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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一打曾家庄.2

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5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一刻儿工夫,有人把二斤鲜生姜、二斤老红糖、一口铁锅、一只钢炭炉子都办来了。把钢炭炉子代他着起来,把口铁锅朝上一蹾,锅里头放了一锅水,把生姜剁碎,朝锅里一倒,先熬生姜汁。熬得差不多了。“来啊,段家兄弟!我们好动手啦?”“行啊,马上就动手。”“我们可以帮帮忙。你说我们怎么帮法子?”“不,这个用不着诸位哥帮忙,我一个人来。”“你一个人就忙得过来了吗?”“我一个人就行了。不瞒诸位哥讲,虽然我们是拜过的弟兄,和这八位哥相处得也不错,给马治这种病的方子,是我家祖传的秘方,赌过咒的,不传外人,也不给外人看。所以兄弟我在给马治病的时候,请诸位哥都要回避一下。”“哎,我们不是要偷学的啊,是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帮帮忙的。”“这就不用了。你们的美意,我心领了。”“好的,好的。既然如此,就让你一个人玩了。”大家心里有话:你不过是怕我们偷学你的家传秘方,你不让我们在面前看,我们在外面门缝里总可以看到的。因此几个人都到了角门外面去了。哪晓得段景住为了防他们偷看,等他们出去之后,把角门朝起一关、一闩,然后把身上的长衫脱下来,朝两扇门的门缝上一挂。把门缝挡的严严的。外头的这些马夫看到角门关上了,就对着门缝子向门里望,完了!门上的洞啊缝的全被挡起来了,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只好在外面等候他的佳音。

段景住这一刻在里面动手了,把红糖生姜放进锅里,熬了一锅生姜红糖茶,朝旁边的一只木桶里一倒,把木桶端到风头上,把它吹凉。又从靴筒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拿了两块留下来的鲜生姜,把上面的皮一削,把刀又复行朝靴筒子里头一插。走到马面前,用左手把马头一夹,马嘴正好张着,右手把马的嘴唇子翻起来,就用鲜生姜在马的牙齿上、牙花肉上一阵子擦,一阵子揉。哪晓得鲜生姜是专解半夏的药性。没有一刻工夫,这匹马的嘴就慢慢地抿起来了。段景住把生姜一撂,在身边又取出一只毛竹筒,又取出一把铜镊子,右手抓着铜镊子,左手夹着马头,先望准了耳朵里头的斑蝥虫在什么地方,然后把铜镊子朝里头一伸,嗒!先左后右,把两边耳朵里的斑蝥虫捏了出来,把捏出来的两个斑蝥虫放进竹筒里,用塞子把竹筒塞好,把竹筒子、铜镊 子放到衣袋里。灵哩,马头不动了。马蹄子也不踢耳朵了。什么原因呢?耳朵里不痒了,它当然也就不踢了。马的大肚子怎么办呢?这时候这一桶生姜红糖茶已经不烫了,段爷就把这只桶端到马跟前,把马头朝高头一吊,把马嘴朝下一掰,就用生姜红粮茶朝它嘴里灌。哪晓得给马灌了生姜红糖茶之后,马肚子里轱辘响起来了,一刻工夫,马就屙屎了,就跟拉肚子差不多,把肚里的存货,连同土结泥,全部都屙光了。一刻儿工夫,马肚子就朝起收缩了;望着望着,马肚子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这一刻马老爹快活起来了。马虽然不会说话,但它心里有话:我的妈妈!这几天我的这个痨瘟肚子饿嘛,是饿得要命,胀嘛,又胀得难过,耳朵也痒的难受。这下子好了,肚子也松通了,耳朵也舒服了!马身上的病祛掉了,精神也就好起来了。段爷看看差不多了,先把应用的东西收拾收拾,然后到角门口,把长衫拿下来朝身上一穿,把角门朝下一开。外头的马夫一望:“哎,段家兄弟,好啦?”“好了。”“哦,居然就这么一刻儿工夫就治好啦?”“你们不相信,请进来瞧。”大家跑进马房望这匹马:“啊咦喂,哈哈。段家兄弟家传的这个秘方真了不起哩,真是药到病除。”“你们看,这匹马有精神了,倒又还了原了。”段爷叫他们赶快上点细草料,还不能上多,要慢慢来,因为马有几天不吃了,一次吃多了,也会把马胀坏了。大家高高兴兴。这时有人去禀报老王爷。

老王爷听说龙驹宝马的病治好了,喜出望外。想不到营里一个小小的马夫,竟能够治好龙驹宝马的病。到底他是用的什么秘方?马究意是得的什么病?倒要来问问他哩。“来啊!传他来见本王爷。”“是!”有一小军随即去传段景住。段景住就跟着小军来到王府大堂,双膝跪倒:“王爷,小人马夫段景住见王爷请安。”“抬起头来。”段景住把头朝起一抬。赵千岁把段景住这副脸一望,吃了一惊。哦呀!倒是一副异相。“你叫段景住?”“是!小人叫段景住。”“你会治马病?”“小人得先父祖传,稍知一二。”“我问你,此马倒底是得的什么病症?”“此马的病症看起来有些古怪,其实是一般的病。”“此马为何口吐粘涎?”“这是胃寒。”“噢。”老王爷一听:不错,说得有道理,胃寒当然往外冒粘涎了。就象我有时候胃寒发起来,嘴里也不断地淌口水。人跟畜牲是一样的道理。“马的肚腹为何鼓起?”“哪是龙驹宝马误食了土结泥。”段景住这种字面用得恰当哩,是马自己误食土结泥。这样说就与八名马夫无关了。如果说是吃草料时吃了土结泥,那来来八名马夫就要咎罪了。“马为何不住地用后蹄踢自己的耳朵?这又是什么毛病?”“禀王爷,因为这匹马久扣槽头,血脉不和,耳中干痒。”“哦呀,妙哉,妙哉!”怪不道人说妙妙诀只须三五句,无师传授枉费功。这话一点不错。行医也是这样子。象那些名医,不论是家传的秘方,他们用的药只要投门,就药到病除,他们就是懂得这个病因。给马看病,也要讲这个道理。对症下药,当然就药到病除了。“我来问你,你是用的什么汤药?”“禀王爷,小人用的汤药讲出来很简单,是‘铁煎胃灵仙,蔗糖共水煎,一口吃下肚,病退自安然。’”“哦呀!”王爷一听,连连点头:说得有道理啊!家传的秘方,不一定非要什么贵重的药品,说不定是不值几个钱的平常东西,就能把病治好了。段景住就这么随嘴说,把个老王爷说得点头晃脑,还认为他有道理。老王爷再一想:我前首在外头出过告示的,告示上说:不管军民人等,哪个能把龙驹宝马的病治好,赏银五百两。他虽然是我营里的马夫,他把龙驹宝马的病治好了。我说话要言而有信,要把银子赏给他才是。“来人!”“是!”“你到后面去取五百两银子赏给段景住。”“是!”这个当差的到后面把五百两捧出来,就朝段景住面前一放。段爷把五百两银子望望,心里有话:赵千岁啊,我来并不是要你这五百两赏银的,对不起,我是想要你这匹照夜玉狮子宝马!这五百两银子怎么办哟?有了,不如做个人情,把这五百两赏给那八个马夫。段景住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有他的道理:我不日就要把这匹马带了走了,这八个马夫原先都是双粮双饷,我把马带走了之后,他们就没得玩了,这五百两就算是给他的补赏啊。“千岁爷小人从来不不贪意外之财。代龙驹宝马治病,乃是小人份内之事,也是小人孝敬王爷一片心意。他们八位马夫弟兄,终日侍候这匹龙驹宝马,也很为不易,请王爷把这五百两银子赏给八位马夫吧。”“哦呀!好--!”赵千岁一听,不由赞好。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马夫,居然如此慷慨。五百两,不是五十两,不是五两啊,他居然不要,情愿给旁人。看来此人不是个寻常之辈,很有点道理。这八个马夫高兴死了,先上来谢王爷,而后谢了段景住,把五百两银子领了下去,八个均分了。王爷再一想:他不要这五百两银子,我就把点面子给他吧。这个面子怎么给法?他现在是个马夫,旁的官职不好给,只有在马夫当中给他个足面子。“段景住!”“千岁爷!”“你代龙驹宝马治病有功,你既不要这五百两赏银,我封你为御马夫的班头。”“多谢王爷!”段景住不但磕头,而且磕的响头。段景住心里有话:承情承情,我就巴望能弄个马夫头儿当当。这一来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这匹龙驹宝马带走了。段景住这一升,升了几级上去了。按照平常一步一步地升,他现在是个小小的马夫,要由小马夫升大马夫;由大马夫升马夫头;由马夫头升到御马房当马夫;由御马房的马夫才能升到御马夫班头。都说连升三级就不得了,他是连升四级。“你以后要好好地给我喂养这匹龙驹宝马。”“是!千岁爷!在小人看来,这匹马不能老是扣在槽头里,因为它是匹龙驹,又是匹战马,最好要常出去遛遛。”“好。如此讲来,这匹龙驹宝马每天都由你去遛遛。”“是!多谢千岁!”好极了,有他这一句话,以后我就可以借遛马的机会跟他们再见了。这时王爷乘轿回府。段景住下来见了大号的十个马夫和御马房的八个马夫。他们都上来向他道喜,向他道谢。

从今以后,段景住管的八匹马交给别人去管,他就搬到御马房当马夫头了。因为这匹马骨里受了点伤,现在还不能盗了走,要好好喂养。段爷没事,就牵了这匹宝马在营里营外放个把短趟子遛遛。

又过了几天,这匹马完全复原了,精神焕发,膘肥肉壮。段景住一想:我不能再等了,要想办法走了。我怎么走法呢?我现在就这样把马骑出去,说是出去遛马,没得哪一个敢阻挡,这是老王爷吩咐的。不过,我走之后,首先要连累金二老爹,因为当初就是他代我引荐,我才认识十大号的马夫的。其次,这十大号的马夫和御马房的马夫都要受牵连。最好我这次走,要走得干净,要走得漂亮,要不牵累任何人。段景住再一想:有了。段景住随即就去见老王爷,说:“现在这匹龙驹宝马已经完全复原了,精神比往日还好。小人准备明日到营外遛马,请王爷一观。”老王爷一听,哈呵大笑,说:“段景住,你喂养有功。如此讲来,明日正逢三、六、九的大操期,我要到外校场去阅操,你明日就把马带到外校场,遛几个趟子,让我一观。”“是。”段景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去收拾收拾,一般的东西都不要了,只带一点没有用完的珍珠细软和散碎银子,在身边收好。然后就跟马夫们在一起谈谈,这是最后一天了,马上要分手了。晚上早点收拾睡觉。

第二天,段爷一早起身,饱餐一顿,把马也喂得饱饱的,因为马上要上路了,人跟马都要吃饱。把马牵到外面,跟这些马夫打了个招呼:“诸位哥,兄弟我今天要到外校场去遛马给千岁爷看,我们就再见了!”“咦,段家兄弟哎,你去遛马,外校场离这个地方不过五里路,过一刻儿工夫我们倒又见面了,怎么说再见的话?”“不错,总归要有一会儿工夫我们才能见面。我们就再见了!”段景住骨子里头是跟他们暗答机锋。言下之意:我这一去就不来了,说不定今生今世跟你们也不得见面了。这些马夫这一刻是不得而知。段景住牵着这匹龙驹宝马出了御马房,飞身上马,赶奔外校场。到了外校场演武厅前,下马先把马拴扣在一旁,等候老王爷到来。

一会儿工夫,老王爷来了。老王爷今天是坐的大轿,八抬八绰。到了演武厅口,下了轿,轿子打到一旁。老王爷上了演武厅,朝当中一坐。段景住上前跪倒:“禀千岁爷,小人已将龙驹宝马牵来了,请千岁示下。”“好,你下去先放个趟子,容我一观。”“是!”段景住下演武厅,到了马面前,把缰绳一解,得,得,得,得……牵着马先在演武厅口来回踱了两趟,而后手在鞍山上的捺,得儿……噗!飞身上骑,两足踏稳脚镫,两手把缰绳一扯,裆劲朝下一沉,喳……雾滚烟飞,连人带马如同一个沙灰球子一样,转眼的工夫就看不见了。赵千岁一望:“哦呀!好--!”赞好都,此人不但会代马治病,而且骑马的本事也是一等。他不晓得这个人是骡马坊的小老板,从小就会骑马。骑马的本事怎么能不好呢?一刻儿工夫,段景住骑着马回头了。到了演武厅口,腿一挥下马。“小人见千岁销差。”“且慢。你刚才下去多远?”“禀千岁爷,下去五里。”哦呀!一刻儿工夫倒下去五里了,来回就是十里,这多快啊!不愧是龙驹宝马!当然啦,姓段的骑得也好。段景住心里有话:这匹马由我来服侍,我把它当祖宗养在那块,至多在营里转转,放个趟子玩玩。今天我要好好的玩玩了。“禀千岁爷!此马还可以跑得更快。”“好,你再放一个辔头。”“是。”段景住又放了一个趟子回来。老王爷又问:“你这次下去多远?”“禀千岁爷,这次下去十里。”“哦呀!一刻儿工夫,来回二十里。”“禀千岁爷,此马还能再快。”“好,你再放一个辔头。”“是。不过,千岁,这一次要跑远一点了。”“远一点不妨。”“千岁爷,那小人就放开跑啦?”“好,你速跑吧。”段景住说这话的意思是:你入神啊,我这次不回头啦,我就跑啦!老王爷哪里晓得他的心意,还叫他速跑呢。段景住这次上了马,把裆劲下足了,沉而又沉,磕而又磕,把马磕成元宝势,马的头尾皆翘,肚腹离地只有一尺,然后把缰绳一松,喳……连人带马雾滚烟飞而去。赵千岁坐在上头越望越得意:“哦呀!真是匹好马啊,跑的有多快啊!一会儿工夫去远了……”看着看着看不见了,不晓得到了哪块了。赵千岁下令开操,就一面观操,一面等段景住回头。嗨,一直等到收操,段景住都没有回头。老王爷着急了:你跑远些不妨,你还稍微有点数撒,就是跑一百里也早该回头啦!等啊等的,天要黑了,不能老坐在这块等撒,只好先回营。命人关照营门口的兵丁和御马房的马夫:“如果段景住回来,叫他立即来见我。”倒不是不放心段景住,实在是不放心这匹御赐的龙驹宝马。哪晓得等了三天,人也好,马也好,连影子都没有回来。“哦呀!”老王爷明白了:这个段景住原来不是个好人,是个盗马贼。随即命人画图形,到处张贴,捉拿段景住。

二 史文恭夺马

段景住一个趟子跑到嘉峪镇镇口,因为镇里来往行人多,把裆劲一松,缓辔而行。为什么要拢镇上?他要来见下子金二老头子。这个老头子对他太好了,不能不辞而别。到了金二房客栈门口,咯啷,把坐马勒定。就在马上喊了一声:“伯父!”金二老头子正在柜台里头忙着,听见有人喊,抬头一看:“阿咦喂,是相公来了。”老头子也晓得段景住到营里去先是当了个小马夫,现在陡升几级,当了御马房的头儿了,并且为他高兴。“哈哈,相公,你这几天怎么不来的呀?”“因为营里有事。”“啊,怪不得的。相公,你下来歇歇,到酒楼上去吃点酒再走。”“不了,小侄是奉老王爷之命,出来遛马的,路过此地,特为来拜望老伯,跟你老人家打个招呼,我就走了。”“噢。相公,你吃过酒再走不行吗?”“不行。老王爷还在外校场等我呢,我不能停留。”“噢。这么说,我就不留你了。”“伯父,我就走啦!”“晓得了。相公,你好好走吧。”段景住跟金二老头子还是玩的暗答机锋:老太爷啊,我走啦,我这一走,这一辈子就不再回来啦,你再也见不到我啦!金二老头子到哪块晓得呢?以为他是忙公事,急着要回大营。段景住把马一领。出了镇,裆劲一沉,往当初来的那条大路上跑去。存在金二老头子那里的四百两银子也不要了。今天能盗到这匹龙驹宝马,首先要感谢金二老头子,这四百两银子就算是给他的报酬了。

段景住上了路,跑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生怕后头有追兵追来。第二天又跑了一天一夜。路上除了人进饮食,马喂草料,还不敢多耽搁。一直到第三天黑,跑了一复时下来,估计纵有追兵也追不上了,才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好好睡了一夜,让马也休息下子。次日继续赶路。他准备先上梁山,把龙驹宝马献给天王晃盖,然后再回芒砀山去接三位哥哥上梁山。

今日正往前走,前头到了一座镇市。只看见扁砖直砌到顶,圆圈镇门上有一块白矾石,上头有三个红字:曾头市。时间不早了,肚里也饿了,就在镇上休息下子吧。段景住领马进了镇门。镇上的街道倒还宽阔;但是两旁的店面并不整齐,零零落落,也不热闹。右边有一家酒店,三开间的门面,门口还有个凉棚,对过还有个马棚。过去乡镇压的酒店门前都有马棚,好让来往骡马或者坐车的人拴扣马匹,停放车辆用。有个小二站在店门口,布衣布裤,布补袜布鞋,脸上笑眯眯的,看见段景住到了凉棚面前,向段景住打招呼:“爷家,就在小店打尖吃饭吧?”“好。”段爷腿一挥下了马,把马牵到对过马棚里拴扣好,亲自动手用水代马刷洗刷洗,亲自往马槽里放了些草料。他都是亲自动手,旁人来照廉洁奉公了不放心。把马照应过了,朝凉棚底下一坐,叫小二带酒肴来。段景住就一边吃着酒,一边赏看这一匹龙驹宝马,心里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得意:我千里迢迢到嘉峪关去盗马,原先以为难得很哩,说不定能把条命送在嘉峪关,万万没有想到这么顺当,前后也不过两个月,没有费大事,就把这匹照夜玉狮子盗到手了,而且是大模大样骑出来的。我只要把这一匹龙驹宝马送到梁山上,我们弟兄四个不但在忠义堂带坐,而且还特别体面。

段景住正在得意,只听见镇外:嘎儿嘎儿嘎儿嘎……,咯啷咯啷咯啷咯啷……,来了有百把人,另外还有骡驮车辆,车上放着一些被打死的野兽飞禽。领首有一匹坐马,马背上的这一位立地身高约有八尺,面似淡金,两道浓眉,一双朗目,大鼻梁,阔口,三绺胡须,大大两耳。头戴素白缎洒花包巾,身上穿素白缎洒花战袍,银鞓带,薄底靴。腰间佩带一把五尺宝剑。左手带着马的缰绳,右手无名指上挂着一根红毛籐鞭杆。他是谁?此人姓史,双名文恭。因为他惯骑白马,监阵惯用一根丈八银团龙枪,所以人称他白马银枪史文恭。他是河南东京人氏,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乃是铁膀周侗周老先生的第二个徒儿。周侗的大徒儿是啊一个?大徒儿就是玉麒麟卢俊义。史文恭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呢?离这曾头市五里路,有一座山谷,山谷里有一座庄子,叫曾家庄。曾家庄上有一位大财主,是百万富翁,单名是个定字。苏定在他家保家。同时教传他家弟兄五个的武艺。弟兄五个终日舞枪弄棒,本领着实不丑。哪晓得这个曾弄不甘心过安稳日子,他想:虽然我是百万富翁,但是有钱没势,只富不贵。要贵就得要做官,我年纪大了,文武都不行了。最好五个儿子都能有个功名,我也就好了。后来听说皇上有一道旨意:哪个能剿灭水泊梁山,官封万户侯。嗯,这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于是他就在庄上竖旗,招军买马,积草囤粮。他跟苏定商量,想请他执掌兵权。苏教师很自量,摇摇手:“你叫我掌兵权,我就要告辞了。我只能代你家保家,要谈到执掌兵权,我是万万不敢当,我也没得这个本事。再说,梁山上的人也不大好惹的啊!”曾弄无论如何要挽留他,不肯放他走。苏定说:“这样子吧,你一定要留我也可以,但是话要跟你说明了,你要我执掌兵权,征剿水泊梁山,实在是不能胜任,你去另请高明;我在这个地方只能代你保家。关于军务的事情,我概不过问。”曾太公只好点头,又到外面去访人。一访就访到河南东京,听说有一位白马银枪史文恭,天下闻名,武艺过人,不过这个人的身价很高,登门三次,出了重金,好不容易才把史文恭请到曾家庄来,拜为正教师,执掌兵权。苏定就算是副教师,只管保家。史文恭来了以后,除了操兵练武之外,还教传曾家弟兄五个的本领。曾家庄的声势更大了,口口声声要剿灭水泊梁山。史文恭平生最爱打猎,没事就带着手下人到山上去猎野味。今天带了百把手下人,到山上打了不少獐、狍、鹿、兔,装了满满一车,这一刻走曾头市镇上经过,准备回曾家庄。

就在史文恭经过这家酒店门口的时候,无巧不巧,这匹照夜玉狮子马大概吃饱了,快活起来了,忽然一声嘶叫:“喳--唔--呼……”这匹龙驹宝成叫起来声音也非常好听,跟一般的马叫声不一样。史文恭听到这一声马嘶:“啊--?”随即把坐马勒定,把头偏过来朝马棚里一望,情不自禁哦了一声:“好马--!”他是个内行,一望就晓得这是一匹世上稀有的龙驹宝马。他喊了一声“好马”,段景住一听,心里有话:用不着你喊,这是匹龙驹宝马怎么能不好呢?史文恭再仔细看看这匹马:奇怪啊,曾头市这个地方方圆数十里,有些什么好马我都晓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啊一家有这么一匹龙驹宝马嘛。再掉过脸来朝凉棚底下一望,看见凉棚底下桌子面前坐了一位,这一位的相貌与众不同,一脸的黄毛,从身上的这一身装束来看,好象是个寻常之辈。这一匹马大概就是他的。怎么晓得的呀?看他是赶路的样子,身上有不少的灰尘。这一匹马虽然是他骑跨的,但是他不一定就是这一匹马的主人,看看他这副样子也不象是马的主人哎,恐怕他是照应这一匹马的马夫。也说不定是把这匹马带到这块来卖的。让我来问问他:“呔!此马卖多少银两?”段景住把他一望:“啊--噗!”来了一肚子的气。你怎么晓得我这匹马是卖的呀?我的马身上又没有插草标子,又没有说是要卖,你居然劈口就问我这匹马卖多少银两,言下之意就是要我把这匹马卖给你。你做梦哩!你就是给万两黄金,我也不卖!我为盗这一匹马是拿命去碰的,我是为了献给梁山天王晃盖的。对不起,不理你。段景住没有开口。其实,段景住这时候如打他个招呼,好说:朋友,这一匹马不是卖的,我不过是个马夫,这匹马的主人是镇守边关的赵拂赵千岁。这时候把个赵千岁的招牌扛出来,也就没事了,他史文恭不见得敢要赵千岁的马。可是他偏偏气了没有开口。史文恭这个畜生本来就是个无赖,蛮不讲理,见他不开口,心里有话:不管你卖还是不卖,我既看中了你这匹马,就是我的了!史文恭把脸一掉,望着后头手下人歪了个嘴,会了个意。他面前的人都晓得他的这些玩艺头,有个手下人点了下头,蹦纵蹿跳,到了马棚槽头面前,把照夜玉狮子的缰绳一解,飞身上马,咯啷咯啷咯啷咯啷……,把这匹马骑了就跑。史文恭一声招呼:“走!嘎儿嘎儿嘎儿嘎儿……”,车马走动,史文恭走在最后,就这么跑掉了。段景住一望:“啊呀!不好!”晓得坏了。我没有睬他,他居然抢起马来了。赶紧站起身,跟在后面蹦纵蹿跳:“呔!你这个囚攮的,你代我站住!我这一匹马不卖啊!”追着喊着,追出了曾头市。

段景住追着追着,离谷口不远了。心里一想:我是两条腿的人,跑得再快,总归跑不过四条腿的马。我呆了,我不要跑哎,我只要把这匹马的主人报出来,他就不敢放肆了。报哪一个,报赵老王爷,还是报晃盖?我本来是准备把这匹马送了给晃盖的,应当报晃盖。梁山晃盖的声名很大,我只要把晃盖两个字一报,不把你的痧吓出来,我就称不起段景住了。所以段景住这一着错了,他没有访问下子,对过是个什么人?他怕不怕梁山晃盖?他就喊起来了:“呔!你这个囚攮的,你可知道这一匹马是谁的?”“啊!”史文恭一听,把坐马勒定了。我就晓得他是个马夫,不是这匹马的主人。我不妨来听听看,这匹马的主人是谁。如果主人是有些来头的,我就说两句好话,多给他几文,叫他回去有个交代;如果是个无名鼠辈,我就不睬他了。“唗!你的主人是谁?”“你这个杂种听着:这一匹坐马乃是梁山泊晃盖天王的坐骑!”“啊,哈哈哈哈……”史文恭一听,仰天大笑,谢天谢地,今天这匹龙驹宝马是天赐我也!原来这匹马是梁山泊天王晃盖的。我们正要去剿灭梁山,他这匹马不是等于送得来给我的吗!要死!这个马夫原来是梁山泊的强盗,先把他抓住再说。“好,如此来讲,你休走!”把马头拨转,咯啷咯啷咯啷咯啷……,奔到段景住面前来了。段景住一望,心里并欢喜哪:如何啊?我把晃天王的大名一报,他吓了回头了。早晓得如此,我早报就好了,刚才就没有想得起来。他这一刻一定是先到我面前来磕头,赔礼认罪,然后把马还给我。段爷这一刻就跟睡着了差不多,他不晓得史文恭是来捉他的。史文恭到了他面前,用不着拿旁的家伙,就把右手无名指上套的这一根红毛籐鞭杆一抓,对着段景住的左肩窝:“着!”呜--!一鞭杆打过来了。这一鞭杆也不过用了二分劲道。段景住没有准备,没有来得及让,啪!左肩窝挨了一鞭,人站不住了,“不好!”轰!朝地下一倒。史文恭望着后面:“来人!把他抓了!”“上啊!”“上!”上来几个手下人,把段爷往地下一捺,把膀子朝后一背,拿麻绳朝起一捆,把他拖了站起来,两口烁亮的钢刀架在他的左右肩头:“走!”“走!”推推拥拥,哗……,把段景住推进了谷口。

这一座谷叫葫芦谷。葫芦谷怎么讲?它的地势象个葫芦。谷口这个地方窄狭,如同葫芦嘴;跑一段路,里头地方就宽阔了,再跑一截子,倒又窄狭了,如同葫芦腰;过了葫芦腰里头倒又宽阔了。曾家庄就在葫芦谷里头。这一座曾家庄名为村庄,也不亚似一座小小的城池,周围有土城墙,东南西北四面有庄门。在西庄门外有一大片空地,是天然的沙场。在北庄门外有一条小路,这一条小路崎岖狭窄,怪石嵯峨,弯弯曲曲,两旁树木重重,只能一人一骑单行,外人不得而知。史文恭就在西庄门外空地上,装了一些铁板造成的车子,上头有一些洞眼,车子里头蹲的全是喷枪手。你如果冲进他的葫芦谷,要想冲进曾家庄,他把机关一开,二百辆铁车齐出,车里的喷枪手喷枪齐放,他能打到你,你打不到他,要起攻进曾家庄,真是比登天还难。曾家五个弟史认为他家的铁车是天下无敌,他们的本领又好,师爷史文恭的武艺更是天下没盖,日后剿灭梁山,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就在庄上做了一面大言牌。何为大言牌?大言就是说大话。大言牌上写的什么东西?口气是狂极了:

摇动铁环铃,神鬼尽皆惊。曾家有五虎,四海皆闻名。拿住晃天王,押解去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

他们不但把这几句话写在大言牌上,还把它编起曲子来,教全庄的人唱。现在方圆百里之内,没得哪一个不晓得曾家庄的大言牌,也没得哪一个不晓得史文恭这个人厉害。梁山上虽然也有所闻,但是因为路程太远,对这回事也就没有过问。

这时候手下人把段景住推推拥拥,推进了西庄门。到了演武厅口,史文恭腿一挥,下了牲口,马匹有人拴扣。这匹照夜玉狮子也拴扣在厅口。史文恭跨步登上演武厅。这时候演武厅上坐着副教师苏定,还有曾家五弟兄:曾魁、曾升、曾涂、曾密、曾索。看见师爷回来了,随即起身,上前行礼:“师爷!”“师爷!”……。苏定请教了一声:“大哥!”表面上请教史文恭一声大哥,骨子里头并看不起他,苏定认为史文恭这个人是个小人,他的为人跟他在外头的声名和他的武艺太不相符。史文恭答应了一声:“贤弟!”。大家入座。“贤弟!你可知道这一匹龙驹宝马是从何而得?”“小弟不知。”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此马是梁山晃盖的坐骑。”“噢。”苏定心里有话:你说这是梁山晃天王的坐马,我还不大想念哩。你说的话要找保哩!你一定是看中了人家的这匹马,想明抢吧,又不大好意思,于是就给人家一款风流罪,硬说这匹马是梁山晃盖的,说人家是梁山的大王。这些玩艺你常玩,我晓得。“来,把梁山的狗贼带上来!”“威--!”手下人张威。有人把段景住推上来,“趴了!”段景住立而不跪,高声大骂:“唗,你这个杂种!你好不要脸蛋子,你抢了爷的坐马,还要叫爷跪。爷跪谁啊?皇帝来爷都不跪!爷既然被你们抓住了,少讲废话,听斩听剁!”副教师苏定在旁边一听:啊呀!听听他的口气,看看他的模样,恐怕是梁山的个大王,史文恭刚才的话说得不错。何以见得?梁山的大王我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早就听人说了,说梁山人最硬挣,被人抓住了都是宁断而不弯,宁死而不屈。这个人立而不跪,还高声大骂,是象个梁山人哩。苏定坐在旁边没有开口。史文恭一望:“唗!好大胆的狗贼,你姓甚名谁?快快报来”“什么,你要问爷的姓名?你这个囚攮的,你代我坐稳了!”咦!乖乖!怕把我吓了跌焉为,还要叫我坐稳了。“爷姓段,叫段景住,名号人称金毛犬!”“哦呀!”史文恭一听,点点头:这个外号起得倒蛮合适而恰当。好一个金毛犬,一点不错,他这张脸是象个哈叭狗哩。“好大胆的狗贼!你死在眼前,还敢如此放肆。――左右,将他推去斩首!”“威――!”手下人把段景住往下推了。段爷心里头恨哪!恨什么事?我段景住这次到赵千岁的大营去盗马,原以为难上又难,凶多吉少,哪晓得没有费吹灰之力,把马盗到手了。万想不到今天路过曾头市,遇到这个囚攘的,不但把我这匹马抢了去,把我人又捉住了,我莫名其妙地把条命送在这个地方,忙来忙去一场空,心里悔恨。段景住把眼睛一闭,牙齿一咬,准备挨一刀。推着推着,到了厅口,忽然听见演武厅左边有个人一声喊叫:“刀下留人哪!”啊?奇怪,我在曾家庄这个地方一无亲,二无故,有谁人会代我讲情?这块手下人不推了,站下来了。段景住掉脸一望:咦,原来是他。

这一位什么样子?首先,他的个子出色了,身高有一丈四尺五寸:漆黑的一副脸庞,两首浓眉,一双虎目,大鼻梁,阔口,颏下一部短秀钢须,大大两耳。身上短衣招扎。他是什么人?他是庄上的一个庄丁头儿,全庄除掉庄主人一家师爷而外,在两三万庄丁当中,他是为首的一个大爷,他姓郁,叫郁保四,外号人称险道神。怎么叫险道神的?因为他个子特别高,活象个开路神,所以叫险道神。郁保四并不是曾家庄人。他怎么到曾家庄来的?说来话长。前道曾太公到都城去三请史文恭,把史文薛请出来一起回曾家庄的时候,出了都城五十里,路过一座山,这座山叫乱石山。乱石山上的大王就是郁保四,那一天他下山来拿买卖。正遇史文恭一伙人路过乱石山,他与史文恭交了手,一着头就把郁保四打倒了,史文恭正准备上前结果他的性命,哪晓得曾弄看中了郁保四这个人的个头高大,气概不凡,就帮他讨情。说:“史教师,莫忙伤害他,我曾家庄现在正在用人之际,何不把他带到庄上去,日后也可以多一个人帮着一起打梁山?”当时史文恭并不大高兴,说:“太公,这万万使不得。他是个山大王,梁山上的人也是些山大王,大王跟大王之间都是义字当头,我们如果把他带了走,恐怕将来他不但不能帮我们打梁山,还是我们的一个后患。”太公不想念说:“因为此人身高个大,我非常喜爱他。把他带到庄上去,我们只要好好地对待他,他一定会帮我们办事。”当时史文恭心里虽不高兴,但是不好违背太公的意思,只好把他带到曾家庄来了。后来曾弄生怕他不安心,特为把内人面前的一个心腹丫环秋香,许配给他为妻。心里有话:你在此地有家有室,有老婆拖着你的腿,你只好死心塌地的帮助我们办事了。郁保四在庄上,除了史文恭对他有些不放心,时时防备他以外,从曾太公、副师爷到下面的两三万庄丁,没得哪一个待他不好,没得哪一个不尊重他。再加上郁保四是大王出身,爱交结朋友,爱讲交情,这些庄丁们跟他相处得就跟亲兄弟一样。刚才有人报信给他,说师爷在镇上抢了一匹龙驹宝马,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哦?”郁保四一听: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龙驹马,我倒要去见识见识哩。郁保四跑到厅口一望,这匹龙驹马的确不错。这时候看见厅上的手下人把一个人朝下推,要推下去斩首,郁保四入神把这个人一望:啊呀!暗暗吃了一惊。他不是段景住兄弟吗!哦,他们认识?认识。早在他们做大王之前就认识了。那时候段景住还在都城骡马坊做小老板,专爱交结江湖上的一些英雄豪杰,就认识郁保四了,而且两个人还磕过头,拜过弟兄。后来段景住把两爿骡成坊玩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就分手了。郁保四到乱石山去做了大王,段景住就出去闯荡江湖。后来段景住到了芒砀山也做了大王。郁保四不晓得他玩到哪块去了。想不到今天在这个地方见到段景住。听说他现在是梁山的大王,觉得奇怪,难道兄弟离开都城之后,上了梁山啦?这一刻看见把兄弟推下去要杀了,他又不好上来认,又不能望着兄弟被杀。你不要看他是个粗人,哪晓得粗人也有粗人的办法,忽然急中生智,喊了一声“刀下留人”。手下人见是他喊,就站下来了。

郁保四身高个大,走起路来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就跟钉桩差不多。到了演武厅上,双手一并:“师爷。”“啊--噗!”史文恭大动其怒,“唗!好大胆的郁保四,你胆敢代这梁山的狗贼讲情,是何居心?”史文恭本来就对他不大放心,生怕他们做大王的讲交情,所以一肚子的火。郁保四并不怕他来火,他已经想好了一番话了。“请师爷息怒。师爷不要误会,此人我并不认识。我不是代他讲情,我是为了我们曾家庄能够早日剿灭梁山。如果我们日后发兵去打梁山,路途遥远,有诸多不便。难得今天有这个段景住被我们拿住了,如果把他杀了,梁山人也不知道是我们杀的,他们也不会来找我们,我看,不如放了他,让他回梁山去报信。为了这匹龙驹宝马,梁山人一定要发兵过来征剿我们,到那时我们就坐在家里以逸待劳,一仗成功。这叫香饵钓金鳖之计。师爷看如何?”“哦--呀!”史文恭一听:嗯,这条计不丑!哎,你不要看我熟读兵书战策,哪晓得今儿不如他一个小小的庄丁头儿,居然他能想出这条妙计来。他的话对呀,我们如果发兵到梁山,路途遥远,确实有诸多不便。这个小小的段景住,杀不杀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如把他放了走,让他回去报信,叫梁山人到我门上来给我捉,我在家里以逸待劳,再好没得了。“好,如此讲来,饶他一命。你去代他松绑,将他押送出葫芦谷口。”“多谢师爷。”郁保四下去先代段景住把绑绳一松,然后领着他出了庄。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开口,生怕被旁人看出他们是熟人。一直到了葫芦谷外,望望后头没得人跟着,正好路旁有个树林子,两个人进了树林,到了里头一棵老树下面,两个人就朝树根上一坐。段景住忍不住先开口了:“四哥,今天亏得你老在此地,要不是你老讲情,小弟今天性命难保。你老是小弟的救命恩公!”“贤弟,我们是自家弟兄,何必讲这些话。”“请问四哥,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这是个什么地方?小弟一点都不明白。”“你兄弟吃亏就吃在这个地方。你应该先打听打听啊。”如此如此,这等这样。“我是在乱石山被他们带到此地来的。这个地方就是有名的曾家庄,离甘肃地界不远。刚才那个抢你龙驹宝成的,就是白马银枪史文恭。”“啊呀!”段景住听见史文恭三个字,大吃一惊。怪不道这个人的武艺这么高明,一鞭就把我打倒了,原来他就是史文恭。今天总算是领教过他一鞭子了,到现在肩窝还有些疼哩。噢,原来曾家庄在招军买马,积草囤粮,准备征剿梁山。啊呀呀,梁山恐怕还不晓得这回事哩。“贤弟,他们怎么知道兄弟你是梁山的大王?你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怎么又把这匹龙驹宝马带到此地来的?”“唉唏!”段景住叹了一口气,就把他盗马的经过由头至尾说了一遍。郁保四一听:“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该对他讲这一匹坐马是梁山晃天王的。你这么一讲,连你这条命也差一点送掉。”“嗨,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与梁山为敌啊。”“不谈了。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我现在既丢了宝马,也不好上梁山了,我只有回我的芒砀山。”“贤弟,你此言差矣,你不该回芒砀山,你还应该到梁山去。”“没有宝马,到梁山去干什么?”“你到梁山去就把这些经过禀明寨主、军师,请他们发兵过来征剿曾家庄,夺回龙驹宝马。”“这个……我嘴讲无凭啊。再说,路程这么远。恐怕他们也不愿意来。”“不妨事,如果他们不愿意发兵,你就用激将法,把他们激得来。”“什么激将法?”“告诉你,现在曾家庄猖狂得了不得,尤其是曾家弟兄五个,大话连天,他们有一道大言牌,还教大家唱,现在在庄上人人都会唱。”“大言牌上怎么讲?”“大言牌上的话狂妄极了。我来说给你听。”郁保四就把大言牌上的话说了一遍。“莫忙,我记不住。请你再说一遍。”“好。”郁保四又说了一遍。“记住了没有?”“记住了。”“他们如果不肯发兵,你就把大言牌上的话说给他们听,他们一定会发兵。”“好,照这一说,兄弟我就到梁山去报信。这一次之亏你老救了小弟,救命之恩,日后再报。”“噫,自家兄弟,谈不到啊。你身上还有路费吧?”“有,多得很。四哥就请回吧。”“好,你路上保重。”段景住站起来走了。郁保四回去见师爷销差。他就在庄上等候梁山发兵的消息了。

三 兵发曾家庄

段景住跟郁保四分手之后,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心里越想越难过;我为了这一匹龙驹宝马,千里迢迢跑到嘉峪关才盗到手,想不到今天在这个地方被史文恭抢了去了,我还险些送命。段景住恨不得痛哭一场。一会儿工夫,进了曾头市,到了刚才吃酒的这爿酒店门口。小二一望:“咦,爷家,你老人家回来啦?”“回来了。”“啊咦喂,罢了,罢了。我们代你愁哩,你是过路的不晓得啊,曾家庄的人厉害哪,不讲理啊,万一你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个才冤枉哩。咦,你老人家的马呢?”“这个……马,我已经卖给他了。”“噢,卖给他了。卖给他算了;不卖给他,你也不要想他把马还给你。”段景住为什么要说卖给他了?刚才的这些事他不敢跟小二谈,生怕谈多了谈出纰漏来,不如敷衍他一下,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老人家不要气了,强如遇见鬼的,世上的事就这么回事哎。”“好。”段景住坐下来,勉强进了一点饮食。算清正帐,把了几个钱给出小二,站起身来,把红毛鞭杆一拿,朝身后一插,复行上路。没得马了,还要鞭杆做什哩,这个鞭杆的做式非常讲究,摔掉可惜了,抓在手上玩玩也是好的哎,等上了梁山,这也是个凭证。段景住在路上有一阵子走哩。我说起来快,今天已抵李家道口了。他虽没有来过,他们做大王的都晓得,梁山人在镇上开了一爿招贤馆酒店,执掌店务的头领叫朱贵。段景住进了镇,抬头一望:噢。到了。看见招贤馆金字大招牌了。梁山不愧是老寨子,居然挂起招牌来招贤纳士。走到店门口,有个招揽买卖的孩子一望,笑眯眯地上来了:“爷家,就在小店吃酒吧。”“孩子你家朱贵爷可在家吧?”“啊呀!你老是哪一路下来的?”孩子一听有数:除掉大王,外人没得哪一个晓得朱贵爷的姓名,来人一定是个同道的人。“请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是芒砀山的段景住前来献龙驹宝马。”“是!”孩子先把他带到第四进待客厅,请他坐下来,代他泡了茶,然后到后头第七进书房来见旱地忽律朱贵。

朱贵在书房里正看着闲书。孩子进来了:“禀家里爷,现有芒砀山的段景住要见朱爷,他说是来献龙驹宝马的。”“啊!”朱贵一听,心里好高兴。我们家军师为了代晁寨主找一匹龙驹宝马,捎了个溜子,不管哪一山,哪一寨,如能献一匹龙驹宝马,就可以到忠义堂带座,卯簿添名。这么多天下来,一点消息没得。啊咦喂,难得难得,今儿终于有人来献龙驹宝马了。随即起身,到第四进来会来人。两个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彼此老早就闻名了。双方见礼入座,朱贵吩咐孩子拿点心来,一边吃着,一边谈着。“请问段家贤弟,你刚才说过来献龙驹宝马,现在马在何处?”“唉唏!”段景住叹了一口气,“朱大哥,再不要提起了!”朱贵一听:不好,头一句话的口气就不大好啊,恐怕这件事情不大妙。凡是谈心说话,只要听他头一句话,就晓得这件事情是好是坏了。“请问段家贤弟,龙驹宝马在何处?”“告诉你朱大哥,马在半路上被人抢去了。此事说来话长,而且与贵山寨有关,兄弟我要到山上去当面禀明寨主、军师。”“好。”朱贵一听,这话倒也对,不如把他带上山,说一遍就行了,免得左一遍右一遍地说,耽搁时间。等段景住进过饮食,朱贵邀请他到后头十四进水阁亭。段景住抬头一望,只看见白茫茫一湖大水,白浪滔天。远远一座山头,环水包山,非船莫渡。梁山的地势好极了。今天总算亲眼看到梁山了。奇怪了,码头口满眼看不见一条船只。朱贵在壁上取弓摘箭,箭抿上弦,噔!撒--叭儿……,对着那边芦滩放了一支响箭。芦滩里出来一条小船,荷花瓣式浪里钻,船上有个孩子荡着双桨,连那一支箭都带回头了。“家里爷!你老哨船?”“不错。”朱贵先把这一支箭接过来,连同弓放回原处。“段家贤弟,对不起啊,委屈你了,坐小船快一点。”“好。”段景住心里有话:我不管你小船大船,只要把我送上梁山就行了。两个人上了小船。吱嘎--,孩子把舵杆子一扳,掉转船头,两手一拧劲,荡着双飞桨,迎浪走,破浪走,穿浪走,比现在的机器船恐怕慢不了多少。一会儿工夫,已经过了十八里湖面,到了前山金沙涧码头了。孩子把小船靠定,两个人弃舟登岸。小船仍回原处。朱贵望那边马棚里一招手,竖了两个指头,马棚里的孩子牵了两匹差马过来。“段家贤弟,请上马。”“朱爷请。”两个人手在鞍山一捺,飞身上骑。朱贵在前头带路,过头关、二关、三关、宛子城,到了待客厅口,两个人下马,有孩子把马拴扣,接过红毛 鞭杆。“段家贤弟,请你在此稍待片刻,我去禀报寨主、军师。”“好,朱 了请。”朱贵直奔忠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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