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间,斩犯就在堂下行仪注。斩犯还行什么仪注?这也是定例。在白虎门外摆了一张撤桌。撤桌是什么样子?象一张大马杌。在撇桌上头摆了一杯酒、一碗饭,另外还有一根筷子,筷子上头戳了一寸见方的一块肉。筷子不能用一双。这是给犯人吃的,叫盏洒、片肉。为什么要准备盏酒、片肉呢?这也是当日的定例,是国家对斩犯的恩典。据说这个条例在宋朝头一代皇帝赵匡胤手上就有了。说是斩犯已经要做无头鬼了,不能再做饿鬼,这当然也是无稽之谈。但就这个一杯酒,一碗饭,一片肉,当日花的库银还就着实不少哩!花多少?五十两。为何要这么多的银子?因为以往定的是把斩犯吃一席八珍席,这个八珍席就要五十两银子才能办得起来。办了这个八珍席,斩犯吃不吃呢?倒要被杀头了,哪一个还吃得下去啊!斩犯不吃,旁人不会吃吗?那个时候迷信多哩,斩犯的东西什么人也不敢碰,如碰一下,不死也要脱层皮。不但不敢碰,连桌子都要把它拉散了,一桌的家伙都要敲碎了,如果有一件家伙不敲碎了,凡事就不顺遂,而且有一阵子不顺遂哩!犯人不吃怎么办呢?做官的就想主意来剥皮了,上八珍就改为中八珍;中八珍不吃。就改为下八珍门:八珍还是不吃,就改为八大碗;八大碗还是不吃,就减成四样头;四样头还是不吃,就一减再减,减成两样,一样,还是不吃,后来索性就免了。五十两银子由做官的大家分,这块就玩盏酒、片肉。这盏酒、片肉另外还有个名字,饭叫"长休饭",酒叫"永别酒"。犯人可吃不吃呀?没得哪个肯吃。不吃归不吃,这个仪注都要行下子的。这也不过是遮遮别人的耳目,不然,五十两银子大家就分不到了。有个伙计走上来,把卢员外推到了桌子面前,手一抬,先把酒杯子拿起来,在卢员外嘴面前一晃一刮。卢俊义可曾吃呀?如果他这一刻把眼睛睁开来,只要开了口,照给他吃。试问,犯人到了这一步,真魂都出窍了,浑身都软了,马上倒要没命了,哪个还吃得下去?既不吃嘛就不勉强了。这个伙计把酒杯在卢俊义嘴面前一晃一刮,沾点意思。刮过之后.得儿......当啷!随手把酒杯子一摔。他们有这个说项,这个酒杯子非要把它打得粉碎,这个案子才能平安了结。如其这个酒杯摔不碎,这个案子就不得安稳,说不定还会出什么意外。这个酒杯子摔得远哩,由白虎门摔到青龙门外,摔了有丈把多高。哪晓得无巧不巧、冤枉凑巧的事情多哩,酒杯子摔到青龙门口,青龙门刚开下来,里头正好有一个人把条右腿叉跟出门来。什么人?黄振声从京城里带下来的个京油子。这个人今年三十外岁,是大名府里一个当上差的,他什么市面都见过,唯有这个犯人吃盏酒、片肉没有见过,正要赶出来望望。他今日脚上还特地换了一双簇新的靴子。京城里带得来的,靴样儿也好,做得又好,又台脚,又漂亮,靴子上一点涴斑都没得。他高高兴兴把右脚才叉出来,酒杯子由上向下斜着朝下落,就在他靴尖子上擦了下子,当啷!洒杯子掼碎了,一杯酒就戽在他新靴子上头。"啊唷!"这个京油子迷信哩,急得直跳,他听人说过:犯人的东西不能碰啊!碰下子,不死也要脱层皮。望着这个摔酒杯子的小伙:"你这个杂种!我今天打定了你了!"上来就准备打这个小伙计。可怜这个小伙计吓死啦!旁边的人一望:"啊咦喂,啊咦喂!哈哈,来啊,来啊!大爷,不是我兄弟多嘴,这也不能怪我们这位兄弟哎!这位兄弟不晓得你大爷出来,要是晓得啊,决不会存心这么做,他是无意啊!无意就不忌了。""哎!大爷你看,酒杯子掼碎了,岁岁(谐"碎")平安,岁岁平安啊!"这句岁岁平安,也还敷衍得中听。硬把这个京油子推了走,才算没事。这个小伙计接着把饭碗端起来,也在卢俊义嘴面前晃了下子。卢俊义当然不会吃。把这一碗饭,连饭带碗也摔碎了。接着把戳在筷子上头的一块肉,也在员外嘴面前一晃,晃过了,噗笃!朝地下一撂。狗老大高兴死了,走上来就啖。啊咦喂,斩犯的东西不能吃啊!晦气哪!没这话,狗老大只要有得吃,它不管什么晦气不晦气。狗在旁边吃肉,这块大家把桌子拉散了。
行过仪注之后,只听见霍啦嗒!咋嘎一府衙门中门大开,里头的队伍、轿子、马匹纷纷涌出,三班上的差役都忙了雾起来了。从前头开路的一直抵到后头监斩官黄大老爷的大轿,这个道子就排得长了。头一个开路的是本方地保,扛着一面高脚牌。高脚牌上面刷了一张用白纸写的犯由单。什么叫犯由单?上面写着犯人犯法的缘由,也就是罪状,这个犯由单,是扛到法场上给人看的。在犯由单后头,跟随了一位刑房老夫子,年在五十外岁,八字胡子,身上穿得格格棱正。他到法场去是专为开刀之前宣读犯由单的。大家不会看吗?要宣读做什么?古时的人,认不得字的居多,听他宣读一遍,就晓得了,所以要宣读。当这个差的,不在乎腹中如何,主要是要喉音洪亮,读起来别人才能听得清楚。刑房老夫子后头跟随了一位阴阳生。这一位阴阳生可怜了,头上戴了一顶连头发都挡不住的破帽子,身上穿了一件披一片挂一片的旧衣服。但是手上拿的这一件东西漂亮了!白星儿布的手帕,包了个长方形的东西抓在手里头,什么东西?日昝。日昝有什么用处呢?那时候杀人规定午正三刻开刀,早了不能,迟了也不行,那时又没得钟表,阴阳先生就用这个日昝对太阳看时辰,一点也不能大意。如果过了午正三刻,他不报,今天就不能开刀,也不能再把犯人推回头,要一直跪在法场上,等到明天的午正三刻,不但犯人吃苦,他也要受罚,就连三堂官都要跟着倒楣,都要陪犯人在法场上过夜。象这种差事啊,同行的没得哪个肯来,大家把他推出来当差,公贴他二百文。他先生呐,可怜,还当作美差玩哩!什么原因呢?大概这位先生的本事不好?哪个说的呀?论本事,在同行之中要数第一。既然有本事,怎么穷成这种样子的呢?因为他的目力不佳,近觑眼,没得远光,看件把东西,好象不是用眼睛看,就跟用鼻子闻差不多,要望半天才能看清楚哩。试问:过去的人都讲迷信,哪一家肯请他看地、看风水吧?生怕他把个风水看错了,所以一年到头没得人请他,他也就没得进项。每逢地方上要出公差,同行就把他推出来当这个公差。这时候他手上抓着日咎,跑得就高兴得狠哩。阴阳先生后头就是吹鼓手,这也是请得来当差的。手上破锣破鼓敲着,嘴上吹着,那种凄惨之声啊,比人家死人出殡还要难听。就在吹鼓手后头,跟随了个炮手。炮手是那边武职衙门派过来当差的。四十外岁,短衣招扎,布袜布鞋。左手拎了一筒马蹄炮,右手抓着一根火绳,走着吹着,生怕火绳上的火头熄掉了。阴阳生报到午正三刻,红旗一摇,他就升炮,刽子手就开刀。如果红旗不摇,他就不能升炮,刽子手也就不能开刀。这好象是个三连环,一环套一环,一点个不能讹错。炮手后头跟随了五百名兵丁,这是专门来护场的。另外还有二百名护剑的兵丁。一个个精神抖擞,威武得很。原差大爷、伙计,还有犯人、刽子手等等,都夹杂在队伍当中。在队伍后头,有两匹坐马,一匹坐马上是中军官,背着龙廷剑,挺胸腆肚,还有一匹坐马上是都监府张奎,他是护场官,也是威风十足。末了就是大名府黄振声的一乘琉璃大轿,方方轿顶,四角拖须,八抬八绰。黄大老爷今天身上穿得阔了,原来是头戴乌纱,身穿红袍,这一刻是头顶范阳毡,身披大红拔。这个范阳毡衣服啊,就如同冷天戴了个风帽,披了件大氅。这是监斩官固定要穿的装束。黄大老爷此刻趴伏在伏手板上头,望望两旁边;啊!街上是人山人海,不但人多,还有啼哭之声。沿路每户人家门口都烧着纸钱锞锭,风一刮,纸灰飘飘的,就跟雪片相似。其中有的受过卢俊义的大恩的人家,还特地摆了祭桌,要活祭下子卢员外。有钱的嘛,桌上的菜都摆满了;实在没得钱的,借都要借几个钱,哪怕买块豆腐,也要祭下子。人人都晓得卢员外是个好人啊,这次死得实在太冤枉了,是被那对狗男女害的呀!个个心里都舍不得他。所以街上两旁哭泣之声,此起彼伏,实在凄惨极了!黄振声坐在轿子里头,不由一阵心酸,二目中含泪。有人并写了儿句:
愁云冷怨起纷飞,恨浓雾催人泪垂;天光暗日色凄迷,四下里吼吼风悲。缨枪对对,短剑挥挥。鼓声丧三魂,犯由牌高挑,好人此去几时回?锣声落七魄,白纸标儿飘,都道此番难再活!长休饭,永别酒。长休饭一粒难吞;永别酒千杯不醉。红旗展,皂旗飘。刽子手提鬼头刀,催命判官空中绕。屈死的冤魂,何时恨才消?
"走啊--!"哗......渐来渐近,队伍到了叹气弯口。为什么叫叹气弯?就是这个地方有个弯子,前头就是法场,每逢犯人走到这个地方,都要把头抬起来朝前头望望,而后"唉--!"叹一口气,把头朝下一低。什么意思呢?想不到前头就是我的绝命之地了。所以叫叹气弯。这个名字是当地的老百姓起的。队伍到了叹气弯口,堵在前头的人朝左右一分,队伍进法场。"啊......!"做什么?这叫冲场。因为有许多老百姓要看热闹。老早就在法场上等了,队伍一冲,老百姓就纷纷避让,就把法场当中的空地让出来了。冲过场之后,三堂官到了芦棚面前,下轿的下轿,下马的下马,轿子、马匹都送到芦棚后头,这个当然有手下人照管。三堂官彼此邀请进了芦棚,先把护剑官身上背的龙廷剑请下来,把外面套子摘去,有个当差的把威武架朝公案当中一设,护剑官就把这口龙廷剑朝威武架上一插,旁边两杆红旗护着。三堂官请过圣安,按次入座。黄振声是监斩官,就坐在公案正中略偏着龙廷剑,上首是护剑官,下首是护场官。护场的兵丁就在芦棚四周围了一个大圈子,不让老百姓跑到圈子里头来,老百姓要看,只能在圈子外头看。
原差大爷跟伙计这时候就把卢俊义绰到垒堆面前,嗦啷!朝下一站。卢俊义把二目睁开,把这块地方一望,不由二日垂泪:想我卢俊义,谁人不知,被称为普天下第一杆名枪;在大名城里,我是有千百万银子家私的首富,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就是我的绝地!伙计就扶着卢俊义慢慢地朝下跪了。这是对待卢俊义的呀,摆到差不多的犯人,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尤其是遇到调皮的犯人,伙计就玩"提裆"了。提裆怎么讲?左右绰的人就抓住犯人的膀子,后头有个人出其不意,啪!上来把犯人的镣绳一拎,"嗨!"往上头一提,把两个小腿拎悬了空,绰的人就把犯人的两个膝盖狠狠地朝下一磕,磕得不好,能把骨头磕断了。对卢俊义不但不玩提裆,还要扶着他慢慢地朝下跪。卢俊义跪下来之后,原差大爷跟伙计朝两旁一闪。刽子手蔡大呆子抓着鬼头刀,跑到卢俊义背后朝下一站。站定下来,就抬起头来朝周围望了,望什么东西?望望可有梁山的大王。他心里有话:梁山上的军师吴用啊,你不是心血来潮会掐指一算呢吗?今儿你不能充盹啊,你应该早些心血来潮,早些掐指一算,算出卢员外今儿逢绝,叫那个戴宗用神行法,把梁山的人送到这块来搭救卢员外。望来望去,全场都是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五色花斑脸的大王都没得,心里都急死了。蔡大呆子在这块望梁山上的人,阴阳先生也觑着眼睛在那块望哩,望什么东西?想找个好地方,摆他的日昝,生怕别**意把它碰坏了。望来望去,找了个地方,就请个小伙计跑到隔壁一家熟店家,借了一张板凳过来,在离老爷芦棚不远的地方,把板凳朝下一摆,摆正了,不歪了,把白星儿布的手帕包朝下一放,慢慢打开来,把日昝取出撑起来,近觑眼就慢慢地觑上去,对了又对,磨了又磨,把根线对准了。哎咦喂,还早哩。阴阳先生要每过一刻报一次,一直报到午正三刻为止,一刻也不能漏报。阴阳先生跑到芦棚口单落膝朝下一跪,头一昂,向三堂官报时辰了。他先生眼睛虽近视,嗓门不坏,底气又足,小铴调,鼻音,崩脆:"禀大老爷!时交已正初刻--!""啊......!"法场上一阵嘈嚷,个个嘴里有话:"已正初刻!""已正初刻!""已正初刻!......""早哩!""早哩!""早哩!......"已正初嘛,离午正三刻开刀,是早哪!着实有一下子等哩。阴阳先生报过时辰,回到日昝旁边,不敢远离。就在这一刻,在芦棚后头,有个人也在这块找地方。哪一个?炮手。哎,这个地方好,就在老爷公座的后头,没得闲人来。把筒马蹄炮朝右脚前面一蹾,丁字步,八字脚,一只手叉着腰杆,一只手抓竹火绳,不断吹着火绳,眼睛睁多大的,望着那边的红旗。望它做什么?到了午正三刻,还不能就开刀,先要由刑房老夫子宣读犯由单,犯由单宣读完毕,管旗的人把红旗一摇,炮手才能升炮,嗒--!炮声一响,刽子手就下刀了,嚓--!一板一眼,不能乱来。所以这个炮手眼睛眨都不眨,就望着那一杆红旗。还有吹鼓手呢?他们是应的公差,把犯人送到法场上之后,就走了。
这一刻法场上的人在这块等时辰,芦棚里头的三堂官也在这块等时辰。还有个人也在这块等时辰,哪一个?石秀。
四 石秀跳楼
刚才队伍冲场,一阵嘈号;"啊......!"嘈号声惊动了楼上的石老三。石老三早上把银子给了小二,小二代他弄来酒肴,他正在这块吃着,忽然听见底下人声嘈杂,不晓得是什么玩艺。小二怕他不懂,就来告诉他:"这是队伍进法场,冲场了。"石老三随即走到窗子面前,朝下面一望,又看见法场上人山人海,三堂官坐在芦棚里头,芦棚四面是官兵圈子,刀枪烁亮。卢员外就在官兵圈子里头,上身赤膊,臂膀牢拴,插着白纸标,跪在垒堆上。石老三不由一阵心酸,心里有话:卢员外啊!你不要怕哎,我石老三已经来了。到了午正三刻,我就跳下楼来单身独劫法场了。万一我救不了你.我陪你让他们抓,我们的时迁见弟就玩当堂投书,代我们讲情了。你放心,我们两条命总归死不掉!石老三望过了,复行朝下一坐,也在这块等时辰。
石秀才坐下来,就在法场的西北角,"啊......!"忽然一阵嘈嚷。咦?蔡大呆子一听:啊咦喂,啊咦喂!怕的有希望哩!大概是梁山的军师心血来潮了,掐指算过了,派大王冲得来了。好哩,你们快些来,来把卢员外救了走嘛,就免得我在这块想心思了。三堂官听到嘈嚷,也有点惊慌,正要吩咐人查,用不着查,有人过来报了。什么事情?哪晓得卢府把后事送得来了,八个人抬着一日黑漆大棺材,棺材盖子反盖着,上头摆着现做的老衣。家人手里提着祭品和纸钱锞锭,后头还跟了一位皮匠儿哥哥,的笃的笃的笃的笃......挑着一副皮匠担子,跟着棺材跑。皮匠来做什么?头砍下来以后,身首异处,不能就这种惨相朝棺材里头捺啊!等到杀过之后,要请皮匠哥哥,哪怕三大针,要代死人把颗头跟身子连起来。一般的皮匠还不肯做这种事。这个皮匠手艺不行,生意不好,所以他就把这件事当个美差玩了。平常那把针锥子不晓得要挖几天,才能挖到二两哩,今儿只要挖几针,就能拿到二两。哼!我代他愁哩,他不要以为弄了个大外块,马上石老三从楼上朝下一跳,法场上一阵大乱,人都吓了朝四面溜,他这副痨瘟的皮匠担子就要给人踩散了。
这一刻法场上的老百姓议论纷纷:"可要死啊!这对狗男女忍心害理,丧尽天良,把卢员外害成这科样子,在他临死之前,还要沽名钓誉,居然还把个棺材、祭品送得来!""狗头李固没有来嘛,如果这个囚攮来的话,今天非把他打了摆下来!不但把他打了摆下来,还要把他骨头拆敞了,才泄恨哩!"老百姓在这块骂着。有个当差的向三堂官禀报:"禀大人,卢府把棺材、祭品送得来了,准备要活祭卢员外。此事准与不准,请大人示下。"黄振声一听,点点头。点头做什么?就是表示允许了。这个当差随即转告卢府的家人。卢府的家人把活祭的酒肴拿到卢俊义面前朝下一放,纸钱锞锭烧化,趴下来磕头,卢俊义始终把眼睛闭着,一言不发。家人祭毕,又把酒肴拿走了,回去如何处置,这个就不在书中交代了。就在这个时间,阴阳先生不停地在那块对着日昝看时辰。"哎!好了,妤了!快了,快了!"他手里抓看日昝,嘴里叽咕着,一点个也不敢大意,有一刻要报一刻。到了多晚了?已经到了午正二刻了,离开刀的时间还有一刻工夫。阴阳先生面对着芦棚上头三堂官,单落膝朝下一跪:"禀大老爷!时交午正二--刻!""啊......!"法场上一阵嘈嚷。从三堂官开始,个个心里有话:"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已经到了午正二刻了,马上就要到午正三刻,就要开刀了。阴阳生把午正二刻一报,法场上当差的各执各事,都准备了,刑房老夫子准备读犯由单,管旗子的准备摇旗子,炮手把个火绳抓在手里,眼睛望着红旗,嘴里对着火绳头不停地吹着:"噗!噗噗!"生怕火绳头熄掉了,大家都忙了雾气来了。刽子手怎么样?蔡大呆子一听到报午正二刻,心里有话:坏了!梁山的大王为何还不来啊?马上就摊我开刀了,这一来怎么好呢?他不知所措,在这块发呆、着急。
午正二刻这一报,有个人在楼上准备了。哪一个?石老三。石老三晓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跳楼,单身独劫法场。石老三已经准备得逸逸当当,有一个人还在翠云楼上睡在鼓里头哩!哪一个?轻脚鬼时迁。时二爷怎么睡到这一刻的?兔耳眼大瓜子他剥了一夜,直到天亮他才睡着了,一觉睡到这一刻才醒。醒了之后,猛然一想:啊呀!不好了!午正二刻我要偷炮哪,不晓得这一刻多晚了?赶快去把个头从鼓里伸出来,先看着翠云楼底下有没有游客。还好,一个没得。因为今天游客都到法场上头去看热闹了,所以这一刻一个游客没得。时二爷把右膀子一伸,头一埋,雁别翅的架落,得儿......!钻出鼓外,随即蹦纵蹿跳,到了法场上一听,"啊......!"百姓嘈嚷,许多人嘴里都在咕叽:"午正二刻了。""午正二刻了。""午正二刻了!"......晓得法场上已经报过午正二刻。糟了!午正二刻了,还不晓得这一筒炮在哪块哩,这一来怎么好啊!时二爷再一想:有了!随即跑到熟食摊子面前,买点个熟食,又向摊主借了个火。其实他肚里一点也不饿,买熟食是假,借火是真。借到火之后,走到个僻静处,随手把熟食一摔.赶忙放了一把火,接着就到法场,上来偷炮。当其时快得很,我此刻要慢慢地交代。
时二爷把火借得来之后,到了对过一家人家的墙根底下,只看见这块纸钱馃锭堆了象座小山。这都是受过卢俊义大恩的百姓买的,准备来祭奠祭奠卢员外的,因为还没有开刀,法场上人多拥挤,拎在手上怕被挤坏了,就临时放在这个墙根底下,没有烧化。哪晓得有一位带了个头一放,跟着放的人就多了,所以堆得象座小山差不多。时二爷走到纸饯锞锭面前,目光把四周一扫,没有人注意他,随即把火朝馃锭上头一撂。纸钱馃锭一掸到火啊,呼!乖乖!眼眨之间,这个火光直朝上头窜。法场上的人回头一望:"啊!没得命喽!烧起来啦--!"有人喊"烧起来"了,三堂官在上头吓了一大跳:现在是午正二刻,马上就是午正三刻,真在这个时候烧起来,火乱人心,这个法场就不可收拾了!三堂官不晓得是哪块起火,随即派人去查问。这个时候时二爷已经到了法场上了。他估猜这个筒炮离红旗不会远,一定放在芦棚后头,就走旁边巷子里头一绕,绕到芦棚后头,一看:唔!炮是在这块哩。炮手正在噗!噗!噗!吹着火绳,两只眼睛盯着那边的红旗,炮就放在他右脚前面。这一刻听见前头喊烧起来了,他就掉过脸来朝前头望了。时二爷就趁他掉脸望的眨眼之工,走炮手旁边这么擦了下子,这一筒炮就跟着他走了。啊?就这么快法子啊?唔,我现在说的都没得他当时偷的快。考究快成什么样子?他走炮手旁边一擦,身子微微朝下一矬,炮在他右边,他不是用右手,用右手拈炮就显眼了,就不高明了,他是用的左手,左手从右边胳肢窝插下去,刚刚够到炮,拎起来就朝右边胳肢窝一夹,手上干干净净,大摇大摆地过来了。走了几步,趁旁边人不在意的时候,好在马蹄炮不大,就把它朝怀里一揣,把身子朝过一转,两只手朝起一抄,不走了,就站在老百姓后头,在那块佯装看法场。为什么事不走呢?诸位听过《宋江》一书里有大闹江州劫法场救宋江的一回书,当时是梁山上的白胜在法场上偷炮的。自胜偷到炮之后,心里就虚了,就慌了,一个纵步就蹿到屋脊上头去了。当其时有人看见就喊了:"不好,有强盗!"幸亏小大王在旁边把喊的人嘴一捂,没有让他再喊,说:"哪个是强盗啊?""喏,这个跳到屋上去的人,不是强盗吗?""嗐!小伙啊,你不要瞎说啊!告诉你啊,他是公门口的人。""怎么是公门口的人啊?""你听我说唦,今天这个法场太重要了,法场上施的犯人是天上的应罡星,下应童谣的叛首啊!法场上不但有官兵明保,还有些人暗保。这一刻快到了时间,马上要开刀了,人一杀就没有他们的事了,这个暗保的人就显点本事把你们看看,一个纵步上了屋脊了。你这块喊他是强盗,假如这话给他听见了,他走屋上下来,把你搭住了,问你哪个是强盗?你说他是强盗,他是公门口的人,怎么是强盗?说你诬良为盗,扰乱人心,你吃不了就要兜着走!"这个小伙一吓,就不敢再开口了。你看险不险?今天时迁偷炮,就跟他不同了,把炮偷到手,放在身上,两个手抄着,不但不走,还装得若无其事。这就是他比白胜高明之处。时迁没有上粱山之前,白胜的轻功在梁山要数第一;时迁上梁山之后,就把白胜盖掉了。今日时迁这么做,就是要再显点个本事给白胜看看。炮手朝火光那边望了下子:"噢!不相干,不是烧起来了,是烧的纸钱馃锭。罢了,罢了。三堂官也放心了。
这时候,阴阳先生把日昝仔细一望:啊呀呀!午正三刻到了,到了!到了!随即用白星儿布手帕把日昝朝起一包,朝怀里头一揣,报过午正三刻之后,他就没事了。阴阳先生走到芦棚面前;单落膝朝下一跪,小铴调,鼻音:"禀大老爷,时交午正三刻--!""啊......!"午正三刻这一报,个个嘴里有句话,"午正三刻!""午正三刻!""午正三刻!""到了!""到了!""到了!""到了!"......个个都晓得午正三刻到了,马上要开刀了。大家先是一阵嘈嚷,然后是宓静无声,带谎说,真是一根针掉到地下都能听得见响。什么缘故?大家要入神听这一位刑房老夫子宣读犯由单,也就是宣读罪状。犯由单快读完了,还剩最后一句"宣和某年某月某日"。他才读完宣和年月日,管红旗的得儿......把红旗一揣,炮手一望:"啊咦喂,啊咦喂!乖乖!""唔,红旗摇了,我要放炮了!"把火绳一吹,噗!噗噗!就准备来放炮了。低下头来朝脚前面一望:咦?什么玩艺啊?这一筒炮明明放在脚前面的嘛,炮怎么没得啦?笑话!"诸位老爹哎!这个你们不能闹了玩啊!你们平时闹了玩不要紧,这一刻不能闹,过了午正三刻,我不放炮,三堂官查问下来,那是不得了的事情啊!"旁边有些马夫、轿夫,还有一些当差的就问了:"来啊,你炮放在什么地方的呀?""喏,就放在我这只脚面前的。就刚才那边有人喊烧起来了,我掉脸望了下子,炮就没得了。"时二爷站在旁边,两个手抄着,佯装不晓得:"怎么,炮没有啦?""嗯,炮没得咧!"损德哪!炮在他身上,他居然明知故问,还跟炮手玩世务,不但装得若无其事,还反过来帮助炮手在这块找炮。正如我上面说的,这些地方,时迁就比白胜高明了。他这么一说,炮手再怎么想,也想不到炮就是他偷的。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哪晓得这个炮手刚才这一喊:炮没得了!有个人心里快活死了。哪一个?刽子手蔡大呆子。蔡大呆子在那块发着呆,听见报午正三刻,心里有话:唉!完了!到现在没有看见一个五色花斑脸的大王。唉!吴加亮啊!那一天,李固托我们办监毙的时候,你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快得很,一刻儿工夫戴宗就到了。今天是人头落地的紧要关头,你一定是充盹睡着了。这一来怎么好?卢员外啊,这你就不能怪我了,我是想救你的,但是凭我的本事,我救不了你。午正三刻报过了,等炮一响,我就要动手了。我现在没得旁的办法,要杀就杀快些,不能玩钝刀割肉,不能让卢员外再受活罪了。蔡大呆子手一抬,就把刀尖上的这一块红绸子一摘,朝右边腰带上一别。为什么要把它带走呢?这是过去刽子手的规矩:一般的刽子手杀人,从来不把刀尖上的红绸子摔掉,都要把它带回去收藏起来,等到自己年老归天的时候,一起带下土。说是到了那一刻呐,被他杀掉的人,鬼魂就不来找他了,都原谅他吃的这份粮,当的这份差,就跟他了结了。这当然是迷信的说法。不过由此可以看出,刽子手杀人,生前虽无所谓,也怕死后留下什么后患。你别看蔡大呆子虽然当刽子手时间不长,手条子还就辣得很哩!这一刻他手一抬,先把这口鬼头刀朝上一举,人朝后倒退三步。这些地方就是他的经验门槛。因为他本来就站在卢员外背后,马上那边嗒!炮一响,嚓!他上去一刀,这样劲道不足,因为距离太近了。他非要先倒退三步,那边炮一响,他再进前三步,家伙一举,嚓!这一刀下去,就有一股冲劲,劲道就大了。他倒退三步之后,右手就抓住鬼头刀的刀把子,左手按着刀背子,两个眼睛就望准了铜圈这个地方,就是他要开刀的那个"稀糊稀",也就是人脊背后的第一颗算盘珠子。此刻忽然听见芦棚后头炮手喊:"炮没得了!"蔡大呆子欢喜得心花都开了:啊咦喂!好了,好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炮没得了。如果在午正二刻,他发现炮没得了,还可以重新拿一筒炮来;现在是午正三刻,他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他不放炮,我不开刀。过了午正三刻,老爷想杀也杀不成了,要等到明儿午正三刻才能杀。有这么一辗转,梁山上军师吴加亮今儿玩大意了,充盹了,总不会睡到明儿还不醒吧?只要他今儿夜里醒了,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明儿梁山的大王还不来吗?梁山的人一到,卢员外就死不掉了,就有救了。哎!所以啊,一个人就是要行善啊!好事做多了,即使有人要他死,他也可以绝处逢生。蔡大呆子在这块高兴,以为今儿法场上没得事了,他不晓得午正三刻这一报,就在旁边酒楼上有个人发作了。哪一个?拚命三郎石秀。
石老三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在楼上把自己周身一招扎,把腰带束束紧,又勒了一勒,把一口单刀朝手上一端。听到报午正三刻,随即左脚直立,右腿朝起一抬,右脚就认定窗子上头,用足了劲道一腿,,这一腿可怕了,只听见咋!呜--!本来他劲道就大,再把个劲贯足了,不单是把两扇窗子踢了飞掉了,连窗子底下跟窗子上头的木头框子都踢了飞掉了。只看见满屋的灰飘飘的,洒洒的,撒撒的。随着一脚踢,石老三嘴里一声喊,这一声喊,哪里象人喊,就如同是半空中响了个霹雳,说的这句话可怕了:"呔--!梁山泊合山的英雄好汉来劫法场啦!"喊过之后,就走窗口朝下蹿了。他这一蹿,正好就把靠窗口的飘飘扬扬、如烟似雾的灰尘带出来了,人就如同走云雾里头蹿下来的一样。
石秀刚才这一声喊,我说他声如霹雳,究竟怎么**?我先不说它有多大,先把法场上的情形交代下子,诸位就晓得了。石秀这一声喊过之后,把整个法场上的人都吓了愣住了。三堂官坐在芦棚里头,吓得目瞪口呆,眼睛都定了光,官兵们一个个吓得不知所措,浑身发抖;老百姓中胆小的,吓得工!工!工!工!......一个个直朝下倒。噢,就吓成这种样子啊?唔!照这一说嘛,我们今儿花钱来听你说这段石秀跳楼,就准备听你这一声,你这回书嘛,也就玩的一声,你能不能喊一声给我们听了玩玩呢?哎,我不是不想喊,也不是喊不出来,嗓子、衷气都笃定,没话说。为什么不喊呢?说书说书,说的是书情书理,只能绘声绘影,不能真那么做。如果书中人物怎么喊我就怎么喊,尽嗓子抽,那就不叫说书了,叫"喊书"。我如喊得现死像,要把各位吓了跑掉了。所以,我们只能讲究神到意到,要留那么一点余地,让诸位去揣摩,去联想。比如说,"声如霹雳"这句话,不过是我形容石秀的喊声高得炸耳,究竟这声音怎么炸耳?诸位可以去揣摩,去联想。这是其一。其二,我们说书又叫评话,就是要评论书中的人和事。听书的人如果只听不想,听起来就没得味道;说书的只说不评,那也是一个"半吊子"说书的。这样子一说,诸位可能就要问了:听说你们这部《水浒》书里有不少是双关题,比如说:《宋江》书里有个李逵跳楼劫法场,你说的这部《卢俊义》书里,又有个石秀跳楼劫法场,这不是重复了吗?我说:跳楼劫法场虽然一样,但是这两个人的个性却不一样,各有各的特点;两个人嘴里喊的话,内容也不完全相同。黑旋风李逵在法场上喊的是:"黑旋风李逵独劫法场!"实际上是梁山跟沿江一带众英雄都来帮他的忙,并不是他一个人劫法场。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喊呢?后人看《水浒》就批了:李逵是天真烂漫,不会刁顽,口快心直,说一不二。他只晓得他一个人来,不晓得梁山跟沿江一带英雄也来了,他就老老实实说他一个人独劫法场。但是石老三今天喊的话就不同了,喊的是:"梁山泊合山的英雄好汉来劫法场啦!"实际上就是他一个人。时迁有没有到法场上来,他还不知道;就是晓得他来了,时迁是来准备投书,代他们讲情的,也不是来帮他劫法场的。照这一说,石秀是说谎了?非也。他喊的这话有道理啊!有什么道理呢?他要如果喊:"拚命三郎石秀独劫法场!"河北大名是个省城,省城的能人很多,武将也不少,首先就有个大名鼎鼎的急先锋索超,如个把人来独劫法场,大家就不会惊慌。他喊的是"梁山泊合山的英雄好汉来劫法场啦",这就叫官府猜不透到底来了多少人,所以就把法场上的三堂官、官兵和老百姓都吓了愣住了。这是用虚张声势来威吓对方,以智取胜。石老三的话可是有道理吧?不但有道理,而且是聪明绝顶。
石秀从楼上蹿下来之后,三堂官吓得目瞪口呆,兵丁们一个个吓得不知所措,老百姓胆小的吓得直朝下倒。倒归倒,百姓个个心里有话:梁山人是真朋友,来救卢员外了!救得好,卢员外本来就是冤枉,就不该被杀!但百姓心里也害怕。怕什么事呢?虽然听说梁山的大王跟其他大王不同,他们替天行道,但毕竟没有跟梁山大王共过事。他们既然来劫法场,官兵就要阻挡,双方非动手不可,动起手来刀枪没得眼睛啊!"跑啊!快跑啊!"先是一个人喊,接着就个个喊:"跑啊!快跑啊!""啊......!"法场上立刻如山崩地裂,百姓向四面奔跑,全乱了。
就在这时候,石秀从楼上落到了垒堆后面,看见有个刽子手站在这块。这个刽子手是准备杀卢俊义的,我非先把他杀掉不可。石老三把手上的家伙朝起一抬:"着--!"认定蔡大呆子的头就砍。蔡大呆子的本事虽说比石老三推板得远了,不过他到底是个为武的,闪躲避让总归懂得一点。蔡大呆子看到石秀的刀到了,一吓,身子一偏,退了几步,石秀的刀没有够到。人朝下一站,再把石老三一望:咦咦!喂喂!蔡大呆子这时候从心眼里欢喜,恨不能把两只手伸到心窝膛里头,把心抓下子才快活哩!心里暗暗地佩服一个人。佩服哪一个?佩服梁山的军师吴用:好啊!我说的嘛,前首办监毙的时候,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派个神行太保戴宗来了,把卢员外的命保下来了;今天我原以为梁山没得人来了,大概军师充盹了,睡着了,没有心血来潮,没有算得到,哪晓得我想错了,军师不但算到了,而且已经派了人来了。来人还不止一个,刚才听见他嘴里头喊的啊,"梁山合山的英雄好汉来劫法场啦!"全山都来了,都来了!蔡大呆子站在旁边,心里暗暗欢喜,两只眼睛就望着石老三。石老三心里有话:他既然让掉了嘛,算了,先忙救人要紧啊!上去呛啷!先代卢员外把镣绳斩掉了;接着,刀尖子啡!朝上头一挑,又代他把身上绑的麻绳割断了。"哦呀!"卢俊义可怜从早上就被绑起来了,两只膀子都被绑麻了,腿也站不起来。石老三上前一步,一手抓着刀,一手就把卢员外的膀子一搀:"员外,起来!""嗦啷啷啷!卢俊义顺势朝起一站。卢俊义刚才可曾听见石老三喊的话?怎能听不见呢。有一点我要交代:如果卢俊义晓得今天石老三喊的这句话是虚的,来救他的只有石秀一个人,打死他他也不会朝起站。为什么不站呢?他本来就是准备死的,他也不想上梁山。现在三堂官坐在上头,法场上还有那么多的官兵,来个把人就能救走他了吗?救不走,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卢俊义为什么又朝起站的呢?就因为听到石秀嘴里喊的这句话。心里一想:啊呀!人家梁山为我劳师动众,发动全山兵马到大名城来救我了。我如果再不跟他们走,我这个人岂不是拗犟到地了?太不近人情啦!所以他就站起来了。石老三接着啪!就把卢俊义朝后头一背。为什么要背呢?晓得他跪的时间长了,腿上还有刑伤,走路不方便。石老三才把卢俊义背起来,再一想:不好!糟了!心里这一急,周身的大汗都急出来了。他急的什么事?人是救到手了,不晓得走哪一条路出东门。啊呀!你这个说法就不对了,石老三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吗?他昨儿走东门进来,这一刻走法场到东门走原路就行了,怎么不晓得的呢?这话不错,要是在平时,不管它是大路还是小路,他只要走一趟,不恭维石老三,不要说隔一天,就是过个一年半载,再走这条路,他都能记得。昨天晚上他是绕的八卦阵哎,到哪块记得清楚呢?现在连出东门的路都认不得,怎么办呢?石秀再一想:哎!有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望着周围一声喊:"呔!谁敢来祭刀!"祭刀?祭刀就是哪个敢来跟我动手。石秀站在这块没有动身。
哪晓得他这一喊,把个人都急死了。哪一个!轻脚鬼时迁。时二爷一听:不好了,石老三啊,你既然把人救到手嘛,你就快跑咧,只要逃出了东门,就免得我再到公堂去投书咧。还了得,你还要显示下子你拼命三郎的本事,喊人来祭刀。你也不想想,你如果跟人动手,你身上背着一个人,既不方便,还要耽搁时间。时二爷回过意来再一想:噢!明白了。他不是要祭刀,恐怕他是认不得路了。喊一声"谁敢来祭刀",是吓人的,是叫人不敢靠近他,好让他慢慢想他的回程路。石老三啊,你认不得路不要紧哎,有我哩!时二爷就准备带路了。
就在这个时间,有个人讨喜哩,哪一个?蔡大呆子。蔡大呆子听了石老三的话,先也没有弄得懂,并且还代他着躁:哎!你这个角儿多肉啊,你把卢员外背起来嘛,就速走咧!三堂官坐在上头都吓了僵住了,这时候没得哪一个敢跟你动手哎,你不走,喊人来祭刀,是什么意思呢?你不怕耽误时间吗?再一想:噢!懂了。这个小伙大概认不得路了,喊祭刀是假,想退路是真。啊咦喂,这才要命哩!哎,你进法场之前,不先把回程路望好了嘛!蔡大呆子已经有数了?有数了。这个不对啦,人家不都喊他蔡大呆子吗?既是呆子,石老三又没有讲明白,他怎么会过意来的呢?其实,他孙子才呆哩!他下雨都朝家里跑,身上有钱也没有往外撂过;他不过为人憨厚些、老实些、正派些,这就叫呆子啦?他聪明得很哩啊!蔡大呆子一想:有了!我何不趁这个机会代他带个路?一则来,报卢员外的恩;二则来,梁山人也对我们不错。记得前首神行太保戴宗来的时候,曾经叫我们弟兄两个一起上梁山,忠义堂带座,卯簿上添名。只要这一次能够把卢员外救上水泊梁山,我就不蹲在这块当这个痨瘟刽子手了,就跟他们上梁山了。现在虽还不是一家人,就等于是一家人;自家人不帮自家人的忙吗?莫忙,这个忙怎么帮法呢?如果他们走掉了,我一下子走不掉,老爷坐在上头一望:可要死啊!蔡大呆子居然跟梁山人串通一气,帮他们在前头带路啊,那就糟了!蔡大呆子再一想:光棍不吃眼前亏。人家不是说我呆吗?我今儿何不就装个呆子,跟他们来个以呆卖呆。他们一定以为我蔡大呆子发呆病了,发痰火了。好的,我现在就发个痰火给他们看看。蔡大呆子随即向石老三会了个意,把眼睛一闭,嘴里一声喊:"不好了!糟糕了!梁山的大王来啦!"一边喊,一边朝前跑。为什么要把眼睛闭起来?因为前头全是老百姓,不少人都是窝里鸡,早上不见晚上见,他在前头开路,肯定要把口刀舞起来,把眼睛闭起来舞,站在前头的人,不管是熟人,还是生人,都要朝两旁边避让;如果睁着眼睛舞刀,熟人或者窝里鸡就要招呼了,好说:蔡大呆子啊,你发痰火啦?舞刀做什么?你如果把我们舞伤了,或者把我们哪一个的头舞了掉下来,你对得起自己人吗?这样子一来蔡大呆子手就软了,刀就舞不起来了,路就带不成了。眼睛一闭,前头有人招呼他,他就可以装佯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即使碰伤了哪一位的皮肉,人家也不好怪他,跟发呆病的人有什么说头啊!当然,蔡大呆子也不能老闭着眼睛,睁睁闭闭,不然看不见跑路。要望石老三会意做什么?意思就是:来啊,你认不得路就跟我跑,我来给你带路!石老三是什么人啊?玲珑剔透。天上飞的野鸭子他都能分出公母,蔡大呆子的意思,他一听就晓得了。啊咦喂,啊咦喂,好哩!这个刽子手不坏,够交情哩,给我带路了。石秀故意喊了一声:"好杂种,你往哪里走!"说着,就在后头追。蔡大呆子就在前头舞着刀带路。只看见老百姓哗......纷纷朝两旁边避让。
蔡大呆子在前头手里舞着刀,嘴里喊着:"不得了啦,梁山的大王来啦,这些溜啊--!"石老三就跟在他后头跑。跑着跑着,到了四岔路口了。蔡大呆子心里一想:莫忙啊!我带路到底把他带到哪块啊?脚下已经到了四岔路口了。我如果这时候把他带出通梁山的东门,然后我还要回家去收拾收拾,喊我的兄弟跟我一块儿上梁山。我回到家里,老爷晓得我把大王带出了东门,一定要问我,好说:蔡大呆子啊,你怎么想得起来把大王带出东门的呀?我当然要说了:我不是有心的啊,我是痰火上来了,发呆病啊!他如其不相信,一定还要问我:哦!痰火上来了?你痰火上来,你怎么不把大王带到辕门?怎么不带到南门?你偏偏带到通梁山的东门?这是什么道理啊!那一来我就没得话回了。再一想:有了!上了东大街,挑直了跑,前头就到东门了。最好不过我就在这个地方跟他分手。蔡大呆子抬头一看,家家都忙着关门。怎么关门的?大王来了,生怕大王跟官兵动起手来,街上就乱了,所以家家都关门。门是关起来了,痨瘟招牌还挂在外头,也不晓得是关门,也不晓得是开门,个个都吓昏了,吓乱了。不但店面门关起来了,就连住家户,家家也都把门关得铁桶似的。蔡大呆子心里有话:好的,街上没得人。掉脸望着石老三会了个意,刀就朝东大街那一头一指:"快些溜啊!"意思是:一直跑,不转弯,前头就是东门,你不要再跟我跑了。石老三心里有数了,点了下头,就上了东大街了。蔡大呆子走到一条巷子口,看看左右没得人,手一松,先把鬼头刀当啷!拿了撂掉了,把衣服的前襟朝下一扒,工!人朝地下一睡,帽子也褪掉了,人就在地下打滚,嘴里哇哩哇啦喊着,眼睛珠子绰着,嘴里头的白沫这么噗--噗--的。喊了一阵子,有的老百姓就开门出来望了。有个老百姓上来一望:"不好了!--伙计啊,快来看啊,蔡大呆子发呆病了!""嗯,他痰火上来了。""不错。恐怕是被大王吓的。来啊,来啊!弄块门板来把他抬了送家去啊。""好的。"有人把门板找得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蔡大呆子抬了朝门板上一睡,把他送回家之后,有人就到牢里送信给蔡二爷,告诉他蔡大呆子发病了。蔡二爷回家一看,哥哥睡在门板上,嘴里不停地喊着:"不得了啦!梁山的大王来啦!"蔡二爷就望着哥哥,以为他真的痰火发起来了。很长时问没有发过这个病了,看样子重得很哩,万一不得好,哥哥呆掉了,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蔡二爷就望着哥哥在这块发呆。等几个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