心。你上文不是交代卢俊义准备不要命了,此刻怎么又难过的?话虽如此,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人岂有不惜生命之理啊?所以听到这一句话,心里非常难过。对于死,其实他早就想过了:我乃是堂堂一筹英雄豪杰,家里出了这种不幸的事,而且是妻子跟人通奸陷害亲夫的丑事,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啊?既然如此,一死倒也罢了。这一刻心里难过的什么事呢?难过者,是想到儿子燕青,这一来,我们父子就要永别了!所以卢员外叹了一口气,把头朝下一低。"员外!老爷坐在堂上等人,不能耽搁,请蔡二爷代你上家伙吧。"卢员外点点头。可怜蔡二爷眼泪滴滴地代他把周身镣铐上起来。原差大爷跟伙计上来就搀着卢员外,蔡二爷跟随后送,一直送到牢门口。牢门朝下一开。蔡二爷哭哭啼啼地双手一并:"员外!我们就再会了!"卢员外把他一望:"啊!不,我们不会了!"怎么不会了?他心里有话:啊呀!蔡二兄啊!我第一次出牢的时候,你跟我玩个世务:再会了!我当时还气哪,后来果然不错,应了你的话了,的确跟你在牢里又会了。这一次不是头一次我发配充军,作兴还有再会的时候,这一次你的世务用错了,伙计啊,我已经上法场杀头啦!我倒要死了,还再会啊?要会恐怕要到下一辈子再会了。他认为蔡二爷这一次这个世务用错了,我看还一点不错。怎么不错呢?确实还有得会哩。因为你死不掉。马上还要来,在牢里头着实有一阵玩哩!要蹲到多晚呢?要到来年正月十五,梁山众头领混进城之后,大闹花灯,翻监劫狱,把卢俊义、石秀救出来,蔡二爷跟蔡大爷一起上梁山,才真正算离开了这座牢。可是还有得会吧?卢俊义到哪块晓得呢!

这一刻,原差大爷跟伙计先到牢门外来,里头的伙计抓住卢俊义,嗦啷!把卢俊义朝外头一送,嘴里一声喊:"交了!"外头原差大爷一声喊:"得了!"。要喊"交",要喊"得"做什么?这也是个规矩,非这样子不可。因为过去就在这个交接之间出过事情的,有一些本领高强的强盗,晓得要被拖出去杀头了,就趁着里头的人把他朝外送,外头还没有接过去,里头的人手已经松下来了,就这么眼睛一眨的工夫,强盗把家伙一崩,呼--!溜掉了。到了老爷堂上,双方就打赖皮官司玩了,牢里的人说我们已经交出去了,外头的人说我们还没有接哩。为了杜绝这种交接不清的事情,就订了个条例下来,外头跟里头的人都要有两个字,里头的人要喊"交";外头的人要喊"得"。外头的人如果不喊"得",里头的人手不能松,否则犯人崩掉了,就是里头人的责任;外头的人喊过"得"了,就是外头人的责任了。其实他们也晓得卢俊义不会崩刑逃走,这不过是例行公事。把卢俊义送出了牢门之后,牢门复行关闩,盘链下锁。可怜蔡二爷在牢里有一阵哭哩,舍不得员外啊!

原差大爷跟伙计绰着卢俊义出了牢门。两旁边甬道底下看热闹的人人山人海。有伙计就在前头分着人群,一个个跌跌撞撞的朝两旁避让,好不容易把当中让出了一条肉火巷。嗦啷啷啷!到了大堂公案前,"趴了!"嗦啷!卢俊义双膝跪倒。原差大爷手一抬,咋!先把个监牌拿了摔断了。不交上去吗?不能交!其他的东西都可以交,唯有为斩犯标的监牌,非要把它摔断了,再不然要把它摔在地下,还要摔破了,如果摔不破的话,据迷信说法,原差大爷不死也要脱层皮。假如交上去呢?老爷不死也要脱层皮。过去这些迷信的事情多哩!这一位是个老手,咋!在大腿面子上头一摔两段。黄振声一声吩咐:"松刑!""噢啊--!"一声吆堂,有人代卢俊义把上身的家伙松掉了。上身的家伙虽然松掉了,但是底下的镣跟镣绳没有松,为什么不下呢?这也是个规矩,死后才能斩镣。黄振声望着下面:"下面可是卢俊义?"为什么要问这一句话?这也是例行,是预防原差大爷办事匆忙,把斩犯提错了,所以要问下子,"下面可是卢俊义?"如果犯人自己能够回答,那是最好了。但是犯人到了这一步,多数已经魂不在身了,很少有犯人能够自己回答。犯人不回答怎么办呢?旁边的原差大爷就来代答。这时候原差大爷单落膝朝下一跪:"不错!是卢俊义。"黄振声随即把朱笔一拈,在白纸标子上把卢俊义的名字一勾。什么叫白纸标子呢?现在枪毙人,在犯人的背后不也要插个白纸标子吗?这在过去就有。这个白纸标子上头写着,斩犯某某一名。老爷用朱笔在斩犯的名字上勾过之后,就堂绑了。老爷勾犯人的名字,也有个规矩,如其一个斩犯,一个白纸标子,就倒勾,倒勾到临了,这个笔头子朝外。两个以上的斩犯,两张白纸标子呢?就一张顺勾,一张倒勾,勾到临了,这个笔头子还是朝外,这个样子笔就好朝外摔了,你如笔头子朝里,笔就不好朝外摔,就要摔到自己怀里来了。摔到自己怀里那就糟了,老爷不死也要脱层皮。这都是当日迷信的说法,不足为据。这一刻黄大老爷拈着朱笔把犯人名字勾过了,啪!随手就把笔朝公案面前地下一摔。才摔下来,两旁当差的哗......跌跌爬爬地就朝两旁边让,生怕碰到自己身上",碰到身上有晦气,不死也要脱层皮。这支朱笔刚落下地,两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又上来抢这支笔。抢这支笔做什么?不怕晦气吗?不要紧,笔沾上了土就没得晦气了。抢到这支笔还大有用处,据说哪一家小孩子破蒙上学,拿这支笔给小孩子头一次写字,小孩非但字写得好,这一辈子就象个聪明的哩!这都是"奶奶经"上的话,说起来令人好笑。这支笔究竟是哪一位抢了去了,这个我就不交代了。

黄大老爷把白纸标子勾过了,原差退下。底下有个人上来了,什么人?堂绑的小伙。堂绑的这一位今年也不过四十岁左右,膀条子就跟煨罐差不多粗,壮壮的,棒棒的,手上拿了根麻绳,双环头还有个铜图。小伙走到老爷旁边打了个抢千,随即走下来,走到卢俊义背后,先把个麻绳朝旁边一放,两手一抬,就把卢俊义衣服后领一把抓,做什么?剥衣服。这也是例行。这个剥衣服有个规矩,不作兴撕风袢,也不作兴迎面脱,都是走后领中缝一把撕到底。这就要手上着实有点功夫哩,手上没得一点劲头子,也不能当这个差。天暖嘛,件把两件衣裳好撕,到了天冷,如果再遇到有钱的斩犯,身上说不定有几层皮衣裹着,堂绑还不作兴动剪子,非要一把撕,而儿还要一撕到底。撕不到底怎么说?撕不到底嘛,这个剥衣服的小伙不死也要脱层皮。今儿卢俊义外面穿的是长衫,没得那么长的长膀子,怎么能一撕到底?不要紧,这个小伙有办法。他到了卢俊义背后,把衣服后领一把抓,手一拧劲,先把领扽断了,哧--!朝下一撕,临了再加上一脚蹬。一脚蹬做什么?因为衣服长,膀子没得这么长,一把撕不到底,再撕第二把没得这么波俏,有了这一脚蹬,就可以一撕到底,连底边都趁这股劲崩断了。然后走到迎面,把他两个袖子褪下来,朝旁边一撂。这个衣服就是堂绑小伙的外快,他如不图忌讳,作兴自己把它缝好了穿,图忌讳就拿去卖钱。卢俊义衣服被撕掉了,上身赤膊,堂绑的小伙左手抓住麻绳的双环头铜圈,右手两个指头就在卢俊义脊背后头摸。摸什么东西?摸他第一颗算盘珠子。要摸这个算盘珠子做什么?嗯,要摸准了哩,马上就把这个铜圈对准这个算盘珠子,而后就用小麻绳在他膀子上一道一道地朝起绕。这个是代刽子手对的准头,到了开刀时候,刽子手就对着这个铜圈,嚓!就是一刀。你不要看人身上的算盘珠子啊,我们不晓得,医生就清楚了。据说所有的算盘珠子都不一样。第一颗算盘珠子是什么样子呢?扁的。就跟那个扁瓶塞子差不多。人脊背后的算盘珠子还有个别名,叫"稀糊稀"。一共有多少个算盘珠子呢?一共有二十四个。哎!你说书的不要咬得这么准!说书嘛,要带活了说,你又不是个医生,又没有解剖过。我虽然没有解剖过,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就说是二十四颗。就不作兴是二十五颗啊?没得。二十五顺就是畸形。二十三颗呢?哎!有哩!什么人是二十三颗呢?听说是屁儿。屁儿怎么讲啊?就是"二姨子",也就是不男不女的那种阴阳人。一般的正常人,都是二十四颗。把它对准了,到了开刀的时候,刽子手就对准这个铜圈,一刀头,嚓!人头就下来了。假如对不准呢?砍上去,说不定头不得下来。砍不下来就麻烦了,犯人有家属的,就上来抓住刽子手闹了,好说:你砍不死,是你的责任啊,他只有一刀之罪,你不能再砍他第二刀了。当真不准砍第二刀哩嘛,总归有麻烦。堂绑的小伙把铜圈对准了之后,接逗就把双环头的麻绳朝下一分,左右上来四个伙计,一边两个,先把卢俊义的膀子拉直了,绳子中间有个活扣子,朝犯人颈项上一套,绳子两头在膀子上头绕了几道,把手朝后一剪,打个结。这样捆就捆得紧哩,你如果不动还好些,越动得凶,麻绳就越朝皮内里面陷。对卢俊义来说嘛,当然不会捆成那种样子,大家都晓得他冤枉,都晓得他是个好人,从心眼里头都舍不得他,所以手底下就留情了。接着有个伙计上来,单落膝朝下一跪,把白纸标领下来,就是犯人背后插的那个白纸标子,在公案角上把它摺长了,大约有二寸宽,把斩犯的名字摺了露在外头。有根预备好的小竹竿子,就把这个标子用浆糊贴了卷在这根小竹竿子上,朝斩犯背后小铜圈里头一插,标子竖在上头多高的。标子插好了,还是几个架一个,嗦啷啷啷......把卢俊义就架到堂口下首。

底下有个人上来了。哪一个?刽子手。吃红粮的。今天刽子手就是蔡大爷。蔡大爷几个俏步儿走上来,手上擎着一口鬼头刀。刽子手跟鬼头刀的迷信玩艺也不少啊:鬼头刀各地方各规矩,有的刽子手把他供在班房里头,有的供在城隍庙里头,有的寄存在库里临时朝外取。取刀叫请刀。请这口刀,还有仪注,要备一份香烛,一份纸钱课锭,另外还要倒一碗酒--会吃酒的倒酒,不会吃酒就倒一碗水--蹾在鬼头刀旁边,刽子手要趴下来磕个头,嘴里还要祷告两句。说什么东西呢?说:我跟犯人无仇无冤,因为他犯了国法,所以现在要我来开刀。我是吃的这一份粮,领的这一份差,我是身不由己啊!这是生怕犯人死后阴魂不散,来缠绕他。磕过头,祷告过之后,就烧纸钱锞锭,把一碗酒一饮而干。说是这么一来,杀神就附体了,人就变了形了,满脸通红,眼睛也红了,就认不得人了,胆子就壮了,劲就大了,这口刀就能砍得下来了。这是他们的仪注。今天蔡大爷没有行仪注,既没有带香烛和纸钱锞锭,也没有喝酒,也没有磕头,跑到班房里,把这口鬼头刀一请,带着一肚子的心事上堂。他为何不行仪注?他哪块想杀卢俊义吗?他是想救卢俊义的哎!这是公事,没得办法啊!他擎着鬼头刀走到公案前打了个抢千,随即站起身,手一抬,嗒!在公案上把一对小金花、一块红布拿下来,把红布打了个结,朝鬼头刀上一套,一对小金花十字交叉朝红布上一插,右手执着刀把子,左手稳着刀背,抢几步走到堂下,朝卢俊义背后一站。好象是如狼似虎,咬牙切齿,其实是一肚子的不愿意。

堂上的手续完了。底下有个班上的小伙计上来了,单落膝朝堂口下一跪,嗓音崩跪好听:"禀大老爷!青龙门闭,白虎门开--!"什么叫青龙门?什么叫白虎门?过去的衙门不问大小,都是六扇门。当中的两扇门,平时不开,每逢朔、望,或者逢到吉日,或者来了什么特大的贵客了,这个当中的门才开。还有四扇呢?上首两扇叫青龙门,下首两扇叫白虎门。青龙门一天到晚开着,任何人都能走,毫无忌讳。唯有这个白虎门周年到头关着,除非斩犯出斩,这个门才开,斩犯就由这个白虎门出去。这个当然要来报下子。报过之后,轰隆通!上首两扇青龙门关起来,霍啦嗒!咋嘎--!下首两扇白虎门大开。底下原差大爷、伙计,还有刽子手,一起围着犯人,哗......涌出了白虎门。接着,小伙计又上堂单落膝朝下一跪:"禀大老爷!自虎门闭,青龙门开--!""几把白虎门朝起一关,青龙门朝下一开,出入照常。这时候,大名府、中军官、护场官--三堂官站起身,彼此打了一躬,对龙廷剑再行下子仪注,就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中军官把龙廷剑用杏黄缎五爪金龙套子套好,背在身后,丝绦在胸前打了个结。威武架有人扛着,跟随在后。这块就忙排道子,还有一会儿耽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