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呆子的老百姓都走了,蔡大爷啪!忽然朝起一坐,接着爬起来把门一关。蔡二爷一望:"你老赶快睡下来啊!""兄弟放心,我好了。""什么?你是假的呀?""嗯。我来告诉你......"蔡大呆子就对着兄弟的耳畔:如此如此,这等这样。蔡二爷一听.笑起来了,想不到哥哥居然还会以呆卖呆。"哥哥,你是装呆的呀?""是啊,我一点毛病都没有。""不过,你还要装下去。如果你现在跟好人一样,人家就要疑心你发呆病是玩的假。老爷查问起来,那就糟了。你只有一装到底,才能掩盖别人的耳目。"蔡大呆子点点头,心里有话:到底还是兄弟聪明,他比我想得周到,接着,弟兄二人又商量,等这次梁山大王劫过法场之后,如何跟他们上梁山。他们的话暂且摆着,下面再来交代石秀。
五 卢、石被擒
石老三蹦纵蹿跳上了东大街,直奔东门。石老三跟卢俊义此刻心里都很得意。不过卢俊义心里头比石老三还多四个字:先是"奇怪",而后是"佩服",再后才是得意。他奇怪什么?既然梁山的人都来了,怎么只有他一个人背着我跑的呢?后来终于明白了,是石老三虚张声势,说的谎话。而后心里就暗暗佩服了。佩服哪个?佩服石秀。想不到他一个人就把我救出了法场,梁山的人真是一以当百,着实顶用哩!他能把我背出东门就好了,一则来,这件事跟黄大老爷毫无瓜葛,这是梁山的大王把我劫了走的,总不会再连累恩公了,二则来,我就能够活命了,如其平安到达梁山,我就能同我家儿子燕青见面了。所以卢俊义心里头越想越得意。他不是准备死的呢?不错,是准备死的。人在走,投无路,求生不能之时,往往都想一死了之。如果还有一线生机,他就不想死了。"宁在世上挨,不在土里埋",现在有人把他从法场上救出来了,他怎么能够不高兴呢?石老三心里就更得意了。今天我能把卢员外救出法场,说明我没有辜负寨主、军师对我石秀叮咛嘱咐。马上到了东门,不怕它城门关闩,盘链下锁,我也要斩关落锁,冲出东门。冲出东门之后,迎到我们的大队,你城里就来个千军万马,我也不怕。等卢员外上了梁山,众家弟兄一定要说:拼命三郎石秀了不得啊,一个人独劫法场,居然把玉麒麟卢俊义救出了河北省城大名,城里那么多将士、官兵都奈何他不得,真是了不得的一筹英雄好汉,石秀的武艺象个好的哩!所以石老三越想越高兴。在我看啊,你们二位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眼看离东门已经不远了。忽然听见东门城脚根那一边:咚咚咚咚......鼓声大震,人声呐喊:"走啊--!"来了五百兵丁。领首有三匹坐马,正当中这一位,立地身高八尺,漆黑一副面庞,两道浓眉,一双虎目。大鼻梁,阔口,颏下微须,大大两耳。头顶乌油盔,朱缨三叉,鲜滴滴一朵绒缨在顶门之上;身披乌油甲,胯下是一匹乌锥马,掌中端着一柄镔铁宣化斧。这一柄镔铁斧很长,又大又重。他是河北的一员名将,叫急先锋索超。索超这个人武艺是很好,但为人粗鲁,有勇无谋。就在急先锋索超的旁边,左辅右弼,有两匹坐马,上首马背上的这一位叫闻达,下首马背上的这一位叫李成。闻达是用的一口大刀,李成是用的一杆长枪。这二位跟随索超已有多年,他们三人不仅是拜过的弟兄,而且同索超的感情处得很好。他们的武艺也不丑,所以梁中书曾经想把他们放出去,让他们有更多的用武之地,但是二位将军都婉言谢绝了。什么道理呢?他们深知索大哥武艺虽高强,为人也正直,但是太粗,如果没有他们两个人在旁边一起帮同参赞,索大哥容易出意外。这样子,二位将军就一直左辅右弼在索超左右。这一刻急先锋索超看见石老三蹦纵蹿跳,背上还背着个卢俊义,离东门不远了,心里有话:哎!两个兄弟的话一点不错。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得到梁山的人来劫法场的消息之后,急先锋索超主张就带着队伍到法场上去。闻达、李成就说了:大哥!我们到了法场,梁山大王已经离开了法场了。东门是强盗的必经之路,我们最好到东门,剪断他的归路。"这样他们才到东门来的。果然不错,强盗是奔东门来了。两个兄弟的话确实有道理。
就在这个时间,有个人急坏了。哪一个?轻脚鬼时迁。时二爷一直在暗中护卫着石秀,在屋脊上蹦纵蹿跳,心里非常高兴:石老三啊,你今天单身一人独劫法场,能把卢员外背出了城,这就好极了。只要迎到我们的队伍,他就来个千军万马,我们也无所畏惧。石老三啊.你还不晓得哩,军师跟我说得清清楚楚,员外有命,我就有命;员外没命,转就没命,员外有头,我就有头,我跟他是合的一颗头啊!我现在的这颗头是军师临时借了把我用的。你现在把员外救出了法场,救了他的命,也就等于救了我的命。时二爷总以为自己的一颗头可以保住了,所以心里高兴。哪晓得他在屋脊上正在得意,忽然听见一棒鼓催,走城脚根来了五百兵丁,三员将士,心里一惊:"坏啦--!"去路已经被剪断了,这一来怎么好昵?没得办法,只好按照军师关照的话办,叫石老三把卢员外放下来,先上去跟他们动手。"哎--!石老三哪,把员外放下来,跟他们动手啊!"
石老三一听,是时迁的声音,心里一想:这话也对啊,我背着员外,动手就不方便了。于是把卢俊义朝下一放。卢俊义一看:"哎,哎!三郎!你快逃命,让我束手受缚。卢俊义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哎,不是你救了我,刚才午正三刻,刀一砍,我倒没命了。我是个正犯,他们如果抓住了我,就不一定追你了,你就快逃吧,我死嘛就罢了,我们不能卖一个,再捞一个啊!石老三一听:"哎!员外,你老讲到哪里去了!咱们生在一处,死在一堆。你老赶快躲避起来。""哦呀!好的。"卢俊义心里有话:梁山的大王真是了不起啊,个个都是英雄豪杰,讲出话来都是义字当头:生在一处,死在一堆。他既不肯走,我还不能辜负他一片真心哪!于是卢俊义就一个人进了旁边的一条呆巷子。我要交代:这条呆巷子里头有两家店家的后门。一家是香蜡铺子,一家是豆油坊,后门都关得好好的。卢俊义望望,就坐在第一家后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等石秀。
石老三就站在街旁呆巷子口,望着走城脚根来的官兵。心里有话:你们除非把我石三郎拿了办掉了,你们才能抓到卢员外;如果办不掉我,你们就休想把卢员外抓走。石老三就这样子站着,两只眼睛睁多大的望着来人。急先锋索超一望,强盗就在面前。他是个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即吩咐:"升炮!"一声喊升炮,就把马朝前领了。闻达跟李成一看,呛啷!一个就把大刀一举,一个就把长枪朝起一抬,剪子式,把索超的马头挡住了。"咦?二位贤弟,为何阻挡?""大哥,你老骑在马上不宜巷战哪!"这是什么话?巷战者,就是在大街上、在巷子里头厮杀,马上的将士撒不开手,容易吃苦,所以不宜巷战。而且来人是个步下的将士,梁山既然派他来独劫法场,此人的武艺定不寻常,你这样子冲上去,不是自讨苦吃吗?"啊!"索超一听,点点头:哎!我家这两个兄弟啊,是有见识。"那怎么办呢?""有办法。"二位将军随即命四十名兵丁先上。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些兵丁个个都能打。有的抓着挠钩,有的拿着单刃,还有的拿着长枪。四十名兵丁一声吆喝:"杀啊--!"冲上来了。时二爷就在屋脊上观阵,一边望石三郎和兵丁动手,一边眼睛还要勾住卢员外,心里暗暗代他们着急。四十名兵丁涌上来,有的用挠钩钩,有的用长枪刺,有的用单刀砍。石老三就用手上的单刀左遮右挡。石老三今儿这个苦吃大了。吃的什么大苦呢?比如说,拿挠钩的认定他小腿肚子上头钩,有时候把他的靴子连皮肉一起钩住了,钩住了就拽。石老三虽然很快用刀把挠钩柄子斩断了,这把挠钩就钩在他的靴子、皮肉上,血直朝下淌,他没得办法顾,还要忙着继续跟兵丁打。常言道:好汉虽勇,难敌双拳;老虎虽猛,难敌群狼。因为他只有一个人,顾了前,顾不了后,顾了左,顾不了右,难免要吃苦。不过石老三对这点痛苦还能熬得住。他心里有话:我啊,只要把致命的上三关、中三关顾好了,下三关直接卖了给你们。什么叫上三关呢?走头顶到咽喉,叫上三关,走咽喉到小肚子,叫中三关;走小肚子到腿,叫下三关。就这样子,四十名兵丁有的被他砍死了,有的被他砍伤了,还有不少人被他打得跌的跌,爬的爬,滚的滚.时二爷在屋脊上望望,点点头:佩服!石秀不愧称为拼命三郎。平时在山上还看不出他的本事,今天看他动手,一个对付几十个,腿上还带了伤,毫不畏惧。好!时二爷在屋脊上不由暗暗赞好。
石老三在那块斗着,索超就在那块望着。闻达、李成在索超左右也在望着。索超没有在意,闻达、李成看见旁边巷子里头有个人出来望了下子,很快又把身子缩进去了。哪一个?卢俊义。卢俊义本来是坐在香蜡铺子后门口石头台阶上的,听见巷子外头在那块打,不放心,就跑出来望望,接着又回头朝下一坐。看见石秀非常勇猛,腿上的鲜血直滴,毫不畏惧,心里有话:人家石秀为了救我,不惜拼命,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人心都是肉做的啊!我如果没得本事,就在此等待束手被擒算了。我是个有本事的人啊,不是我说大话,如果我真动手,只要把我玉麒麟名字朝外一报,虽不吓得他们闻风面逃,也要吓得他们心惊胆颤。我如果老坐在这个地方,岂不被天下英雄好汉耻笑吗?我应该出去帮帮忙才是道理。我手里没有家伙,这个忙怎么帮呢?嗯,有了!我腿上不是有镣圈、镣绳嘛,镣绳已经被石秀砍断了,我何不把这两根半断头的镣绳当家伙使呢?嗯,用得!卢俊义章程想定,就坐在香蜡铺子后门口石头台阶上,两手用力扳钉在镣圈上的镣绳。闻达、李成入神朝巷子里头一望;"哦!"看出来了,这个人原来就是正犯卢俊义!一定是这个强盗把他藏在巷子里头。"来啊!""将军。""这条巷子通到什么地方?""将军,这是条呆巷子。有两家店家的后门在巷子里头。""哪两家店家?""一家是香蜡铺子,一家是豆油坊。他们的前门在那边街上。""好极了!"两个人随即低声关照索超,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大哥,你不要动,你如果一动啊,那就显眼了。"闻达、李成随即就带了几十名兵丁,走小路,绕到香蜡铺子的前门,有手下人上前敲门:嘭嘭嘭!香蜡铺子老板把门朝下一开,看见是二位将军,还带着兵丁,"啊!"吓了一大跳。"不要怕,你不要开口,与你家无关。"两个人下了坐马,带着兵丁进了门,到了后门口,套着门缝子一望,看见卢俊义正坐在石头台阶上哩。随即低声吩咐兵丁把后门一开,哗......!一拥而上,两口烁亮的钢刀架在卢俊义左右肩头,长枪、挠钩四面围着他。其实,凭卢俊义的本事,他如居心想崩,两手一抬就崩掉了,至多吃点苦。但是他这一刻一想:不必了。我如果崩,就是拒捕,恩官黄振声就要受累了。与其叫别人代我担罪,不如自己领罪,倒反而干净。我被擒之后,他们把正犯抓到了,也可以放石老三一条生路。算了,命该如此啊!于是卢俊义把双手朝下一垂。闻达、李成一看,心里有话:好极了。随即叫几个兵丁上去,用麻绳把卢俊义一捆,推推拥拥,直朝前门推。卢俊义一想:我要把个底给石秀哪!不把底给他,他以为我还蹲在巷子里头,他还要跟他们斗哩。卢俊义望着巷口一声喊:"三郎!我已被擒,谅你夺不回还,你速速逃命啊--!"后头的兵丁们一听:"呔!不要讲话。走!""走!走!"哗......出了前门,一直把卢俊义推到城脚根,四面用刀枪林子一架。
石老三本来浑身是劲,在这块斗着,忽然听到卢俊义的喊声:"三郎!我已被擒,谅你夺不回还,你速速逃命啊--!""啊?啊唷!"石老三这一急非同小可。唉!我实指望能够把追来的官兵杀光了,然后把员外一背,救他出龙潭虎穴,万万没有想到员外他束手就擒。卢员外啊,曾记得在凤凰坡的时候,你家儿子燕青就告诉我了,你当时如果动手,官兵非退不可,说什么也抓不住你。你偏偏束手受缚,害得燕青没法救你。你今天又这样子了,一手不还,甘愿束手受缚。既然如此,我跟他们斗还有什么意思呢?石秀想到这个地方,本来浑身是劲,忽然用身软下来了。可怜,他这两条腿啊,就被挠钩啊、枪啊、刀啊,戳得伤痕累累,血流如注。本来还可以撑持,这一刻一松劲,这两条腿直接疼到心眼里头去了。
石秀此时此刻的模样,时二爷在屋脊上看得清清楚楚。坏了!石老三啊,你的武艺虽好,到了这一步,你不能跟他们再斗了,再斗下去,万一大下子意,把条命玩掉了,我就罪上加罪了。军师说过的,我这一颗头是他临时借了给我用的啊,你的命玩掉了,我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了。这一来怎么好呢?嗯,有了!军师关照我的:到了一定的时候,石老三如果实在斗不过他们,我就叫他睡下来,让官兵生擒活捉,等他跟卢员外一起堂绑的时候,我就去向梁中书当堂投书,代他们讲情。时二爷章程想定,顶调一声喊:"哎--!石老三,睡下来玩玩吧!"他这一声喊,石老三听得清清楚楚,是时迁的喉音。他叫我睡下来?嗯,是要睡了,再斗下去恐怕是不行了。你这个石老三,你睡嘛,应该要把个方向望下子,街道只有这么宽,你只能竖睡在大街上,不要横睡在大街上,如果横睡,不谈把你打死了,这么多的人冲上来,一人一脚,踩就把你踩死了。石老三嘴里一声喊:"闪开!""啊......!"围着他的兵丁晓得:一将拚命,千军难挡。以为他这一刻准备来拚命了,一吓,都朝两旁边让了。石老三手一松,当啷!把手上的家伙摔掉了,工!人四仰八叉朝地上一睡。睡的这个方向坏极了,横在个大街上。兵丁一望:"上啊--!"准备朝上冲了。如果冲上去,肯定要把石老三踩死了。兵丁才要朝上冲,嘿!就在这时候,东门城脚根有一匹坐马,就如同插了翅膀飞得来一样。马上是哪一个?急先锋索超。索超手上端着宣化大斧,嘴里一声喊;"闪开啊--!"咯铃咯铃咯铃咯铃......一马冲过来,对着石老三拦腰就砍:"着--!"呜--!这一斧把个石老三吓得就差真魂出窍。他原以为睡下来嘛,大不了把他捆起来,跟卢员外一起推到辕门,或者是府衙,以后就等时迁去当堂投书,代他们讲情。哪晓得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举起宣化大斧对他就砍,要被他砍死了,这才死得冤枉哪!
就在这个时间,蹲在屋脊上的时迁急死了。时二爷心里有话:索超这个一斧头下来,如果把个石老三砍死了,也就等于把我时迁砍死了。这话怎么讲呢?我来之前,军师再三关照我,要保住卢员外跟石秀的性命。我就是把卢员外的命保住了,石秀死了,我的命也是靠不住的。这一来怎么好呢?斧头已经朝下砍了,下去动手已经来不及了,时二爷手往怀里一摸,猛一触机:嗯,有了!怀里头有一筒炮哩,我何不就拿这一筒炮来解下围?虽然砸不死他,可以叫他分下神,打下岔,我再趁这个机会下去,想法把石秀的命保住。用得!随即就在怀里把这一筒马蹄炮掏出来,对着索超一声喊:"着打--!"呜--!这一筒炮就对着索超的头砸得来了。索超只晓得地下有个强盗,做梦也没有想到屋上还有人哩!晓得有个什么东西从屋脊上飞得来了:"啊唷!"为武的未曾伤人要先保自己。一吓,把斧头停住了,头朝过一偏,这一筒炮就朝地下一掉。只听见当啷!噔!噔!噔噔!这一筒炮在石头上颠了几颠,蹦了几蹦。你看时二爷的杀手劲这是多大?索超抬头就朝屋上望了。倒要看看屋上有多少人,是些什么样子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他才把头朝起一抬,时二爷身轻如燕,快如闪电穿针,得儿......人已经到了索超的左边,噗!朝下一落。时迁趁索超抬头望的时候,两只手一抬,把索超左脚的虎头靴连同踏镫一捧,喊了声:"你代我睡下来玩玩!"得儿......!工!索超身子一歪,脚也离了踏镫了,掼了个跟头,轰!宣化大斧也离了手了。时二爷一看,心里急死了。急什么事?唉!多好的机会啊,可惜身上没得家伙,如果有家伙,上去一刀,就要他的命了。怎么办呢?再一想:有了!虽然身上没得刀啊,有个东西哩,什么东西?就是那个挖墙打洞用的壁见酥。随即从多宝袋里把壁见酥拿出来,对若索超的嗓子准备捣了。才举手准备捣,啊咦喂!哪晓得时迁不能用兵器伤人,也不能起杀念,一起了杀念,膀条子就软了,这个痨瘟的壁见酥就不是笔直的向下了,象个水波浪,左摇右摆,"着--!"嘴里喊着,这只手就这么抖起来了。哪晓得就这样子,把索超的真魂都吓出窍了。不好啦!堂堂的一员名将,怎么怕起时迁来了?他倒并不是怕时迁,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一副异相:尖嘴缩腮,翘八字胡了。长得丑不谈了,他手上抓的这件兵器,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象我们为武的动手嘛,使的不外是十八般兵器,刀枪棍棒,斧剑锤叉等等。我不懂啊,他这是哪一国的兵器唦?从来没有看见过。而且为武的抓着兵器,动起手来,该派要有一股杀手劲。这个小伙的手抖抖的,摇摇的,这是什么玩意啊?啊咦喂!你不要望他手抖抖的呀,说不定他就是练的这一家功,叫个抖功,说不定还是名师传授的哩!坏了,吾命休矣!哪晓得索超就被他这一抖,被吓了僵住了。时迁如真把这把壁见酥捣上去,虽不把他捣死了,也要把他捣伤了。
就在这一刻,有个解围的上来了。哪一个?闻达。他是领着马跟在索超后头来的。看见屋上飞下来一个人,把索超从马上撂下来了,接着手里拿了件什么东西来刺索超了。闻达赶紧把大刀一举:"着!"一刀就认定时迁朝下砍了。时二爷一望,心里有话:这就能玩了吗?我来是保护石秀跟卢员外的,你把我砍死了,我底下要做的事情多哩,哪个来代我做呢?时迁就在他的刀底下身躯一晃,"哇--!"一声喊。"唷!"闻达吓了一大跳。要死啊,我这一刀杀出个鬼来啦!就这么眼睛眨了下子,再凝神一望,人没得了。时迁刚才学鬼叫,实际上是用的分神法,人已经蹿上了屋了。到了屋上朝下一望:"啊,好快的刀啊!"闻达抬头一望:唔,这个人倒也罢了,爽气得很,晓得我到了,他就跑了。他说我刀快,其实他人比我的刀还快;如其我的刀快嘛,倒把你砍死咧。时二爷心里有话:好了,这一来解了围了,石秀死不掉了。就这么一耽搁,已经有兵丁上去把石秀捆绑起来了,只要把人绑起来,就不能再杀了,只能押到衙门去问罪。这块有人赶忙把索超扶起来,把地上的斧头拾起来。索超上马,端着宣化大斧,兵丁押着石秀、卢俊义,推推拥拥,直奔梁中书的辕门。
六 时迁下书
索超到了辕门,随即求见梁中书。梁中书坐在书房里头,正在这块想着心事。想什么心事呢?刚才已经有人来报过信,说梁山的大王来劫法场了。"唉!"梁中书心里有话:这件事并不出我所料,梁山的人非来劫法场不可。他们怎么能够让我们把卢俊义杀了呢?罢了,罢了!你们来劫法场,最好把卢俊义劫了走,把他劫走了,也就等于把个祸根子带了走了。如果不劫走,这块再把他杀掉了,梁山的人决不会善罢千休,我也就没得安稳日子过了。你们把他劫了走,只要出了城,上了路,就没事了,我城里头也就安稳了。梁中书正在想着,忽然有手下人来报,说:"急先锋索超求见。""啊?"梁中书一听:奇怪!怎么索超过来求见?"请!免仪注,书房来见。"索超到了书房:"末将索超见大人请安!""罢了。将军前来有何事?""大人容禀。"索超说的话就多了,就把自己在衙门里听说梁山的人来劫法场,怎样带着兵丁到东门城门口,先剪断他们的归路,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把捉住两个人的经过说了一遍。莫忙,旁的话都说了,被时二爷撂了个跟头可曾说?这个是自已丢脸的事哎,堂堂河北大名的一员名将,居然被人撂了个跟头,说出来不难为情吗?当然不说。梁中书听完了之后,"好!"表面上赞了一声好,骨子里头是"不好"。啊呀,索超啊,哪个叫你去抓的呀?你让强盗把个卢俊义劫了走算咧!这两天接连有报马来禀报:"现在梁山有两万大军在路,正在赶奔河北大名。"你现在把他们抓回头,我还不能说你不好,这一来逼得我马上要下行刑牌,要把他们杀掉。把他们一杀事小,那一来就引火烧身。梁山人不是好惹的呀!所以梁中书心里都急死了,又不好说出口。"来!吩咐外厢,聚鼓升堂!""是!"
聚鼓升堂?嗯,也就是击鼓聚众。这不是这些差不多的州县衙门升堂,来个咚当!那是敲的点鼓。到了梁中书这种身份升堂,非聚鼓不可。也不是当差的站堂了,是文武官员来站班。在宋时,每省的省城都有文武两位军门,唯有河北大名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文武军门两颗大印,都在他梁中书一个人手上。他拥有双重权力,身居省院大人要职,这是沾的他家岳丈蔡京的光。不然的话,没得这个后台,他也不会做这么大的官。这一刻省院大人吩咐聚鼓升堂,只听见堂上两旁边掌威声:"威--!"暖阁大开,梁中书冠带齐楚,入公座坐下。上首是文官,下首是武将。文官领首的是黄振声,武将领首的是索超。梁大人一声招呼:"来啊!""是!""带梁山强盗。""是!""威--!"当差的把石秀、卢俊义推推拥拥,推到堂口,一声大喊:"趴了!"卢俊义嗦啷啷啷......嗦哪!双膝跪倒。石老三心里有话:叫我跪啊?谈也不要谈。虽然腿上带了伤了,立而不跪。"嘿嘿!"石秀冷笑了一声,"小梁儿!""呃咳!"梁中书心里有话:可要死啊!我是堂堂的省院大人,他居然喊我小梁儿。丢开我的身份不谈,就谈我的年龄嘛,难道连中梁都不能当,只能是小梁啊?"好大胆的狗贼!""哼!你不要骂,你既然把爷抓住了,爷听斩听剁。你叫爷跪啊?主子来,爷也不跪!"石三郎不跪。旁边一个中军官上来了,手上抓着木棍,"着--!"呜--!认定石老三的腿上就是一棍,想把他打了趴下来。你不要看石老三虽然两腿带伤,"嘿!"把功气朝下一沉,一凝劲,乖乖!哪晓得这个棍子打上去,没有带盘缠,倒又弹回了头了。石老三动都没有动。"我告诉你,小梁儿!你不要得意,你现在虽然把我同卢员外抓住了,谅你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你如果下令把我们杀了,叫你也不得过!现在我们梁山有两万大军在路,不日就到你们河北大名了,到了那个时候,打破大名城,就拿你这个杂种开头刀!"梁中书一听:哎,这话我相信。梁山的大王厉害,我心里早就有数了。梁山起家的老本是哪块来的呀?我的哎!是我给我家老丈人祝寿送的生辰寿纲,里头不晓得有多少珍珠玛垴,金银财宝,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被他们在黄泥岗劫了去了。你说梁山有两万大军在路,赶奔河北大名,这话跟探子上报的是一样的哎!我本来以为你们劫了法场就走了,我也就没事了,哪个晓得这个索超偏要没事多事,跑了去把你们抓得来呢?既然把你们抓得来,我就只好公事公办,只好杀了!"来啊!""是!"推下去斩首!"是--!""威--!"手下人把卢俊义、石秀推推拥拥,推到外面照壁面前。当差的一声喊:"跪下来!"石老三一望;"不要动!"咦?当差的心里有话:可要死啊,这个角儿比我们狠啊!石秀望着卢俊义:"员外!""哎!三郎!""员外,你老请到上首来!""啊!三郎,你就在上首。""不!应该你老在上首。"咦?一些当差的望望好笑:杀头哎,又不是吃酒席,还谦来让去,还分上下首哩,嘿,真笑话?"唉!三郎,我对不起你。"卢俊义什么话呢?我死嘛罢了,我本来早就该死了!第一次他们想办监毙,我没有死得掉;第二次在那个枯树林里头,狗男女买嘱二长解,准备把我害掉,儿子来了,我又没死得掉,我的命就跟拾得来的一样;第三次,今天在法场上,我以为是死定了,多亏你石秀来独劫法场,我还是没有死得掉。这次大概是在劫难逃了。我死嘛,算了,你这个死就死得冤枉了,你在梁山上好好的,如不是为了来救我,你怎么会死呢?所以卢俊义总觉得对不起石秀。石老三一听:"什么?你老怎么讲这个话呢?咱们是弟兄啊!不能生在一处,咱们也要死在一堆啊!我就是怕你老一个人死太冷清,所以今天特地赶来陪陪你老。""哪个?"卢俊义一听:啊咦喂!这又不是洗澡,又不是吃早茶,死就能陪了吗?唉!说到底,他确确实实是来陪我死的呀!两个人朝下一跪。石老三心里还有话哩,又不好朝外说。有什么话!哎,放心啊,死不掉啊!马上有个大面子的人就来代我们讲情了。他们两个人跪在地下,石秀把眼睛闭着,卢俊义也把眼睛闭着。
这时候梁中书准备下行刑牌了。在那时每省的文武军门都有生杀权。文军门杀人凭一柄龙廷剑,监斩的都是文官,要把犯人押到法场,就要等到午正三刻才能开刀。武军门就不同了,杀人是凭行刑牌。下行刑牌杀人没得规定的时间,随时随地都可以将犯人斩首。梁中书是文武军门一把抓,所以他可以下行刑牌。行刑牌是什么样子呢?就跟道士老爷做道场用的那个令牌差不多,木头做的牌子,底下有个柄子,上面涂了一层朱红漆,当中有两个白圈子,白圈子里头写着"行刑"两个字。下行刑牌有一层一级的礼节,礼节不到,稍微推板一点,就犯欺君之罪,就能送命。梁中书右手一抬,两个指头在架子上头啡!把行刑牌朝起一夹,一动不动,先望着上首班中。上首班中是文官,文官领首的是黄振声。一个个把头低着,曲背哈腰,宓静无声。下行牌是下给武将的。梁中书脸一掉,又望着下首班中武将。武将领首的是索超。梁中书一声喊:"索超!""有!"索超出班,踏,踏,踏,踏!到了公案前,双手一并:"大人!末将索超见大人请安!""罢了。行刑牌下!""是!"索超右手一抬,啪!把行刑牌底下的这个柄子朝起一抓。为什么梁中书只用两个指头夹着呢?就是特地把这个柄子留给索超抓的。索超右手抓着行刑牌,膀子伸得笔直,把"行刑"两个字朝外,一步一步地往堂下走。走的步子跟现在部队上操的那个正步走差不多,步子还不能有大小。要走到什么地方呢?用不着出辕门,只要走到大堂下面,甬道的半中腰,一声喊""行刑牌下!"外头有炮手,炮手一听,把火绳一亮,嗒!一通炮响,嚓!刽子手就开刀了。哪晓得索超正踏,踏,踏,踏一步一步走到大堂口,一只右脚才要朝大堂下跨,要落不落,忽然听见屋顶上咋!一声响。堂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晓得是什么声音。索超一吓,就把右脚朝回头一缩,人站定了。就这么一个动作,如果追究下来,索超要吃不了兜了走。你行刑牌拿在手上,等于就是上面写着"如朕亲临"的龙廷剑,是至高无上的"王法",你就能把脚朝回头缩了吗?索超心里话:坏了!这个声音,好象是房梁要断了的声音!梁一断,房子就要朝下趴了,房子趴下来,我们都没命啦!旁人还可以跑,可以让,我行刑牌抓在手上,既不能跑,又不能让,就只好听天由命了!文武官员一吓,虽晓得自己可以跑,可以让,但是一个也不敢跑,也不敢让,一个个都望着梁中书。梁中书也以为房梁要断了,也吓坏了。心是有话:万一大堂趴下来,怎么得了?一个个正在这块想着、望着、烦着,咦?没得声音了,平安无事了。平安无事嘛,一个个悬着的一颗心又放下来了。索超还是恭恭敬敬拿着行刑牌,把右脚朝下一落,左脚朝起一抬,又准备朝底下跨了,才要跨,入神朝辕门口一望:咦?一吓,又把只左脚收回头,倒又站定了。为什么事情不走啦?不能走了,看见外头来了个人。乖乖!外头来的这个人啊,身上的装束倒平常,马快都头的衣服,手上拿的这一件东西尊贵了,比我这个行刑牌还要尊贵!怎么晓得的呀?我这个行刑牌不过一只手拿着哎,他这件东西两个手捧着,恭恭敬敬,举过头顶。这一位走起路来一摇二摆,不晓得是什么人,也不晓得他拿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来人这副脸倒是蛮熟的,好象在哪块见过的。武职衙门里头的?文职衙门里头的?好象又都不是的。你这个索超嘛,你不能单朝公门口的人身上想哎,你如想下子刚才在东大街动手的时候,是哪个把你撂了个跟头,就想起来了,哪一个?轻脚鬼时迁。
刚才屋顶上那一声响,是什么玩艺头?哪晓得就是时二爷玩的。他为了到公堂来投书,代卢俊义、石秀讲情,在索超之前就到了辕门的屋顶上了。到了屋顶上,先把衣裳一换,然后就伏在檐口等。刚才听见梁中书下行刑牌,索超拿着行刑牌朝下跑了,右脚才要下大堂,时二爷心里有话:不能让他下去,就让他站在大堂口,叫他出不能出,退不能退。怎么办呢?时二爷喜欢闹嬉戏,爬起来把脚朝起一抬,脚后根就在瓦上头一脚踩,咋!四五块瓦碎了。天干,瓦又脆,这个声音可是崩脆的呀?你这个时迁嘛,既然把他们吓了愣住了,你就走屋脊上跳下来算咧。时二爷还要拿他们开开心,他不走屋上跳下来,要跑到前头走辕门外正门进来。他把军师写的这一封书信,当作圣旨、亡人牌子,两只手把它举过头顶,一摇二摆,踱起官步来了。辕门口可有人阻挡?当然有人阻挡。门口当差的把他一望:可要死啊!上头在那块下行刑牌,你这个小伙麻木哪,私闯公堂,不杀你的头吗?才要来挡,时二爷先上来跟他们打招呼了:"啊,诸位辛苦啦!"当差的还没有来得及回话,眼一眨,他人倒进了门了。时二爷上了甬道,一摇二摆就朝大堂上头逛了。渐来渐近,到了索超左边了。索超到这一刻还是没有想起来,只觉得他这副脸有点熟,不晓得到底在哪块见过的。时迁见他盯着自己望,存心要拿他开开心,走到他面前,双手举着信,不好打躬,就把腰微微朝下一哈,沙喉咙:"索大人,小人我见索大人请安--!"他不开口,索超还是想不起来,他一开口,索超陡然如梦初醒:可要死啊!在东大街把我撂了个跟头的那个囚攘的,就是他!既然想起来了,就准备来抓他了。右手抓着行刑牌,不能动;不要紧,有左手哩。把左手朝起一抬,"啊!"就来抓时迁了。可曾抓住?要被他抓住,倒称不起个轻脚鬼了。人没有抓得住,头上的这顶帽子被他抓住了。啊呀!照这一说,时二爷的功夫还不到家啊?哪个说的?是时二爷让他抓的,特为请他代劳的。什么原因呢?因为他身上这一身衣裳.是跟马快都头借的,尺寸不合身。他的头又小,这顶帽子特大,戴在头上老是这么荡啊荡的,晃啊晃的,戴了玩玩还不要紧,到了堂上就犯嫌了。好说:进了辕门就该把它褪掉了。不中哎!两只手举着这封信,又没得第三只手。所以特为走到索超面前,把腰朝下一哈,哈腰者,意思就是:索超哎,累你的手,帮个忙,代我把这顶帽子褪掉了。哪晓得索超还就听话得很哩,手一抬,啡!就代他把帽子拿了褪掉了。时二爷还是一摇二摆,踱着官步朝堂上走。堂上的文武官员,包括索超在内,都被他玩了懵住了,一个个动都不动,就听他一个人玩。
时二爷踱着官步,慢慢地摇到梁中书的左边,朝下一站,恭恭敬敬,一躬到地:"嘿--!梁大人,老时见梁大人请安!"梁中书望着他,不晓得是个什么角儿,也不晓得他手上拿的个什么东西,胆子如此之大,我这块下着行刑牌,他居然闯到我公案旁边来。时二爷望着公案当中摆的一碗盖碗茶,左手一伸,得儿......把盖碗茶朝旁边一推,就把这一封书信朝梁中书公案上头一摆,并且还用手抹得平平正正。然后就在梁中书旁边一站,丁字步,八字脚,左手叉腰,右手大拇指头一翘,头仰着,这么 的,胸脯子就差挺了翻过来。时二爷这一刻为什么要这样子?他晓得做官的吃软吃惯了,这时候如果卑卑屈屈地上堂来投书,梁中书决不会睬你。这样子叫对方不晓得来者是什么身份,说不定还以为是皇帝派来的什么特差哩。时二爷是居心吓他们的,要先把对方吓了愣住了,底下才好顺顺当当地投书哩。梁中书心里有话:什么东西这么尊贵啊?还用手代我抹得平平正正的。望望看唦!梁中书随即就把目光移到信上来了。不看则已,才看了头一句,梁中书本来腰杆笔直地坐着,一吓,腰哈下来了。不但腰哈下来了,看着看着,脸变了色;看着看着,眼睛定了光;看着看着,人就抖了,两只手就抓着公案的两角;如果不是抓着公案角,恐怕人就要抖了瘫到公案肚里头去了。信上第一句话写的什么东西?简单得很:
梁山泊寨主宋江沐手修书。书呈河北大名梁中书省院大人台下。
这句话既没得什么刀光剑影,又没得什么深文大义,梁中书怕的什么事?他就怕梁山两个字。而且这封书信不是梁山上别人所写,乃是梁山寨主宋江沐手修书,也就是亲笔,他当然就怕上加怕了。梁中书身上抖着,腰哈着,心里怕着,继续朝下望:
贵城四牌坊巷卢俊义员外,乃天下豪杰之士,大名一等长者,不料为奸夫淫妇诬陷,行将处死。吾山特派头领拚命三郎石秀,来城独劫法场。秀勇虽似虎,难敌群狼,恐已被擒。吾山今又特派大头领时迁来城当堂投书,望将卢、石暂收府禁。吾军临城秋毫无犯,草木不伤,只救卢、石。卢、石倘有不测,吾军打破城池,平山掘土,鸡犬不留,阁下亦难幸免。届时莫怪言之不预也!何去何从,请慎抉择。
宋江顿首拜。
梁中书把这一封书信由头至尾看过了,吓得魂飞魄散。先是怕头一句话,现在是怕一个字。什么字?"大"字。怎么怕"大"字的?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前来独劫法场的是梁山的头领拚命三郎石秀,就这个一般的头领石秀,刚才已经尝过他的滋味了,到了堂上立而不跪,高声大骂,军棍打在他腿上居然还弹回头,就这种样子狠法?现在是"又特派大头领时迁来贵城当堂投书",在头领上多了一个"大"字了。石秀这种样子的本事,只不过是个一般的头领,时迁是个大头领,大头领是管头领的,他的本领一定在石秀之上,恐怕还不止高一两个指头,说不定要高十个八个指头。这个时迁恐怕是厉害哩!你看他来当堂投书,这么些文武官员站列两旁,他若无真本事,怎么敢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来怎么好呢?梁中书就抓着公案角,在这块发抖,就差要抖了瘫下来了。时二爷在旁边见他抖得如同筛糠,鼻尖上都飞了金了,胸脯子挺了翻过来了。趣啊!趣的什么事?晓得寨主的这一封书信厉害了,我老时来下书,代卢、石二位讲情看样子成功了,自己的一颗头笃定保住了。
底下文武官员莫名其妙,不晓得信上写的什么玩艺?也不晓得来人到底是谁。只有一个人这一刻二火药吃下去了,还过魂来了。哪一个?索超。"啊呀!"索超心里有话:来人分明是梁山的大王。既然是梁山的大王,我不喊吗?我要喊哪!嘴朝下一张,喊了一声:"抓--狗贼!"哪晓得他才喊出声,时二爷就噗!一个纵步蹿出去了,到了堂下,飞身上屋。到了辕门外,只见外头的老百姓人山人海。时二爷不走了,在屋上发榜文。发榜文也是军师关照的。从怀里把榜文掏出来,呜!呜......左一张,右一张,乖乖!就跟飘的雪花仿佛。在老百姓头上直飞。老百姓不晓得上头写的什么东西,拿到手就望了。时二爷把榜文发完了,乘大家望榜文的时候,几个纵步,走了。百姓再抬头望,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把梁中书急坏了。索超喊"抓狗贼",他倒没有惊慌,因为他从信上已经晓得来人是梁山的大王。他急什么事?他把这一封书信左一遍、右一遍看过之后,心里头就在这块骂,骂哪个?骂宋江。你这封信早不送来,迟不送来,偏偏在我下行刑牌的到候送得来。你叫我把卢俊义跟石秀暂时收到府牢里头,这件事我怎么办啊?不依你的话办,你梁山有大军在路,杀到大名城里,鸡犬不留,连我也不能保命。如果照你的意思办,不杀,索超拿着行刑牌已经到了大堂口了,我不能下令再把行刑牌收回头。这如何是好呢?所以梁中书心里急坏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底下:"啊......!"一阵嘈嚷。什么事情嘈嚷?外头的老百姓个个都要来求见梁中书大人。手下人并且阻挡他们,但是阻挡不了,人太多了,就跟潮水一样,冲进头门涌奔大堂来了。百姓到了大堂口,都朝下一跪,一个个就把刚才时迁发的那个榜文举过头顶:"大人,望大人要救命哪!"怎么要救命的?因为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要老百姓赶快去见省院大人,代卢、石二公讲情。如果保得二人性命,大兵破城之后,只救他们二人,不伤城里一草一木;如果梁中书把卢、石杀害,大兵进城之后,鸡犬不留,玉石俱焚。老百姓不怕吗?所以都来见梁中书了。梁中书望望,老百姓个个把纸举过头顶,随即叫手下人拿了一张上来,一望,原来是梁山的榜文。"哦--呀!"心里佩服。佩服哪一个?佩服梁山的狗头军师吴用。听说这个人是智多星,足智多谋,这个章程一定是他想出来的。单凭给我一封信,不一定成功,因为我如果不杀,随后上台大人查问下来,我不好交代。现在有这么多的百姓来代卢、石二人求情,这个我就好办了,我只要把百姓手上的榜文,跟这封信一起留着,上台大人不追问便罢,若是追问下来,我就把榜文、书信一起呈给他看,并不是我不想杀他们,也不是我怕梁山的大王。圣人云:民意不可侮,民心不可违。这么多的百姓代他们求情,我不能不准啊!如果不准,梁山的人来打破了城池,就要捣巢灭穴,全城百姓就要遭殃;官乃民之父母,我岂不成了百姓的罪人了?所以梁中书佩服梁山的军师吴用,他这个办法想得太好了。我正好也借此转弯下台。这时候跪在地下的老百姓一个个还在喊:"大老爷啊,请以全城百姓性命为重,把卢、石二人暂时收禁,千万不能杀啊!""如果把他们杀掉了,我们全城百姓就没得命啦!"梁中书点点头:"你们放心,本院准你们所请,你们回去吧!"百姓见梁中书允了他们的请求,一个个放心了,纷纷把手里的榜文一丢,回家去了。梁中书又叫手下人把老百姓丢下来的榜文和这一封书信,一起送到上房去,弄个海梅匣子把它收藏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小心收起来?梁中书心里还有一层打算哩:真到了梁山人进城之后,他们如果前来罗唣我,我就把这封书信跟这些榜文一起拿出来给他们看,你们梁山不是说一不二、说话最讲信用吗?既然我按照你们的话办了,你们也应该按照你们说的话办,要秋毫无犯。这是梁中书摆的两着棋;一着是对付他的上台大人,准备上台来查问;一着是对付梁山,以防他们出尔反尔。其实这都是他打的如意算盘,上台大人如真正查问下来,这封信和榜文不过是揩屁股的草纸,就多几个字,什么用处也没得。梁中书等百姓走完了,随即召回索超,收回行刑牌。又吩咐黄振声,把卢、石二人带回府衙,钉镣收监。梁中书退堂回后。文武官员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